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直到世界沒有愛情 未再 第1頁,共2頁

亦寒仍然站在病房的窗前,雙手扶著玻璃窗,整個背脊的線條一直僵硬。

他們看著房內的醫生護士正忙碌地為自己最親的親人做著搶救工作,胡智勇努力地給病人進行人工心臟按摩,一邊轉頭看心電監視儀檢視病人的心跳情況。

走出病房的胡智勇已是滿頭大汗,他看著那四個焦灼地忙不迭圍上來的四個人,露出釋然的微笑。

「有驚無險,你們都放心吧!過了今夜我們再看看情況。」

說完,才對著賀蘋頷首,「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再對賀章之說:「賀老師,您放心吧,我不會讓老林有事的。」

賀章之如釋重負地點點頭,既然胡智勇都這樣說了,是有他必然的把握的,便漸漸安心下來。

暖暖問:「我們是否可以進去?」

胡智勇點頭:「可以,但是不要那麼多人。賀老師年紀大了,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

賀蘋便轉頭對父親說:「爸,您還是先回家去吧,有什麼訊息我會及時通知你。」

亦寒微傾身,扶住賀章之。

「外公,我送你回去吧!」然後朝賀蘋點點頭,又望了下見到他的目光便低垂下眼眸的暖暖。

賀章之也畢竟年紀老大,候了這麼些時候,很有些疲憊,最後擔憂地凝視了病床上的林沐風一會兒,便聽從眾人,由亦寒扶著送出了醫院。

賀蘋和暖暖母女兩人走進病房。

賀蘋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見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導管,面色蒼白脫形的林沐風。她有些踉蹌地坐到他病床前的椅子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額。眼圈一忽兒紅了。

暖暖站在賀蘋的身旁,一隻手被賀蘋的另一隻手緊緊抓住,深切地感受到母親由心底深處湧上來的悲傷。

胡智勇站在他們母女身後沉重地說:「老林這些日子來太累了,那個時候被抽調去做治療方案到現在,根本沒有好好休息過,也不用補休的假期,總說科裡少人手,醫院裡又工作忙,要抓好科研工作,也要做好臨床工作,還要培養好新人,馬不停蹄的工作讓他的身體就這樣垮了。我常勸他,就算他是鐵人林沐風,也不能這樣摧殘自己身體。」

賀蘋的聲音略有哽咽:「他是在搶他自己的時間,一刻也不浪費。」

胡智勇重重嘆氣:「你們母女好好陪陪他,我先走了,有什麼事情隨時叫我。」說著出門也帶上門,把這室內的空間留給這曾經的一家三口。

病房內,暖暖母女一站一坐,都焦慮地望著病床上的親人。看著他的心電圖「突」、「突」一下一下地跳著,自己的心也跟著「突」、「突」地跳著。

她們只是互相緊緊握著手,希望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可以讓她們眼前這最親的親人甦醒過來。

「沐風,他很久沒有這樣好好的睡過了吧?」賀蘋嘆氣。

暖暖默然,記憶中的父親,從來也不深睡,總是家裡最晚睡最早起,每天都精力充沛,精神奕奕,讓她一直覺著這樣的父親是永遠都不會疲憊的。

而眼前的他,病懨懨地躺著,多少疲憊的累積才讓他訇然倒下。

「十五歲的時候,沐風被爸爸接來我們家。」賀蘋忽然說。

暖暖「咦」了一下,把視線移向母親的臉。

賀蘋抬頭,看著女兒,認真地說:「沐風應該沒有和你說過,他和我也算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吧?」

暖暖搖搖頭:「爸爸從來不和我們說過去的事。」

賀蘋瞭然地笑,瘦削的臉帶點悽慘的回憶的味道,暖暖看著猶有風韻的母親的臉上的這種遮也遮不住的風塵愁緒,心下惻然。

或許她能明白父母經歷了很多很多故事,還有很多很多兒女所不知道的苦難。可是,在更多的時候,在他們這代人的眼裡,永遠都是自己在第一,自己的歡樂,自己的痛苦,都是自己最重要的事。

往往忽略了父輩,他們的歡樂,他們的痛苦,自己知道多少?

再看父親,怎麼不是一張覆滿風霜的臉?多看一眼,都覺驚心動魄。

賀蘋只是繼續說:「他從來不是一個會把自己的傷口拿出來曬的人,怎麼會讓小輩們知道他曾經那些落魄的少年歲月呢?」

「曾經落魄的少年歲月……」暖暖喃喃重複著這句話。

「我們那樣的歲月,你們沒有經歷過,怎麼會懂?」賀蘋轉過頭對著林沐風。

暖暖靜心聽她講。

「你外公和沐風的爸爸是同事,文化大革命以前,沐風家裡是我們那個里弄裡條件最好的一家,他們家還有一些海外關係,原本他父母就是希望他十八歲以後可以出國讀醫科。鄰居們都說沐風的媽媽是一個小布林喬亞,生活講究得嚇人,這家人總是光鮮漂亮地出現在人們面前,實際上人人都羨慕那家子的教養和生活質量。

「可是那個時代,不過幾天的功夫,可以把一個人的際遇翻天覆地地改變。他的爸爸在幹校裡病發身故,他的媽媽也自殺身亡,他們家的房產被沒收,一夜之間,沐風變成一個一無所有,孤苦伶仃的孤兒,整夜整夜遊蕩在學校門外的草棚裡,找遊街後回學校清掃的老師繼續請教問題。

「爸爸實在可憐他,冒著被再牽連的危險把他領回家裡來,我們便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上午爸爸媽媽被帶去幹校,沐風便教我數學和外語,他倒是天生樂觀,說這些東西還是要先學著,要好好複習,等學校恢復上課,我們要跟不上了。

「後來開始要我們去報名上山下鄉,他說他已經一無所有了,四海為家隨遇而安也無所謂,只要能有機會讓他再讀書就行。

「那天,我和爸媽去送他,看著他擠在人群裡,身板瘦瘦的,總好像怎麼打都打不倒的樣子。」

「媽,其實……」暖暖咬下嘴唇,道,「你是愛爸爸的對不對?」

賀蘋笑了:「你們這代人,動輒把‘愛’掛嘴上,實在太感性。」呼了口氣,「我們年輕的時候,哪裡敢往這個方向想。」

然而,眼神渺渺地再看向林沐風。

她說:「那天送他,他說‘小蘋,別送了,我該走了,我一定會回上海的。’我只是想,我真不想這個教我念書的沐風哥哥離開我們家。」

暖暖聞這言,鼻酸,這麼相似的一句話,相隔三十年,竟然重複演繹著。

那天,在機場,熙熙攘攘送別的人群之中,他們兩個,隔著對亦寒再三叮囑的林沐風。

她一聲不響地望著他,他的眼神也不時從爸爸的臉上轉到她的臉上,凝眉看著她的默然不語。

來來去去,亦寒只是反覆說:「我會在那裡好好照顧自己,你們都放心,很快就會回來。」

他好像等了很久的機會,總是沒有等到合適的機會,把自己最想說的給說出來。

臨進閘口的時候,他在那匆匆都將離開的人群中間,回頭對暖暖說了那天送機他唯一對暖暖說的話:「我一定會回上海的。你回去不要忘記看你的單詞書。」

最後一句尤其大聲,生怕暖暖聽不到似的。

暖暖也大聲說:「我四級已經過了,六級我會加油的。」

那樣,目送一個和自己形影不離了十二年的背影。

心底離別的愁緒,一絲一絲冒上心頭,身邊空空落落,心裡也空空落落。

左右手

張國榮的上海熱情演唱會在9月16號正式開始,亦寒是9月8號去的美國,暖暖的生日是9月11號。

林沐風帶暖暖去慶祝生日,是去德大西菜社吃西餐。這是一家上海老字號西餐館,久負盛名,也在不少有名的文學作品裡出現。

坐在餐館沿窗的位置,暖暖的興致並不高,歪著身子看窗外的林蔭道上的梧桐樹。

林沐風說:「你也不習慣亦寒突然不在身邊的生活吧?」

暖暖「嗯」了一下,心裡的空空蕩蕩和身邊的空空蕩蕩一直延續至今,整個人都尚未完全調整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