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只怕不再遇上 未再 第2頁,共2頁

他說:「我們不請自來,給你們添麻煩了。」

方竹如坐針氈不知怎麼答話。她畏畏縮縮地把捏在手心裡幾乎都快捏皺的火車票放到了桌面上。

何父仍是溫和地笑著,看到了火車票,順手就拿了過來,放進衣兜裡。

何之軒能有那麼好的脾氣、涵養和風度,全賴這位父親的教育,方竹想。

方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顫抖著嘴唇叫了一聲:「爸爸。」

何父仍是笑著,對她說:「孩子,你別為難。我們做長輩的應該體諒小輩」他嘆著氣,「我們,和你的爸爸,都沒做好準備。你們啊,太沖動了!」他拍了拍方竹的肩,「昨天的事讓你們很難堪,我沒做好之軒媽的工作,向你賠禮道歉。」

在小點心店門口分手時,何父同方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孩子,你們要好好的,我們做父母的才能放心。沒有爹孃是不愛自己的子女的,你要好好和你爸爸說和說和,不要跟他樞氣了,知道嗎?」

方竹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她捏緊手機,手在疼,但也顧不上。

那頭的楊筱光聽得心慌‘低聲小心問:「後來呢?」

方竹咬住唇,幾乎快要咬出血來。

「他們當夜就坐火車回去了,在哈爾濱轉車,到黑河坐上了客車。但是……但是……大把遇上車禍翻車了。」

楊筱光聽得駭住了,這是她從未能想象出的糾結複雜悲慘的往事,她只能安慰地喚:「竹子,你當初都沒有跟我說過這些事情。」

方竹說:「我怎麼有臉和別人提這些事情?」

楊筱光不知如何安慰。「我是在報紙上看到這場車禍的訊息和死傷者名單的。看到他爸媽名單的時候,我不知道我到底能做什麼,我去找何之軒,他同事告訴我他請假回老家了。他什麼都沒跟我說就走了,我當時害怕極了,我想他一定恨死我了,他肯定曉得是我給他爸媽買的火車票的。

「阿光,那時候我真的覺得天都塌了,我幹了一件十惡不赦的事情,我害死了我丈夫的父母。他會怎麼看我?我逼著他去解決他爸媽的問題,我賭氣離開他,我偷偷地去求他爸爸趕緊走,然後他爸媽就出了事。每一件我做過的事情都讓我明白我沒法請他原諒我。而且,他當時什麼都沒有跟我說,一個人悶聲不響地就回老家辦了後事。

「我真的受不了他討厭我,甚至恨我。這樣的可能性我只要一想就會心驚膽戰。他離開的一個月,對我來說好像過了十年,沒有電話、沒有簡訊、沒有隻言片語,他和我談了四年戀愛,結婚半年,從來沒有這樣過。我設想了各種各樣的可能性,最後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我不想讓他恨我,可是我覺得他只要看到我,就會想到他的爸媽,想到他爸媽,他肯定對我有怨懟。這樣的曰子怎麼過得下去?」

楊筱光喚她名字,憂心地、關切地問:「竹子,那段日子你是怎麼過的?」

方竹說:「後來他從呼瑪回上海,我在家裡等他,是我先提的離婚。他並不驚訝,更沒有試圖挽回。他當時對我說,他從沒有失敗得這麼徹底。我知道我這輩子欠他的怎麼還都還不了,他也未必要我還,可是還不了他債的我實在沒有臉再待在他面前。」

楊筱光聽得怔住,這是非她熟知範圍內的複雜和糾結的往事,她無法給予方竹任何意見,只好問:「那你現在怎麼辦呢?」

方竹說:「我是真的害怕見到他,他這次回來以後,我常常想,我寧願他不回來,那些事情就只在我的回憶裡吧,這樣我就不用面對我的回憶的錯誤。可他還是對我這麼好,他越對我好,我就越愧疚。他那種悶脾氣,什麼都不會外露,我不知道他怎麼度過那段失去父母的日子的,痛不欲生那是一定的,而我是罪魁禍首,他當時都不願意我陪著他,在那個時候他一定恨我。這麼恨過我的他,我怎麼去面對?又怎麼好安之若素地享受他為我做的一切?」

楊筱光卻問:「可是他還愛你,你還愛他,不是嗎?」

方竹閉上眼睛,她忍耐太久,如今想要把真言發出聲音講出來,這需要有抵禦陳舊傷痕隱痛的勇氣:「阿光,是的,我愛他。很久很久以前是我先愛上他的,一直到現在,直到我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我都承認我的心一直愛著他。可是,我沒有臉再和他光明正大走在一起,他的爸媽在看著,我不能,不能不想這些。那是我的自私犯下的罪,這簡直是一把兇器,把他的人生劃得支離破碎。我有多愛他,就有多恨我自己。」

我有多愛他,就有多恨我自己。

方竹想,這些年過去了,她終於能在第三人面前把這句話講了出來,承認下來——這是她一直在迴避的根源,迴避離婚那天的何之軒和離婚那天及那天之前生活的一切。

在今天之前,那一天發生的一切只以片段的形式在她的記憶中偶爾閃回,就像無意中擦過細小的玻璃碎渣,手掌被刮破,有一點點刺痛,但是不想去看流出的血珠子,就怕會有更大的傷口。

那條傷口本來就在,深且至今未曾愈方竹由此時此刻,又回到彼時彼刻。

同何之軒辦離婚的那一天,他們沒有大吵,但是冷戰和傷勢已經把雙方的氣力耗盡,幾乎像達成共識一般,他們匆匆去辦理了離婚手續。

當時她快速簽字,只想逃離。何之軒不聲不響,他臂膀上戴的黑紗是她眼中的傷口。一場愛情的終結是兩個不再完整的家庭,現實讓方竹簡直萬念俱灰。

何之軒沒有開口挽留她,所以她一直在想,他是恨她的,他的恨她承受不起,她對不起他,她的莽撞和自私已經結出最不可挽回的惡果,而他,最終也放棄了她。

方竹走出民政局時,根本不敢回頭看何之軒,只—路疾步快走,腳步踉蹌,鐵下了臺階,腳扭了。沒有人能扶持,她身後的他都沒有趕過來。她眼裡汪了一眶淚,一抬手,一輛計程車停了下來。

「小姐去哪裡?」

「黃浦江。」

司機同她一樣茫然,最後她要求司機往南浦大橋上開,一路過去,天色暗下來,也無星辰也無月,只有路燈明明暗暗,像個無邊的黑洞。

最後方竹請司機把車開到了浦東的濱江大道。

她愛上他最初的回憶,還在這裡停留。她想起在這裡聽過何之軒和他的同學們唱著「你總是笑我一無所有」,誰知道他們這段感情的結果真的使他一無所有。^太陽隕落,溫暖頓失,方竹前所未有地感到孤獨,比母親離世時更甚百倍。她用手捂著臉,淚從指縫裡流出來。蜿蜒又怯懦的心事,隨著江水一波一波擊打堤壩的沉重聲音把她淹沒。

方竹好不容易才把點點滴滴的細節重新拾撿拼湊,斷斷續續地敘述,楊筱光沉靜了會兒,在她把所有的事情講述完畢後,說道:「竹子,你太主觀了,你以為你的選擇是對他好,但是你又不是他,你怎麼知道這些是不是他想要的?當然,這是你們的事情,我這個不知道內情的外人沒什麼立場給你什麼意見。

「剛才我想告訴你那個廣告劇本的事情,你聽我說完呀。那支廣告的指令碼故事說的是大學校園的愛情故事,女孩男孩-起打熱水、上晚自習、—起工作面試,情節很簡單,是何領導拍板用的。

「我還想吿訴你一件小事情,前一段時間何領導在辦公室裡掉了皮夾子,被我同事撿到了,看到裡面塞了一張照片,是你們的合影,在南浦大橋上拍的。我想,就算他什麼都不說,他的行動起碼也表示了他的心意。竹子,你為什麼不試著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也給他一個機會呢?你明明暗地裡為他做了這些事情,這說明你根本放不下,既然放不下,既然應該到手的幸福,那麼幹嗎讓它跑了呢?」

是的,她是放不下。方竹抽一下鼻子,沒有哭,她想,因為放不下走不出去。所有人都知道。

「竹子,我本來不瞭解何之軒這個人。這回這麼巧他從香港調回來今了我們副總,共事了一段時間,我覺得他是一個正直可靠的人,作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未來交給這樣的人。這是我的期望。」

楊筱光把話說完,同方竹道別,結束通話電話。

至大的安慰是什麼?身邊的每個人都殷切希望她能幸福。

至大的缺憾是什麼?她還不能坦然正視他又向她伸出的雙手。

門外響起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方竹匆忙地將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拉滅燈,蒙上被。

她房間的門被開啟,他每次回來都會進她的房裡看看,見她睡著,就會又關上門。

吧嗒一下,一堵牆隔開她和他。

方竹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

第七章這是愛心鎖被漸次開啟,記憶的閘門就再也不能關上。

方竹在清晨起個大早,睡在客廳的何之軒還未醒。只有他們兩個人,一切很靜,她聽到他均勻但沉重的呼吸聲。

他一定很累。

方竹在沙發床前站了一會兒,朝東的視窗有一線微露的晨曦射進來,她看到何之軒睡得就像個孩子,側臉側身貼床躺著,高挺的鼻樑貼著枕頭,唇微啟,就像個小孩子。

好像這一點如今也沒變。

她悄悄蹲下來,想要看得更仔細一些,卻更早看到他隨手放在茶几上的錢包。

情不自禁地,方竹拿起他的錢包。錢包不新,可見用了很多年。隱隱約約矜持莊重的皮革味道更像是他本身的氣息。

方竹拿著錢包往朝東的視窗站了站,託著錢包遲疑著,然後開啟了。

他們的合影寥寥,何之軒生來不愛照相,也不善於擺pose,她自覺兩人在一起就是莫大歡樂,其餘細節一概不會過多執著。

離婚時,各自整理各自的物件,她不敢接觸他的任何東西,只想自今往後橋歸橋路歸路,各人管各人。後來她發現她連一張合影都沒有留,可見她當時有多麼狼狽,沒什麼準備。這一如當初的潦草結婚。

微光下,方竹看清楚了何之軒錢包內的相片。

那時他們有多年輕?

他去南浦大橋做一個路況障礙採訪,才進入報社實習的她跟在他後面學習採訪流程。他教她採訪的技巧,像老師多過男朋友。攝像師傅看得笑起來,說她交一個男朋友還能免費賺到實習指導。

她吐吐舌頭,對他說:「那好像是我討便宜了。

他偶爾也會玩笑一兩句:「你也知道啊,準備怎麼付指導費?。

這個方位凌空,下面是滔滔江水,四周有車有人,她想要驚險一次,便抓住他的手,死命往他唇上吻過去。何之軒沒料到她膽子這麼大,絲毫沒準備,兩人吻的角度不好,牙齒磕在一起,各自「哎呀」叫了出來。

結果引來攝像師傅的注意,對他們說:「小年輕,來張合影。一她記得其中的每一個細節。

她以前不去回想,怕越思越傷怕軟弱怕彷徨,怕得要死,她非要把一切從記憶中擦除,可是怎麼擦除得了?

是自己糊塗。

方竹將何之軒的錢包復位,又退離到自己房內。

手機螢幕亮著,大清早就有人發來簡訊。

楊筱光是真心好朋友,她發來的簡訊說:「竹子,你需要的不是思考,而是放開懷抱。‘窗外太陽昇了起來,客廳裡何之軒已經起床,她聽到他走動的聲音,不一會兒,他敲了兩下門,隨後推開門,看她穿戴整齊坐在床沿,有些驚訝:」這麼早就起來?「她說:「是啊,早上要去複診。」

他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