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西但笑不語。
後來,方竹才知道田西有比她無奈百倍的處境。
田西姐姐和同是大院裡長大的另一位鄰居哥哥莫北是青梅竹馬的情侶,這是整個軍區大院都知道的事情。方竹對於男女朦朧的情事,多半是從莫北牽著田西的手沿著大院操場迎著夕陽散步這樣的情景中得到啟蒙的。
可是就在方竹上大學的那一年,這對公認的小情侶之間出現了問題。田西的父親要調任進京,莫家伯伯卻因為一樁經濟事件犯了事降了任。
青梅竹馬瞬間淪為羅密歐和朱麗葉,就在現代社會,就在這樣條件的家庭。
田家不允許田西再與莫北來往,莫家也勒令兒子與田西斷絕關係。
方竹從小就和生性恬靜的田西沒什麼太多共同的話題,但是走到操場邊,看見田西一個人耷著肩膀沿著操場散步時,還是忍不住走了過去。
田西說:「小竹,我很沒用,連一場戀愛都沒有勇氣進行到底,你不能學我。」
方竹血氣方剛地安慰:「田西姐姐,真愛面前沒有敵人,你要勇敢走下去。」
她是後來才明白,這叫說得容易。
那日陪了田西散步又把她送回宿舍,天色已經很暗了,方竹徑直去食堂吃了飯,再去水房打水。
水房靠近老宿舍樓的男生宿舍區,位置很偏,田西只帶她走過一次,她又是方向感極不好的,後來自己走的時候次次都走錯方向,總是靠問路才能回宿舍。
這天她又繞到了男生宿舍區附近,又不知往哪個方向走了。
第一章一片痴(6)
這時身邊走過去一個男生。天雖然暗,可她還是隱約瞧見男生腳上穿了一雙回力球鞋,有紅藍兩條醒目的槓。
她想找他問路,但男生走路很快,她跟不上他的速度,只好在後頭「喂」了兩聲。
校園裡的路燈本來就昏暗,而且時常電壓不穩,在明明滅滅之間,前面的男生轉過頭問她:「什麼事情?」
方竹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
沒想到,第二次遇到何之軒,又是一個很窘迫的情形。
方竹不知為何,本能就有點怕他,縮一縮肩,不好意思地說:「真不巧,又遇上你了。」
何之軒皺了眉頭。他問她:「迷路了?」
她下意識就又鞠了一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對面的他輕輕哧地笑了一聲。
初秋的夜風不是很涼,吹在身上,本該讓人有一種舒爽的暖洋洋,可她的心竟然是跟著拂身的微風顫了顫。
他說:「前面往左拐。」
她問:「什麼?」
右手拎著的熱水瓶有些重,她正要交到左手,他伸過手來,把熱水瓶拿了過去:「我帶你走。」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跟在何之軒身後,被他領著走。
他真是不愛講話,就像上回一樣一路無話。靜默更加讓她不知所措,她胡思亂想,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何之軒不像上回替她拿行李時那樣直接送到她宿舍,他在公寓區入口處就停了下來,把熱水瓶交還給她。
方竹接回熱水瓶,鞠躬:「多有麻煩多有麻煩。」
何之軒笑起來。她頭一回看到他笑。
他笑起來很矜持,不會露出牙齒,但是他的唇會彎出很好看的弧度。他的臉頰十分瘦削,但是兩道劍眉張揚得很驕傲。他的皮膚不夠白,但是健康的小麥色也很吸引人。他的個子很高,但是身板很硬直,一點也沒有高個男常常會有的駝背毛病。
方竹臉上發燒,低下頭來,暗罵自己為什麼在天色這麼灰暗的情況下,還能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何之軒說:「宿舍樓的門房有地圖。」
這棟樓裡有何之軒的同學,正巧趴在陽臺上曬衣服,見了他們就叫:「喲!大班長,怎麼你也會給小師妹打熱水啊?」
原來他還是班長。
方竹漲紅了臉,抬起頭來,忙衝樓上的人叫:「不是不是不是。」就差搖手以示清白。
何之軒不以為意,對樓上的同學說了一句「別胡扯」。
方竹則早已拎著熱水瓶奔進公寓裡,連句「再見」都忘記同他說。
不是不後悔的。
她那時在想,為什麼不問問他叫什麼呢?
終於知道何之軒的名字,是在半年後。
田西去美國留學前,安排方竹進了「新聞社」,方竹也回報了鄰居姐姐,為她和她的有情人暗中傳了幾次信。
田西每每看完莫北的信就會發呆,對方竹講:「我是拗不過我的爸爸媽媽的。」
方竹生氣,還是那句話:「田西姐姐,你要相信真愛無敵。」
可若是真愛真的無敵,田西也不會在一個月後就被家人送到美國去留學,宿舍裡就留下方竹一隻孤鬼,簡直度日如年。
第一章一片痴(7)
大學第一個學期就在各種不順意中度過,一切都糟透了。
寒假回家時,父親有軍務沒有歸家,卻派了任務給她,讓她跟著社科院的一隊經濟課題研究組去南方的開發區做經濟發展的調研。
母親對方竹說:「你瞧,你爸爸知道你喜歡做新聞,不但支援你考新聞系,還給你找來這麼好的體驗機會。」
方竹撇撇嘴:「他幹嗎不直接跟我講呢!」其實心裡很高興。
她把資料準備得很充分,知道要調研的小鎮是改革開放初期很有名的一個案例。當年小鎮縣委書記在計劃經濟年代就領著鎮民避開政策搞地方經濟,當時自然備受白眼和打壓,可是二十年以後,整個小鎮成了那個省的稅收大戶,家家都蓋了小洋房,買了小汽車。
方竹很有興趣採訪一下這位縣委書記,但是成行時才發現調研組裡有表哥徐斯,還有那位和田西分手的莫北。
又是一個關係團。她真是走到哪裡都擺脫不了父親的安排。
徐斯和莫北對方竹一貫照顧周到,這次調研與其說是在做課題,不如講是在旅遊。
在最後彙集資料的時候,莫北親自整理了這位書記的語錄,連連說「他說得真好」。
表哥徐斯講:「男人是受不了能力上的歧視的,就因為當時太多人不相信書記能扭轉乾坤,他才會背水一戰。」
方竹在很久的後來再回想到此時,心內深深痛悔沒在最初的這個時候懂得這個道理。
充實的寒假過完以後,方竹正式開始了大學獨居生活。好在田西臨走之前安排她進了「新聞社」,充實的社團活動確實幫助她排遣掉了日常校園生活的孤獨。
當時市裡著名的日報舉辦了一次面向全國高校的「大學生看中國」的新聞報道比賽,教育部門、宣傳部門都很重視,比賽影響力很大,比賽結果對大學生們來講,自然就更有挑戰性和誘惑性,誰都知道只要在這個比賽中脫穎而出,以後不管是升學還是求職有講不盡的好處。各高校也都跟著積極組織了篩選參賽選手的工作。
方竹鼓動新聞組裡幾個同是大一大二的低年級生共同組隊參賽時,大家都有點猶豫,因為曉得首輪的競爭對手就是本校本社團經驗豐富的高年級師兄師姐。
最後,鬼使神差地,方竹把寒假裡參加的調研小鎮的選題拿了出來。
翔實的資料和資料、一手的採訪錄音,還有一個非常出色的選題,一切就像是一個唾手可得的勝利果實放在一眾大學新鮮人面前,讓方竹很快就聚集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同齡人重整資料參加比賽。
當然,參賽的報道不能照搬別人的調研結果。方竹還是動足了腦筋做出自己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