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一世長安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1頁,共2頁

黃梓瑕手中捏著一塊香脆的古樓子,與李舒白相視而笑,輕聲問他:「你覺得怎麼樣?」

所以他入宮多年,恭謹侍奉宣宗皇帝,同時,也將一切都埋在心裡,緘默不語。所以他年年讓驪山送來櫻桃,固執地不肯忘卻自己當年曾經可以擁有,卻永遠逝去的一切。

被她的眼睛一瞪,周子秦不覺臉紅了。他趕緊抬手遮住自己的臉,結結巴巴問:「那……那你千里迢迢找到這裡,又想怎麼樣?」

「走的時候,要帶上你的小紅魚嗎?」

李舒白沒有回答,只含笑看著她。身後花樹絢爛,無風自落的花瓣一片片落了他們一頭一身。

「這個自然,你可是先皇欽點的朝廷命官,」李舒白說著,想想又低聲說,「你回去後,讓你爹與範應錫早點撇清關係。」

就如此時他們相擁花樹之下,在舉世最繁華的地方,尋找到最安謐美好的這一刻。

「是啊,王皇后心狠手辣,所做的一切罪惡都只當理所應當、輕描淡寫。唯有女兒之死,是她心裡最大的不安,」李舒白輕嘆道,「當時,我將武后那柄匕首還給王皇后,畢竟,這是她們雲韶苑的舊物。但她拒絕了,請我若有機會的話,讓人將此物帶回揚州雲韶苑。雖然那裡的姐妹已經風流雲散,但畢竟那是她們年輕時曾幻想能遮風避雨的地方。」

滴翠向他微微點頭,挽著黃梓瑕的手靜立在旁邊。黃梓瑕見她雖然清減,但總算神情看來還算不錯,才放下心來,問:「你可還好嗎?」

「他獲罪後受了宮刑,那個姑娘給他親手做了一對櫻桃畢羅,送他上路。」

李舒白騎著滌惡,黃梓瑕騎著那拂沙,周子秦騎著「小二」——沒錯,就是以前那匹「小瑕」,現在它改名了,而且居然迅速地適應了新名字。每次周子秦一進哪家店門叫「小二」,它便立即屁顛屁顛地從門外衝進來,還因此撞飛過人家好幾扇門。

他們都不說話,也不動,就這麼靜靜地在馬上看著面前紛紛開落的花朵。

周圍安安靜靜,花樹籠罩住了他們的身影,聲息相聞,外界悄然。黃梓瑕本覺得心跳不已,但四周一直寂靜無聲,包圍著她的胸膛也一直堅實安定,便也悄悄地淡去了兩頰紅暈,鬆了一口氣,只輕輕將手覆在他抱著自己的雙手上。

「富貴?」還沒等周子秦回過神來,那隻狗已經放開了他,歡快地朝著黃梓瑕衝來,一邊拼命搖尾巴,一邊衝著她汪汪叫。

「走?去哪兒了?」他趕緊問。

「哦,這個說來就複雜了,她聽說是為夔王準備的,便說自己做完古樓子後,也要換件衣服過來拜見的,怎麼還沒過來呢?」昭王一邊看著桃李深處,一邊隨口說道,「說起來,介紹她過來的人,你們肯定也認識的,就是韋駙馬。」

「所以,一起走吧。隱姓埋名,去看一看春雨江南,再看一看海角天涯。天下之大,奇人怪事看不完,一世都有樂趣,」黃梓瑕回頭朝他微笑,「或許我們幾十年後,再回長安看一看,適合養老的話,留下來也可以。」

周子秦倒吸一口冷氣,問:「王宗實知不知道陛下要……要謀害王皇后?他怎麼不攔著陛下呢?」

「嗯,確實不錯。」李舒白點頭道。

黃梓瑕在旁朝他點頭,微微而笑。

他將簪子迎著日光,放在她的面前給她看。

「明白了,」周子秦認真地點頭,「我那邊還有個木的人偶,這個更高階了,連腦子都可以掏出來,給你們將來的小孩兒玩最好不過……」

「不幾日了,讓你爹安排好吧。」

黃梓瑕倒是驚訝,怔了怔說:「真沒想到,她殺人無數,惡行累累,最後中了阿伽什涅,心中最牽掛的事情竟是這個。」

「反正我們都要離開了,最後顛覆一下他們的印象,豈不是很好玩嗎?」

周子秦早已拼命拍著自己胳膊上疙瘩,喃喃自語:「不容易啊,不容易,二十四歲終於混上媳婦了,夔王都開心得這樣了……這說出去誰信啊?」

「聽到了。」黃梓瑕淡淡道。

「哎,這阿伽什涅這麼可怕,我現在每次喝水都要仔細看一看水裡才放心,」他說著,低頭看看杯子,沒發現紅色的小點,才放心地喝下,「麻煩死了,還是趕緊回蜀地吧,好歹那裡應該沒有人養這樣的魚。」

「下月我們成親之後,該是牡丹花開的時節了。」

「景祥公公!太好了,熟人好辦事啊!以後我爹說我荒誕妄為的時候,有人幫我啦!」周子秦說著,又問,「對了,你們真的初六成親啊?那我該準備什麼禮物好呢……」

周子秦湊上去說道:「黃家的族人也很麻煩!你還記不記得上次去蜀地的時候,知道你是夔王,那幾個老頭兒就湊上來不停嘰嘰喳喳,我都受不了!」

二姑娘轉頭狠狠瞪著他:「哈捕頭,你說呢?你知道家裡定下我後,馬上就收拾東西逃婚到這裡了,分明是留我在成都府當眾人的笑柄!」

他送給她的那支簪子,輕觸在他的耳畔。他不由得微微而笑,抬手按在卷草紋上,輕微的「咔」一聲,被他抽出了中間的玉簪。

她走到他們面前,盈盈下拜,輕聲說:「滴翠拜見夔王殿下、昭王殿下,見過黃姑娘,周少爺。」

「好。」二姑娘向他們行了個禮後,又盯著周子秦,揮揮手。

「誰知道呢,」黃梓瑕說到這裡,又若有所思道,「至少,他沒有在你體內種下阿伽什涅,便是我最大的恩人。只是他畢竟曾參與篡奪皇位,罪無可恕。」

「別喝茶了,眼看時近中午了,我帶你去吃飯。」黃梓瑕說著,盈盈站起,朝李舒白示意。

說書人一聲擊鼓,說道:「正是啊!自今年以來,滿朝紛紛揚揚,盡說的是夔王企圖傾覆我大唐天下,可誰知如今先帝龍馭歸天之後,也是夔王自東宮迎接幼帝登基。這耿耿忠心,當初又有誰知?果真是周公恐懼流言日啊!試想,在謠言說他殺害鄂王、為惡鬼所侵而企圖篡奪江山之時,又有誰知曉真相!」

昭王趕緊抬手,說:「不敢不敢!九弟我那是有眼不識泰山,我真的以為是個小宦官!如果我早知道是夔王妃的話,打死我也不敢啊!」

李舒白與黃梓瑕等追上他時,他正在街上又蹦又跳,企圖從那隻狗的口中扯出自己的衣襬:「渾蛋,放開啦!鬆口……」

李舒白默然看著她,說:「誰知道呢?自然已經是很多個孩子的母親了,或許已經做了祖母。而王宗實,此生和她再也沒有緣分——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他的家被牽連進了一個陳年舊案,而我的父皇隨意鉤筆,處置了他一家所有人。」

滴翠看他這樣盛讚,便努力朝他們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昭王見黃梓瑕重又坐回李舒白身邊,便問:「四哥,你與黃姑娘應該好事近了吧?」

「不,我已經將它送還給王宗實了,」李舒白仰頭看著那樹花,任由清風徐來,花瓣落了自己滿身,「他比我更知道如何照顧阿伽什涅,何況如今他辭官歸隱,山清水秀處總比繁華喧囂更適宜魚兒。」

話音未落,她眨了眨眼,又有點詫異地問:「富貴?」

在一片議論紛紛中,那說書人又將手中都曇鼓一敲,待得滿堂寂靜,才說:「此事說與各位,可有分曉。區區在下不才,唯有耳聰目明,早得訊息。原來先帝臨大去之時,王皇后伺候於前。先帝詢問皇后,朕龍馭之後,卿如何自處?王皇后泣道,臣妾唯有追隨陛下而去。」

「我……我不信!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黃梓瑕竟無言以對。

「韋駙馬……韋保衡?」周子秦立即跳了起來,腦中想起一件事,結結巴巴地問:「難道……難道說,做古樓子的那個人,就是,就是……」

他笑著自身後抱緊她:「遲鈍。在將它送給你時,我讓你當著我的面親自試用,那時候,還以為你就會發現了。誰知你一直到現在都沒發現,還要我告訴你。」

「是啊,因為我的人生,現在才剛剛開始。」他含笑看著她,輕聲說,「在遇見你之後。」

「唔唔,滴翠第二,沒人敢稱第一!」周子秦大力點頭,為了證明似的往嘴巴里又塞了一大塊。

黃梓瑕見她情緒低沉,便轉頭對周子秦說道:「子秦,你現在知道了吧?天下第一的古樓子,還是屬於滴翠的。」

「嗯,那我們就去揚州吧,順便將匕首還給雲韶苑。我也一直想去看看,那裡面有很多驚豔的美人,」黃梓瑕微笑道,「也想去天下看一看,這個世上各式各樣的風景和各式各樣的人。」

黃梓瑕問:「便是你讓人給我做櫻桃畢羅的那天?」

黃梓瑕只覺得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就連此時的春日花開都顯得黯淡。她顫聲說:「看來,阿澤確實是先皇派到王宗實身邊的人。」

滴翠咬住下唇,默然點頭,抬起手背拭去了自己的眼淚。

滴翠眼中不由得蒙上一層薄薄水汽,但她強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只輕握著她的手,低聲說:「多謝黃姑娘關心……其實我本已是該死之人,我也曾想去大理寺投案自盡。只是後來韋駙馬勸我,我爹為我不惜一切,張二哥也……肯定不想看到我這樣輕生,我的命是他們換回來的,我……一定要顧惜自己才好。」

「皇后死了?」有人趕緊問。

昭王得意地說道:「四哥,你是有所不知啊!我當初在普寧坊吃了一個古樓子之後,那真叫一個念念不忘,神魂顛倒!可惜做古樓子的那姑娘就喜歡普寧坊那家的傻小子,就連我都沒挖到她過來!」

「看完牡丹就走吧。」

人生的陰霾已經掃盡,他們的人生,自此一片明媚絢爛,就算李舒白有點喜悅過頭的樣子,似乎也不算壞事。

李舒白回頭看她,輕聲說:「他走之後,給你留下了一份禮。」

他將玉簪舉起,對著日光問她:「你注意過上面的字嗎?」

「放心吧,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而且當今聖上沒興趣替他已逝的姐姐操心這個,日日忙著打擊鞠呢。」黃梓瑕說道。

「說到這個,他走的時候,到我府中拜別,也曾說起此事。其實他雖是王家分支,但血緣已薄,年幼時也並不覺得本家對自己有如何重要。他之所以願意一力幫助王家扶助先皇,只是因為他恨我的父皇而已。」李舒白抬手輕輕接住一片墜落的花瓣,語氣淡淡的。

黃梓瑕無語:「這麼大了,才開始想著好玩。」

李舒白轉頭看著前方長安各坊,這熟悉的坊市和街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出來的地方,此時讓他忽然覺得厭煩:「我還以為只有我不想留在京中。」

黃梓瑕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說:「什麼都好,但是千萬不要是那個銅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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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秦頓時目瞪口呆:「不會吧?好不容易碰見了,你們就請我喝個茶啊?連飯都不請?好歹來碗粥、來個餅啊……」

「我……我閒時又不拿出來看,而拿出來看的時候,一般都是忙碌緊張的時候,怎麼會去看上面這比頭髮絲還細的字跡……」她臉頰暈紅,只覺臉熱。

黃梓瑕驚訝地睜大眼睛,沒有說話。

「我不信!天底下難道還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你看見什麼好的不想要?當初還想從我身邊挖走梓瑕呢。」李舒白笑道,回頭看向黃梓瑕。

「誰會喜歡呢?若我們留在這裡,便只有鉤心鬥角,汲汲營營,」黃梓瑕輕嘆道,「當今陛下看起來也不似明君,我看這天下,依舊不會太平的。」

周子秦興奮不已:「真的真的?詔令什麼時候下?」

李舒白卻慢條斯理擦手道:「知道就好,以後打人主意的時候,先看清那是屬於誰的。」

「說到揚州的話,我想起一件事,」李舒白想起一事,說道,「王皇后被幽禁於宮中之後,我曾去見過。長齡長慶等人還在她身邊,說她癲狂混亂之中只念著雪色,哀泣不已,日夜難安。」

「放心吧,王公公已經走了。」黃梓瑕說道,但也不自覺地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心有餘悸。

昭王李汭開心得哈哈大笑,拍著桌子笑問:「那子秦你說,這是不是你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古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