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行英忙還禮,不敢輕受。
「這用意,其實就在於一幅畫。」黃梓瑕說著,將從溫陽家中找出的那封傅辛阮的信取出,給眾人唸了一遍:
等眾人一一過目,她才將這鐵片放回水榭的案桌之上,淡淡地說:「後來,這把匕首在開元年間,成為公孫大娘所有之物。她當時起舞,手持一長一短兩把劍,長劍為‘承影’,今已失落,短劍便是那柄寒鐵匕首。然而關於承影,另有一個傳說,不知大家是否記得?」
「對,而且,事後我們走訪了梧桐街,在各家妓館之中,找到了送出這些情詩的人,對方都表明,確實有一個客人叫溫陽,待人體貼,溫柔愛笑,還會作淫詞豔曲——與性格冷淡的溫陽,幾乎迥異。」
「所以溫陽與傅辛阮,是絕對不可能殉情的。因為,他對女人毫無興趣。他在妻子死後,也從未想過要再續絃,為了隱藏自己的秘密,他每次趁深夜悄悄地去見不得人的地方,又悄悄地回來——像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與傅辛阮郎情妾意數年,又怎麼可能給她送桂花,送胭脂,以至於連傅辛阮這樣令無數人傾慕的女子,都將自己的一顆芳心送交與他呢?」黃梓瑕平靜而緩慢地冷靜分析著,彷彿她真的是一個與此事毫無關聯的宦官,「而齊判官知道,溫陽曾用假冒的鐘會手書,企圖騙取……某男子好感的事情。別人或許不以為意,但他是慣於混跡章臺的,自然瞭如指掌。他放心地在外以溫陽的名義廝混,又在急於擺脫傅辛阮之時,將真正的溫陽拉了過來,作為替死鬼,替自己了結情債。而這個時候,他當然也要消除溫陽身邊所有足以洩露他秘密的東西,包括,當初那張假的鐘會手書,以及小倌寫給溫陽的情詩。同時,他還千方百計地調換東西,企圖造成溫陽確實曾與傅辛阮交往頗深的假象。」
「有沒有這樣一個可能,冒充溫陽的另有其人,他在殺死傅辛阮的時候,故意栽贓嫁禍給齊判官?」
周庠聽著,不由得痛心嘆道:「李代桃僵,瞞天過海,這齊判官,真是心思頗深啊!幸好……」
範元龍則溜到周子秦身邊,一邊看著他們撬青石板,一邊對周子秦哀嘆,那兩個美人如果真是兇手,那可實在太可惜了,怎麼也得找個機會,在牢獄中上手了再說——自然被周子秦兩個大白眼給頂了回去。周子秦雖然對美女仰望崇拜,但對這種色狼最鄙視不過。而且同為荒誕無行官家子弟,他喜歡的是屍體,和範元龍這種人差別可大了,會理他才怪。
眾人都露出恍然的神情,又覺得這些事難以出口,只能面面相覷,無法出聲。
「第一,在場所有人中,唯有你,可以有作案時間,其他人,都沒有,」黃梓瑕毫不理會她的笑容,神情比她更冷靜淡定,「第二,兇器,我當然也能找到,而且,更能證明,就是屬於你的。」
她慢慢地轉過臉去,然後又抬手拿起桌案上的暗藍色荷包,說:「齊騰是傅辛阮情郎的最大的證據,就在於,這個荷包。」
「隨便,小的那塊吧。」黃梓瑕說。
「不,在當時一張紗簾,一件錦衣之上,如何能安置這樣的機關,又何須這麼麻煩呢?而她當時所用的東西,還讓你幫忙,消除掉了一些痕跡呢。」
成都府當日在場的諸位樂伎、使君府的家僕、周紫燕的丫鬟,甚至連湯珠娘那個二流子侄兒湯升都被尋到,傳喚了過來。
周子秦看看公孫鳶和殷露衣,想要命人逮捕時,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趕緊問:「崇古,我有個疑問,還得你解答。」
湯升點頭:「沒錯,一字不差!」
周庠見黃梓瑕點頭,又見身邊的夔王只靜坐喝茶,並不發表任何意見,也終於忍不住了,試探著問:「公公,難道你當時,沒有看見她投在紗簾上的影子嗎?那紗簾雖然顏色絢麗,又刺繡了無數花枝,但其質地輕薄,我們所有人都可以看見上面透過來的身影,確實從未曾離開過。」
公孫大娘的面色,終於徹底變成慘白。她與殷四娘靠在一起,連身子都開始虛軟,兩人只能緩緩地靠在欄杆上,唇色青紫,雙唇輕顫,卻說不出任何話。
殷露衣暗暗看了公孫鳶一眼,而她卻平靜地點頭,起身開啟自己帶來的箱籠,將裡面的雙劍和紗簾、舞衣取出,說:「請公公檢視。」
一個暗藍色的荷包、一份鍾會手書的冊頁、一張青松撫琴畫卷、一疊各種形制的俗豔詩箋……
她在樹枝的周圍仔細尋找,果然找到了料想中的東西——左中右三處針眼,一字齊平,明顯有東西曾被縫在這裡,拆下後雖然用指甲刮過,但細微的痕跡並未消弭。
「沒看錯,絕對的!我當時還以為她給我好東西呢,所以死死地盯著看,我看得很仔細,記得很牢靠!」
周子秦請了黃梓瑕過來,指著石板下的泥土問:「這下面,要挖下去嗎?」
「不,不是嫌疑。我是指,公孫大娘您,殺了齊騰,」黃梓瑕緩緩地說,口氣凝重,但絕對清楚,「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周庠趕緊裝出一副惶恐的模樣,口中「哪裡哪裡」「豈敢豈敢」地念叨著。
周庠只好尷尬地向李舒白告罪:「犬子無狀,這來來去去的都不打一聲招呼……」
黃梓瑕說到這裡,目光轉而又看向周子秦:「不知公孫大娘與殷四娘是否已按照我們的請求,帶了當日的所有東西過來了?」
「我也檢視過劍柄,上面在面向劍身的那個面上,沾有些許泥土。若是如公孫大娘所說,您只是將劍丟在地上的話,只會在把手側面沾上泥土,又如何能沾到劍身那邊呢?何況當時水榭地面如此乾淨,您最後那個動作臥在地上尚且衣服十分乾淨,怎麼劍柄上反倒有泥土?」黃梓瑕說著,將那片雪亮利刃又再度拿起,將尖刃朝下,指著上面的橫截面說道,「諸位請看,刃身這裡設計凹槽,又有卡槽小洞,我想,這匕首應該與我的簪子一樣,內有乾坤。」
「是……阿阮她,最喜愛鮮豔明麗的服飾,」公孫鳶終於緩緩地開口,聲音哽咽嘶啞,她的身軀也微微顫抖,完全失去了以往那種出塵的嫋娜之感。她按著胸口,用力地呼吸著,終於還是努力地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阿阮她……個性也像個孩子一樣,無所顧忌,肆無忌憚……她可以毫不猶豫拒絕自己最好的歸宿,拒絕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只因對一個我們從未見過面的,連她自己也只見過寥寥數次的人念念不忘——溫陽……不,齊騰,天真的阿阮還以為他是軟紅千丈,遊絲軟系,誰知他卻是纏在她臂上的一條毒蛇,在平時柔若無骨,貼膚遊走,卻會在不防備的時候,露出世間最毒的利齒……」
範應錫臉色十分難看,趕緊先向夔王告罪,然後對站在他身後的張行英拱了拱手。
黃梓瑕望向他,點了一下頭。
公孫鳶與殷四孃的臉色,終於變了,公孫鳶那雙明淨堅定的眼睛,也終於開始閃爍起來。
這般匪夷所思的手法,這樣精準掐點的時間,讓所有聽到的人都愣在當場,一時水榭邊一片寂靜,無人能出聲。
公孫鳶沒說話,只緩緩站了起來。
「你在殺人之後,本應立即將匕首帶回木劍之中的,然而安回劍刃需要一些時間,並不像拿下來這麼容易,而且在黑暗之中要對準釦子絕對很難,又容易洩露裡面有血的事實,所以你不得不放棄這把匕首。而如果就這樣將它插入石縫中,則必定會有血沾在石板上或滲出土外,被人發現,而剛好範公子吐完了醉倒在地上。你自然惱恨他輕薄無行,於是乾脆用他的衣服匆匆擦乾血跡,然後將它插入石縫之中,最後拿走劍柄,直接套上,天衣無縫……不是嗎?」
在命案發生的時候,這裡的桌椅為了公孫鳶跳舞而全部撤掉了。周子秦趕緊叫人抬了一張高足几案過來,將所有東西都放在了上面。
那狗聞了又聞,壓根兒一點都不懂周子秦的意思,還以為是給它吃的,張大嘴巴把布頭咬在口中,嚼了兩下。
「不,我不能跳過公孫大娘。」黃梓瑕淡淡地,將目光投在坐在水榭欄杆上的公孫鳶身上,「不知諸位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作‘燈下黑’?」
範應錫看向李舒白,見他坐在黃梓瑕身後,卻未說話,便已知此事他知情。於是他立即附和道:「楊公公,此事非同小可!對付我府上判官之人,或許是與我有仇,或許是對使君,對王爺,對朝廷心懷不滿,定要狠狠教訓之!」
「是啊,在花瓣落完之後,公孫大娘便開始繼續表演,一隻一隻放出藏在袖中的蝴蝶來,蝴蝶飛得越來越快,到最後才全部飛出——這個如果她當時不在的話,蝴蝶肯定一鬨而散,不可能掌握得這麼好,飛得這麼慢吧?」周子秦則又開始異想天開:「難道說,公孫大娘有什麼辦法,能在花瓣落完之前,飛速來回?是縮地法,還是一步十丈?」
「兇手下手殺齊判官,當然是在那一支舞的短短時間之內。因為在跳舞之前,我們排座入席,當時齊判官還搬著圓凳跑到了碧紗櫥旁邊,和周家姑娘說話。甚至,在開場之後,他也在和周家姑娘說話,直到,範公子在灌木叢邊嘔吐的時候,他才停止了說話,而且,是再也說不出話了。」
裡面的東西一顯露出來,周子秦頓時叫了出來:「兇器!」
周子秦蹲下來,將那塊擦過的血汙送到狗的鼻子前,摸著它的頭說:「富貴,聞一聞這上面的血,趕緊去找找!找到了給你吃肉骨頭!」
眼見證據確鑿,齊騰犯案已經無可辯駁,範應錫終於長出了一口氣,痛罵道:「可恨!可惱!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在我府上多年,我竟不知他如此心機深沉歹毒!殺人嫁禍之事做得如此順手,滅口銷跡又如此輕描淡寫!」
「因為,藏兇器的那個地方,如果青石還在的話,我們是無論如何也摸不到的。」
「本案的第一個謎團,便是作案時間,如今,我們已經解決。而第二個謎團,便是失蹤的兇器。明明在齊判官的胸口,出現了一個血洞,顯示是兇器所刺。但當時我們立即將現場幾乎所有人細細搜身,卻都沒有發現吻合的兇器,而且,在水中沒有打撈起來,在現場也沒有任何發現,這說明——兇器,肯定還在現場,只是,被妥善地藏起來了。」
雖然還不知發生了何事,但就連西川節度使範應錫也趕緊帶著兒子匆匆趕赴使君府。
黃梓瑕點頭:「當日你曾說,你的姑姑本想從包裡取荷包給你,但又塞回去了,可有此事?」
「這個荷包,我們從齊騰書房的廢紙簍中拿到,當時裡面空無一物。」說著,她舉著荷包示意站在人群后的一個人,「湯升,你還記得當日你在雙喜巷與你的姑姑湯珠娘見面的時候,她從包裡取出的那個荷包嗎?」
殷露衣抱住她的手臂,將自己的臉貼在她的肩上,閉眼不語,只有眼中淚迅速地滲出來,濡溼了公孫鳶的衣裳。
周子秦立即問:「你的意思是,公孫大娘在轉入紗簾之後,便不知不覺將自己外面的錦衣脫下來,然後掛在了紗簾之上,造成自己還在後面的樣子,而本人……卻已經偷偷地順著水榭旁邊的灌木叢,潛到後方,殺了齊判官?」
周子秦點頭道:「所以,他的死亡時間,就在範公子嘔吐之時或之後,也就是花瓣飄飛,公孫大娘進入紗簾,放飛蝴蝶之後。」
眾人頓時瞭然,範元龍先喊出來:「公公指的難道是,她隱入紗簾之後,放飛蝴蝶的那一刻?」
在一眾譁然中,公孫鳶站在水榭燈下,周圍數十盞燈籠的光照得她周身明亮,暖橘黃色的燈光讓她整個人蒙上一層朦朧的光彩,而她那纖細的身姿,則如燈下花影,嫋嫋顫顫,太過婀娜,反倒覺得看不清晰。
「然而,將傅辛阮寫給他的這封信拿來作為證物,有一個漏洞,即信上提到的,案前‘繡球蝴蝶’那幅畫。所以,真正擁有這幅畫的齊騰,只能想辦法帶著這幅畫去溫陽家——藉口嘛,當然就是同一詩社的人過來祭奠之類的。溫陽家的人大字不識一個,對字畫自然不會關注,所以事後我去問的時候,他們就連畫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都不知道。而齊騰將青松畫偷換回來之後,發現自己書房中原本四幅的畫缺了一幅,十分不協調,剛好青松畫大小差不多,又是植物,於是掛上去暫時先放著——誰知,直到他死,還未準備好另一幅畫,就此留下了痕跡,」黃梓瑕說著,又將兩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放在桌上,說,「為了製造溫陽與傅辛阮親密的跡象,齊騰還做了其他手腳。比如說,將溫陽的手稿,偷了一部分,藏到傅辛阮的家中。然而他偷竊時可能是太過慌亂了,將不該拿走的,也夾雜在了裡面。比如左邊這半部《金剛經》,是我們從溫陽的家中找出來的,而右邊這半部,則是從傅辛阮家中找出的,以證明他們二人確實日常有在交往。可惜的是,他不知道,溫陽寫這部《金剛經》,卻是另有其用的。」
「哼……齊騰就是你們官府的人,就算你們調查出了真相,最後又真的會追究他嗎?」公孫鳶說著,揚起下巴,臉色鐵青,卻倔強而堅定地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小妹被他殺了,那麼就由我這個做姐姐的來追討!就算賠上我自己這條命,又有什麼好說的,公孫鳶活在世間問心無愧,死而無憾!」
她放下這封信,輕嘆道:「與傅辛阮交往的人,對於平時自己的蹤跡十分留意,他在風化場所用的,一直都是別人的名字,傅辛阮也不例外,她一直都稱呼對方為‘溫郎’,在給自己姐妹寫的信中,也一直提到‘溫陽’,所以,這個所謂的‘溫陽’,小心翼翼地遮掩著自己的行跡,在樂坊中從不留下自己的隻字片紙,與傅辛阮的交往,也極少書信,這可能,是他們之間僅有的傳書——於是他拿過來,作為證據,放在溫陽的身邊,讓溫陽這個替死鬼因為這封信而坐實了與傅辛阮有過交往,同時也用這封信,誘導我們將他們中毒身亡作為‘殉情’處理,用以瞞天過海,遮掩耳目。」
範應錫看一看自己的兒子,雖然面無表情,卻分明將臉偏轉了半寸,免得他出現在自己眼角的余光中。
公孫鳶與殷露衣臉色鐵青,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可李舒白身邊的氣氛卻一點都不壓抑,範應錫正拉著沐善法師過來與李舒白敘話。上次李舒白過去時化了裝,因此兩人現在還算初次見面。範應錫把沐善法師吹成天上有地下無的大德高僧,李舒白也只說在京中聽過他的名字,今日本來是無須法師到場的,但聽說明日禪步外出,怕自己趕不及相見,因此才借法師與齊判官有交情,請他過來一見果然寶相莊嚴,非同一般。
提到雙魚手鐲,她只覺得自己的心口猛地一顫,有些如同鈍刀割肉般的疼痛,在胸口緩緩蔓延開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人群后的禹宣,而他也隔著燈光遠遠地看著她,那眼中,有極其模糊的東西,深遠幽暗。
公孫鳶垂下眼,還沒說什麼,殷露衣先在她的身後站了起來,有點惶急地說道:「楊公公,您與我們也都相識,之前您曾答應幫我們調查阿阮之死,可如今……怎可因為齊判官之死找不到兇手,就將一切安在我們的頭上?」
令眾人不解的是,那日根本不在此處的廣度寺沐善法師居然也被請了過來,在水榭之外給他設了蒲團。
「那我們撬青石幹嗎?」
黃梓瑕低聲道:「在這個案件之中,最不可能殺人的,卻可以設定完美的機會,只要抓住那一瞬間,那麼,即使在眾人都將目光投注在這裡之時,也可以從容地從最前面來到最後面殺人,最後輕鬆脫身。」
就在她走到某兩塊青石板之間時,她停下了腳步,富貴繞著她的腳走了幾圈,見她沒動,便在地上不停地聞嗅,東拱一下西蹭一下,最後忽然精神一振,朝著一條石縫就大聲狂吠起來。
黃梓瑕點頭,說道:「由此,我也思索日久。公孫大娘行走天下,一個女人,四處危機,難道只以木劍護身?而在那日舞劍完畢之後,因為範公子責難,因此王蘊王公子曾聞過那柄木劍的把手,據說,有土腥氣。」
周子秦也點頭附和道:「絕對的!當時四娘在水榭之外與範公子糾纏,水榭之中並無任何人可以接替公孫大娘。我敢保證,她始終就在水榭之外!」
眾人只顧唾棄惡人,替周家僥倖,倒像是完全忘記了公孫鳶和殷露衣。黃梓瑕轉頭看向她們,見她們面如死灰,但恐懼之中又隱約透出一種扭曲的快意,在心裡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說:「公孫大娘,我最早覺得傅辛阮不應該是殉情,是在看見她的衣櫃時——當時她櫃中豔麗華服無數,最後死時卻穿著一件半舊的灰紫色衣衫……我想無論哪個女子,要與情郎攜手踏上不歸路之時,都會選擇打扮得漂漂亮亮再飲下毒藥,而不是那麼匆忙潦草。」
範應錫一聽此話,頓時一臉震驚,然而李舒白卻看到他的目光中繃緊的感覺略微鬆懈了。畢竟,如果與朝廷和夔王無關的話,他這個節度使也就不需要負責任了,至於手下判官的死,他並不是特別在意。
黃梓瑕示意周子秦讓紗簾自然垂地,然後比畫著自己肩膀所在的位置。她身材修長,與公孫鳶差不多,而在那裡的花繡之上,剛好找到了兩根刺繡樹枝,與她的肩膀齊平。
周庠忙問:「那麼,對調這兩幅畫,到底有何用意呢?」
暗藍色的舊荷包,在她的手中毫不起眼,甚至和周圍那些精緻的詩箋、畫卷有些格格不入。
眾人都不由自主地點頭,顯然都深以為然。
「範將軍心懷朝廷,憂慮王爺,這本是好事,不過此事起因,卻與所有家國大事無關,唯一的起因,不過是一個‘情’字而已。」黃梓瑕淡淡說道。
範元龍悻悻地哼了一聲,換來周子秦的白眼和範應錫的疾聲呵斥,鬧了一個沒趣,只好龜縮在位置裡一動不動了。
這邊在弄著,旁邊一群人看著。
「不,這是本案之中,第一個金蟬脫殼之計。四娘是戲法好手,自然知道如何在瞬間讓場上的人逃脫——而所動用的道具,不過是一條紗簾,一件錦衣,僅此而已。」
周庠則向王蘊詢問起京中故舊,又問了自己認識的王蘊的叔叔、伯伯、堂哥、堂弟的近況,足有十多人,足夠他關心一兩個時辰的。
範元龍愕然問:「溫陽?不就是和傅辛阮殉情的那個人嗎?他收到的詩箋,怎麼會在齊判官的家中?」
一座眾人低聲譁然,個個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黃梓瑕,然後又看向公孫鳶。
「可你妹妹也可以出了碧紗櫥繞到他身後再殺人啊!」
周子秦才不管別的,上去一頓噴了回來:「你以為這種弱智小推測我們會想不到?可惜這設想早已被實際證據推翻了!當時兇手一手捂住齊判官的口鼻,一手用兇器刺入他的胸口,在那個時候,齊判官的臉上留下了指甲痕跡,而按照那個痕跡來看,我妹妹要做那樣的動作,必定就要摔出碧紗櫥,不可能維持平衡的!」
她望著面前眾人,臉上神情悲涼,眼神卻明澈乾淨,用一種近乎單純的表情面對著黃梓瑕,聲音極低,卻足以讓此時安靜下來的每一個人都聽見:「楊公公,聽你的意思,似乎是指我有嫌疑?」
黃梓瑕搖頭道:「不,兇器不在青石板之下。」
殷露衣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她的手緩緩地挽住了公孫鳶的臂彎,而公孫鳶感覺到了她手掌冰涼,卻只輕輕將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站在那裡看著黃梓瑕,一動不動。
「因為你從始至終就忽略了,壓根兒沒有聯想到一起。」黃梓瑕說著,從身邊取出一小袋飴糖,並展示給眾人看,「據我所知,因為殷四娘血氣有虧,所以她經常隨身帶著一袋糖。她選擇的,卻不是薑糖或者雪片糖之類的硬糖,而是軟糯的飴糖。」
「齊判官之死,當時除了沐善法師,大家都在這裡。」黃梓瑕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看見有人緊張,有人專注,有人驚愕,有人不解。她不管任何人的反應,只慢慢地指著水榭,說了下去,「在這個案件之中,有兩件事情,是阻礙我們破解謎團、擒拿兇手的關鍵——第一,是時間。」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之中,黃梓瑕將這些東西逐一展示給大家看,說:「這是我在齊判官的家中發現的,覺得不對勁的東西——第一,是這一疊的詩箋。這些詩箋全部來自成都府梧桐街,幾乎都出自風塵女子之手,用的名字是溫陽。」
「是啊,那之後,就算她用跑的,估計也不夠一個來回啊……」範元龍首先發問。
她的目光轉向李舒白,李舒白博聞強識,對所有經書典籍過目不忘,自然說道:「《列子·湯問》中有云,孔周有三劍,一曰含光,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二曰承影,將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際,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識其狀。其所觸也,竊竊然有聲,經物而物不疾也——但後又有傳,說含光與承影本為孿生,含光在承影之內,為無形無影之劍,承影只是其外鞘而已。」
她將它放在戴了手套的手上,呈到眾人面前,說道:「昔年,太宗皇帝曾賜武才人馴服獅子驄的三件器物,鐵鞭、鐵錘和匕首。那柄匕首本是太宗隨身之物,當時是海外送來的寒鐵,鑄成二十四把,唯有一把尤其出色,被太宗選中,隨身佩帶。傳說海國寒鐵永不生鏽,縱然百年之後,也依然鋒刃如初,不可逼視。」
使君周庠早已經在自家水榭碼頭設下座椅,並讓女兒以扇障面,進了碧紗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