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又響了起來,楊筱光在那頭急急火火地嚷:「我說你怎麼能這樣?人家為朋友兩肋插刀,你為舊情人插朋友兩刀。」方竹無奈搖頭,老友單純,是點火就炸的炮仗。何之軒不這樣,處理一切情況都遊刃有餘,只是除了那一回……她又想岔了。她斂迴心神,老友如此發飆,她也有些苦惱。
何之軒坦誠地同她說了這事情背後的隱情,事關他目前任職公司的內務。報道中提到了楊筱光,自然背後那種種辦公室糾葛也會和楊筱光有些干係。按照楊筱光不夠沉得住氣的性格,想必何之軒也不會讓她憑本能衝動行事。
如果今日的事件是有人存心而為,這幾乎可以算是一個陰謀了,難保在今日事件之後不會有其後的一系列手段。職場之內、市場之內,運用媒體暗箱操作惡性競爭的事件不勝列舉。她既不想楊筱光受到牽連,更不想何之軒因此為難。
念及此,方竹一轉念,同楊筱光這樣解釋:「稿子是娛樂版的主編親自拿來發的,說有人給了他這條新聞,說我們報社就同我相熟,可以署我的名,讓我賺這個紅包。那主編看有賣點,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發了,今早發刊了才同我說的。」
「他們太不負責任了,太沒有人權了!」楊筱光憤慨。
方竹繼續說:「娛樂版主編認為這是一個順水人情,我最近寫選秀的娛評稿子多,他認為無傷大雅,而且這應該是業內炒作,不是我們報紙發,也會是其他報紙發,所以還不如我們先發了。」
把事實隱瞞一半袒露一半,並非方竹的本意。可是,她若是如實講出何之軒同她說的那些話,好友又是事件中被無辜牽連的人,於公於私在情緒上都會有影響,平白就會生出不快,這又何苦來哉?
於是方竹決定還是不同楊筱光把這件事講得太明報。她轉眼望到報紙上好友同選秀新人並肩的照片,內心微微一動,想要問些什麼,卻終究沒能問出口。
那頭的楊筱光還是氣呼呼的,可見真的是氣得不輕,直報怨:「你們做記者的,怎麼可以這樣?」
方竹對好友確有些愧疚的,真心實意道:「真抱歉,阿光。」她頓一頓,嘆了口氣,說「自從做了記者,我想要一切憑自己的實力。這些年來,我起早貪黑,搶新聞做報道,還要進修課程。我不吸菸,不喝酒,不吸毒,我不收紅包做軟文,也不掛靠廣告部撈外快。我想要光明正大、公平公正幹這行,可千防萬防,還會出這樣的事,不管怎樣,我的名字掛在這篇報道旁邊,是我對不住你。」
她這樣一說,那頭的楊筱光反而抱歉起來:「唉!算了,你也別往心裡去。算我們倒霉唄!」
方竹聞言更為愧疚,說道:「晚上我請你吃飯賠罪吧!」她又望一眼報紙,「叫上莫北?」
楊筱光沒有反對。
只是晚上飯局氣氛仍舊凝重,此次風波對方竹也好,對楊筱光也好,均有不小的影響。看著老友頗為消沉的模樣,方竹再次確定自己沒有和盤托出所以內情的做法是正確的。
幸好將莫北交到現場調和氣氛,同楊筱光玩笑幾句,沖淡不少暗淡情緒。楊筱光大而化之的性格也是方竹的安慰,餐畢之後,她拍拍肚子,大呼:「愉快的晚餐,體貼的朋友,人生還是很美好的!大夥兒放輕鬆。」
方竹這才把一顆心結結實實放下來。
莫北驅車將兩個女孩送回家,先下車的是楊筱光,在她下車後,方竹才試探地同莫北說:「我這個媒人還算合格吧?」
莫北託一託眼鏡,說:「八字的一撇得問她。」
方竹有幾分失望:「你們真不在狀態。」
莫北說:「我們是合適的相親物件,但確實缺點油。」
方竹說:「那你得加油。」
莫北說:「方竹,你介紹得不錯,我在嘗試。這樣的女孩,耿直又可愛,一張白紙,自慚形穢的那個倒是我。」
方竹點頭,認同莫北對楊筱光的看法,可是她說:「莫北你不要這樣講。」
莫北聳一聳肩:「我這個人的好處在於往事隨風,我把灰塵擦乾淨,過去也就過去了。前幾天約了田西夫婦吃了一頓飯,往後她兒子得叫我乾爹。」他又問,「你今天約我過來,不單單是要探探我和啊光的進展吧?」
莫北一貫察事入微,方竹只得點頭:「今早我們報紙發了一篇報道,照片上有阿光。這事情和他們公司有點關係,和她沒什麼關係。」
莫北笑:「就猜到你不省油。那報紙上的報道對我沒什麼影響,這是阿光的工作。」
方竹把心放了下來。
莫北說:「倒是你,為這亊情操了不少心吧?這報道不是你寫的吧?我多少聽阿光講過她單位裡的一些情況,何之軒新官上任,有些情況純屬必然。」
方竹又把心提起來,苦笑:「你們可真夠了解我的情況的。」
莫北說:「這亊情我不來問你,早晚你表哥也會來問你。」
方竹嘆口氣,看莫北是要認真追問的態度,就簡明扼要地把何之軒同她講的亊情簡述了一遍。莫北聽完以後,點點頭:「他那邊的工作看起來也不輕鬆,只有楊筱光這種性格的人才會在那種複雜的環境裡還只顧著埋頭做事。」
「這不正是她可愛的地方嗎?」
莫北又笑:「你很愛護朋友。」
方竹也笑:「你們也是,你們一直這麼照顧我。」
隔了一會兒,莫北說:「你真是上輩子欠了何之軒的,為他想得這麼多。」
方竹默默低頭,把話貧開:「你們真是上輩子欠了我爸的。」她抬起頭,「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剛進報社那會兒,你和表哥沒少去打招呼,讓我輕鬆不少。」
「多大的事,記得這麼淸.這事情不就像你為楊筱光考慮的那些嗎,朋友之間計較什麼呢?」莫北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你回去看看你爸,往後我們就輕鬆了。」
「我好像一直在麻煩你們照顧著,這樣說起來,我根本沒有獨立過。」方竹仍是堅持著顧左右而言他。
「又彆扭了。」莫北正色起來,"這兩年你爸的身體越來越不好,前幾天從北京回來以後就住了醫院。「方竹輕輕搓了搓手,指節骨泛白,她咬咬唇,忍住不說話。
莫北說:「凡事都得有個什麼結果吧!一家人老這麼耗著沒意思。」
方竹夜裡睡得並不踏實,翻來覆去,半夜還爬起來喝了一杯涼水。
石庫門裡的鄰居小男孩又調皮,他的媽媽半夜起來喝罵,男孩哇哇大哭,在黑夜裡,能量驚人。
方竹把自己嫌在床上,抱著膝蓋。
她小時候挨父親的揍,從來不哭。父親揍她的原因,無外乎她沒有完成應該完成的功課,或者他安排的補習或興趣班。他安排的一切,都命令她照頓得踏踏實實。
幼時記憶中的父親,甚至沒有自己所唾棄的李潤那樣對待女兒時應有的溫柔。
還有一件事情,她一直存在心底。
初三的時候,她因為貪看動畫片荒廢了功課,模擬考試成績不算很理想。但她心裡琢磨,這成績還算過得去,下半學年能夠趕上去。
但父親覺得過不去,甚至擔心她因此考不上已評為市重點的本校高中部。
方竹覺得父親的擔心是多餘的,她一直是十項全能的好學生,父親根本就不瞭解學校裡的評分制度,只管看表面的分數。
最後父親還是用了一個極端的辦法,保她免除所有障礙進了高中。她的名字上了學校的直升名單,她替下的名額是那一年參加市作文大賽拿獎的好友林暖暖的。
這件事情讓她自我愧疚和自我不齒了很久,可又無可奈何。父親為她安排的軌道,她必須不偏不倚地走下去。這是父親的期望,也是母親的期望,她沒有理由,更沒有勇氣來違背。
但是在考大學的時候,她平生頭一回有了想要選擇自己人生道路的慾望。父親是希望她能夠去考軍校或者軍醫大,以便今後在他熟悉的領域為女兒安排好之後的道路。
但方竹不,她填報了師大的新聞系,在讓父親過目之前,就把志願表交了。交了以後,惴惴不安了很久,不知父親會如何向她發難。然而意外的是,他並沒有多說什麼。
這是她第一次忤逆父親的意思,違背了父親的意願,而父親妥協了。
她第二次忤逆父親,就是同何之軒結婚。她知道這一次父親是絕對不會妥協的,她無疑是挑戰了父親的底線。
其時二十二歲的方竹莫名就有一種叛逆後的揚揚得意,或許是因為母親的去世,讓她心內有一股氣惱無處可洩,便變本加厲地做出自己也沒有辦法完全控制的事情。
這樣的衝動近乎是一種成長——自以為是的成長。這是方竹在很多年後,為自己下的結論。在那個時候,她沒有這麼冷靜的頭腦來分析自已的情緒,判斷自己的道路。
當時的她同何之軒拿了結婚證以後,根本是堅持著不去正式通知父親。
一直到表哥徐斯親自來尋到她,令她直面這個現實。
徐斯見到她劈頭就罵:「瘋得家都不回了,你可真夠好樣的。」
方竹擰著說:「哪裡是我家?以後歡迎你來我的新家。」
徐斯朝她冷笑,笑她還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且一語就中的了:「難道你想讓別人以為你是無家可歸的孩子?」
表哥徐斯口裡的這個「別人」指的是何之軒的父母。
何之軒的母親去世以後,父親又找了個當地的女人結婚,夫妻倆一直沒有再生孩子,家中經濟條件雖然非常一般,但是對獨生子何之軒還是寄予了相當高的厚望。
承載了父親和後母厚望以及親母遺願的何之軒,憑著髙考重新回到生母出生的城市,正該是大刀闊斧劈開一條全新人生之路的時候,方竹闖入了他的生活。
方竹在很久之後也曾想過,自己當時衝動的決定是不是為當時尚年輕的何之軒帶來了百上加斤的負重。但是何之軒從來沒有同她講起過這些。
他是在和她領證的那個下午,打了電話給家裡的父母,他和父母親說了很多話。她一直沒仔細聽,一個人在床上鋪床單。剛買好的蠶絲被,又輕又軟,抱在懷裡,都是輕鬆的,可是花了她一個月實習工資呢!雖然輕軟,但也是沉重負擔。
何之軒放下電話,過來輕輕抱住她,吻她的頸。他說:「我爸爸想要來看看我們,他希望請你爸爸吃頓飯。」
方竹心煩意亂,說:「他會不會怪我們?」
何之軒認真瞅著她,沒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