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的談話結束,男孩兒起身準備離去,但剛要出門,又折返回來。他對服務生說:「你們店裡這套fmacoustic的音箱的回聲有些問題。」
服務生露出笑容,店主親自過來問道:「你知道哪裡能修?」
男孩兒說:「我可以試試,不過今天還要送貨,下週一有空,方便的話我可以晚上過來修。」
服務生請示店長,店長十分驚喜,同男孩兒約好時間,待他出了門才同服務生講:「稀奇,他竟然聽得出我的fmacoustic?全城大約只有我和古北的夜店肯花這個血本。送貨員連維修工作都接,這麼拼命賺錢的年輕人倒是頭一回見。」
這話不遠不近剛剛好飄進「化學家」耳朵裡,他展眉一笑,眉眼跟著鳥窩頭一起生動起來,隨即回頭叫來服務生:「結賬。」
服務生拿著手寫單報賬道:「一共六十五元。」
「化學家」笑嘻嘻地問楊筱光:「你有五十塊嗎?我正好有零錢找你,你那杯二十八。」
頭一次相親結束的晚上,楊筱光向楊爸彙報:「我覺得我這個本科生跟碩士的差距相當於地球和太陽的距離,我覺得多讀幾年書的人會甩別人幾條馬路的,我覺得專業人士的精深不是我這種普通人可以理解的。」
楊爸一臉的期望瞬間轉為一臉的失望。
楊筱光最後補充:「我覺得我真高攀不起專業人才。」
楊媽和楊筱光一樣善於總結,她由楊筱光第一次相親的失敗,得出的結論就是—只有同城人士才會有共同語言。同城多好,親家之間還能走動走動,符合她愛熱鬧的天性。
楊媽輾轉託了多人,終於鉚上一位在事業單位任職、公務員編制的適齡男青年。據說家庭條件還是不錯的,由對方定的相親地點就可見一斑—那可是市中心有名的貴价餐廳。
為了表示鄭重,楊媽決定親自出馬攜女赴宴,且還要求女兒翻一件套裝穿上身,搞得楊筱光感覺像是要去面試。
其實現實情況也差不多。
一進包房,她就見一精瘦的白面書生低頭坐在主人位,被身邊三位中年女性夾在當中。三位女性分別是介紹人、對方的親媽、對方的姨媽,加上楊筱光自己和楊媽—一桌五個女人對一個男人。
對方的媽媽問:「楊小姐在哪裡上班啊?」
楊媽答:「在廣告公司工作。」
對方的阿姨問:「楊小姐平時有什麼愛好?」
楊媽答:「平時喜歡看書、看電影,也很會做家務的。」
楊筱光眼觀鼻,鼻觀心。
看書—沒錯,口袋言情和動漫。
看電影—也沒錯,日本美國動畫片。
做家務—更沒錯,洗碗摔碗,拖地灑水,楊爸已經不願意讓她插手任何一件家務了。
楊媽補充:「還很會做菜呢!」
很會做菜—番茄炒蛋。
介紹人幫著貼金:「楊小姐很能幹的,還是他們單位的主管呢!」
對方的媽媽一臉淡然地說道:「其實我們家期望中的兒媳婦最好是做醫生或者老師的。楊小姐人倒是很文雅的,有沒有考慮過以後換一份工作?」
楊筱光抬起頭來,詫異地望著這位強勢的阿姨,很想問一句:「您給介紹?」
對方的阿姨及時客氣地解圍:「吃菜吃菜。」
這是楊筱光覺得本次相親最值的環節。她在清炒蝦仁、煙燻紅燒肉、清蒸鮭魚上桌時就開始魂不守舍,一聽到開吃,便毫不客氣地下筷如飛刀,刀刀一大塊。壓根兒就沒注意身邊的白面書生長什麼樣,直到宴席結束,終於看清楚男方長得還蠻清秀的。
相親後的第二天,介紹人向楊媽彙報:「男方不太滿意筱光的工作,說市場工作公關交際太多。」
楊媽柳眉倒豎:「哈,什麼意思?我還沒嫌他們家兒子太木訥沒有男人樣子。這種男人是擺不平自家老孃的,以後一定是做‘三夾板’的料。」
介紹人瞥了一眼義憤填膺的楊媽,繼續說:「他們還說女孩子的吃相好像不大好看。」
楊媽徹底怒了:「他們家兒子筷子動都不動,跟小雞啄米似的,難怪瘦得像那什麼什麼—癆—」
楊筱光嚇得立刻阻止楊媽接下來將滔滔不絕連綿不斷的人身攻擊。
經過這次失敗的陪相經歷,楊媽備受打擊,因此發誓一定要為楊筱光尋到合適體面的物件。在自己努力之餘,讓她憤怒的就是楊筱光的不爭氣。
她對楊筱光嘮叨:「你自己那邊也要找找門路呀,你的那幾個好朋友也可以發動發動。像那個林暖暖的爸爸是主任醫師,手裡一定有醫學院的高材生,找個醫生女婿還是很不錯的,以後家裡人看病多方便?還有方竹,人家做記者的,比你認識的人多,身邊的青年才俊應該不少。」
楊筱光正趴在電腦前看明星小八卦。某男星的圈外女友被曝光,被記者追問時抵死不認,直看得她這個旁觀者咬牙切齒,暗罵「男人太極品」,冷不防楊媽震天一掌,拍在她的電腦桌上,驚得她鼻樑上的防輻射眼鏡差點兒摔落下來。
「把方竹的電話給我!」
方竹是被楊媽親自拜託,要對楊筱光的相親事業盡心盡力。這令楊筱光難免覺得丟了些小臉,她對好友說:「你多好,獨居在外,自力更生,自負盈虧,耳根永遠清淨。」
方竹安慰道:「阿姨整天擔心你吃不飽、穿不暖,叔叔又關懷你的心理健康,你才是小公主的命。」
楊筱光搖頭:「有些愛也很沉重。」
也是。都市女性的壓力,向來不只是單份,有時候是雙重的。
方竹問她:「楊伯母一聲令下,我一定翻箱倒櫃幫你找好戶頭。但你的要求到底是什麼?」
楊筱光凝神想了一會兒,說:「滿足我爸的話,那得高學歷、搞學術,滿足我媽的話,那得工作穩定、戶口本地。如果滿足我的話—」她又想了一會兒,「就像一個情感專欄的作者說的,一個能讓我心甘情願把自己的懶散舒服閒適的生活替代掉的男人,就是我想要的。」
方竹大笑:「那這個男人得會做家務,能收拾,我明白方向了。」
方竹是真對楊筱光的事情上了心,才過一個禮拜,她就有了方向,給楊筱光打電話:「男方是我鄰居兼朋友,海外留學,本地戶口,年輕有為,英俊瀟灑。最近加盟了經濟開發區的律師事務所,大好前途不用愁,絕對是讓你爸媽和你滿意的績優股。」
楊筱光彈著食指:「條件那麼好還沒有女朋友啊?」
「感情的事情得看緣分,誰說績優股全部拋空了?你要有信心。」
楊筱光點頭握拳:「我應該有信心。」
這次相親約在某個工作日的下班以後,地點由楊筱光挑選。她仍選了第一次相親的那間叫做「午後紅茶」的茶館。原因沒有楊媽當初想得那麼複雜,主要是貪那邊離家近。
這日上午,由香港總部調任過來一位主管新專案的副總正式入職,讓原本平靜的公司炸開了鍋。
楊筱光素來在職場秉持只做戰鬥小尖兵,莫管其他閒事的原則,但是這次多少也曉得是香港總部董事會的股權因老股東的逝世發生變故,繼而影響到了分公司。
當然,這一切同楊筱光並不相干,她素來是秉持「我只做幹活小尖兵」的職場操守的。不過當這位新任副總一齣現在面前,她的心還是跟著整個辦公室的氣氛一起兵荒馬亂了。
新任副總何之軒在分公司香港籍的總經理菲利普的帶領下,走進了辦公室。同眾人一一寒暄後,也對楊筱光友好地伸出了手,招呼道:「你好,今後合作愉快。」
楊筱光是硬著頭皮伸出了手。
她想,世界真奇妙,巧合得像小說,不是誰都這麼好彩,撞到的新上司恰恰是閨密的前夫。
想起當年方竹離婚時,自己在人前背後沒少擠兌、咒罵對方,此時脊背就不由得冒出陣陣涼氣。
但對方形態自如,待她的態度同一般同事無異。楊筱光又自我安慰道,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了,對方同她這樣的局外人計較就失男人風度了。
懷著這一驚一乍的奇異心情,她潦潦草草地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下班後整理了一下儀表,便赴她的相親宴。
在等車的時候,她收到方竹的簡訊:「對方大名莫北,穿藍色彪馬polo衫。我今晚有個緊急採訪,就不現場當媒婆了。」
楊筱光一開始打了一個「哦」,想了想,又打了幾個字,最後還是一一刪除,就發了一個「哦」出去。這時公車來了,她收好手機,暫且將此事拋之腦後。
第二次到「午後紅茶」,因為正值晚餐時分,店內賓客不多,空空蕩蕩的才四五桌人。
楊筱光在店門口整理了一下表情,才推門進去,往裡頭巡視一週,就看了個徹底,並沒有穿藍色彪馬polo衫的男士。定睛再找,仍然沒有,連門外的露天座都沒有。
此時手機及時響起。
「你好,我是莫北。」
楊筱光腦殼遲鈍:莫北?哪個鬼?
「今天緊急接到一個案子,所以只能先走了,真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