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拂了拂衣服下襬,便向節度使府走去。這一場爭執就此結束,只剩得步履虛浮的禹宣,排開看熱鬧的眾人,獨自向著街尾而去。
她長出了一口氣,彷彿要將一切雜念都排除在外,讓此時的風將自己紛雜的情緒像那些輕飄的小花一樣送走。
「好吧……反正您連刺客的領頭人都認識,想來運籌帷幄,盡在掌握,我是多言了。」她說著,翻個白眼將他那一眼頂了回去。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野獸低吼,張行英在水邊回頭一看,居然是一隻花豹向著他猛撲過來。他右臂脫臼剛剛接上,心知無力反抗,只能下意識站起要逃。
黃梓瑕默然站在街邊,許久,才轉頭看李舒白。他從她的手中取走一個蒸餅,說:「走吧。」
黃梓瑕還在遲疑,李舒白已經拍了一下她的肩,說:「跟我來吧。」
也有人指著他的背影說:「他不就是禹宣嘛!當初說使君府中日月齊輝,一位是使君千金黃梓瑕,一位就是使君義子禹宣。這一對璧人交相輝映,都是驚才絕豔人物,成都人人稱羨,想不到短短數月時間,竟變成了這樣。」
張行英等花豹徹底消失了蹤跡,才回頭看他:「兄弟,你沒事吧?」
「一夜之間突然出現的嗎?果然是神蹟啊!」
他帶著她走過清晨的街道,向著他們走去。
「正是,我們從長安而來。」黃梓瑕說道。
禹宣默然看著他,不言亦不語。
李舒白便問:「先皇龍體如此重要,他如此施醫,怎麼太醫們也不來阻攔?」
誰知他卻問:「張行英……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對成都府內外瞭若指掌,一時便尋到街角的醫館,用力拍門。
「正是,如今算來,也有十一年了吧。」他掐指算了算,說,「大中十三年我入京,到那年八月,便離京了。」
他點頭,以詢問的目光看著她。
等沐善法師停下,禪房內檀香嫋嫋,一時寂靜。
那雙因為年老而似乎總是眯著的眼睛,在滿是皺紋與老人斑的灰暗面容上,在這一刻,如同幽深的洞,讓她不由自主便難以移開目光,似乎要被那雙眼睛給吸進去。
黃梓瑕於是便說:「對,是我。」
於是她便故作遲疑道:「但京中人多說,是端瑞堂一個大夫救治了先皇,讓他醒轉……」
「所以,我們下一步要著手的事情,便是看究竟有什麼值得他們萬念俱灰的吧。」李舒白說道。
齊騰腳跟一轉,又攔住他:「哎,你還能有什麼事?省省吧,人都死了半年多了,你三天兩頭去黃家墓前灑掃燒紙幹什麼?不過是個義子嘛,官場上培養後繼助力而已……」
「這就是那眼忽然一夜變大的泉水?」黃梓瑕走到那眼泉的旁邊,仔細檢視水底的泉眼。只見泉眼開裂痕跡尚在,周圍石上青苔缺了大片,水流潺潺。
一個是足以倚靠的物件,她如今並肩攜手的力量。
還沒等他說完,那邊禹宣已經過來,帶他們去見沐善法師。他手中提著一壺水,輕叩虛掩的門戶:「禪師法體如何?弟子禹宣求見。」
等到了客舍,景毓已經躺下了,一身的汙血破衣也丟掉了,蓋著被子神智朦朧。
「呵呵,你還真高潔啊,」齊騰冷笑,譏嘲道,「聽說你被郡裡舉薦到國子監任學正時,與同昌公主打得火熱,差點就借裙帶關係爬上坦蕩仕途了?可惜啊,時也命也,怎麼偏巧同昌公主就死了,你又灰溜溜回到成都了?這一回到成都,在長安做的事情就全忘了,又成了聖賢一個了?」
「還有一件事,與西川節度使範將軍有關!此事在成都府十分有名,人人都知道的!」小沙彌簡直整張臉都在放光,眼睛發亮,說道,「當時範將軍的公子迷戀上一個歌伎,尋死覓活要將她帶回家。範將軍當真是對他的公子完全無可奈何,打罵都無用,然而我們法師一齣馬,寥寥幾句,便將範公子完全扳轉了過來,轉身就把歌伎拋在了腦後。可見佛法無邊,洗滌心靈,法師大智慧大法力,足可力挽狂瀾,浪子回頭,苦海無邊,我家法師普度世人……」
黃梓瑕微微皺眉,她記得當時是張行英的父親給先皇施以藥石,使先皇醒轉,因此才受賜先皇御筆,如今這沐善法師顯然是替自己臉上貼金了。
三人被延請入內,坐下喝茶。
沐善法師點頭,頗有點炫耀之意地笑道:「這是陽羨茶,從王公公那裡來的。」
「何況,她是與情郎殉情,真的會棄滿櫃光鮮的衣服於不顧,穿著這樣的舊衣與情郎十指相扣共同赴死?至少,也該收拾一下自己才對,」黃梓瑕說著,想了想又搖頭,說,「不過如今也不能下斷語,畢竟,一意尋死的時候,萬念俱灰,可能也不顧及自己是否穿得好看了。」
小沙彌得意揚揚地說道:「可現在,他在家裡翻身了!如今他妻子懼他如虎,據說每天都舉案齊眉,跪著伺候丈夫用餐!」
「這個,你們男人就不知道啦。」她看看周圍,見依然只有他們兩人在角落中用早點,便低聲說道,「王爺還記得嗎?傅辛阮死的時候,綰盤桓髻,著灰紫衫、青色裙、素絲線鞋。」
他捂著自己的頭,那裡血管突突跳動,讓他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
「我們路上遇襲,為了隱藏行跡,所以暫時住在這裡。」黃梓瑕簡短解釋道。
兩人在前店吃早點時,黃梓瑕又輕聲說:「昨夜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請教王爺。」
禹宣咬緊牙關,嫌惡地將他的手一把打掉。
黃梓瑕知道,他們雖只相處這短短一天半夜,但共同拒敵,一路相扶回來,已經是患難之交,情誼自然不同了。就像她與李舒白一樣。
沐善法師頓了頓,又問:「你的來意,莫非是為了黃使君之死?是誰讓你們來的呢?」
黃梓瑕避在外頭,聽著裡面景毓壓抑不住的慘叫,不由得靠在牆上,用力咬住下唇。
「因鴆毒而死的人,身上除了砒霜的症兆之外,還會出現其他的印記嗎?比如說,指尖會出現黑氣之類的嗎?」
沐善法師所在的廣度寺,寺門在山腰,各大殿嚴整地沿著山勢層層向上鋪設,直達山頂。山勢險峻,寺廟規模又太大,自半山腰開始,便見寺不見山,只看見黃色的牆壁房屋層層疊疊,遮住了山體。
有時候,她毫不理會,口中說著「我自己會走」,賭氣要超過他;有時候,她抓住了他的手,借一借力飛身跳上兩三級石階;有時候,她將路邊摘下的小花放在他的掌中,假裝不懂他的意思。
一個是銘心刻骨的初戀,少女時第一次心動的夢想。
「是。」
黃梓瑕說了一句「我去找大夫」,便向小二借了一個破燈籠匆匆跑了出去。
「我們法師可厲害了,不打不罵,只讓他們夫妻倆來到禪房裡,取一盞淨水煮了一壺茶,喝茶時又對他們說了一些佛經道理,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結果,母老虎一下子就完全轉過來了!」
禹宣也沒有出聲,他只站在當街,長出了一口氣,許久許久,才說:「我此生,唯求問心無愧。」
「那時先帝龍體不豫,因此我與各地數十名高僧一同應召進京,為先帝祈福。而我幸蒙王公公賞識,在一行人中得以成為唯一一個進宮覲見聖上的僧人。」
他聽見齊騰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詭異又嘲諷地問:「你還記得,我那條小紅魚哪兒去了嗎?」
沐善法師和顏悅色問:「兩位捕快似乎是北方口音啊?」
「哦……」沐善法師應了一聲,慢吞吞的沒回答。黃梓瑕與周子秦還以為他會說不見,誰知他已經拉開了門,向他們合十說道:「貴客降臨,不曾遠迎,請進吧。」
「原來,法師與王公公亦有交往。」黃梓瑕勉強壓下心口的異樣,笑道。
李舒白的房間騰給景毓和張行英,自己又另開了間房。店小二雖然望著房間內一床血花眼淚都快下來了,但因為這房間記在周子秦名下,也只好囑咐說,客官,記得另付床褥費啊……
蜀中山多險峻,明月山更是氣勢非凡。
黃梓瑕點點頭,鬆了一口氣。
李舒白彎腰與她一起看了看,不由得失笑。而黃梓瑕也回頭與他相視,低聲說:「果然是人為的。」
small禹宣愕然睜大眼,那雙一向清湛明淨的眼睛,如今已經佈滿血絲,驚惶而茫然,彷彿窺見了自己不敢看破的天機。/small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前面一個人的身上,那即將出口的話也硬生生停住了。
李舒白點頭,又說道:「說到此事,我看你昨天檢視了傅辛阮的箱籠妝奩,臉上也露出遲疑的神情,又是發現了什麼?」
黃梓瑕壓根兒不信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但還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問:「那法師到底是用什麼辦法,讓她轉性的?」
「我,我本來是想在蜀地到處找找,看是不是能找到阿荻,誰知昨日出了成都府,沿著山路走時,忽然有人騎馬從山道那邊直衝過來。山路狹窄,我一時閃避不及,竟被撞得滾下了山崖……」
沐善法師目光閃爍,避開他的追問,只說:「當時龍體危重,局勢所迫,是王公公拍板定下的。」
「我看到她的櫃中,全都是淺碧淡紅的顏色。可見傅辛阮平日喜歡的,都是明麗鮮豔的衣裳。那件灰紫衫,我看倒像是珠光紫的顏色敝舊之後,拿來作為起居衣物隨意披用的。」
景毓在暗淡燈光下,面無血色,氣息奄奄,一雙眼睛卻牢牢釘在李舒白身上,放出一種亮光來。他立即知道不便在這裡透露李舒白的身份,便也就不再出聲。
禹宣也只順著他的話說:「是,明月山廣度寺是蜀中古剎,山間奇石流泉,茂林修竹,景緻非常,頗值得一玩。」
沐善法師沒想到她居然知道當年的事情,頓時頗為尷尬,只好說:「哦,那位大夫我也還記得,當時正當壯年,也是個不怕死的。太醫院多少太醫不敢下猛藥,怕重手傷了龍體,他則認為與其讓陛下這樣昏迷不醒,不如暫得一時清醒,以圖社稷後事。」
而黃梓瑕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道,「若不能為他們洗雪冤仇,我有何面目去見他們?等到黃家滿門案情昭雪的時候,我自會前往墓前,以真兇為他們祭奠!」
沐善法師便盤膝在水壺之前,點數手中十八子,輕誦了一篇《佛為海龍王說法印經》,短短兩三百字,一時念完。禪房之中只聽得他低喑的聲音,滿蘊慈悲之意。
李舒白第一次看見她這副模樣,不由得微微笑了出來,側頭對她說道:「告訴你也無妨,其實那個領頭人……」
禹宣點一下頭,看向黃梓瑕。
齊騰又笑出來,此時的笑卻已不是剛剛那種狂笑與嘲笑了,恢復成了臉上一直掛著的溫和含笑模樣,說:「多心了吧,我又不是溫陽,怕什麼。」
黃梓瑕不動聲色,又問:「不知法師前往京城所為何事?」
黃梓瑕聽著他的經文,直到「諸行無常,一切皆苦,諸法無我,寂滅為樂」四句,不由得垂下眼睫,一時心中萬千思緒,恍惚難言。
沐善法師遲疑片刻,才說:「是。」
「正是!前一天沐善法師還在說這眼泉水太小了,第二天早上我睡夢間便聽見嘩嘩的聲音,起來一看,這水都湧到磚地上來了!你們看,這泉眼噗突突一直都在大股大股冒水呢!」
「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您難道從來不將前次的刺殺放在心上嗎?」這每日與她一起調查案件的架勢,讓她簡直都懷疑前幾日究竟是否遇到過那一場慘烈刺殺。
那時他們並肩笑語,一起拾階而上。在險峻的地方,她稍微落後,他便回頭看一看她,向她伸出自己的手。
見李舒白朝她微微點頭,黃梓瑕便向他合十行禮道:「多謝法師好茶。既見法容,得償心願。我等不便再打擾,以免貽誤法師清修。不日將再行拜訪。」
「應當是不會有的,我想,那黑色的痕跡應該是從其他地方沾染來的。」
陳參軍,黃梓瑕當初也曾聽過他的事蹟,於是饒有興致道:「是啊,這個我倒也聽說過。」
李舒白略一思索,問:「你是指,傅辛阮手指上的那些黑色痕跡?」
裡面的翟大夫最是古道熱腸,半夜三更有人求出診也從不推辭,他見黃梓瑕說有人受了重傷,便趕緊收拾了藥箱,跟她出門。
原本香甜的蒸餅,此時味同嚼蠟。她想起自己已經吃過早點了,但那又如何,她木然又咬了一口。
兩人還在看著,旁邊知客的小沙彌已經過來了,說道:「二位是第一次來吧?想必也是來求見我們法師的?二位請看,這眼泉水就是法師法力無邊的見證了。」
黃梓瑕聽他聲音綿柔,那裡面溫和包容的意味,讓人不由自主全然卸下防備,於是便回頭看他。
禹宣愕然睜大眼,那雙一向清湛明淨的眼睛,如今已經充滿血絲,瞪得那麼大,驚惶而茫然,彷彿窺見了自己不敢看破的天機。
李舒白也不說話,但兩人都明白沐善法師是在說謊。當時李舒白一直守候在殿外,若沐善法師當時出來,必定會與他見面。但以他的記憶,卻不記得沐善法師的面容,可見兩人絕對未曾見過面——也就是說,當時他父皇短暫甦醒之時,沐善法師,應該就在他的身邊。
「你是指,一般女子臨終時,大都會換上自己喜歡的新衣,不可能穿這樣的衣服?」
裡面景毓的聲音已經輕了一些,黃梓瑕忙去打了一盆熱水,見大夫出來了,便端了進去。張行英接過去,說:「我來吧。」
李舒白帶著她,一直往前走去,一路跟著禹宣。
原來是李舒白在斟茶的時候,有一小滴熱茶水,不小心濺上了她的手背。
他已有七八十年紀,雙眼眯著看人,蒼老面孔上,瞳孔卻如同針尖般,目光刺在他們身上,幾乎讓人覺得生燙。
沐善法師那雙眼睛又從她面容上掃過,然後笑著站起,送他們二人出門去。
黃梓瑕嘆了一口氣,問:「你怎麼碰上景毓的?」
幾人落座,小沙彌取了屋後泉水,蹲在那裡煮茶。
天色未明,黃梓瑕就醒來了,起身梳洗之後,穿好衣服出去,看見李舒白正從景毓的房中出來,掩了門之後對她說:「情況還好,有點低燒,但比昨夜好多了。」
「兩位,蒸餅出爐,小心燙手。」蒸餅攤的老闆將餅用芋葉包了,遞給他們一人一枚。
「哈哈……哈哈哈哈……」
黃梓瑕忍不住打斷他的話:「沐善法師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