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無人知曉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2頁,共2頁

垂珠委頓地跪倒在地上,伸出自己那雙手哭喊道:「你看,我手腕上的胎記沒了,為什麼?因為我為了保護公主,手腕到手肘全部燒傷了,傷口潰爛高燒多日差點死掉,才換來公主念我忠心,將我調到她身邊作貼身宮女!公主幼時有一個從宮外帶來的小瓷狗,然而她不慎摔破割傷了手指頭,皇上與淑妃認定是我沒照顧好公主,讓我在碎瓷片中跪了一整夜,跪到失去意識倒地才被饒恕……我被燒傷並且高燒欲死的時候,你在哪裡?我膝蓋鮮血淋漓的時候,你又在哪裡?你把我賣掉,拿了賣女兒的錢發家了,然後因為良心不安,惺惺作態來找我,毀掉了我最後的幸福,你——」

沒有人附和她,也沒有人回答她。

「滴翠遭遇此事……我們都同情她。只是,公主畢竟也算無心之失,錢關索及家人更是無辜,你將他們捲進來,太不應該,」黃梓瑕輕嘆道,「而我最佩服的是,你偽裝得太好,不僅騙過了我們,甚至連你親生女兒都騙過了。」

黃梓瑕反問:「為何要用玉呢?反正只是在混亂人群中讓公主遠遠看一眼,那麼,用調好顏色的蠟,做一支九鸞釵,她又怎麼會在倉促間認得出來?而且,一夜時間,用蠟做一支玉釵,不是綽綽有餘?」

皇帝的聲音,打斷了此時的沉默,說道:「你生前服侍靈徽,還算盡心。如今身犯重錯,朕格外開恩,允你追隨主人而去。」

黃梓瑕只覺得胸口一陣溫熱的血潮湧動著,讓自己的眼睛痠痛灼熱。她強忍住眼淚,卻忍不住眼前浮現出自己父親的身影。

「我知道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公主與錢關索居然十分談得來,雖然從未叫過他一聲爹,但一開始她私下裡稱他為矮胖子,後來變成了胖子,漸漸變成了胖老頭兒……而聽說錢關索也多次向人炫耀自己的金蟾和公主府的女兒。他越興奮,我越擔心……擔心身世敗露,自己近在眼前的婚姻會在一夕之間被他破壞掉……」垂珠垂頭看著地上一塊塊拼接得毫無間隙的青磚,喃喃地說道,「就在這個時候,公主做了那個夢,那個關於潘玉兒來索要九鸞釵的夢。然後,魏喜敏死了,駙馬也出了事,公主憂急犯病,我整夜整夜都睡不著,守著公主,唯恐出一點婁子——就在某一日,我照例到太醫院去取公主的藥回來,下車時,有人盯著我的手腕看,問:‘你是垂珠?’」

「憑什麼,皇帝的女兒,只因為心情不好,就可以隨意擺佈我女兒的命運,將我的女兒打落地獄?」呂至元眼眶裡,混濁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下來,滴落在青磚地上。他彷彿自言自語般,極低極低地說著,「十七年,我用十七年時間,把自己的女兒從那麼小一個嬰孩,養到這麼好的一個女子……我這一輩子,就這麼一個孩子,我只是個最低賤的手藝人,給不了她高貴的門第,給不了滔天權勢,給不了滿堂富貴……可我,就算賠上自己的命,也一定要讓自己的女兒,好好活下去!」

那時他又是擔憂,又是歡喜,他挑剔地打發走一個又一個說媒的人,只因為覺得世上哪個男人也不配自己女兒。

他的側面,那一道道皺紋,就像是岩石上風化的溝壑。他遙望著天邊,似乎看著自己的女兒越奔越遠,終於遠離了他,遠離了這個可怕的長安——在她,還不知道父親為她所做的一切時。

郭淑妃一邊緩緩搖頭,一邊垂下眼睫,眼中的淚水無奈而悲慼地滑了下來。

呂至元依然跪在堂上,侍衛們已經給他上了枷鎖。

男孩子丟在草叢裡就能長大,等到稍大些,便可以帶著一起下水摸魚,上山打鳥。會有人陪他同喝一壺酒,同使一處勁兒幹活,血脈相連一起沸騰,這就是兒子,有一天長得比自己還枝繁葉茂,穩健厚實。

黃梓瑕默然點頭,身後皇帝已經暴怒地打斷了她的詢問:「別問這些有的沒有的!先把殺害公主的事情,一五一十招供出來!」

崔純湛又看向皇帝,皇帝的臉色還是青白,但氣息終於平順了,他嘴唇微動,對著崔純湛說了四個字:「凌遲處死。」

十七年,一個獨身的父親,拉扯一個孩子,將她從不足四斤的一團肉,養成美麗體貼又能幹的姑娘,這十幾年的辛苦,外人無法想象。他也曾守著發燒的滴翠一宿一宿沒閤眼;他也曾守在街口逮住跟別人出去玩的滴翠,劈頭蓋臉痛罵;他也曾在給春娘上墳的時候,割著她墳頭的荒草和她嘮嗑說,女兒長得可真像你啊……

「淑妃娘娘,奴婢理解您的心情,但事情總還是要從頭說起,不然的話,如何才能讓真相大白?」黃梓瑕說著,又嘆道,「公主是被刺入心臟立即死亡的,這種死法掙扎的幅度很少。而九鸞釵這樣一支玉釵,竟然會在刺入心臟時斷折,更是令人覺得詫異。所以或許是,儘管垂珠你已經在下面鋪設了布條了,但九鸞釵還是在從箱蓋上滑落時跌破了,釵頭與釵尾分離了,跌成了頭尾兩截,是嗎?」

周子秦頓時嚇得跳起來,黃梓瑕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他,示意他不要動。

他要保住自己的女兒;他要以血還血,洗清滴翠身上揹負的恥辱;他要驅散她的噩夢,讓她重新再活一次。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手腕上。

「於是,他讓你去盜取九鸞釵,是嗎?」

皇帝長出了一口氣,全身已經虛脫無力。他的目光轉向黃梓瑕:「她說的,是否屬實?」

垂珠泣不成聲,只重重點頭,許久,才繼續說:「我沒想到,九鸞釵的失蹤,會讓公主如此在意。她舊疾復發,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於是我在風聲沒這麼緊之後,就趕緊去箱子後取九鸞釵,準備神不知鬼不覺讓它再次出現在公主身邊。誰知……誰知我從箱子後取出九鸞釵一看,它竟已經摔斷了!」

皇帝坐在椅上,彷彿已經完全聽不到、看不到,只是坐在那裡,巨大的悲痛淹沒了他,讓他一時無法動彈。

呂至元此時的目光,只投向堂外的天空,靜默不語。

呂至元垂下頭,說道:「我拿著假的九鸞釵,偷偷躲在公主府外,跟著她到平康坊。被堵在路上的公主下車,順利地被我引了過來。我在混亂之中將她帶到無人處,向她坦承了自己殺她府上的宦官和那個孫癩子的罪行,跟她說我女兒是冤枉的,求她救救滴翠。她卻看都不看我一眼,只看著地上的草芥冷笑。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她讓大理寺釋放滴翠。可公主情緒極差,劈頭便只讓我們父女倆都洗乾淨脖子等著,她說……她說,不僅你要死,你女兒也活不了!」

郭淑妃哭道:「陛下,他不是還有個女兒嗎?這種賊人……必要讓他死也不得安生!」

「是爹……」錢關索望著自己的女兒,囁嚅著,許久許久,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喑澀。他說了這兩個字後,想了想,又艱難地改口說,「是我……對不起你,杏兒……是我對不起你……」

鴉雀無聲的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呂至元的身上。

「是。」他聲音果斷而清晰。

那是滴翠長成姑娘後他唯一打她的一次。

當時他低頭看著自己懷中這個哇哇大哭的孩子,因為這個皺巴巴的小嬰兒,他的妻子沒了。那一刻,他只想把這個孩子摔在地上,換回春孃的命。

而垂珠聲音哽咽,幾乎泣不成聲:「他……他跟我說,你以為你的事情能瞞過別人嗎?但我是你父親的朋友,我得幫助你父親,也得幫助你。我、我怕極了,只能問他,我該怎麼辦?」

就連錢關索,也依然呆呆跪在那裡,只是那張灰暗的臉上,眼淚汩汩而下,似乎無法斷絕。

皇帝聽他講述同昌公主臨死前的場景,他坐在椅上,眼前彷彿又出現了自己女兒肆無忌憚、驕傲任性的模樣。那鋒利單薄的五官,就像一枚最易折斷的冰凌,卻偏偏還如此倔強固執。

皇帝示意把錢關索也帶出去,他回頭看黃梓瑕,右手緊攥成拳,因為太過用力,青筋根根暴出,與他面容上突突跳動的肌肉一般,觸目驚心:「那麼,唆使垂珠偷盜九鸞釵,又殺害公主的人,究竟是誰?」

呂至元沉默了片刻。

周子秦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也好。」

而皇帝瞪著呂至元許久,重重地退了兩步,跌坐回椅中,他說不出話,只用憤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呂至元。

郭淑妃聲音淒厲地打斷她的話,問:「那麼九鸞釵畢竟是在你的手中了?你兜兜轉轉說了這麼久,還不快從實招來,你究竟是如何用它來殺害公主的?」

「是,她與我家來往很少,但滴翠的母親畢竟是她姐姐。我今年去春娘墳上祭掃時,她也來了。我勻了一點香料給她,但她說公主府的規矩,外人收受的所有貴重東西都要上交給公主的,公主身邊有個十分貪心的魏喜敏,又有頭疾,有香料肯定會被他拿走,尤其是安神的。」

他也曾經去找了個女人,努力想要生個兒子,可那個女人揹著他虐待滴翠,讓他又無法忍受,終於借酒發瘋把她趕走了。那時,他也五十多了,終於死了這顆心。他想,或許自己這輩子,就是這樣了。孤單單一個人,死了,讓滴翠把自己安葬在春孃的身邊,窩窩囊囊就這麼過完了一世。

更討厭的是,她還是個女孩子。

垂珠又哀痛又害怕,只能用手拼命地按著自己的胸口,用力地擠出後面的話來,聲音嘶啞,幾乎潰不成聲:「是,奴婢……奴婢和一群人尋找公主時,在人群中看見了那個人的身影!雖然還是看不清他的臉,可奴婢怎麼都記得那件斗篷……而且,還看見他帶著公主往偏僻的坊牆後去了。所以奴婢拼命地擠過混亂擁擠的人群,卻……卻已經來不及了,等奴婢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公主倒下去……」

郭淑妃發出瘋狂的叫聲,眼看就要撲到堂上來。她身旁的宦官與侍女忙將她拉住,卻無法阻止她慟哭失聲:「陛下,靈徽……靈徽竟死在這種小人之手!陛下……」

在滿堂寂靜的人中,呂至元的嗓音嘶啞乾澀,卻讓眾人都不知如何以對。

崔純湛朝後堂看了一眼,見皇帝雖然胸口劇烈起伏,卻依然坐在椅上一動不動,便又轉頭問呂至元:「你還有什麼話說?」

黃梓瑕趕緊問:「是怎麼回事?」

而那個遮住了臉的男人,一言不發,只劈手奪過她手中的釵,卻沒防九鸞釵已經斷裂,他一手抓住了釵尾,釵頭卻依然留在垂珠的手中。垂珠抓著釵頭,轉身就跑,狂奔入角門,而那人不敢進門,追了兩步之後,便從巷子口另一邊匆匆離開了。

呂至元咬緊牙關,含糊道:「我……我去張家偷偷看過她幾次,雖然很小心,但有一次還是被滴翠發現了……於是我便說是來討要彩禮的,想著張家也湊不出這麼多錢來,希望滴翠還是離開京城遠走高飛最安全。誰知她竟那麼傻,真以為我是虎狼父親,竟偷了張家的那幅畫出來給我,說抵十緡錢。我說了不值,她還跟我說,這上面畫的是三種死法。我見第一種剛好像是天降霹靂殺死人,頓時想起剛被我殺死的魏喜敏。於是在殺孫癩子時,聽說他閉門不出,便從第二幅畫中受到啟發,鐵籠再怎麼樣總有縫隙,而我當年在弩隊學過的手藝,剛好可以用上。至於第三幅……」

在成都府的時候,她被父親責怪後,任性不肯吃飯。母親端了湯餅過來勸她吃,她一偏頭,卻剛好看見父親躲在庭前樹下,偷偷關注著她。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淚滾滾落下,氣息噎住,再也說不出話來。

時間真快啊,一眨眼,粉團一樣牙牙學語叫阿爹的女兒,已經變成了會在髮髻上插一朵白蘭花的少女,嫋嫋婷婷,嬌嫩鮮豔,經常有少年藉口買香燭到他家店鋪裡,只為看她一眼。

「不必了,我認罪……我殺了三個人,魏喜敏、孫癩子、同昌公主,都是我殺的。」呂至元打斷他的話。

堂上眾人都是沉默,也不知該驚愕還是應該嘆惋。

她再也說不下去,跪伏在地上,只是歇斯底里地痛哭。

黃梓瑕低聲道:「屬實。公主倒下時,垂珠剛剛趕到,她當時連滾帶爬到公主身邊,確實沒有殺害公主的機會。」

皇帝厲聲問:「他的女兒呢?他逃了,朕就要他女兒替他受那千刀萬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