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難挽天河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1頁,共2頁

「然而,臣弟已寫好了自述狀,待臣弟一有異狀,便會散佈全天下,揭露其中內幕。到時天底下人盡皆知臣弟是冤枉的,兇手另有其人——恐怕陛下此說,不能自圓。」

殿上響起一片輕微的嗡嗡聲,在眾人的議論聲中,黃梓瑕向坐在上方的皇帝行禮下拜,大聲道:「陛下垂鑑,此事必是有小人從中作梗,在宮中、在陛下的眼皮底下,企圖矇蔽聖聽,謀害夔王!懇請陛下明察此事!」

small王歸長輔。皇帝,敕。/small

如三日前迎接佛骨事一般,李舒白依然手持柳枝,在淨水之中蘸水,左手輕扶舍利塔,右手輕揮九下。

皇帝只冷冷一笑,扶著王皇后慢慢坐下來,靠在榻上,緘口不語。

黃梓瑕深吸一口氣,緩緩將手中的黃麻紙收捲起來,說道:「太妃給鄂王留下了一張塗鴉,與被塗改後的遺詔相差無幾——想必,那該是她陷入瘋狂之前腦中最深刻的景象。她雖然瘋癲,但還因為遺詔而覺得夔王會再次爭奪皇位,因此提醒鄂王遠離夔王,怕他被捲入這朝政鬥爭之中。卻不料,鄂王將這些話當成母親對夔王的控訴,再加上他自己又確實喜歡年長的一位女子,因此而越發促成他對夔王的猜忌與怨恨。在陷入瘋狂之後,只一味鑽牛角尖,也不管其中不合情理之處,至死不悟。」

李舒白垂下雙手,立於他們之前,說道:「臣弟早在宗正寺時便與陛下說過,此事蹊蹺之處,儘可多加查探。以今日之事看來,朝中有人要誣陷臣弟,已至不擇手段,還請陛下傳令,交三司審理此案,臣弟無不配合。」

隨著她進來的,正是王蘊與王宗實。

「確實如此嗎?鄂王消失之前,夔王最後一次與鄂王見面時,我便在場,那時鄂王還託夔王調查母親瘋癲緣由。此後他閉門不出,這期間只收到兩次別人假託夔王府送去的東西。試問他如何會在這閉門不出的短短旬月之間,對夔王產生如此大的怨恨?」

「陛下在臣弟身邊安排人手,時刻關注動向也就罷了,為何還要賜下一張詭異符咒,令臣弟時刻活在惶惑之中,不得安生呢?」

黃梓瑕緩緩搖了搖頭,將自己的衣袖從他的掌中抽走。

而黃梓瑕走到丹陛之前,將那張先帝御筆呈給皇帝看,緩緩說道:「請容梓瑕猜一猜當年先皇去世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王公公為陛下登基而煞費苦心,做好了兩手準備。一個是小紅魚,另一個是沐善法師。王公公早已在喂藥時給先帝喝下阿伽什涅魚卵,估摸著孵化時間,便讓張偉益強行施針將昏迷多日的先帝救醒,並讓沐善法師誘導先帝,立遺詔傳位於鄆王。卻沒想到先皇病重吐血,小魚竟隨著鮮血吐出,未能奏效。而沐善法師似乎也只能在遺詔立好後,控制了當時在場的陳太妃的神智,使秘密不至於外洩——不知梓瑕猜的,可正確嗎?」

舍利塔十分沉重,鏨銀為盒,足有一尺見方,隔著銀盒上鏤空的寶相花,可以依稀看見裡面的鑲寶金槨,金槨內是玉棺,玉棺之內才是佛骨舍利。

佛骨由李舒白接入宮中,此時宮人將佛骨舍利塔捧出,自然也由他起身,送出殿門。

「倒也不能算是,只是一部傳奇小說,裡面人名略微掩蓋,但內容,卻與現實一般無二——其中牽扯到十餘年間,無數詭怪奇異之事,從臣弟身邊的符咒與小紅魚開始講起,直至揭發幕後真兇,有理有據,有心人定可一眼看穿其中指代的所有人。」

衣袂飄動,她腕上的金環晃動了一下,那上面的兩顆紅豆,在空中分開一剎那,又隨即順著命定的軌跡滑到一起,輕輕地碰觸在一起。

他們站在稀薄的日光之下,而帝后卻坐在最為幽暗之處。殿內的宮燈中,燭火已經相繼殘盡,再無一絲光線站在他們身上,令他們的面目都顯得模糊起來。

她顫抖著將自己的雙手呈現在眾人的面前,只見她的手乾燥白皙,絕無任何血跡。

徐逢翰立即湊到他耳邊,輕聲說:「楊崇古……黃梓瑕。」

長齡連連磕頭,哭道:「奴婢也不知為何舍利塔內被人藏了薑黃,然後淨水又被換成鹼水,導致發生異狀——娘娘明鑑,奴婢絕不敢做這樣的事情!」

small他們站在稀薄的日光之下,燭火已經相繼殘盡,再無一絲光線,他們的面目都顯得模糊起來。/small

李舒白看著皇帝那雙死死盯著自己的昏渙目光,慢慢地抬手朝他行禮,說道:「請陛下恕罪,臣弟此生,不信鬼神。」

「王公公又何須擔憂呢?本王只是將我們猜測到的可能性說出來,以供探討,至於事情對或錯,此時做過一切的人便在殿上,自然知道如何判斷,又如何解釋。」李舒白雲淡風輕般說道,看也不看愀然變色的眾人,略一思忖,對黃梓瑕說,「那就先從鄂王殿下的死開始說起吧。」

王皇后的目光又落在黃梓瑕的身上,知道定然是她破解的這個謎題,便對夔王說道:「此事我倒要與夔王明說。長齡是本宮身邊貼身女官,多年來謹小慎微,未曾出錯。此次也只是想親手摸一摸舍利塔,所以才求本宮允她從後宮送到王爺手上。她對佛骨敬重至極,又豈敢在其中動手腳,搞什麼薑黃鹼水的鬼把戲,陷害王爺?」

李舒白的目光,緩緩落在帝后身上,聲音如常清冷:「王公公可知道,在先皇駕崩的那一日,本王曾在他咳出來的血中,找到一條阿伽什涅。」

他面上肌肉扭曲,身體蜷縮,彷彿自己現在還是孩童,還要痛哭失聲。王皇后輕撫他的脊背,低聲叫他:「陛下,切勿太過激動,請紓懷些……」

她垂眼望著手腕上這兩點緊緊靠在一起的紅豆,輕聲說:「多謝你,但……我必須得去。」

雖然隔著遠遠的丹陛與嫋嫋薰香,但下面的臣子們看見皇帝的面容,還是個個覺得詫異。三日的祈福絲毫未讓他有什麼得益,反而面如死灰,步履蹣跚,幾乎是倚靠在徐逢翰的身上才能挪動步伐。那顫顫巍巍的身形,令眾人不知所措。

王蘊原本奉命時刻緊盯著他,但此時聽黃梓瑕剖析案情,殿外初升的日光透過窗欞照在她的身上,玄青色的衣衫與黑色的紗帽,映襯得她的肌膚在日光中瑩白如玉,通透無比。他一時恍神,竟顧不上李舒白,只專注側耳聽黃梓瑕說下去。

死一般的沉默,籠罩在此時的大殿之上。皇帝面色鐵青,皇后驚疑不定,王宗實與王蘊駭然不語,就連一直平靜的李舒白,也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王皇后緩緩說道:「陛下仁慈,夔王是誤傷鄂王,因內疚而致瘋狂。」

李舒白見他如此,唇角不由露出一絲笑意,只是那笑意冰涼嘲譏,毫無歡喜之意:「那麼,又準備如何處置臣弟呢?」

等朝臣們叩拜後依次退去,後面鳳駕到來,王皇后在隨駕的諸多宮女宦官簇擁下,步入殿內。

small長聞天命,今當以歸。/small

在丹陛之下,離皇帝最近的地方,是李舒白、李建和長齡。李建驚慌失措地將舍利塔舉起給皇帝過目,說道:「陛下,臣接過來時便是如此,不知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王皇后神情不定地看著長齡,問:「究竟怎麼回事?」

抱著舍利塔的李建頓時面色慘白,連叫:「公公,這……這可是佛骨!」

「三團塗鴉,不知所云,我當時看了不解其意。但陛下確是說要賜給張偉益。當時,一直伺候陛下起居的陳太妃也在,便是她命人送去。此後,我便未再見此畫了。」王宗實冷冷說道。

含元殿內,丹陛上下,一時死寂。

李舒白皺眉看看自己的手,又轉而看向當時將舍利塔交給他的那位宮人。

皇帝停頓了片刻,然後微微抬手,一寸一寸地挪動,眼看微微一頓,正要落下之時,黃梓瑕已經出列跪在階前,清晰地說道:「陛下,這血跡是有人陷害夔王,請陛下明察!」

「荒謬……」皇帝的聲音,嘶啞乾澀,因為氣力衰竭而顯得模糊陰森,「這天底下,誰敢侮辱太妃?又有誰敢……如此對朕的七弟?七弟……七弟自小聰慧冷靜,凡事皆三思而後行,又怎會受人挑撥,如此矇蔽輕信?」

李舒白望著丹陛上的帝后,緩緩問:「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此事不加審理,就此了結?」

李舒白淡淡道:「皇后殿下言之有理,其實本王也知道,此事絕非區區一個女官敢於下手。」

一直靜立在旁的王宗實,目光定在黃梓瑕的身上,終於開口:「勸誡兩位,須知輕重。這天底下,或許每件事都有真相,但並不是每個真相,都可以被說出來的。」

田令孜立即喊道:「陛下聖明!夔王狼子野心,雖瞞得過世人,可神佛早知!如今他手捧過的舍利塔滲出血跡,便是佛骨警示,此等手染親人鮮血之人,陛下還要講什麼兄弟親情,顧忌什麼皇室體面?」

「鄂王為祖宗社稷、天下黎民,方才捨棄一切,只為揭發夔王狼子野心。」王皇后冷冷道。

「是老奴勸服了陛下,應允鄂王要求,」見他實在已經無力說下去,王宗實便淡淡說道,「當時陛下龍體不豫,正在憂心如何安排夔王殿下。蜀地兩次刺殺不成,反倒搭上了岐樂郡主,夔王殿下您,可令我們感到十分棘手啊。所以我們便在估摸您回京之前,給鄂王服下了魚卵,又安排下種種機關,終於成功讓鄂王答應在天下人面前揭發您的罪行,說起來,也算是著實不易。」

黃麻紙上的字,分為三塊,是因書寫者體帶虛弱,手腕顫抖垂墜,而顯得不太連貫。但那字跡潦草,行筆無力之下,卻依然可以清楚看出上面所寫的那三塊內容:

然而殿上所有人,都已知道她的意思。曾是太宗才人的則天皇帝,最終成為高宗的皇后;而隋文帝的宣華夫人,在文帝死後接下了煬帝送來的同心結。

徐逢翰快步走到皇帝身邊,附耳說話。

王宗實唇角抽了一抽,彷彿是露出一個笑意,又慢條斯理地袖起手,說:「是啊,那條阿伽什涅,一直留在王爺的身邊。只是王爺養魚不得其法,老奴每每暗自惋惜。」

王宗實仰頭,將自己的雙手攏在袖中,始終不言不語。

李建深深叩拜於地,三跪九叩之後,起身接過舍利塔。

「朕若是不呢?」皇帝打斷他的話,聲音太過尖銳,又是一番氣喘。王皇后撫著皇帝的背,看向李舒白道:「此事畢竟事關皇家顏面,鄂王殿下已薨,夔王又何須再惹刑獄,平白蒙羞呢?」

還沒等他請示皇帝,黃梓瑕已經將李建手中的巾子拿了過去,看著上面殷紅的血跡,待看見乾燥處的細微黃色時,又仔細地聞了聞巾子上的氣味。

說到此處,就連徐逢翰都已經後背滲汗,殿上一眾宦官宮女體若篩糠,明白今日聽聞的秘密,將會使自己性命不保。

許久,才聽到皇帝的聲音,微弱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徐逢翰才聽得見。他側耳聆聽,然後朗聲說道:「聖上的意思,死者已矣,生者且善自珍重。鄂王已薨,朕不忍聞其過,就此揭過吧。」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揮了揮手。徐逢翰趕緊拿了巾子給李建,他將舍利塔下方沾染的血擦拭乾淨,然後將巾子交還給徐逢翰。

長齡這才宛如得活,呼吸也順暢起來,趕緊向帝后和夔王磕頭,便匆匆退了下去。

「然而,王公公可知道,異域有書雲,菠薐汁調和阿芙蓉、天香草等,可層層剝墨。若將書紙塗上此水,便可將表層塗鴉剝掉,顯露出下方的東西——」黃梓瑕又俯身從箱籠中取出一個紙卷,在神情陡然僵硬的王宗實面前展開。

皇帝只冷冷牽著嘴角的肌肉,露出一個似是笑意又似是怨恨的神情:「朕怎麼聽說……那是龐勳惡靈所化,要尋你報復?」

徐逢翰愣了愣,待看清她是誰時,又有些遲疑,正回頭看皇帝時,卻發現他目光還盯著無人之處,顯然他反應遲鈍,還沒有察覺到這邊的異動。

眼看緊閉的殿內只剩下他們六人,王皇后才緩緩問:「黃梓瑕,你的意思是,有人誣陷夔王,指他與陳太妃有不倫苟且?」

李舒白注視著他,聲音沉緩:「陛下處心積慮,令人在臣弟身旁操控這符咒,莫非,就是為了在此時,讓臣弟成為眾人口中惡鬼,又操控鄂王指認,親手殺了我們兄弟?」

在眾人駭然的驚呼聲中,只見她那條剛剛還雪白的巾子,如今已經滿是斑斑血跡,一片鮮紅。

「然而朕終於當上了皇帝,一是朕娶了王家的女子;二是……二是朕看起來懦弱無能,比你,好掌控許多……對嗎?王公公?」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王宗實,聲音嘶啞。

李舒白拱手行禮:「請聖上示下。」

黃梓瑕將箱籠中那柄殘破的匕首、燒燬的絲線,以及破碎的玉鐲,取了出來,放在地上。

黃梓瑕跪在人群之後,緊盯著楊枝甘霖灑於舍利塔之上。

黃梓瑕只覺得體內湧上一陣眩暈虛弱。如此重大的秘密,此時被她這一番話揭開,她彷彿已經看到刀斧加身的那一刻。然而她深吸一口氣,還是強行支撐著,繼續說了下去:「然而,先帝留下的詔書、遺言、託孤之臣,最後,都沒能起到作用。先帝駕崩之後,遺詔被毀,知曉遺言的太妃被弄至瘋癲,託孤的王歸長被殺,夔王帝位被奪。到如今,陛下賜下一杯毒酒,連夔王存活於世的資格,都要剝奪!」

「是,鄂王最關愛的,便是自己的母妃;而最敬重的,除了陛下之外,恐怕便是夔王。而他何以會對自己最重要的二人起疑,我想是因為這個,」黃梓瑕開啟攜帶來的瓷盒,將它呈現給眾人看,「這東西,想必王公公最熟悉不過。」

待朝禮行畢,山呼萬歲過後。殿內大學士稟報了剛剛殿前發生的事情,殿內一片安靜,皇帝那異常難看的臉色,更是加重了數分。

就在舍利塔移開,李舒白要放下自己的雙手時,侍立於旁邊的宮人們一時都「啊」的驚撥出來。

王皇后頓時愕然,轉頭回望皇帝。卻見皇帝也是怫然變色。他撐起身子,壓低聲音,問:「自述狀?」

他猶豫許久,終於悻然開口,說:「黃姑娘所言略有偏差,阿伽什涅的魚卵細微如塵埃,服下後沾附於喉嚨之中,便可開始孵化。孵化後小魚極小,可鑽入聲門裂中吸食人血,但也活不了多久,便會死於體內,腐爛消失。但幼魚身懷毒素,死後微毒也可隨血液入腦,宿主便陷入一種走火入魔的偏執念頭,若心中正有疑惑,更是心心念念,狂熱偏激,至死方休。」

皇帝面色青灰,死死地盯著他,喉音乾澀:「那麼,你指的那個幕後真兇,是誰?」

「不錯,正是因為阿伽什涅,所以鄂王癲狂發作之際,自盡而亡,卻在臨終前向所有人誣衊,這是夔王所下的手!」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李建舉起舍利塔一看下面,依稀是兩個血手印的模樣,正與李舒白託舉舍利塔的雙手相合。

黃梓瑕沒有理他,徑自託著白巾走到捧淨水的那個宮人身邊,取過擱在上面的柳枝,蘸了淨水向著自己手中的巾子連灑幾下淨水,然後舉起來向眾人示意。

王皇后迎向皇帝,目光落在黃梓瑕的身上,若有所思地滑過。

「張行英的父親,當年入宮為先皇診治,下針換得父皇最後一刻清醒。然而父皇清醒後,你卻不讓諸皇子入內覲見,也不讓朝臣來聆聽遺言,只與沐善法師在內。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普天之下,如今只有王公公一人知道了。」

「臣弟並無所求,只是陛下對臣弟,防範得太深了,」李舒白筆直站立於階下,仰頭淡淡說道,「自臣弟在徐州平叛之後,陛下既想要借臣弟壓制王公公,又生怕臣弟有二心,在臣弟身上動了無數詭異手腳,實在沒有必要。」

李建抱著舍利塔,快步往殿內走去。長齡驚惶不已,跟在他的身後。李舒白沿著臺階走上去,在經過黃梓瑕身邊時,對她示意,她趕緊跟了上來。

small夔王,朕愛之不離左右,穎悟類太宗,今以社稷託之。/small

王宗實看著瓷盒內的魚屍,原本蒼白的臉上,此時湧上一層嘆息,終於有了些鮮活表情:「黃梓瑕,老夫真是不得不佩服你,這麼小的東西,你居然也能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