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麼?你父皇自從那人進了太極宮之後,日日都不愉快,這幾日又罷了朝政,到建弼宮去了。據說那裡新選了民間五百女子,都等著他呢。」
她雙手環抱著他,覺得他身軀似乎比上次清減了,從肩到腰的線條緊實而瘦削。
而李舒白也正轉頭看著她,低聲說道:「抱歉,我一時忘了。」
她洗乾淨了木碗,舀了滿滿一碗,端到旁殿去。
他止步於曲橋,看見芭蕉掩映下的軒榭,窗前一張條案,郭淑妃正擱下筆,將手中一張紙緊揉成了團,丟到了地上。
禹宣點頭,往灶中添了兩根粗松枝,拍了拍自己衣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侍衛們排開所有學子,同昌公主帶著幾個侍女,直接走到第一排的位置,只瞟了坐在那裡的學生一眼,他們便趕緊收拾書本跑到後面去了。
禹宣在她身後說:「我先回去了。」
「二十六日,我睡到卯時末,聽到你輕敲窗戶的聲音。」
谷祭酒原本就苦著的一張臉,此時更是幾乎滴下黃連汁來,忙不迭地應了,還勸禹宣去給她講學。
他心亂如麻,望著面前的黃梓瑕,許久許久,才低聲說:「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始終……」
三個人都心照不宣般,不再提起這件事。而他那天在回去後,向國子監提了辭呈,準備回成都去。
這裡已經是十分接近成都府的村落了,再行了幾時,終於到了成都府。
「你懷疑是內賊?」
那個年約三十的侍女,原來叫豆蔻,與她的年華並不相稱的名字。但他也不怎麼在意了,只覺得心口茫然。原以為同昌公主難以對付,然而此時知道原來是郭淑妃對他有意,他更覺無比震驚,心亂如麻。
黃梓瑕默然低頭調和羹湯,說:「你還是不信我。」
「卯末,我敲窗,你沒有回應。我等候了一會兒,又敲了幾下,你還是沒有反應,我便想你是不是已經起來出去了。而這個時候,我發現窗戶沒有關閉,便問:‘阿瑕,你在不在裡面?我開窗了’,然後便將窗戶掀開了一條縫隙,往裡面看去——」禹宣說著,目光中猶有疑懼,「我發現……你已經起來了,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妝臺前,手中握著一包東西。而那包東西的包裝,我是認識的,正是我們一起去買來的那包砒霜。」
黃梓瑕心中微微一凜,知道他說的是對自己說過的,她在父母去世之前,曾拿出那包砒霜,以奇異的眼神望著它的事情。
「別說成都了。如今朝中大勢,全憑夔王支撐著,不然朝廷又要為宦官所掌。如今夔王出事,唯一得利的人,估計也就是……」
「卯末,我聽到你輕叩窗欞的聲音,於是便披衣起來,對你說,稍等一下。等我穿好衣服,你也剛好叩響了第二次窗。於是我開啟窗,接過你手中的綠萼梅。」
他站在陰暗的灶間凝望著她,而她站在明亮的廊下,日光刺得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見他一雙眼睛,如當年一樣,水銀中養著兩丸黑曜石,清楚分明。
那人說到這裡縮了縮頭,顧左右而言他:「天快黑了,看來是要連夜搜尋了。」
李舒白抬抬手,示意他不必了。
「如今整個成都府還有周邊州府的人都在搜尋當時出事的山林,節度使大人也派出了數千人,據說要將山林細細地梳篦一遍,只要夔王還有一線生機,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
李舒白感覺到她抱著自己腰的手臂僵直,便轉頭看她。他們靠得那麼近,風吹起他們的鬢髮,幾乎糾纏在一起,分不開來。
這是他們多年來的習慣。每一回,禹宣輕敲她的窗後,她會將窗推開一條小縫隙,讓他從外面遞進自己為她準備的花。
黃梓瑕抬手摸向自己的頭上。在這樣的顛沛流離之中,她頭上那支李舒白幫她打製的簪子居然沒有丟,讓她自己都詫異了一下,然後按住卷草紋,將裡面的玉簪拔了出來。
「是啊……如此緊要時刻,或許我該靜心在宮中作為一番。可靈徽,實則我也並沒有什麼奢望,宮裡宮外耳目眾多,我身邊宮女侍衛時刻緊跟,我五日見他一面已是不妥,還能做其他什麼事?況且他的年紀比你還小,我這枯殘之身,難道還有什麼期望?」說到這裡,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聲音也越發低啞了,「靈徽,我傍你父皇二十多年,可一直都是行屍走肉。我知道自己與他無緣,今生今世,註定相望不相聞,但我只想……能多看他一眼,能多聽一聽他的聲音也是好的……」
「四朵花,兩個花苞。我記得很清楚。」他說。
「然後蘼蕪送了早點過來,但你說,反正這個時間稍顯尷尬了,乾脆多拿點吃的,我們連中飯一起用了吧。」
李舒白看著這前殿後殿的血跡,忽然說:「要是子秦現在過來看見的話,說不定能從中推出一寺僧人全滅血案。」
一群人都散了,黃梓瑕仰頭看著馬上的李舒白,低聲問:「我們要先去周使君府上嗎?」
後來,在離開京城的時候,他曾經遇到那個叫滴翠的女子。她那種驚慌失措的神情,讓他忽然之間想到了豆蔻。
她將薯藥切碎,丟進瓦罐之中蓋好,然後說:「既然如此,我們將那一日我們說過做過的事情,仔細對一遍。」
「慢慢來吧,總之定會水落石出。」他說著,靠在床頭看著她,沒有叫她走,也沒有叫她留。
黃梓瑕點頭,說:「在的。」
黃梓瑕在地上灰塵之中一一刻畫著,梳理著那一日所發生的一切事情。禹宣坐在灶前,默然凝望著她,就像之前那麼多次,他坐在她的面前,看著她認真仔細推算案情。纖長的睫毛覆蓋在晶亮眼眸之上,卻難以遮掩那種銳利明亮的目光。
預設了許久的空中樓閣,忽然在一瞬間坍塌。自己那本以為絕對可靠的記憶,一瞬間連自己也變得不再可信。這世間的一切彷彿都虛幻扭曲,不可辨識。
他「嗯」了一聲,慢慢喝了一口湯,又用蘆葦筷子夾了一塊薯藥吃了,說,「沒什麼,到這地兒我難道還挑剔?我只是覺得你弄的這個別緻。」
他看著她詫異的模樣,忽然又想起之前的事情,遲疑許久,終於還是開口,說:「我與同昌公主……並沒有什麼。」
所以,他騙了官兵們,救了她。
「嗯,對啊。」她隨口應著,抓著雞翅膀往後面去了。
卻聽到他又低聲說:「和你,和他,和誰也沒有瓜葛。」
「是嗎?我還擔心太滑呢,怕不好夾。但用樹枝的話又怕太粗糙了,您就多擔待吧。」她坐在床邊,幫他捧著碗說道。
那個帶著他一路行來的侍女聽到這裡,頓時臉色煞白,明白自己不經意間聽到了太過可怕的秘密。她頓住腳步,央求地回看他一眼。
他見她神情恍惚,便說了一聲:「小心點。」
李舒白靠在後牆上,抬頭看著天空,淡淡地說:「我不願承範應錫這個情。」
他也是震驚到失常,見曲橋已盡,即將到門口,他趕緊對那個侍女點點頭,示意她趕緊離開。
禹宣驚詫至極,囁嚅許久,才說:「是……她曾給我寫過一封信,裡面提到這句詩。然而我與她,確實沒有關係。」
黃梓瑕頓時茫然,想了想才說:「大約是四朵,或者是五朵吧……因為花枝太長了,我剪掉了最下面的一朵,插在髮髻上。」
說到這兒,又覺得自己要的太多了。禹宣與夔王並無瓜葛,自己有什麼立場讓他幫忙呢?
「母妃憂心什麼?別說五百個,就算五萬個,恐怕也及不上那個人美貌。可父皇畢竟還是舍了她,沒舍您。」
「午時了。我手腳慢,現在才得,王爺不要怪罪,」她笑著將碗捧給他,又說,「有點燙,小心吹一吹。」
黃梓瑕知道,這不但是承情,簡直可說是個天大人情。一直孤漠處世的夔王李舒白,怎麼可能願意。
禹宣點頭,問:「你覺得,那一日是怎麼樣的?」
她話已出口,也不懊惱,只說:「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用餐完畢是辰時兩刻了。我們到花園中摘梅花。到午末時,我祖母與叔父便過來了。」
黃梓瑕接過來看了看,說:「王爺行動自如,身手也正在恢復當中,這個‘廢’字從何說起?看來,這上面的預言,是錯了。」
黃梓瑕點頭,收拾了一些昨天摘的果子,掛在滌惡的背上。
禹宣緩緩地說:「所有人當中,最大的一個。」
聽者們頓時炸開了鍋:「什麼?誰這麼大膽,居然敢行刺夔王爺?」
「嗯。」誰家會派遣這樣的老弱病殘來當刺客?「我們要和他們一起下山嗎?」
將養了數日,前來搜山計程車兵們零零散散,也有幾個到了破廟附近檢視。
「你難道不知,這個世上,除了活著之外,還有另外一種人生嗎?」李舒白望著那張符咒,輕若不聞地嘆道,「而我的那一種人生,可能已經被斷絕了。」
後來,他在公主府聽說知錦園被封閉了,又聽說,是因為有一個叫豆蔻的侍女,被冤魂索命死在了裡面。
禹宣手疾眼快,追上去將它牢牢按住。後面黃梓瑕拿著魚腸劍跑出來,有些狼狽:「第一次殺,沒經驗……」
這數個晝夜奔波勞累,他又重傷初愈,明明能趁機偷懶軟弱一回的,他卻依然這麼不肯欠別人一點情分——
谷祭酒愕然,說:「他是成都府舉人,剛到京城,不過擔任學正幾日,主講《周禮》雜說,何時竟得罪了公主?」
李舒白的燒退去後,背上的傷雖未痊癒,好歹也結痂了。
那麼,他千里迢迢陪著自己前來成都,大約,也是看在自己曾幫助過他的分上吧……
她點點頭,轉過頭去望著遠處群山,不說話。
「呵呵,你豈不聞前幾月在京城,龐勳的冤魂重現,對琅邪王家的姑娘下手?聽說那姑娘莫名其妙從大明宮內消失,又莫名其妙橫屍在大明宮內,詭異至極啊!」旁邊另有閒人,唾沫橫飛,結合自己聽來的零星訊息,開始縱情想象,「你們可知道那個被龐勳鬼魂所殺的姑娘是誰?就是夔王的王妃啊!」
聽到他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看來,那兩個人確實該是西川軍。」
她將自己的肩膀往旁邊挪了挪,臉轉向了另一邊。
李舒白今天已經能走動了,提了一隻還在掙扎的雉雞正在看著,見黃梓瑕進來了,便問:「你知道怎麼殺雞嗎?」
禹宣猶豫了一下,站起來跟著她往後面走:「我幫你。」
他病中有點迷糊,就著她的手把那一碗雞湯喝完,異常溫順。
黃梓瑕捧著碗猶豫了一下,又問:「王爺那張符咒,如今有何預示?」
黃梓瑕不由自主又轉而望向李舒白,看著那些散亂的光暈,在他的身上飄忽跳躍。他大病初癒,蒼白而稍顯虛弱,讓她覺得他的呼吸都比往日輕了不少,只有那側面的曲線輪廓,依然秀美如水墨線條般優美雅緻。
「是嗎?」同昌公主一雙明銳的鳳眼在禹宣身上移開,轉到了谷祭酒的身上,一雙手卻抬起來,直指著禹宣,唇角閃現一絲奇異的笑容,「就是這個人,忒讓人討厭了。」
又有人問:「如此說來,這回夔王遇刺,也是龐勳鬼魂作祟?」
對方一聽自己的話被質疑,頓時脖子都粗了:「大明宮內鬧鬼,而且是叛亂的龐勳鬼魂,這事怎麼可以傳出去?那兩個侍女肯定是替罪羊!」
黃梓瑕看著地上那一片被她抹去的灰燼,沉默許久,才說:「即使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即使連你也認定我是兇手,但——我會證明給你看,無論如何,黃梓瑕,清白無辜。我爹孃、兄長、祖母、叔父,都能安心在地下瞑目!」
夏末日光炎熱,時近中午,熱風從離離青草上拂過,李舒白閉了門窗,已經睡下。
黃梓瑕點點頭,想問一問其他的,但終究還是抿住了嘴,垂下眼睫轉過身。
最終沒討論出個結果,黃梓瑕看看天色,乾脆將柚子直接劈成了八瓣:「我的王爺,我看,最好的檢驗方法就是開啟來看!」
旁邊的人看著從山間回來的那幾隊人,議論紛紛。有個訊息靈通的漢子,趕緊對身邊人說道:「聽說,夔王爺在從漢州到成都府的路上失蹤了!昨天早上王府的近身侍衛有幾個逃了回來,據說是在路上遇刺,如今夔王是下落不明啊!」
一鍋薯藥雞湯已經燉好,香氣四溢。
她跳了起來,朝李舒白招一下手,李舒白雖大病初癒,但他反應比她快,早已拉起她的袖子,兩人轉而避入屋後。
黃梓瑕不知他為什麼忽然反應這樣激烈,微微一怔。
他接過蘆葦筷子看了看,黃梓瑕趕緊說:「我之前洗乾淨了。」
黃梓瑕想象著周子秦滿寺尋找血跡的模樣,不由莞爾,提著雞迴轉身:「我去燒水拔毛。」
他說:「你如今還要照顧受傷的夔王,我在你們左右多有不便,不打擾了。」
他看著那兩個士兵離開,便直起身,不再靠在牆上:「走吧,我們自行下山。」
「廢話嘛!夔王英明神武,天下無人能及,普通的刺客怎麼可能動他分毫?」那人一見自己的說法有人附和,眉飛色舞的勁兒簡直就跟自己身臨其境似的,「當然是龐勳惡鬼作亂,夔王一時失察,所以才會被龐勳餘孽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