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王公公與我也提起此事。原來你對於我們複合之事還有疑慮,」王蘊的聲音略略壓低了一點,似不經意地以淡淡口氣說道,「沒什麼,畢竟是終身大事,慎重決定才是正確的,不是嗎?而且,我也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當初還不是在蜀地追殺過你?」
他嘆了一口氣,鬆開自己的雙手,說:「真想不通,你這般倔強固執的人,我卻為什麼只喜歡你。」
張行英趕緊說道:「我一直都坐在旁邊……我還記得,阿實當時一邊抓藥一邊還念著紙上的藥方呢,因為幾種藥分開太遠,他一邊抓著一邊口中還唸了好幾遍,我還記得有白蘞、細辛、白朮、白蓮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芷、檀香、丁香之類的……」
黃梓瑕微一思忖,回頭看王蘊,說:「王公子,今日真是多謝了。我還有點小事要去辦,就不勞煩相送了。」
畢竟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藥房,光抓藥的地方就是五間房子打通,七八十個藥櫃一字排開,又寬又大,高有丈餘。矮的地方要蹲下去抓藥,高的地方甚至需要拖個小梯凳墊著才抓得到。
李舒白點點頭,又搖搖頭。但終究他開了口,只是說:「你回去吧,安心等我。」
「哼,說得簡單!」老丈抬手一指房門,說,「這房間在藥櫃之後,若有陌生人過來,我們前面在藥櫃上抓藥的人都會發覺,又怎麼會放人進去?就連你,也是行英帶來的,所以才讓你進來坐一會兒!」
張行英趕緊說:「我今日休息,所以在城中轉轉,曲江池這邊賞梅的人多,看能不能找一找滴翠的蹤跡。」
黃梓瑕十分詫異:「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聽到他低得幾乎聽不出來的聲音,在耳邊攪動微微的氣流:「王蘊帶你來的?」
但他卻已經放開了手,望著她問:「你還在王蘊那邊?」
他皺起眉,盯著懷中她仰望自己的溫柔目光,問:「萬一轉機沒成,反倒連你也搭上了呢?」
張行英點頭答應了,帶著黃梓瑕繞過藥櫃,到後面一個小房間裡去。這裡胡亂堆著一些粗製的草藥,瀰漫著一股草藥氣味。
王蘊側過臉看她,輕聲問:「我聽王公公說,你當時就在近旁——那麼,以你看來,確實是夔王殺了鄂王嗎?」
黃梓瑕站在他的身後,一動不動,只問:「今日上元,王爺……可有什麼需要的嗎?我回去後讓人備好送過來。」
宗正寺門口不過十來個護衛,看見他們過來,正準備攔住詢問,後面卻有人輕咳一聲,眾人頓時散開。是一箇中年男子迎出來,朝著王蘊拱拱手。兩人神情輕鬆地談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進門,黃梓瑕便跟了進去。
黃梓瑕默然點頭,張行英的猜測是有道理的,畢竟王蘊私下帶她過去探望夔王,若是被人發覺,定然沒有她的好果子吃。
只是她抬頭看見他如此誠摯的眼神,一時竟無法懷疑他的用心,只能深深地愧疚起來。
她等了一會兒,見他始終沒有應答,只能站起身,默然轉身向著外面走去。
黃梓瑕點點頭,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坐了下來。
黃梓瑕沒想到他會在此時對自己說起這事,她抬眼看著他,見他眼神懇切,滿是擔憂地看著自己,才緩緩問:「此事……你與王爺說過嗎?」
「可……可是……」張行英張著嘴,一時也無法再說出話來。他轉頭看著黃梓瑕,結結巴巴道,「黃姑娘她、她不是這樣的人……」
黃梓瑕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跳得幾乎要讓胸口炸裂。她怔怔地站在那裡,感覺到他在自己耳邊輕微的喘息,撩動她的一兩絲鬢髮,似有若無地拂過她的臉頰。
而他的心卻不受控制地跳起來。他望著她微抬的手,望著她的袖口,一瞬間只在心裡想,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才能順理成章地握住她的手臂,順著她的皓腕而上,幫她取出那一片白梅花瓣?
他在她耳邊呢喃道:「別動……我就想抱一抱你。」
黃梓瑕聲音微顫,問張行英:「那麼,他抓藥的時候,你在哪裡?」
黃梓瑕被他們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張行英趕緊攔在她的面前,對著面前眾人說道:「大家不要太過激動,一切等官府來了再說,我相信黃姑娘不是這樣的人!」
就在她起身的一剎那,只聽到「當」的一聲,她低頭一看,有一把放在自己裙上的匕首,隨著自己起身便滑落到了地上,而匕首和自己的裙上,全都沾滿了血跡。
黃梓瑕搖頭,堅定地說:「夔王怎麼會做出此事!」
她垂下頭,避開他的眼睛也避開他的話題,只問:「這麼快就回京了?」
黃梓瑕搖頭看著他,說道:「我不怕被波及,也會處處小心的。」
而他含笑看著她,說道:「你看,我剛剛正要去尋你,就遇見你往這邊來了,你看,這是否就是心有靈犀?」
黃梓瑕見他言笑晏晏,一時語塞,不知他是否已經與王宗實碰過頭,講過那件事情。
他將兩個錦盒開啟,那位薛伯父與他心照不宣,便低頭看了看盒中,見一尺來長的錦盒內,一個放的是拇指長一個小葫蘆,光滑可愛,拿來賞玩再好不過;另一個盒子放的是一方掌心大的澄泥硯,清光幽淡,十分雅緻。
「我也是,我不信夔王會殺鄂王。就算會殺……他應該有千萬種方法,令所有人都無法覺察,」他說著,低頭凝視她,輕聲說,「只是此案如今更加撲朔迷離,你要追查下去的話,又要更加辛苦了。」
黃梓瑕被他護著靠在牆角,望著他寬厚的肩背,忽然之間覺得一陣虛弱。她抬手捂著眼睛,強行抑制自己浮上來的眼淚,低低地說:「張二哥……」
王蘊回頭看她,明燦日光自花枝之間射下,一片耀眼光華籠罩住了她。而他的目光隨著墜落的花朵看向她抬起的手臂,一片輕薄的白梅花瓣正從她的袖口滑了進去。
「順利就好……我真擔心你出事。」張行英默然,左右回顧看無人在側,才輕聲說:「景毓曾對我說過,之前在蜀地設伏的,很可能與王家有牽連。」
藥店中一個管事打扮的老人冷哼一聲,問:「行英,你不是不在裡面嗎?你怎麼知道不是她?在這個炮藥房內,除了阿七的屍首之外,就只有她了,你說不是她,那還有誰?」
張行英。
那時候,他可是一意要置他們於死地。如今又與李舒白化干戈為玉帛,但她卻終究也不知道他存的心,是真是假。這一番他對她的呵護,是為了共同的利益,還是與虎謀皮,又有誰知道。
他們由北及南穿越長安城,來到修政坊。
黃梓瑕一個激靈,昏沉的大腦終於清醒了一點。她正要蹲下去檢視那個人的屍身,誰知那個最早進來的人一把抓住她,大叫起來:「你就是兇手!你殺了阿七!」
虛掩的門被人一把推開,有人叫著:「阿七,外面都忙死了,你待這麼久幹嗎……」
張行英靠著自己在這邊臉熟,將自己的方子先遞了上去。夥計看了看方子,皺眉說:「麻黃今日已經用完了,正著人去後面藥堂拿,要不你們先去後面小房間裡等等?一會兒就到。」
黃梓瑕只覺得眼睛一熱,那裡面有東西似乎要奪眶而出。
黃梓瑕點頭道:「是……鄂王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了吧?」
落梅如雪,他們滿身滿頭都是花瓣。王蘊抬頭看著重重花枝,隨口說道:「前幾日還是冰封雪凍,這幾日春氣一暖,馬上就萬花齊發了。」
阿實立即點頭,說:「是啊是啊,就是這帖藥,沒錯。」
黃梓瑕沉默片刻,才說:「我相信此間必有內幕。」
王蘊又說:「我會盡力幫你的,只是如今王公公對於你尚存疑慮,我想或許王家不會幫你太多。」
在一片喧鬧之中,黃梓瑕張口欲辯,卻忽然想到了什麼,只覺得冷汗沿著自己的脊背滑了下來。
那發現屍身的人指著她,大叫:「除了你還有誰?阿七死在這房間裡,裡面除了你,可還有什麼人嗎?」
small他依然還是那個英武的張行英,攔在她面前這個姿勢,依然還是保護她的姿勢。可她知道,他已經不是她的張二哥了。/small
黃梓瑕的唇角含著一絲淺淺笑意,說:「我會小心的。」
「是。」她應了一聲,將盛放那個硯臺的小錦盒捧起,向著後方走去。
他身材高大,前面的人群擁擠走動時,她從縫隙間看見他偶爾露出的面容,平淡得連假裝驚慌與關切的神情都懶得做。
黃梓瑕搖搖頭:「我去抓一點傷溼痛的藥,給別人呢。」
腳步聲在下空的水面輕輕迴響,水上落了片片花瓣,輕微的漣漪一圈圈盪開,又很快消失無痕。她看著水面,一路行到走廊拐角,卻看見一樹盛開的梅花之下,站在那裡的王蘊。
忽然聽得有人在她身後問:「取杜甫詩云,人生七十古來稀。打一成語,捲簾格。」
他這一聲喊叫之後,周圍等候的患者們立即便循聲過來,圍了上來。抓藥的那些夥計們更是個個丟下手中的東西,擠開人群鑽進來。
那人接過東西,客氣了幾句,目光又落在黃梓瑕身上。
張行英等了一會兒,似乎覺得兩人獨處一室有點尷尬,又站起身,說:「我去看看麻黃送到了沒有。」
毫無頭緒,毫無方法。在煎熬中,她自己也不知如何捱過一個個日子。
李舒白默然抬手,輕撫她嫣紅妍潤的臉頰,她感覺到他指尖滑過自己臉頰上的觸感,讓她緊張得無法自已,甚至有一種想要閉上眼睛逃避這種慌亂的衝動。
人群中一個應該是阿實的點點頭,說:「我看見張愛哥了。」他是個長得十分矮小的學徒,說話還有些大舌頭,把「二」都念成了「愛」。「張愛哥和我一直在聊天,中間我只去抓了一帖藥。」
他依然是一身清和溫柔的模樣,笑吟吟地低頭看著她,詢問地「嗯?」了一聲。
「在回京的路上,一路都是各色人群在議論此事,想不聽到也難,」他與她一起往家中走去,皺眉道,「怎麼可能?夔王絕不可能犯下這種事。」
張行英點了點頭,卻並不氣餒,說:「是,那我先送姑娘回去吧。」
王蘊回過神,緩緩回頭看她,唇角也隨即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這麼快就回來了?」
滿街都是絢爛花燈,如同一長串的明珠連綴在夜色之中。提燈賞玩的人群熱熱鬧鬧地嬉戲歡笑,猜著各家門前的燈謎,也提起自己的燈,讓別人猜這上面的謎題。
張行英想了想,說:「有一位何大夫和我爹是好友,他一手接骨的功夫京城馳名。」
「除了我,難道沒有別人進出了嗎?」黃梓瑕咬緊下唇,目光緩緩落在張行英的身上,慢慢地說道,「至少,張二哥一定能進來吧?」
如同狂風捲起波瀾,鋪天蓋地傾瀉而下,將他的意識淹沒。
黃梓瑕抬頭,見他笑容坦蕩,便咬住下唇緩緩點了點頭,說:「是……只要不牽連到你就好。」
她一個人經過遊廊,斜陽從柱子外照進,她穿過柱子的陰影,出現在日光之下,很快下一步又被柱子的影子掩蓋。她茫然無覺地往前走著,在乍明乍暗的光線之中,不知自己該前往何處,又不知自己可以做什麼。
但她很快又想到,門外的走廊可以放大所有聲音,若他過去的話,他們肯定不可能不覺察到。
她在一瞬間呆愣在那裡,就連被他們推搡到牆上,捆上了繩子,也依然沒有反抗,只怔怔地瞪大眼睛,看著站在人群后,在混亂喧囂之外袖手旁觀的那個人——
她低下頭,臉頰燒出薄薄一層暈紅:「隨便你喜歡也好,討厭也罷,反正……我就是這樣的人。」
李舒白垂眼默然,睫毛下一線憂慮與無奈閃過。但不過片刻,他便轉開了臉,淡淡說道:「也好,你如今若在夔王府中,說不定還會被波及。」
有簡單的謎題,也有極難的,許多人站在那裡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黃梓瑕一步步走過,眼睛在燈上滑過,未曾有絲毫停滯。
「我一介黎庶,進不了宗正寺,連夔王都見不到,又談何線索呢?」她情緒低落地佇立在燈海之中,滿街的燈卻照不亮她低垂的面容,只投下淡淡的陰影,蒙在她的側臉之上。
聽到她衣裳的聲音,李舒白終於再也忍耐不住,轉身看向她。門外落梅如雪,零星的花瓣被風捲進屋內,擦過她的耳畔,撲向他的面頰。那柔軟的一點觸感,帶著她身上的暗香,忽然讓他的心口泛起巨大的漣漪。
「總之……這次沒事就好了,下次你得小心點。」張行英鬆了一口氣,說道。
她低低地「嗯」了一聲。
黃梓瑕將頭靠在牆上,臉頰碰觸到冰涼的牆面。她被緊緊綁住的雙手熱辣辣地疼,但她卻完全沒有感覺,只怔怔地靠在那裡,一動不動。周圍所有咒罵的聲音和憤恨的目光,在她面前都只是塵埃,而她的心中,只是一遍一遍地,回想著和張行英認識以來的一切,歷歷在目,令她不由得心如刀絞。
黃梓瑕心中雖對他有所懷疑,但見他說得至誠,又想著張行英以往對自己的幫助與關切,不由得暗自嘆了一口氣,說:「張二哥,多謝你如此關心我。」
黃梓瑕咬住下唇,許久,她抬起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雙手,感覺他的左手似乎輕微地顫抖著,力度也比右手小一些。她輕握他的左手,將自己的臉靠在他的手背上。
黃梓瑕掙扎著,吼道:「放開!人不是我殺的!」
「多謝伯父指點,」他一邊道謝,一邊將硯臺交給黃梓瑕,說,「我和伯父坐一會兒,你替我送去吧。」
「是啊,夔王與鄂王感情最好的,可為何鄂王會當眾說他要傾覆天下,穢亂朝綱;而夔王又為何要殺死鄂王,真是令人難以捉摸,」王蘊見她神情堅決,毫不遲疑,便嘆道,「如此種種,豈非太過不合常理嗎?」
她輕輕地說:「難怪,滴翠叫我……逃。」
端瑞堂的藥櫃一字排開,十幾位抓藥的夥計手提秤桿,正在忙碌。
「是,我早已與王爺提過,但他未曾有什麼表示。畢竟,景毓公公也只是猜測,並無確切證據,」張行英說著,又悄悄望了王蘊一眼,壓低聲音說,「如今王爺出事,王公子卻肯幫你涉險,我……我也很想相信他,但又怕有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