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來是相親的那位,原來人家早來過了。

楊筱光不滿地嘀咕,不早說,害她白跑一趟,但口頭上口氣還是客氣的:「沒有關係,沒有關係。我今天遲到了,真不好意思。」

對方抱歉道:「下回一定請你吃飯,我幫你叫了份晚餐三明治套餐,已經埋過單了。」

對方倒也的確是一位細心的男士,楊筱光心內立刻悄悄給他加了幾分。

她也不客氣,就近尋好一處臨街的好位置,找來服務生要了那份已埋單的三明治套餐。望望外頭廣場上的大螢幕播的電視節目,正播到選秀比賽,有女孩兒晉級失敗,和競爭對手抱頭痛哭。不管是真傷心還是假傷心,惺惺相惜或者逢場作戲,總之噱頭很足,很能打發時間,讓楊筱光一個人也能把這頓一個人的晚餐吃得悠然自得。

只是店內稍嫌吵鬧,坐在楊筱光身後有對男女在談分手。

男的說:「你要的是房子和車子還是我們三年的感情?」

女的說:「我也痛苦了很久,你要我怎麼跟我爸媽交代?如果我跟你裸婚,他們會有多大的壓力?」

男的說:「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女的說:「你別這麼幼稚行不行?」

男的拍案而起,做馬氏獅子吼:「你竟然說我幼稚?你不就是因為我沒車沒房要甩了我嗎?你這女人怎麼這麼現實無恥?」

茶館裡原本寧靜的氣氛被打破,店裡為數不多的十幾位客人同楊筱光一道齊刷刷看向這對正談分手的男女主角。

女的受不了大家的注目禮,羞紅著臉拉扯男的的衣袖:「你別這樣,你讓我怎麼做人?」

「你還能想到做人?你他媽的都跟我談分手了你還想要做人?」男的反手,從瓊瑤男到獅吼男再向暴力男方向發展,一掌劈開了女的的手。

女的也怒了,刷地站起來:「你不要這麼死皮賴臉!」

男的惱羞成怒,竟揚起手來,女的一下怔住了,下意識地用手抱住腦袋。

他的手被人及時抓住了。

「公眾場合,注意影響,要不要撥110協助解決糾紛?」

男的憤憤地抽回手,瞪了楊筱光這個多管閒事的人一眼。

「吵架回家吵去,跑這裡存心丟中國人的臉?」楊筱光指指店裡十幾個中國人中的一個神情專注正看好戲的老外。

男的臉面盡失,不得發作,也不管女的,甩手出門。女的也自覺丟臉至極,羞憤離去。

店裡恢復了平靜。

楊筱光扯扯衣服,悠然入座。

有人經過她身邊,停了下來,好像很關注地望了她一眼,道:「你還真愛管閒事。」

楊筱光斜眼,外頭天色已暗,茶館內燈光昏暗,但是仍能讓她看清楚這張年輕的五官標緻的白皙面孔。尤其是他還在微笑,露出了很白的牙齒,使他的笑容很明亮,絕對賽過田亮。楊筱光差點兒本能地要彈個響指來配合小帥哥的隆重登場了。

所以她絲毫不介意同陌生的帥正太開個小小的玩笑:「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我們要做可愛的上海人’,就在二號線地鐵站那邊掛著呢!」

正太笑了起來,微微垂了頭,把左手的工具箱換到了右手。楊筱光突然認出他正是自己上次在此地相親時見過的那個送海報的男孩兒。

服務生走過來,把一個信封遞給正太,說:「這是報酬。」

楊筱光望著帥正太,回憶起上回在此店遇到的情形,心想,原來是來賺外快的。

帥正太並不理會楊筱光好奇的目光,坦然地將信封收了過去,摺疊起來塞進口袋。

服務生見楊筱光的飲料喝完了,便問:「這位客人,要不要添一杯大麥茶?」

楊筱光搖手:「為了我的口福之道,還有你們的營業額,我要杯熱可可。」

服務生被她逗笑了,速去製作飲料。帥正太也沒什麼話題找她搭訕了,便拎著工具箱離開。茶館裡的客人趕著去吃晚餐也走了個七七八八,連空氣都冷清下來。

從這邊視窗看出去,對面最近很紅火的川菜館門庭若市,排隊等號的大多是小情侶,雙雙對對,好不熱鬧。

路燈亮起來,她立馬看到鏡面倒映的自己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椅子上,孤鬼一隻似的。

楊筱光把熱可可喝完,想,其實找個男朋友,就是在你最孤獨最需要傾訴的時候能和你一起吃頓飯。她握握拳,為了美好而不孤獨的一頓飯,她只好認命地堅持繼續去相親。

當晚,負責的紅娘方竹打來電話詢問進展,聽了楊筱光的敘述後,當即表示不爽。

楊筱光念在那個叫莫北的男士還算得上體貼的份兒上,說:「你也不要讓別人太難堪了,感覺對方的為人倒是還可以的。」

方竹說:「你能這麼想的話,我就放心了。」她考慮了一陣兒,還是決定把話同楊筱光講穿,「對方談過戀愛,感情經歷不算很複雜,前女友人在加拿大,已經結婚生小孩兒了。他今天應該是真的很忙,他一般不會爽人約的。

楊筱光明白方竹的擔憂,笑道:「我知道媒人難做,要兼顧雙方的感受,搞不好會兩頭不落好。」

方竹也笑:「我知道你性格好,他性格也好,性格好的兩人能在一起最好。」

「你說得我們好像已經成功了一樣。」楊筱光問,「上回你講過,對方家裡的條件是很不錯的,我家可是工薪階層。」

「他的父母不看中這套就沒問題唄,我問過對方的父母了。」方竹頓了頓,忽而講道,「不是家家的父母都像我家那位—」

楊筱光心下一惻然,很想能夠在此刻握一握好友的手,可是所有能想到的話題在腦中滾過一遍,憶及今日方到任的副總,又是話到口邊講不出來。

這樣一猶豫,方竹察覺出了她的不自然,問:「阿光,你還有什麼不好說的話想同我講?」

楊筱光狠狠做了兩個深呼吸,才撮起嘴唇,把話極快速地溜了出來:「我們單位新來的一個副總姓何,是你們學校畢業的,就是何之軒啦!」

這話真是說得極快,從楊筱光的嘴巴里溜過電話線再到方竹的耳朵裡,就像一條導火索,連著炸藥包,轟的一聲炸出滿天的星。

方竹那頭半天沒有應答,楊筱光隨即擔心暗惱,自己嘴快心直的臭毛病真的要改了。

二人生何處不相逢

嘴快漏風的楊筱光快了這回嘴後,隨後就內疚了大半夜,把好友同新任上司那點兒陳年往事在腦子裡過了幾遍。

他倆當年的往事內情,她原本就知道得並不多。等把「多想也是無益」的這個道理想通可以安心入睡的時候,已近半夜兩點了。

隔日一早是免不了乒零乓啷一路狂奔去趕那考勤鐘的最後一秒的。

楊筱光原本就是賴床貪睡、踏準考勤鍾最後一秒進公司的人。但今日新任副總何之軒要主持新的廣告專案的模特兒遴選大會,心內有鬼的她就怕在此關鍵時刻遲到,讓新領導又在印象分上給自己減兩分。

可是偏偏大清早的又是上班高峰,計程車更是難招,把她急出一頭汗,心急如焚得如高考考數學的那天。

那一天的經歷簡直就像拍電影一樣,楊筱光至今都能記得其間的驚和險。

她在考數學的前一晚本就緊張得不行,第二天悶頭睡晚了,幸虧一齣門就招到了計程車,沒想到才走一個路口就被前頭的直行車擋住了轉彎道。

司機只好停下來,楊筱光焦急地把腦袋探出視窗看路況,偏偏一眼看到車外人行道邊的弄堂裡有人喊打喊殺著跑出來,五六個手裡提著棍子的人在弄堂口堵住另一個人,手起棍子落地將那人一通亂揍。

楊筱光從混亂的人群裡看到那個捱打的人,身形瘦弱,好像還是個孩子,被打得無力還手,只得以手護頭蹲了下來。

當時,她用一秒鐘的時間思考,兩秒鐘的時間行動,開啟車門,衝著那群人叫:「嘿!大白天打人的,我要打110了!」

那群人住了手,齊刷刷地回過頭來看這好管閒事的人。

楊筱光往後退了一步,才發現此條人行道上行人寥寥,人比車少,少有三兩個人路過見狀,竟岔開道跑去馬路對面走。車裡的又都是大老爺,誰都沒想開啟車窗管閒事的意思。實際出乎她的預料,司機好心勸阻道:「同學,少管閒事,回來!」

對面拿棍子的人也是辨別得出形勢的,馬上有兩個揮舞著棍子衝她示威。

楊筱光心裡打鼓,咚咚跳得很急,而身後的計程車司機竟然怕惹事,綠燈一亮,跐溜就把車開走了。她這下可傻眼了,對面的不良少年笑了起來,敲著手裡的棍子,貓耍老鼠似的緊逼過來。

她步步後退,心裡不是不害怕的,只怨自己在特殊時刻還這麼好管閒事。

這時,先前被圍攻的少年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竟突出了重圍,冷不防劈手對著身邊最近的不良少年一個過肩摔,登時就亂了這邊少年們的陣腳,他朝楊筱光大吼一聲:「快跑!」

楊筱光如夢初醒,拔腿就跑。用足吃奶的勁兒一路狂奔到考場,還是遲到了五分鐘,她不免氣喘心又慌,幾道頂簡單的多項選擇題竟做了好長時間。分數出來以後,自然比預計的要低了些,她只好認命地揹著行李去外地第二志願的大學蹲了四年。

由於這段經歷實在太過於驚心動魄,楊筱光每每遇到時間緊迫的關口就會回憶起來,這讓她原本緊迫的內心感覺更加緊迫。

她終於招到了計程車,幸而司機熟門熟路,一路竟也通暢,只是快到辦公大樓的最後一個轉彎口時,被前頭直行佔道的綠色小polo堵住了。

楊筱光咬牙切齒地瞪著前頭明顯違章的車,一秒,兩秒—還有三分鐘。再往前四百米就是目的地,勝利就在眼前了,她拒絕「壯烈犧牲」,於是決定自救,當下付錢下車,拿出學生時代衝刺五十米的速度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