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只怕不再遇上 未再 第2頁,共2頁

圍觀的人們忙作一團。有的在勸李曉「小姑娘不要胡鬧想不開,這兩個哥哥為了救你都快凍死了,還好你們只吃了幾口水」;有的認得是李曉,正打手機到處找她的爸爸;還有的拉著兩個渾身溼透的學生起來,帶他們撤離現場去換衣服。

就是沒有人能制伏仍在張牙舞爪驚聲尖叫的李曉。

方竹箭步上前,狠狠地就把還坐在地上撒潑的李曉拽了起來,狠狠地大聲朝她叫:「你這是在幹嗎?你要死就不要麻煩這裡這麼多大人,人家救了你,還要照顧你,你怎麼可以給別人這樣添麻煩?」

李曉看見熟人,更加潑得肆無忌憚,同方竹比誰的聲音大似的,狂叫:「我要死我要死我就是要死……」

她還沒講完,方竹就蹲了下來,一把抱她入懷,整個人都伏在她小小的肩頭,大聲地哭出來,一邊哭一邊說:「曉曉,你要乖,你不能這樣,你媽媽已經走了,她管不了你了,你更要自己管好自己。」

方竹的大哭是李曉沒有預料到的,她從未見過一直溫柔和善的小方姐姐就這樣不管不顧地抱著自己哭成淚人,她被嚇住了,也忘記吵鬧。

圍觀的好心的大人們把她們拉開,滿頭大汗的李潤姍姍來遲,李曉又鬧了起來,揪住父親的頭髮又哭又打。李潤完全就是溺愛弱女的慈父,任其扭打,只緊緊抱住她,低聲哄:「曉曉,爸爸來了,曉曉,不要胡鬧。」

第一章一片痴(34)

有人竊語:「這就是新聞系齊老師的老公,聽說是包二奶東窗事發,跟齊老師鬧離婚,齊老師這才跳的湖。」

「可憐了孩子這麼小就沒了媽,哭著鬧著要跳湖,幸虧被人發現得早,不然就是兩條人命。」

李潤毫不爭辯,任人去講,他只管抱牢差一點就失去的女兒,一個勁兒賠不是。

方竹往後退了兩步。人世間的悲劇好像說好了一樣,齊齊在她眼前上演,自己的、別人的,沉重到不過二十歲的她無力承擔。

她感到很累,也很冷。李曉在她父親懷內哭聲漸小,似已被安撫。小小女孩的境遇慘過自己,但勝在第一時間仍有父親在她身邊安慰。

方竹自憐自傷到不可自拔,她復撥開人群,退出圈外。此時的李曉也不再需要她的撫慰了,誰都不需要她了。

她想念她的母親,她需要她的媽媽,她的媽媽也不在了。在這樣萬家團聚喜悅歡騰的夜晚,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和悲傷。

方竹的眼淚落下,她用衣袖擦去,又落下,再擦去。

身後有人握住她的肩頭:「方竹。」

何之軒從她身後遞過來一張紙巾,方竹頭也沒有回,伸手搶過來,捂住面孔,蹲下身來止不住地哭泣,由小聲抽泣到聲嘶力竭。

何之軒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

他的外套有乾淨溫暖的氣息,方竹將他的外套攏緊,把自己裹起來。她嗚咽著開了口:「何之軒,你來幹什麼呢?」

他說:「就是來陪陪你。」

她垂頭,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想象他的外套就是蝸牛的殼,可供她躲藏,可供她自暖。

何之軒把她扶了起來,拉她出了這隻小小的殼,問她:「要不要跑步?」

他領著她來到操場邊,又幫她把外套脫了下來。她不願意脫下這一層「殼」,彷彿脫了就真的赤條條似的,但他還是堅持為她拿下外套,掛在操場邊的高低槓上。

何之軒在年初五的深夜,領著方竹迎著寒風繞著操場跑了很久。方竹的耐力格外好,一圈又一圈,跟著他綿長地跑下來。跑到最後,她的淚乾了,眼睛腫了,才覺著累。

她慢了下來,他也慢了下來,兩人肩並肩慢慢地走著,路過高低槓,何之軒把外套取下,復披在了方竹的肩頭。

他的衣服他的人,就在她身邊,她不再是一個人了。她拉著他絮絮叨叨開始說話。說的是她的媽媽,父親常年不在家的家庭,唯有母女二人相依相偎成彼此精神的慰藉,永遠在等待父親的歸來,短暫相聚,復送父親離去。

殷實家庭里長大的孩子,亦有心靈內不能彌補的憾。

何之軒靜靜地聽著她說完所有她想說的話。末了,她說:「謝謝你聽我說了很多廢話。」

又想要朝他鞠躬致謝,被他握住肩膀阻止:「沒有。你該回去洗個澡睡覺了。」

方竹就像李潤懷內的李曉,得到了庇佑,傷懷的心情暫且放下,聽話地跟著何之軒,被他送回宿舍。

第一章一片痴(35)

校園附近住宅區的居民為了迎接財神,轟轟烈烈放起了鞭炮,把天和地照亮。氣溫稍微暖和,方竹望著在她前方半米的何之軒的背影,暫時不再有形影相弔的寂寞。

只是何之軒終究要在宿舍樓前同她作別的,最後她還得是一個人。

她想,誰都沒有辦法解救她的傷痛,原來她是真的寂寞,沒有了母親,更加沒有依傍。

勤務兵張林在次日來學校尋方竹回家。

方竹正在睡覺,昨晚同何之軒分別以後,她立刻又回到之前的狀態,無心思睡覺、無心思吃飯,在床上輾轉反側,思念母親,半夜又落了淚,直到清晨時分才嗚嗚咽咽淺睡過去。

張林的到來,讓她終於有了把滿腔的悲怨發作成怒氣的出口。她念及父親,又恨又痛,幾乎是咆哮著把小張趕了出去,把門重重關上。

張林一個勁兒在門外說:「師長已經第一時間趕回來了,昨天晚上才到的,在你媽媽的靈堂守了一夜沒閤眼。我見他累得不行,就先來找你了。小竹,不要任性,跟我回家。」

方竹只是吼:「他為什麼不早點回來!他為什麼不早點回來!」

也不知叫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坐在門邊的水泥地上又哭了,一直到敲門聲又響起來。

她以為還是張林,憤恨地用力把門拉開,正要再次發作。

門外卻是何之軒,他手裡提了一隻保溫瓶,先問她:「飯還沒吃?」他不待方竹回答,就徑自走進來。如今八人的宿舍依舊只有方竹一個人住,只是每張床上都有鋪蓋陳設,宿舍中央的公用寫字檯上丟了半桌的廢紙巾。

他對方竹說:「方竹,你媽媽不會想見到你這樣的。」他把保溫瓶放在桌上,隨手收拾了桌上的紙巾,又尋來抹布,把桌面擦乾淨,才把保溫瓶開啟,推到方竹面前,「吃完了再出去走走。」

她這輩子再也沒有吃過這麼香的餃子了,香到她動情落淚不止,又費了很多紙巾。

何之軒沒有勸她,只是順手幫她把抹眼淚的紙巾又收拾乾淨,等待她吃飽、哭夠,才把她的外套從公用的衣架上拿下來。

他竟然記得她的外套。方竹呆呆地看著他,在他的幫助下,伸手套上外套。

他們又去了操場,在那兒散步。冬日的夕陽看上去很美好,何之軒不遠不近地跟在方竹後頭。

方竹回過頭來。

何之軒就站在她身後,沉默地看著她,看了有一刻鐘那麼久,他的手伸過來,拂開她額頭的發,俯身過來往她的額上親了一親。

方竹呆怔、失措、無語,半晌後才喃喃道:「其實我不需要同情的愛。」

何之軒微微笑了笑:「我也不會有這樣的愛。我只是想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保重,讓你的媽媽放心。」他仰頭望向遙遠的帶著微弱光熱的冬日暖陽,眯了眯眼睛,「要留在這個城市有點困難,沒個五六年買不起房子。我兩手空空,不能拖累別人。別人有家庭可以依靠,我去辦一個暫住證都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他又轉過來,望著方竹,認真地、端正地、正式地講道:「但目前至少我能陪著你,明天早上我過來給你衝開水。」

第二章分飛燕(1)

方竹翻個身就醒了過來,整個身板都僵硬得無法立時動彈。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盯牢天花板深深三個呼吸,渾身的肌肉才終於放鬆開來。

她伸手撈過床邊書桌上的手機,不過才清晨六點半。

這一夜的夢彷彿是過盡了半生,夢中情景還歷歷在目,細細一想,都是那時候的影像。

方竹甩甩頭,用手揉了揉臉,臉上一片冰涼的溼潤感,原來在夢裡真的落了淚。

過去以此種形式又回來了。

她翻身下床,掀開窗簾,昨日的雨已歇,今日晨陽燦爛。

新的一天開始了,毫不留戀舊的生命流逝。

方竹扯了張紙巾擦乾臉上淚水,把昨日換下的牛仔褲、白襯衫、灰色毛衣丟入亭子間一角向陽處的洗衣機裡頭,又從櫃子裡拿出一條牛仔褲、一件藍襯衫、一件白色毛衣,穿戴整齊。再把隨身三四年的耐克雙肩包拿出來,將裡頭出差專用的洗漱用品整理出來,裡頭就只剩下十一寸的筆記型電腦、鑰匙包、紙巾了,穿戴裝束簡樸到極致。

然後,方竹去公用灶間洗漱。此間石庫門人口不多,加上她只有四戶人家,算上她有三戶是租房的小青年。這個時刻把灶間擠得滿滿當當,吃早飯的,刷牙洗臉的,熱熱鬧鬧。

她同人和氣地打招呼,再規矩地站在劃定給自己的專用水龍頭前刷牙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