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手溫暖又溫柔,輕輕搭在她的肩頭,不輕也不重。這樣的一觸,她心底根本不願意甩脫。
他是壓抑的、珍惜的,她明白。
他說:「對不起,楊筱光。」
楊筱光的心口跟著起伏了一下,換她自己低了頭。她望見自己和他腳上的鞋,都是簡單的運動鞋。剛才走了一陣兒樓梯,她的鞋帶鬆了。
潘以倫也看見了,就單腿跪下來,為她繫鞋帶。
楊筱光撫著心口,呆怔。
他分明是用了力氣,將她的鞋帶系得很緊。再抬頭,他的眼睛清亮逼人,有著她一直都知道的認真。
她說:「別瞎扯,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其實,此時此刻,這樣一個動作就夠了,楊筱光忽然覺得他們之間什麼都可以不用說。
潘以倫撇一下嘴,在笑她,可笑容是不明朗的。
門也在此刻咔嗒一聲開了,梅麗杵在門口驚詫地大叫:「天哪,你們在幹嗎?」她一說完就把門猛地一關。
潘以倫不緊不慢地站起身,說:「我在幫她繫鞋帶。」
梅麗是何等八面玲瓏的人,看一眼就猜到了關節,不由得惡狠狠地皺牢眉頭,只覺得棘手,可問的到底合乎尺度:「你們……」她及時打住,又說,「等一下何總要來開會的。」
「我知道。」潘以倫說。
梅麗走上前兩步,望著楊筱光,抿緊了唇,彷彿她是燙手山芋,可目光又是徵詢的,希冀她給一個合理有效的解釋來撇清現下的情況。這個暗示太表面了,她還探詢地叫了一聲:「小楊?」
楊筱光身後是大幅的落地玻璃窗,從這裡往下看,幾乎可算萬丈深淵。她前頭是不準備善罷甘休的梅麗,勢必抽絲剝繭。她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堅持?
可她也有她的不情願。楊筱光只是說:「梅姐,這裡投影儀都裝好了,椅子也排在後頭,沒什麼問題的。」
潘以倫側過頭望著她,她也望向他,兩人都是面面相覷的傻樣。原先一句話都沒有,如今對著梅麗,雖然沒有說什麼,卻又像是把彼此心底的千言萬語都訴說了個乾淨。
這是一個奇怪的狀態,他們竟有了這樣奇怪的默契。
楊筱光撇了下嘴。她很無奈,她很彷徨,她很挫敗。她想,她的行動遠比她的心誠實。
十八讓一切皆有可能
該來彩排的人陸陸續續都到了,門是不可以再關著做刨根問底的事情了。潘以倫和楊筱光散開了,梅麗也先履行起工作職責。
何之軒帶著團隊進來,電視臺的節目總監也抵達了,幾位選手陸續到位,會議正式開始。
潘以倫盤腿坐在最後,安靜地聽著。楊筱光本應當坐在前頭的工作人員堆裡的,可她的手一不小心就被潘以倫偷偷握住。
他不讓她走。
梅麗在瞟他們,楊筱光低下了頭。
他們十指緊扣,明明什麼都沒說,好像已經在交流。
楊筱光暗暗嘆了一句:「我丟了工作咋辦?」
潘以倫沒有很文藝地說:「沒事,我來養。」他的眼眸動了動,他也在思考。
但是互相緊握的手,傳遞的溫度酥軟人心,一寸寸磨掉楊筱光的理智。她知道,甜頭只有一點點,後面的麻煩一大堆,可就是無法抽回自己的手。
潘以倫說:「你還在我身邊。」
是呵,她還在他身邊。
他繼續低聲說:「我先幹好這個活兒。」並微微側了頭,想看她,但也知道在這樣的場合不合適,便抑制住衝動,繼續說,「以後—至少我比你勤快,只要你願意。」
何之軒放了ppt做解說,燈全部滅掉後,幻燈機出現延遲,沒有及時亮起來。楊筱光兩眼一抹黑,只剩下感覺,感覺到身邊的男孩兒身上有青草的氣息,這麼近這麼近。
她對這氣息有本能的親近感。
前方的大螢幕光亮起來照出何之軒的背影。今天的領導穿得依舊精神,身上的西服總不會掉價的,如楊筱光所知,和很多年前不一樣。
潘以倫唱過的那首歌,說世界在不停改變改變,時間在不停走遠走遠。她想,愛情何不如此?
只是一想,身後就有人扯她的胳膊,拖她離開潘以倫身邊。
是梅麗覷個空拉了她出來,拖她進的是安全通道,還關好了門。她搓著手,神色謹慎。這一位也是對工作極度熱情的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梅麗問她:「你們真在談戀愛?」
楊筱光的小心思在轉,她想,怎麼答?心裡是糾纏不休的,不好承認,不方便承認,可是她脫口而出:「好像這是我的私事耶!梅姐,我覺得不大方便說。」
梅麗扯著嗓子著急,好在還警醒,還是壓低了聲音:「管你方便不方便,你腦子拎拎清楚,別看見個長得好的小青年就昏頭。大好青年,大好前途,和不該談戀愛的人談戀愛,這是不道德的。」
楊筱光啼笑皆非。
她考慮過很多,就是沒有考慮過道德這個層面的問題,她想梅麗是想太多了。於是就笑嘻嘻地對梅麗說:「梅姐,你以前一定是做大隊長的對不對?」
梅麗直朝她瞪眼:「小楊,原來你也蠻會打太極拳的。」
楊筱光想,梅麗是不會再和她推心置腹廢話了。但是沒想到她竟然會直接報告到何之軒那邊去,報告完畢之後,跑來同她說:「小楊,我和你交流有代溝,只好讓你的領導來勸勸你。」
楊筱光對梅麗翻了一個白眼:「阿姐又不是人事部的。」
這是很要命的,她竟然去知會剛剛開完會的領導來管下屬的男女關係。楊筱光想,到底是她發神經還是梅麗發神經,竟然搞這麼大的陣仗,誓死要做打鴛鴦的棒子。
他們分明絲毫無關係,她自煩惱她的感情,怎麼就同這些不相干的別人生出了這些干係?
楊筱光覺得梅麗的做法實在誇張得過分了。
在何之軒的辦公室裡,梅麗是佔據了絕對合理的公事上的理由,她對何之軒說:「這個事情傳出去,別人肯定會相信網上說的是真的,到時候電視臺再轉風向要毀約怎麼辦?」
原來是怕落實那些公司與電視臺黑幕操作所說的流言,影響和電視臺的合作。
這點楊筱光是真的沒想到,她和潘以倫這段事兒她想破腦袋也沒想到這上頭去,如今被梅麗挑明,迴心一想,果然是麻煩事兒一樁。
且這個理由的確會令領導頭痛,何之軒對梅麗說:「我先和小楊談談。」
梅麗做完自己該做的事,餘下麻煩留待領導處理,她便退了出去。倒是很職業的。
楊筱光站在一邊,是一路聽完她的指摘的,暗忖,梅麗知道這種事情影響她的工作,自然著急,她來找何之軒,也確是沒有法子的事兒。這樣一想,她心裡就真不怪她了。
何之軒按了按太陽穴。
楊筱光低頭做沉思狀,想,他總不會做八婆做的事情吧?不看僧面還得看佛面。可畢竟面前的是男領導,要溝通這種事情,總歸有點兒不好意思的。
她嘆口氣,說:「領導,有什麼話你直說吧!」
何之軒清一清喉嚨,說:「這是你的私事,對你個人,我沒有置喙的權力。對公司,梅麗顧慮得沒有錯,我得對合作單位負責。」
楊筱光朝著領導笑了笑,繼續恭聽。
「怎麼處理好這個事情,你做過公關的,心裡都明白,我就不多說了。」何之軒頓了頓,問了一句,「不過,小楊,你想好了嗎?」
你想好了嗎?
楊筱光也在問自己。
但是她幾乎是果斷地反問了何之軒一句:「領導,你回來之前,想好了嗎?」
何之軒是沒有想到她會反問得這樣犀利,先是愣上一愣。
楊筱光想,何之軒回來找方竹之前,是否也如她這般有著翻江倒海的奔騰思緒?他們都是怎麼處理這種矛盾的情緒的?她突然非常想知道,因此用又真誠又熱忱的眼光望著何之軒。
但是領導的回覆立刻令她兩眼發黑。
「nothingisimpossi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