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週日,亦寒踩腳踏車送暖暖回學校,到了她的宿舍樓門口,暖暖跳下車,從書包籃裡拿出書包。和亦寒互相注視了一下,恰巧兩個舍友嘻嘻哈哈正從外面回來,要進宿舍樓的時候看到送暖暖來的亦寒。兩人面對面的,不語的樣子有些曖昧。
其中一個舍友就上前,笑眯眯地說:「林暖暖,這麼帥的男朋友啊!我們都第一次看到哦!」
暖暖正想解釋,亦寒搶著先開了口:「那就麻煩你們多照顧我們家林暖暖了。」說完朝暖暖和她的舍友揮揮手告別。
那就麻煩你們多照顧我們家林暖暖。
說完這話就跑,好像在她的同學面前落實他是她的男朋友一樣。看他後來騎上車的樣子,奸計得逞,格外快活。
那晚暖暖怪夢聯翩,總是自己和亦寒從小到大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的片段閃回。
清晨醒來,睡出一身汗。
她瞪著蚊帳的白色的頂,想著她和亦寒的關係。
眼前浮現的是那張小小的調皮的臉,說:「她又沒比我大多少,我不叫她姐姐。」
想完,自己「噗哧」一笑,轉念,那個時候真是窩囊,老被他在言語上欺負了去,怎麼就不去接一個口說「我還不要你這個弟弟」呢
我還不要你這個弟弟。
從小到大,她到底有沒有真的把他當弟弟待呢?
暖暖心裡又糾成一團亂麻。
要進入二零零零年,這個城市裡的所有的人都好像沉浸在這世紀之交的歷史性時刻中。幾條著名的商業街也破例地在元旦即將到來之前張燈結綵起來,以往的元旦都是輕輕悄悄就過去的。這樣的辭舊迎新百年才能一次,人這一輩子也就那麼一次,大家都珍惜似的把這個新舊交替時刻當寶一樣捧著。
暖暖在回家的路上,想著晚上要和亦寒一起去世紀廣場看倒計時的事情,有點失神。
走到家門口,拿鑰匙開門。
看到過道廳裡好像有客人在的情形,在門邊的鞋箱一邊換鞋子一邊喚:「爸爸,我回來了,有客人啊!」
忽然一個激動的輕顫的女音在耳邊響起:「暖暖,我是媽媽。」
暖暖心裡一震,轉頭。
眼前正是十二年未見的母親賀蘋,她正渴盼地,想念地望著自己。
暖暖一下停住手裡所有的動作,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中年女人,好像要從記憶的深處把關於她的片段一段一段給提上來。
賀蘋的兩隻手微微地向暖暖張開,似乎希望得到女兒一個熱烈的充滿親情的擁抱。
但是暖暖只是定在那裡上上下下打量她,再看看她身後的可能之前在和她談話的林沐風和亦寒,有些不知所措。
十二年沒有見,曾經再多的親密也一層一層被削淡了。
眼前的母親最多留給暖暖的只有離去那晚伏在父親背上哭泣的背影,逐漸的,連面目都要模糊了。如今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自己倒是在那時那刻不適應起來。
林沐風走上前,對暖暖說:「媽媽回國探親來了,好好跟她聊聊吧!」說著拍拍暖暖的肩膀,要她鎮定一下的眼神,示意亦寒和他一起出去。
亦寒走過暖暖的身邊,道:「十點我在人民廣場噴水池那裡等你。」
暖暖朝他點點頭。
隨著身後房門關緊的聲音,房內只剩下暖暖母女兩人。
賀蘋訕訕地看著對自己生疏的暖暖,只得收回自己的手,對暖暖頷首:「坐下聊吧,和自己的媽媽都那樣生。」
暖暖坐在過道廳內的亦寒的床沿,再度看向眼前的母親。
她一直是一個漂亮得帶幾分上海式的削骨相的女人,如今人到中年,因為在海外渡過多年,身上又帶上了一股海外遊子的風塵氣和刻意培養出來的洋氣。
面容上除了眼尾唇角的皺紋,皮膚仍舊光滑,身材保持得圓潤得體。
媽媽不論到哪裡,都是能對自己很好的女人,適應一切環境,在任何環境下都能找到最適合自己生活的方式。
「媽媽,你還好年輕。」暖暖終於開口,也終於找到一句話來回應。
賀蘋笑:「我走的時候,你才那麼點高。」用手比了一下,「現在都成大姑娘了」,也定睛打量一下暖暖,「沐風把你教的很好。」
暖暖看向媽媽的帶上客氣的笑眼,發現,她的長睫毛原來遺傳自她,遺傳因子真是這個世界上最頑固的證據。但這副長睫毛長在賀蘋的眼上,格外襯出她那雙杏眼的犀利和專注,而長到暖暖的眼上,則顯得溫和可愛。
賀蘋繼續說:「你回來之前,我正和沐風討論,如果你願意出國的話,可以來我的身邊……」
暖暖打斷賀蘋:「不了媽媽,我在國內挺好的,而且亦寒要出國了,我再走,沒有人照顧爸爸。」
賀蘋輕嘲地笑了下:「他對於潔如的兒子真是沒有話說。」
再邀暖暖,「這次媽媽是很認真的,已經讓你uncle李幫忙找學校了。在國內讀廣告設計哪裡有前途,我知道你美術很棒,可以幫你申請紐約最好的大學的最好的服裝設計或者裝潢設計專業。這樣……」
再次被暖暖打斷:「媽,我很感謝你,但是我不適合國外,留在國內挺好的。」
賀蘋有些落寞,懇求似地:「難道你不想來媽媽身邊?」
暖暖心中一軟,上前,擁抱住母親。把頭輕輕擱在母親的肩膀上。
「媽,這些年來,我一直想你,時時刻刻想著能不能再次見到你。可我不能拋開上海的一切,我適應不了除了這裡以外的環境。媽,我不如你,真遺憾,你的女兒不能超越你。」
賀蘋嘆了一口氣:「好吧,你什麼時候想來媽媽身邊,就給我電話。媽媽那裡環境還是不錯的,不是刻意貶低你爸爸怎樣,媽媽現在各方面情況的確要比你爸爸好很多。」
暖暖被賀蘋的話輕輕堵了一下。
但是畢竟多年不見,也畢竟斬不斷那血緣親情,心中再大的怨懟也被時光掃得一乾二淨。暖暖和賀蘋熟絡起來以後,互相說著分離以後的點點滴滴。
賀蘋要帶暖暖回賓館一起吃晚飯,暖暖和她一起出門。路過新村中心花園的時候,看見林沐風和亦寒坐在石凳子上都低頭不語。
暖暖走過去,兩人都起身。
「爸爸,我陪媽去吃頓晚飯。」
林沐風望著她,又望望賀蘋。
賀蘋無奈地對林沐風笑:「我明天就走了,請女兒吃一頓飯,你不用不放心,她的心還是向著你的。」一副認輸的頹然的形態。
林沐風也笑了:「不要這樣說,暖暖畢竟還是你的女兒。」
賀蘋只澀澀地說:「我倒是願意那個時候帶著暖暖去國外相依為命,天荒地老。如今真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暖暖從賀蘋的賓館走出來的時候,抬腕看錶,已經近十點,匆匆跑去車站。候車人不少,看那些喜氣洋洋的臉,便猜測應該都是去市中心參加倒計時的。
正好有車到,隨人群擠上車,已經是深夜,但是車廂內的擁擠媲美清晨的上班高峰。暖暖擠在人群中動彈不得,稍一動身便被身後的乘客不小心拉鬆了馬尾辮,卻也騰不出手來整理頭髮。暖暖坐慣亦寒的腳踏車,對於擁擠的公交車缺乏自我掌控能力,夾在人群裡依然無法保持平衡,跌手跌腳,狼狽至極。
車近市中心,路人湧動,主幹道被封,繞來繞去,開開停停,好容易到站。暖暖隨車上的人流湧下,看錶,已經十點半,也顧不得其他,一心一路奔跑去人民廣場。
廣場周圍的高樓霓虹閃爍,行道樹上都紮好彩燈,忽明忽暗之間,人影幢幢。廣場中心的招牌噴泉邊,聚集了不少等親候友的人,可暖暖一眼就能看到那個一直在等她的人。
斜斜倚靠在旁邊石欄邊,靜靜地,低頭,雙手插在褲袋中。路燈直接照射下來,照出他的側影,好像在他身上鍍著淡淡的暈黃的光輝,又好像他的身體要沒進無邊的黑暗裡。
在周圍的半明半暗的喧囂中,顯得孤獨。
她走近他,平復著劇烈奔跑後的氣喘吁吁,看清楚他的脖子上圍著她為他織的毛線圍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