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冰雪容顏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2頁,共2頁

周子秦慣會弔人胃口,把門窗緊閉之後,還要仔細檢視一下旁邊的縫隙,直到確定萬無一失,才將那個瓶子往桌上一放,壓低聲音問:「你們可知這是什麼?」

「不會,」李舒白淡淡說道,「對方未必已經知曉我們的身份,而且他們連岐樂郡主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拿來利用,務求一擊即中,怎麼可能會用這麼不確定風險的辦法?」

黃梓瑕不知她知道錦奴死了沒有,但她想,公孫鳶必定不知道,錦奴就是死在她那個失蹤多年的二妹梅挽致手中。

「二姑娘,不是我說你,你這麼標緻一個女子,幹嗎出來當街賣羊肉?是,大唐律法是沒有禁止女子賣羊肉,但是你看你這模樣還拋頭露面,大小夥子個個都來爭著買你的肉,街上都堵住了不是……」

她遲疑著,終於還是問:「為什麼……卻在現在告訴我呢?」

裡面是幾張空的竹床,屋內側有一個地窖入口。他們順著臺階走下去,越下越深,越來越冷。成都夏日炎熱,屍體很難保持住,所以兩年前重修義莊時,禹宣與她一起商討出了一個辦法,在陳屍房內深挖出數個地窖,用青磚厚厚砌牆,只開幾個小風門通風。又多設厚門,冬天的時候取冰放在裡面,盛夏的時候如果進出不是特別頻繁,裡面的冰塊可能一夏都不會融化殆盡,十分適合儲存屍體。

在他們走到客棧門口時,有個急促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此時兩人之前的沉默。

以前沒少和他打交道的黃梓瑕笑了笑,為免麻煩,也不說話。

黃梓瑕又問:「溫陽在外面,可有什麼不順遂的事情?」

「嗯,比如在我們的住處放一把火,比在街上給我們下毒可方便多了。」黃梓瑕說。

她點頭,說:「此事頗有疑點。傅辛阮的右手指上有奇怪的黑色痕跡,子秦準備從中入手,先檢檢視看這個毒是否有問題。」

黃梓瑕持燈仔細照了傅辛阮一遍。她衣服穿得還算整齊,灰紫衫、青色裙、素絲線鞋等,與驗屍檔上所記並無二致。而她的身材,確實如周子秦所說,是難得一見的完美屍身。雖然凍得肌肉發青發硬,但她肌體光滑細膩,身材豐纖合度,想必活著的時候,是個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施朱則太赤,施粉則太白的美人。

公孫鳶點頭,便在桌邊與他們一起跪坐下來。周子秦親自給她們分茶,又殷勤地給她們拿點心。

「不知道……阿阮擅長的是編舞與編樂,所以,她平時深居簡出,在成都也只租賃了一間小屋,身邊有一個僕婦而已。如今即將嫁入溫家,那個僕婦也早已被遣散回家,找不到了,」公孫鳶含淚搖頭道,「而她素日幫助編舞的幾個樂坊,只說她殉情前兩日還到她們那邊去告辭,當時她通身光彩,容光煥發,實在令人想不到,她竟會在數日後便與男方一起自盡了……」

他凝視著她,店內狹窄,兩人靠得太近,他壓低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輕微響起,讓她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噴在她的耳邊,水墨暈渲般散開:「所以,他當時,是想寫東西,並不想畫畫——更不想畫那種不知所云的東西。」

帶著這樣兩個人出公幹,自己簡直就是人生贏家有沒有!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只一點頭,卻不說話。

成都地處低窪,四面環山,一年中見到日光的時機並不多。如今夏季,氣候略覺悶熱潮溼。黃梓瑕卻早已習慣,只覺得這風流動的方向都是她無比熟稔的弧度。

她說到這裡,還是忍不住激動,眼中含著盈盈淚珠,但強制著不讓掉下來。她望著周子秦,說道:「聽說周公子您是皇上欽點的成都總捕頭,我想您一定也會覺得不可能——我小妹阿阮,等了這麼久,終於即將與情郎得成比翼。他們如今無牽無礙,相愛至深,為什麼卻選在成親之前雙雙殉情呢?我覺得,其中必有內情!」

兩人走出那家店,夜色深沉,兩人行走在人群散去而顯得寂寥的街道上時,黃梓瑕終於忍不住,說:「王爺……必定早已想到此事吧?」

她與他,不一樣了。

「不能啊,既然它毒死一個人之後,那人的身體髮膚都成毒藥,那麼將那個人的頭髮製成藥不是又能得到一瓶嗎?」

姜老頭今日犯事被逮個正著,正打算戴罪立功,早就給他們備下了水盆和茶點。

黃梓瑕覺得心口微微流過一陣暖意,點頭道:「是。」

黃梓瑕咬了一口,又擔心這些市井的小吃李舒白會不喜歡,悄悄地抬眼看一看他,卻發現他站在人群中,正回頭看她。比旁人高出半頭的身材,在人群中十分好找。

「嗯……確實是的。」她點頭肯定,輕扯過白布將屍體再度蒙好。冰窖內寒冷無比,他們都是身著夏衣,在這邊說話驗屍,早已凍得手腳冰涼,見再無其他發現,黃梓瑕便對公孫鳶說道:「大娘,怕燈火燻化了太多冰塊,不如你先上去吧。」

「這倒不是,而是……」姜老伯一臉心虛,說話都差點咬到舌頭了,「之前來了個女人,說是那個死者的姐妹,想來看一看妹妹的遺體。我看她不像是壞人,就、就帶她下去了。」

她「咦」了一聲,想了想,問:「看我……以前常去的地方?」

姜老伯趕緊朝他們點頭哈腰,看了看黃梓瑕,有點疑惑地皺起眉頭:「這位小哥……依稀好像在哪裡見過呀?」

「我們幾個人各有所長,像我就是擅長劍舞,三妹蘭黛擅長軟舞,四妹殷露衣昔年的歌聲被譽為天下絕響……而阿阮,則和我們都不一樣,她不是出來拋頭露面的人,因她擅長的,是編舞,」公孫鳶嘆了口氣,輕聲說,「幾年前,阿阮受蜀中幾個樂坊所邀,過來幫她們編一支大麴。本來說好兩月就回,誰知她認識了溫陽,便一月延過一月。我們聽她在信中說溫陽妻子早逝,覺得當續絃也不算什麼,便任由她留在這邊了。後來因溫陽父母反對兒子娶一個樂籍女子,阿阮曾回到揚州過了幾年,直到前年秋,她在外地與溫陽重逢,知曉他父母均亡,於是又隨他到了成都。前月,她寫信告知我們,溫陽守孝期滿,兩人即將成親。我們幾位姐妹都互相聯絡,蒲州的三妹與蘇州的四妹也都約好了要一同前來。唯有我因是大姐,想著早日過來幫她籌措婚事,便早於其他人動身,誰知到了成都之後,迎接我的,竟是阿阮的噩耗……」

而他現在讓她知道了這個秘密,將她又捲入了一場他身邊的陰謀。此後,哪怕是她家的冤案洗雪,她重獲清白,恐怕也只能與他並肩一直走下去,再也無法脫離他了。

他們兩人走近,公孫鳶回頭瞧了一眼,燭火在周圍的冰塊折射之下,如同數條跳動的虹霓在她周身縈繞,讓她整個人不可逼視,連滿臉的淚都顯得晶瑩剔透。

黃梓瑕在盆中淨了手,又挽留公孫鳶道:「大娘與我們一起用些茶點吧,關於你的小妹,我們還有些許事情需要向您查證,還請不吝賜教。」

他也不再說話,只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黃梓瑕若有所思,點頭道:「這樣說來,確實是十分蹊蹺。十年都等了,所有的阻礙都已經沒了,兩人卻在成親之前自盡,怎麼想,都令人覺得匪夷所思。」

黃梓瑕用俘虜身上搜來的錢買了烤鵝翅與鵝掌,想了想,將鵝翅遞給李舒白,說:「王爺您翱翔青雲,所以翅膀給您;而我在蜀地足踏實地,鵝掌便給我吧。」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嗯,看起來……背後一定另有我們未能察覺到的真相。」

她先去義莊的檔案櫃內,取出了照例在這邊會存放一份的驗屍謄本,翻開來看記錄。

黃梓瑕接過看了看,裡面是平淡無奇的一瓶液體,無色無味,如水一般。

李舒白低頭看著她仰望自己的面容,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夜街的燈火明滅,照著她的眼睛,光芒明亮。

那位二姑娘手中持刀,橫了周子秦一眼:「怎麼啦?堂堂周少捕頭就來管街頭這些破事?有本事您去山上趕緊把夔王爺找回來呀!全天下百姓都感謝您!」

從義莊回來的一路上,她看著周子秦那種樂不可支又極力抑制以至於都顯得略為有點扭曲的面容,覺得自己真的憋悶死了。

黃梓瑕點頭,心想,當時李舒白能躲過那些毒針,真是厲害——也可能,這是在長久的經歷中養成的本能吧。

公孫鳶卻無心用茶點,只捧著茶盞說道:「十八年前,我們曾有六個姐妹,因各自欽佩對方的藝業,所以在揚州結拜為異姓姐妹,相約終身扶持,相互依靠。當時我有個故人,一擲千金為我們建了雲韶苑,因此坊間稱我們六人為雲韶六女。」

那身上的布衣與簡單綰著的髮髻雖然簡素,但她那纖細勻長的身影,讓他們頓時認出了她是誰。

黃梓瑕愕然睜大眼看著他。

周子秦說道:「這個我也曾在京中聽錦奴說過。」

黃梓瑕持燈走到屍體面前,示意周子秦過來。周子秦見覆蓋屍體的白布只被公孫鳶拉到脖子處,露出傅辛阮的臉,便直接將整張白布都掀掉,露出她的全身。

黃梓瑕深以為然,說:「所以接下來,我們要遇見的人,或者說,從現在開始到我們下一次遇襲之前遇到的人,非常重要。」

李舒白點頭,說:「或許……對你家的案件有幫助呢?」

成都的義莊,是黃梓瑕最為熟悉的地方之一。

small男屍身長六尺,三十七歲,體型微豐,身著素色細麻衣,素絲履,仰躺於傅氏女素日寢睡之矮床,面容微有扭曲,軀體平展舒緩,有輕微腹瀉症狀。/small

「哎,大哥,你這糖人雖然吹得好,但是在這樣塵土飛揚的街上擺著,它不乾淨呀對不對?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去那邊大榕樹下吹,來來來我幫你抬過去……」

黃梓瑕則問:「如今我們的疑問是,一個遠在川蜀的樂籍女子,與並未出仕的情郎殉情自殺,為何用的會是隻屬於皇宮大內的鴆毒?」

「那是謠傳,」李舒白淡淡說道,「世上並沒有鴆鳥,只是因為被這種毒殺死之後,死者全身髮膚都會含劇毒,鳥被毒死之後,羽毛也會含毒。拿著死者的髮絲或者羽毛,都能再度製成劇毒,所以才會有此一說。」

黃梓瑕覺得很憋悶。

「我知道的……我只站在這裡看著,絕沒有近前觸碰……」她說著,剛擦乾的眼淚又湧出來了,「我知道……阿阮躺在這裡,必定是很冷的。」

如果好割的話,你是不是就對傅辛阮的屍身下手了?黃梓瑕無語了,只能轉了話題問:「頭髮能驗得出來嗎?」

周子秦趕緊說:「不礙事,只要你不動不碰就行。」

「因為,如今我們已經不一樣了。」他說。

周子秦左手一個蓮蓬,右手一個糖人,站在她面前毫無還擊之力:「這個……馬隊已經上山了,我去了也沒啥幫助……」

天色已經入暮,夕陽斜暉脈脈照在成都街巷之上。青石鋪設的大街小巷,有些店鋪關了門,有些店鋪門口點起數盞燈火,燈光照著她前進的方向,明明暗暗,曲曲折折。

夕陽斜暉透過雲霧灑在城內,一片氤氳的靄金色。城內家家蜀葵,戶戶芙蓉,連暖溼的氣息都顯得明媚起來。

等送走公孫鳶,只剩兩人站在衙門內時,黃梓瑕終於忍不住橫了周子秦一眼:「你拿了什麼?」

她記得自己緊緊抱住他滾燙的身體,在黑暗中將臉貼在他的脖頸上;記得自己曾割開他的衣服,按著他赤裸的肌膚幫他包紮;記得在他身邊守了一夜之後,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一雙清澈無比的眼睛靜靜地在黎明天光之中凝視著她——

周子秦在她身後說:「不用看了,中毒死的。」

姜老伯滿臉堆笑,臉上帶著一絲不自然的尷尬:「哎喲,少捕頭啊,您可太較真兒啦!又、又來看啦?」

「所以,還望周公子能重新徹查此案,公孫鳶感激不盡!」她望著周子秦,一雙盈盈含淚的眼讓周子秦不自覺便點了頭,說:「放心吧,身為成都總捕頭,此案我義不容辭!」

「在裡面拜祭呢……」姜老伯摸著自己的袖子,那裡垂下一塊,也不知那個女人給了他多少錢。

small毒物推斷為:砒霜。/small

「那麼,你的六妹,在殉情之前,又有什麼異常嗎?」

「廢話,看你的臉就知道了。」她向著他伸出手。

周子秦點頭,說:「那也可以的。」

他們像普通人一樣,在順流逆流的街道人流之中穿行。沒有人注意到他們,自然也沒有人能注意到,他們有時因為人流磕絆而碰在一起的肩,有時被風吹起而碰觸的發。

small高天上的星辰,碧海上的明珠,他暗淡人生中,僅此一次的流轉光華。/small

明月東出,天色墨藍,他在月光之前,夜空之下,深深凝望著她,他不發一言,卻已經讓她清楚了他想要說的話。

高天上的星辰,碧海上的明珠,他暗淡人生中,僅此一次的流轉光華。

「成都府,真是個好地方,不是嗎?」

黃梓瑕在他的院門口一張,看見阿筆和阿硯波瀾不驚地坐在院子中翻花繩,那兩個銅人立在廊下,窗臺上一排牛羊豬的頭骨,看來周子秦到了成都之後,變本加厲了。

她望著他在燈火下燦爛的容顏,不由自主地覺得有點緊張,彷彿為了掩飾自己,她扯開話題,說:「我們正在被追殺中,這東西里,該不會有人下毒吧?」

李舒白搖頭道:「鴆毒雖厲害,但也會在使用過程中逐漸流失。鴆毒在制好後第一次用的時候,沾唇起效,絕無生還之幸。而在提煉了被鴆毒殺死的死者的血或者頭髮得來的第二次鴆毒,發作就較慢了,服用之後可能一兩個時辰才會發作,但一旦發作,片刻之間就會讓對方死去,甚至可能連呼救或者反應的機會都沒有。而再從這種死者身上得來的毒藥,雖然依舊是劇毒,但是見效慢,死者痛苦掙扎可能要好幾個時辰,也已經無法再從死者身上提煉毒物,和普通的毒藥並無二致了。」

她微有迷惘,抬頭看他。

公孫鳶向他再拜致謝。

「天上地下,太遙遠了。」

正是這一代的公孫大娘,公孫鳶。

黃梓瑕又想起一件事,問:「你之前說,發現了那拂沙?」

「哦哦,我馬上去。」周子秦說著,就跑到後面去了。

「是啊,它腿傷倒是不重,不過陷在荊棘叢中兩三日,餓得夠慘的。」周子秦趕緊帶著她到馬廄去看那拂沙。

黃梓瑕在後面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鬥嘴,一邊打量著這位二姑娘。她大約不到二十歲,個子嬌小,一張標緻的圓臉,還有著成都大部分姑娘一樣粉嫩白皙的皮膚,十分可愛。

周子秦頓時震驚了:「崇古,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像我這樣純真善良的好兒郎怎麼可能幹得出這種事來?況且那肉都凍得硬邦邦了,實在不好割呀!」

「是的,錦奴是我二妹挽致的弟子,自我二妹失蹤之後,論起揚州琵琶,她是第一。」

她將岐樂郡主的衣領稍微拉低一點,看見她脖子和胸口的針孔,已經變成一個個黑色的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