暖暖看了看媽媽,她已經坐在會客用的沙發上,身子放軟在沙發裡,等她。
只有穿婚紗的賀蘋,只有她一個人,並沒有新郎。
那照片上的賀蘋笑得有些僵硬,還有些悽慘。
不見得多麼幸福。
第三張照片,是自己和亦寒?
都戴著紅領巾,穿著白襯衫和黑色的長褲的黑白照片,背景是某公園。
仔細看,不像。她和亦寒並沒有拍過黑白合照。
顯然賀蘋是看出了暖暖對第三張照片的疑惑。
「那是我和你爸爸!」
「啊!」暖暖低呼。
賀蘋站起來,拉著暖暖一起坐到沙發上,暖暖的手裡還拿著相架。
只聽到賀蘋說:「來,暖暖,媽媽給你說個故事。」
賀蘋的仍舊美麗非凡的眼睛好像透過了歲月的滄桑,把那些塵封的往事,一件一件擺到檯面上。
於是暖暖聽到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個上海女孩,生於知識分子家庭,從小嬌生慣養。在文革裡,她的父母也被批鬥了,讓她燦爛的少年蒙上陰影,她一直想從這樣的陰影裡掙扎出來。
可是鄰居的男孩比她更慘,一夜之間成了父母雙亡的孤兒。他們家收養了這個男孩,男孩是懂得感恩的,在女孩的父母都被關押到牛棚的時候,他便擔當起照顧女孩的責任。
女孩曾經問他:「為什麼現在不能唸書了?為什麼要上山下鄉大串聯?為什麼爸爸媽媽都是好人又要被拉上臺批鬥?」
男孩只跟女孩說:「不要問那麼多為什麼,不要說那麼多話,不要老是喋喋不休質問別人質問社會!」
女孩便冷笑:「那麼就應該認命?」
不認命也要認命。
男孩去了黑龍江插隊落戶的第二年,女孩也不得不被上下一片紅的大號召下,帶著滿心的心不甘情不願去了雲南。
女孩的心裡還是帶著那麼多為什麼,她偷偷帶了英文書,夜裡就躲在被窩下看那些英文。她的心是彷徨、幼稚而又在這樣的時代裡錘鍊出一種莫名的嚮往來。
她想大洋彼岸或許有她夢想的自由的,可以問「為什麼」的國度。
但是要游去彼岸,先要游回上海。
知青回城的名額有限,女孩爭取了一年沒有爭取到,又爭取一年,還是沒有爭取到。
在插隊的那些年裡,她的眼裡她的耳中見到聽到的事情多了,感覺也犀利了。還帶上了義無反顧的豁出去博一下的勇氣。
於是,在某個深夜裡,她扣開了負責知青回城工作的某大隊長家的房門,兩腿一伸,做了最大的犧牲。
她終於再次回到了上海,帶著一書包的英文書,還有一身的狼狽不堪。
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孩也回來了。
回到這個千瘡百孔,好不容易復甦起來的恩人的家裡,面對的是昔日搭救過自己的老人的跪地一拜。
她冷冷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求著昔日在自己家藏身的男孩,做她肚子裡父不祥的孩子的父親。
她冷冷地說:「爸,我已經夠丟人了,你還要我再丟人嗎?」
沒有想到男孩說:「明天我就和小蘋去民政局開證書。」
她說:「我用不著你那樣可憐我!」
男孩不響,隨她怎樣說,第二天還是揪著她去開了結婚證書。
賀蘋溫柔地撫摩著暖暖的頭髮。
暖暖咬住嘴唇,在母親的懷裡沉默。
心中已經翻江倒海,翻過幾遍,忽喜忽悲,抓不住任何依靠。
「我想沐風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報恩。生下你的時候,我根本不想看你。沒有想到你那個時候小小的,被沐風一抱,竟然張著沒有牙齒的嘴,笑了起來。沐風看得很喜歡,他說他的心都被你給笑暖了,便給你取了名字叫‘暖暖’。」
生下暖暖的賀蘋並沒有放棄自己最初的夢想,甚至是執拗的,彷佛覺得只有離開這個國家,才能洗乾淨自己身上滿身的骯髒。
所以她無暇顧及其他,只是找著一切能出國的機會。
某一天,她收到了從黑龍江寄來的給林沐風的信,看到那幅喪報。
她對林沐風說:「你還欠一個女人的情債。」
林沐風沉默著。
她繼續說:「沐風,我走,你去還她的情。我帶暖暖一起走,你好好照顧你自己的兒子。」
林沐風說:「我覺得我一直是一個失敗者,不負責任,也擔當不了任何責任。」
她說:「都是這個時代的錯。沐風,我早就學會不怨天尤人,未來要自己爭取。」她的眼裡充滿灼灼的嚮往,誰都阻止不了。
林沐風說:「你把暖暖留下來吧!你這個做媽的未必能好好照顧她。」
林暖暖被留了下來,賀蘋其實真的不甘願真帶著暖暖走,林沐風願意好好照顧他這個名義上的女兒。
「媽,你吃準了爸爸不會拒絕你的任何要求對嗎?」暖暖問。
賀蘋默然了一陣。
「這就是上海男人,不是嗎?於潔如可以給他更多精神上的幸福,我不能!沐風說過和我在一起太累了。」
暖暖也默然。
太多太多的往事要消耗在今夜裡。
而唯一最大的驚撼是——她和亦寒,並不是親姐弟。
「林沐風不如他的兒子。」賀蘋又說。
暖暖望著母親,她的臉上也疲憊,但是帶著欣慰的笑。
「林沐風永遠不敢把自己的愛或不愛說出來。他也不如我乾脆,不是嗎?」笑著看向女兒。
「其實,汪亦寒是我辦出國的。」
當愛已成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