奄奄一息的景毓,以最後絕望的目光看著李舒白,將張行英交託在他的身邊。當時景毓唇邊那一絲欣慰的笑意,曾讓她溼了眼眶,而如今想來,卻讓她冷汗涔涔。
「什麼恩啊,這渾蛋只是想讓我多分擔一些事情而已,」他說著,又怔怔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終於說,「是啊……若是沒有他的話,可能……可能我還渾渾噩噩做小宦官呢。」
周子秦轉頭看他,還是一臉僵硬模樣:「什麼?」
周子秦看著她蒼白麵容上如此堅定的神情,一時之間,只覺胸口激盪。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地點一點頭。
旁邊兩人覺得很有道理,若有所思地點頭,只是看著周子秦的目光未免就有點輕視的意味了。
她也是情緒激動,許久說不出話來,只無言地看了他好久,到裡面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又將解下的那件紫貂斗篷披上,準備離開。
張行英送她出了王府,站在門口目送她一路西去。
「我自己。你屋內亂七八糟的東西這麼多,我找出來用了。」她說著,徑自往外走。
在至親死亡,她被誣為兇手的時候,她寧願北上長安,拼死尋求一線微渺希望,也不肯接受這樣的人生。
「是啊……我當時看著他帶走的,怎麼又出現在這裡了?」景翌也想起來,皺眉道,「難道說,有兩個一模一樣的?」
黃梓瑕拂開他的手,坐在他屋內的鏡子前,一邊用清水將自己臉上易容的那些東西洗掉,一邊將昨日情形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然而問:「你覺得這世上,有什麼辦法能讓鄂王連性命都不顧惜,寧可拼卻一死,也要讓夔王身敗名裂,陷入絕境?」
景翌看出了她的想法,便說:「景毓處事謹慎,所有給他贈送財物的,他都列好清單給賬房,送禮人、估價、時間等滴水不漏,反正王爺肯定不會拿走的,只會讓他繼續保管著,實質東西還是在他這兒呢。」
周子秦「啊」了一聲,手一抖,剛剛那捧栗子已經從他的手中撒了一地。
他看見她嘴唇微啟,以低若不聞的聲音說:「自保為上,切勿多言。」
黃梓瑕愣了一下,慢慢地問:「你也認識他?」
黃梓瑕鬱悶至極,站起來一腳踹在他的案上。他小几上的硯臺晃了一下,濺出了兩點墨汁。
路途並不遠,不一會兒已經到了鄂王府。
黃梓瑕卻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再不說話。
她想著那目光,忽然之間渾身顫抖,虛汗直冒。
周子秦嚇了一跳,看著自己懷中的箱子目瞪口呆:「這……這個……」
周子秦心裡想,崇古說的果然沒錯,他們這就找上自己了。這燙手山芋,終究還是丟過來了。
黃梓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外走去,一邊疲倦地問:「張二哥來這裡什麼事?」
她的手在上面移動,被她帶動的字碼,那些混亂的字如同拼圖般一個一個移動,卻始終打不開盒子,堅牢無比。
他神情凝重,想了許久,終於緩緩地說:「三年前龐勳之亂,因那張符咒的出現,王爺左手差點傷殘。那之後,他身邊所有人都換了一回,而我與景毓,就是在那個時候被選過來的。」
「景毓在王府中舉足輕重,所以與他有來往的人著實不少,你看這個桃花石筆筒,就是崔純湛送給他的。」
她的右手不自覺地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企圖將自己這種可怕的念頭壓下去。
黃梓瑕不動聲色,將原句一字不漏寫上,然後擱下筆,輕輕吹乾墨跡。
黃梓瑕看著他說到景毓時,眼中那薄薄的霧氣,遲疑著,覺得有點難以啟齒。
但她終究無法拋開,冷汗沿著脊背緩緩滑下來,全身冰冷,腦子卻越發清晰起來。
黃梓瑕怕自己將小魚傾倒在地,便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手,將琉璃盞放在了桌上。她深深地呼吸著,將自己這種難以抑制的悲苦慢慢排遣出內心。
他點了一下頭,快步走出去了。
景翌說:「這是景毓最喜歡的玩意兒,可以用絲絛穿了掛在腰上。你說別人都掛金玉珠寶的,他掛個石頭,豈不是好笑嗎。可被我笑了好幾次後,他就揣在懷裡了,還是不肯離身。」
當時她只是在心裡暗笑,可現在想來,她以後,或許再也沒有機會看見那樣的李舒白了。
景翌望著她,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說:「好啦,知道你這幾天焦慮至極,和你開個玩笑而已。」
不過起床後對著鏡子一照,發現自己臉色挺難看的,他還是嘆了口氣:「都怪崇古,昨天夔王出了這麼大事,我一聽到訊息就趕緊去永昌坊找她,她居然不在!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我想了一夜都快想破腦袋了!」
黃梓瑕取過筷子,蘸著薏米粥,在桌上寫了一個北字,又在左、下兩邊畫了個包邊。
他跑到自己房間,去收拾自己的箱子。錯眼一晃看見有個瘦弱的少年站在旁邊,便問:「我的工具箱呢?」
張行英的資料,一清二白,毫無瑕疵。
她默然走著,寒風迎面,長安各坊的燈火,在眼前漸顯模糊。通紅的燈光讓她想起成都府的那場大火。
這毫無希望的壓制,讓她氣息急促,胸口疼痛如刺。她握著琉璃盞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裡面的小魚受驚,幾近輕躍出水面。
「……」黃梓瑕還在無語,他又想了想,站起來端起桌上燈燭,說:「來,說什麼都沒用,我們去看看景毓的遺物。」
他瞪了她一眼,說:「別想多了,那人見我手足健全,一張臉長得不錯,就把我帶回去洗洗乾淨,換了件好衣服,賣給了宮使。然後我就被咔嚓一下——」
「好……好吧。」急得七竅冒煙的周子秦,也只能再度乖乖坐下,只伸長了脖子,探頭望著她,恨不得直接把她要說的話從肚裡掏出來。
一個需要無數次嘗試才能開啟的盒子,她又何必去試呢?
黃梓瑕認真地點頭:「是的!多謝你指導我了。」
周子秦拼命咬住舌頭,硬生生將自己的話堵住。他瞪大眼睛,不敢再說話,只瞪著黃梓瑕,等她給自己解答疑問。
周子秦用力點頭:「記得記得!可是我到現在也想不出那是什麼意思啊……」
然而她只緩緩一怔,便將自己的腳收了回來。她轉身走入閣內,將那個放置符咒的木盒取了出來。
劉主事哭著一張臉,說:「周少爺,這事兒沒您的話,還真不成……這回驗的屍,可不是普通人的……」
黃梓瑕急道:「事到如今,他還覺得我可以獨善其身?」
「我不是,他是。景毓好像是四五歲就被送進宮了,比我可幸福多了,他從小就在宮裡不愁吃穿的。」景翌一邊說著,一邊又隨隨便便地看著手中的賬冊,一支筆卻毫不遲滯,勾勾點點轉眼翻過一頁。「我生下來就被丟善堂了,長大點在善堂吃不飽,就去搶別人的東西吃,還把人家打傷了,結果被善堂丟了出來。在街上要飯了幾年之後,忽然有天下雨,把我臉洗得白白的,就有人看上我了……」
「是啊,會不會他帶走的是一個,留下的其實是另一個?」
景翌瞄著她,終於說了句好聽的話:「是不是經過我的指點,感覺豁然開朗?」
黃梓瑕看著他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簡直無奈:「別露出這種期待的表情好嗎?」好歹這是天大的禍事,夔王府上下數百人很可能一個也逃不掉。
small到了此時此刻,終究,連周子秦這樣大大咧咧的人也知道,面對如此可怕的力量,唯一的出路,只有逃離而已。/small
黃梓瑕走下臺階,伸出一隻腳,踏在冰面之上。
「那她為什麼不說呢?」周子秦問。
但她閉上眼,緩緩地、艱難地搖了搖頭。
黃梓瑕在他對面坐下,皺眉問:「王爺連我不肯見?」
「你來收拾東西了,當然是去鄂王府驗屍了,不是嗎?」
「還好,五天輪一次,」他說著,仰頭看著滿天星斗,長長出了一口氣,說,「雖然王爺不在府中,但我們還是得盡忠職守,以免王爺回來之後,又要憂心毫無章法的府內。」
將謄寫好的驗屍單子交給劉主事,黃梓瑕將原本放回箱中。依然還是周子秦揹著箱子,兩人出了鄂王府。
張行英……張二哥,他真的是潛伏在他們身邊的埋伏嗎?在必要的時候,他真的會出來給他們致命一擊嗎?
黑暗之中就著星月之光,她看見冰封的荷塘之上,殘荷根根支離,如同蓑衣老叟。在冰面之上,還留存著前日煙花遺蹟,一層層灰燼被凍在冰面之上,形成灰暗的影跡。
黃梓瑕轉著小球,看著那上面幹掉的水跡,默然不語。許久,才若有所思問:「他不是隨身帶著的嗎?那麼,怎麼沒有帶到蜀地去,卻把這麼喜歡的東西留在了這裡?」
聽他說得這麼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響,黃梓瑕將自己的手指壓在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既然知道他們要叫自己去驗鄂王遺體了,他也就裝出一副震驚的模樣,眼睛嘴巴張得圓圓的,表示自己無比哀悼又受寵若驚:「什麼?是鄂王殿下?」
她手撫著琉璃盞,無言中低下頭,將臉靠在桌上。她靠在桌上望著碧藍透明的琉璃盞,裡面紅色的小魚被藍色渲染成一種豔麗的紫,在宮燈的金色光芒之中,小魚全身蒙著一層異樣光彩,令人目眩神迷。
small張行英在京城普寧坊長大,十八歲報名候選夔王府儀仗兵,並通過重重甄選順利進入王府。但在不久後因為疏忽而被逐出。之後在京城端瑞堂為學徒打雜,又因故離開,本擬入左金吾衛,未果,出京四處遊歷。於蜀地扈從夔王有功,重新迴歸王府,成為王府近身侍衛之一。/small
周子秦看著這個標誌,說:「對,就是這樣的,可是這是什麼意思呢?是說她在城北,讓我們去找她嗎?」
「是啊,當今皇上連太醫及家人都遷怒,又如何會放過她這個兇手的女兒?」黃梓瑕長嘆一口氣,說,「像她這樣的身份,卻能預先知曉將要發生的事情,知道我們將會遭遇的局面,並且留言警示我們——你猜她訊息的來源,會是何處?」
「我知道,多謝你,張二哥,」黃梓瑕點點頭,低聲說,「但我還得回去,不能待在這裡。」
small死亡時間初斷:昨日申時左右。/small
「驗屍啊……」
周子秦只覺得自己的手微微顫抖,趕緊假裝興奮,示意黃梓瑕遞上驗屍單子,問:「劉主事對此驗可有疑義?」
「嗯,唯一的可能,對嗎?」黃梓瑕聲音平靜中略帶疲倦。
她還記得李舒白那時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不自然的模樣,說,這種魚食,小魚似乎很喜歡。
他已經永遠沒有那個可以稱兄道弟的小宦官楊崇古了。
鄂王的屍身正靜靜躺在那裡。她已經搜檢過這具屍身,如今需要肯定的,只是那個傷口——這方面,她身為一個女子,實在沒有周子秦方便。
黃梓瑕用力點了一下頭,兩人沉默許久,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二狗子。」
「咦……」刑部劉主事簡直有一種衝動,想要轉頭看一看窗外,今天的太陽是不是綠色的,「周少爺您驗屍的功底可稱天下無雙,至少,京城您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
「鄂王殿下與我頗有交情,他驟然離世,實在令我痛徹心肝——」周子秦嘆了一口氣,表示自己要去拿工具,「總之,我萬萬不能讓鄂王殿下的身體遭受玷汙,這事我一定義不容辭!」
而現在,她也是一樣的選擇。
周子秦作息很好,每天早睡早起,今天也不例外。
不知道這冰面有多厚,她踏上去,是否會就此墜入,被冰水覆沒,從此再也不需要面對這些洶湧如潮的可怕未來。
「對,這樣也能造成左下方的傷口,可問題是,鄂王在被刺之後,還對著趕來的眾人喊出夔王殺我這樣的話,這說明,他當時是有餘力掙扎的!所以若有人自後方制住他時,他一掙扎,身上必有損傷痕跡,而且雙手必然會下意識地反抗,可鄂王沒有,他全身上下完全沒有受損痕跡,排除了這個可能!」
那少年將旁邊的一個箱子提起交給他,說:「走吧。」
她斷然不信是鬼神之力。她知道,總得有個能接近密盒的身邊人,而且,在那個人死之前,一定要找好繼任的人。
「我昨晚要去查訪一些事情,所以回去較晚,還差點被宵禁計程車兵盤查了。」
「我知道,你肯定是和景毓比較投緣,哼,他有什麼好的,死板又沉默……」景翌說到這兒,又呆了一會兒,才說,「唉,算了,他都為王爺死了,我也不說他壞話了。」
她開啟他的手掌,將栗子塞進他的手中。
「對,而且,還應該是王爺十分親近的人。」
黃梓瑕走出許久,回頭看去,發現張行英還站在街口,一直注視著她。見她回頭,他朝她揮揮手,說道:「黃姑娘,一路小心。」
馬車一路行去,劉主事打量著這個眼角下垂、一臉晦氣的少年,猶豫著要不要讓他接觸此案。
黃梓瑕點了點頭,低聲說:「是,鄂王確實如此說。」
而那巨大的力量,是天地巨掌,是兄弟鬩牆,是朝野億萬人,是鬼神之力。天河傾瀉,長空破碎,她們縱然粉身碎骨,終究還是無處可逃。
周子秦讓她先到自己家花廳坐下,然後火速去廚房端了吃的過來,先給她讓了碗薏米粥。
「也是,劉主事是文人,聽說詩寫得刑部數一數二嘛。」周子秦勉強笑著,恭維道。
黃梓瑕聽著他的童年經歷,心口忽然被觸動,某一個地方的某一點,忽然傳來隱隱的痛。她望著景翌,低聲說:「你的經歷,和我一個……一個認識的人,有點像。」
small鄂王遺容尚安詳,肌肉有些微扭曲狀,雙目口唇俱閉。遺體長六尺許,體型偏瘦,肌膚勻白,心口有一血洞,初斷定為致死因。身著灰色棉衣,青絲履,軀體平展舒緩。背後與關節處略顯青色屍斑,指壓可褪色,似現皮紋紙樣斑,眼目開始混濁,口腔黏膜微溶。/small
黃梓瑕仔細看著球中,說:「好像有水漬。」
「周少爺什麼時候多了個助手?」
然而今日所發生的一切,還在眼前重演,讓黃梓瑕根本無從入眠。
「子秦那邊,有辦法嗎?」他又問。
黃梓瑕披著一件紫貂斗篷,站在他房門之外。見他嚇得緊貼在門上,便問:「怎麼了?」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拋開一切先休息。不論如何,明日又有十二個時辰,可以讓她去尋找絕望中的希望。
「趕緊跟我說說,昨天是怎麼回事?全京城都在傳,說大年初一夔王把鄂王給殺了!我一聽到都蒙了,這怎麼可能!」周子秦急得抓耳撓腮,又去撓桌子,差點把那黑漆的几案都抓出幾條痕來,「你快說啊!」
與上次在木匠那邊看見的一樣,九九八十一個空格,八十塊字碼。這上面的字,毫無邏輯順序,那一次湊巧拼成的這個盒子,就算是製作這個盒子的工匠,也斷然不可能在那倉促之間記下這毫無聯絡的八十個字。
他的目光看向旁邊的劉主事和吳公公,見他們也正在關切地看著自己,便又轉頭看著黃梓瑕,張了張嘴,一臉猶豫。
劉主事見他伸手在那個血洞上撫摸過,就像撫摸一朵盛開的鮮花一樣溫柔,頓時覺得毛骨悚然,趕緊退開一步,說:「我哪見過?你知道我在刑部是管文職的,怎麼可能接觸這些?」
「可是,攝魂術也不可能憑空施展啊?無緣無故,鄂王怎麼會忽然就對夔王恨到要以命換命?再者,上次不是說鄂王已經寸步不離王府旬月了嗎?誰能給他施法?」
沉默靦腆、高大可靠的,她所有朋友中最為單純的那一個人,真的,會做出令她不可想象的事?
「是,我們如今,正需要你的幫助,」黃梓瑕點了一下頭,抬眼注視著他,說道,「你身份特殊,或許能有機會成為檢驗鄂王遺體的人。我希望,到時候你能查驗出蛛絲馬跡,幫我們一把。」
周子秦的反應大出刑部與宗正寺的預料。這個人生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驗屍的周子秦,今天忽然轉了性。他盤膝靠在憑几上,一臉苦惱的模樣:「刑部這麼多仵作,幹嗎來找我?」
黃梓瑕垂下眼,目不斜視地跟在周子秦身後,進了後堂。
所以,周子秦只略一遲疑,便說:「這傷口看來,應該是用十分鋒利的刀子所傷,劉主事你看啊,傷口如此平整如此完美,你以前可見過嗎……」
「楊崇古,」黃梓瑕淡定地整好身上的衣服,「向阿筆借的衣服,還算合身吧?」
黃梓瑕將這寥寥卷宗看了又看,字裡行間,看到了張行英與自己的無數過往。
「哦,他……他如今剛到蜀地,忙得要命,我看得過段時間了。」他說著,彷彿是怕外面的冷風,趕緊鑽到車內。
「景翌,還是景恆?景祥好像在蜀地失散了,他回來了嗎?」周子秦還在思索著,黃梓瑕又問:「你還記得,上次我們遇見滴翠的時候,她在小巷的盡頭給我們留下的那個記號嗎?」
黃梓瑕只覺得有一股冰涼的氣息從她的腳跟升起,直衝腦門。她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氣息,將雙手緩緩收了回來,不動聲色地轉過身看他:「張二哥。」
「不會的,你別擔心,」景翌說道,「以王爺的身份,自然不會被留在宗正寺衙門。宗正寺在曲江池邊有一處亭臺,用作衙門聚會飲宴用,我去過幾次,梅林雅舍,雖比不上王府,但也算清致,王爺住在那邊應該不算難受。」
「嗯……」黃梓瑕慢慢點頭,然後問,「你覺得,景毓平時,有什麼地方表現得……不對勁嗎?」
她將張行英的卷宗交還給景恆,準備離開王府時,先去了淨庾堂,給李舒白養在琉璃盞中的小魚餵了一顆魚食。
「我知道,禹宣嘛。」他滿不在乎地說。
「兩個,一模一樣的……」黃梓瑕自言自語,然後忽然睜大眼睛,不自覺地又重複了一句,「一模一樣的兩個……帶走了一個,留下了另一個……」
黃梓瑕僵直地躺在床上,按著自己的太陽穴,逼迫自己思考得再深入一點。
黃梓瑕搖了搖頭,又用筷子在那個∟形狀的一豎上方,加了一個點。
劉主事得意地搖頭:「不敢不敢,當初令尊在刑部時,在下忝居刑部第二。」
他是如此重情重義、心懷熱血的好男兒,對重病的父親盡孝,對他們這群朋友重義,對遭際悲慘的滴翠不離不棄。他身材高大,卻十分靦腆,一緊張說話就結結巴巴;他有恩必報,明知自己會擔罪責,也要幫她混進儀仗隊入長安;他心思單純,暗戀滴翠許久,都只敢偷偷地經過門口望一望她……
「這些我們哪裡知道呢?一切只能靠景翌他們打理了,」黃梓瑕說著,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問,「你有什麼辦法呢?」
「我倒是想幫少爺背呢,」黃梓瑕在旁邊啞聲說:「可少爺的箱子裡無數獨門絕密,他怕我學走了,以後長安第一仵作就要易人了。」
今生今世,他僅存的那一點孩子氣,已經在這樣的局勢中,蕩然無存了。
黃梓瑕點點頭,卻不說話。
黃梓瑕捧著冊子看向那個傷口,問:「怎麼樣?」
「兩個?」黃梓瑕手捏著那個石球,轉頭看他。
周子秦見她這樣難過,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最終還是小聲地安慰她說:「至少,至少現在還沒有肯定,不是嗎?可能張二哥不是的……」
話音未落,外面已經有人跑進,叫道:「少爺,少爺!」
景翌一下子就看了出來:「有話你就說,是不是和景毓有關?」
那張符咒,那張藏入密盒之後,還會冒出詭異紅圈的符咒。
若沒有張行英,她不可能混入長安,更不可能遇見李舒白,求得他的幫助,順利南下為自己家的冤屈翻案。
因為沒睡好,所以他開門出去時,身體都是搖搖晃晃的,眼睛也才睜開了一半。而站在廊下的人一聲「子秦」,卻讓他嚇得幾乎跳起來:「崇……崇古?」
周子秦低聲但堅定地說道:「你放心,至少,我一定會站在你這邊的!」
一日之間,兩個王府都遭逢劇變,所有的人都面臨著覆沒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