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羅衣風動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2頁,共2頁

在他的身邊,她一直安靜冷淡,彷彿心中縈繞的唯有冤仇與案情,甚至連呼吸都是一絲不亂,舉手投足從未有過逾矩之時。然而,她不在自己的身邊時,卻活得那麼鮮活動人,揹著他和一群男人打馬球,混在男人堆中推杯換盞……他不必親眼所見,便已經能想象到她和那些人稱兄道弟、肆意歡笑的模樣——

「回稟王爺,據說是公主府出了大事,同昌公主急病心悸,太醫正在救治,但她還是命人先請楊崇古公公過去。」

裡面是一隻一尺見方的小匣子,落佩將它捧出,開啟來。

黃梓瑕見垂珠站在人群之前,臉色惶急,眼神遊移,便問:「公主是怎麼了?」

而他的聲音溫柔清和,如同碎玉在冰水中輕輕相擊迴盪,為同昌公主講述著《禮記》:「昔者舜作五絃之琴,以歌《南風》——當時琴有宮商角徵羽五音,各弦表君、臣、民、事、物,後來周文王、周武王各加一條弦,成七絃琴……」

眾人頓時肅然起敬:「咦,楊公公還會斷案?」

他聲音柔和清澈,在這樣的夏日中,彷彿可以趕走炎炎之氣。不止同昌公主望著他,連郭淑妃也放下了手中絹扇,凝神靜聽。

他的目光順著合歡墜落的軌跡,又落在她的面容上。那朵花不偏不倚落在她的鬢髮邊,粉紅的花朵映襯著粉白的臉頰,顏色生動,令他不由得目光停滯。

「昨日九鸞釵放入寶庫之後,便再無人進出了。」

禹宣。

垂珠趕緊跪下,說:「只要公主一句話,垂珠寧願服侍公主到老,永不離開!」

「窗外呢?」黃梓瑕又問。

房內門窗緊閉,在這樣的夏日中因密不通風,有一種令人不舒服的悶熱。裡面陳設著一排排架子,放置著各種箱籠匣盒,顯然是公主私物寶庫。

垂珠看見她,趕緊低頭說道:「公主的九鸞釵……不見了。」

普通的樟木箱,外面漆成紅色,用黑漆描繪著吉祥花紋。裡面是原木板,她將箱內各個角落都敲過了,並無異常。

「長安盡人皆知,夔王爺素來冷靜,喜怒不形於色,今日怎麼對一個小宦官動怒?」

知道他指的是這件事,黃梓瑕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忙說道:「這事,我正要請示王爺,是否需要拜訪一下鄂王。」

黃梓瑕轉而看向本該是今日主角的張行英。他臉上掛著笑,神情卻一直飄忽,眼睛不知看向哪裡。

黃梓瑕與李舒白聽著,各自沉吟。

周子秦被他一句話噎得莫名其妙:「跟著崇古不好嗎?跟著他肯定有疑案、有屍體,這麼好的資源,我不跟著他跟誰?」

禹宣站起,避立在一旁,不言不語。

「楊公公,王府的馬車正在門口等您……」

「不過話說回來,張二哥的騎術確實不錯,今天才第一天,就能控馬自如了,再過幾天和自己那匹馬混熟了,在左金吾衛保證名列前茅!」周子秦壓低聲音和黃梓瑕討論著之前訓練的場景。

她還未出聲,李舒白已經轉身,向著下面走去。

黃梓瑕苦笑,僵直地站在那裡不敢動。

站在他身後的景毓聽到他低低地說了三個字——

垂珠跪在公主床前,取出她床頭小屜中的鑰匙交給落佩,也不站起,跪著幫同昌公主用汗巾輕輕擦著汗水。

落佩說到這裡,才恍如初醒,想起這件事不宜外宣。

黃梓瑕略一沉吟,蹲下研究了箱子一番。

李舒白見王蘊親自出來,也不便當面拂他好意,只說道:「她私事我亦不管,但今日是她負責的案件出了問題,非立即去處理不可,否則恐怕誤事。」

黃梓瑕點頭,說:「必定有辦法,只是我們還未曾知曉。」

「就在寶庫裡。」落佩說著,帶他們走到旁邊一間上鎖的廂房前。房前有兩名宦官看著,見落佩來了,便開了房門,讓她們進去。

李舒白帶著黃梓瑕,一步步走上高臺。眾人看見他來了,都鬆了一口氣,趕緊向他見禮。

垂珠站起來向黃梓瑕行禮,帶著她到了外間,才壓低聲音說道:「公主昨夜未眠,今日睏倦了。她睡前吩咐說,公公儘可在府中調查,務必將九鸞釵找到……」

黃梓瑕點點頭,又說:「我知道了。近日你們要細心留神,畢竟……」

落佩還在說:「所以其實那個女子的事,和公主是無關的……但畢竟兩個與她有關的人都死得莫名其妙,不明不白的,還、還被人說成是天譴,也有人說是那個女子冤魂索命……我想,公主心下或許因此而大為煩躁,再加上九鸞釵又丟失了,公主才會氣急之下,舊疾又犯。而且這回可真是病來如山倒,淑妃都帶著宮中好幾位太醫來看過了,依然不見起色,如今我們公主府的下人都是心急如焚呢……」

黃梓瑕便也假作不知,端起碗一邊吃著油膩的蹄髈,一邊懷念夔王府清淡精緻的菜式。

她望著面前的條案,左金吾衛的伙食果然不錯,雞鴨魚肉一應俱全,今天為了歡迎新加入的張行英,居然還上了烤乳豬。

「你去辦你的事吧,我先去駙馬那邊,順便讓大理寺的人去取那幅畫,看一看究竟是不是父皇的御筆。」

然後她又取過那個匣子,開啟來細細檢查了一番。這是檀木的盒子,雕工精細,描繪著四季花草,一看便覺得裡面的東西應該不凡。

落佩走到角落的架子前,蹲下來從架子最底層拉出一隻箱子,然後用剛剛交給她的那把鑰匙開啟了櫃子。

李舒白微微皺眉,便順著曲橋往外走去,一邊吩咐景毓:「備車。」

王蘊笑著向黃梓瑕說道:「趕緊去吧,待本案破了,左金吾衛一群兄弟再請公公的慶功酒。」

王蘊微笑目送她而去。身後周子秦匆匆忙忙跑出來,問:「崇古去公主府了?是不是出事了?怎麼沒帶我去?」

黃梓瑕趕緊輕拍她的背,一邊朝外面叫:「來人!」

李舒白淡淡說道:「我知道。你不必急躁,實在不行,自有崔純湛幫你收拾殘局。」

然而看見坐在她面前的人,讓黃梓瑕的胸口微微悸動,她忽然在心裡明白了她這樣動人的原因。

身後傳來戲謔的笑語,彷彿完全不知此時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王蘊笑意滿面,輕揮著上次黃梓瑕送還給他的那柄扇子,對著李舒白微一躬身行禮:「今日是楊公公的好友來這裡的第一天。楊公公最重情義,而且這裡的許多兄弟也都十分敬佩楊公公,是以我才邀請楊公公前來,相信王爺不會怪罪我們勉強楊公公多喝了兩杯酒吧?」

「你去幹嗎?每日跟在崇古身後還不夠。」他丟下一句,轉身往回走。

在《周禮》的旁邊,蹲著一隻兩寸高的小瓷狗。公主府中一切用度精緻而雍容,而這隻小瓷狗卻與這些金玉珠寶大相徑庭,它約莫半個手掌大小,形狀憨態可掬,雖明顯是市井的東西,但做得十分精緻。

金線編織的湘妃竹簾已經放下,小閣內顯得略為陰暗。在這半明半暗之間,他們看見同昌公主倚靠在榻上,郭淑妃坐在她身邊,替她揮著一柄白團扇。

同昌公主穿著白色的紗衣,散下的一頭長髮,就像黑色的絲絹一樣流瀉在榻上,黑色極黑,白色極白,虛弱的病態讓她的面容也顯得不那麼單薄倔強了,倒覺得她比往日似乎要惹人憐愛許多。

這麼高的臺,唯一能進入的地方,就是外面的臺階,貼著臺身三度轉折,呈之字形而上。

「是……正是聽到訊息說,那個孫癩子死了……而且,街上人都說,他死於那個什麼滴翠的冤魂,」落佩忐忑說道,「我也不知道那日公主為何一看見那個滴翠出現就發病……她,誰叫她自己不懂得及早避讓,以至於公主生氣,說她不吉,讓我們將她打出去,再也不許進府……」

黃梓瑕仰頭看著他,看著逆光之中,他深重明晰的輪廓,鷹隼般銳利的眼,不知為何,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畏懼,不自覺地呼吸一滯,不敢回應。

她鬆了口氣,正打算繞到前頭與阿遠伯一起坐車轅上,誰知剛一動,裡面傳來李舒白冰涼的嗓音:「你是該死。」

心頭的那股火焰,此刻灼燒著李舒白的胸口,他在這一瞬間忘了自己是那個冷靜自持的夔王,站起來踢開車門,站在上面俯視著她,聲音低沉而略帶喑啞:「上來!」

他微微抬頭,看向樹梢。有兩隻黃鸝鳥正在枝頭相對而鳴,偶爾互相摩挲翅膀。跳躍間枝頭的合歡花便一簇簇如絲絨掉落,一派旖旎。

黃梓瑕坐下來,問他:「怎麼啦,還是喜歡吃阿荻做的飯菜吧?」

紗簾重重垂下,懸掛著金絲銀縷編織的如意結,象牙席的四角,壓著四個伎樂飛天和田玉席鎮。

枕流榭是適合夏日的居處。四面門窗俱開,三面風荷搖動,唯有一面連線著曲橋,通往岸上垂柳曲徑。

黃梓瑕點頭,示意落佩將東西原樣收拾好,三人出了廂房。

李舒白略一沉吟,問:「此畫與此案,又有什麼關係?」

王蘊無語地仰頭看天:「走吧。」

李舒白問:「同昌自幼身體嬌弱,為何要住在這麼高的地方?走上來也比較累吧。」

黃梓瑕思忖道:「目前接觸到的這三個案件,與公主府都有著似遠似近的關聯。如今兩人死亡,駙馬受傷,但到目前為止,基本毫無頭緒……我擔心若不及早破案,萬一公主真的出事,恐怕局勢將難以收拾……」

李舒白聽到楊崇古三個字,才轉頭問:「什麼事?」

裡面一片靜默,看來夔王是不準備理她了。

「前些日子公主做了那個不吉的夢,所以如今對九鸞釵的儲存更為重視。她前次將九鸞釵給楊公公看過之後,便親手將釵放在這個匣子中,又看著我們將匣子放在箱子中,鎖好後將鑰匙收到她床頭的小屜中,又命我們將箱子放到這邊。」落佩說起這事,還是又氣又急的神情,說道,「明明一切都很小心的,這箱子還是我和垂珠、墜玉、傾碧四人一起送到這邊的,我們覺得最下面角落這邊,應該是最妥善不過的,因此就將箱子放在了這裡。我們放好箱子後,幾個人就退出了,結果今天早上,公主說自己心中不安定,就將自己枕邊的鑰匙拿出,交給我們,讓我們將九鸞釵拿過來給她。我和垂珠墜玉她們幾個人到這裡,垂珠開啟箱子,取出匣子一看,頓時驚叫出來,原來裡面已經空空如也了!」

見她抬手接住那朵合歡花,心事重重的模樣,他便問:「在想什麼?」

全然忘了自己是個女子,全然拋棄了在自己身邊時的安靜冷淡。

垂珠額頭沁出細細的汗珠,也顧不上擦,趕緊先站起來,去旁邊倒茶水過來。同昌公主見黃梓瑕打量著垂珠,便虛弱地抬手指著她,低聲說:「你看,魏喜敏沒了,我身邊這麼多人,也就垂珠最得力了……可惜就要嫁出去了,以後誰能這麼貼心。」

黃梓瑕看著面前一堆等著自己喝酒的男人,正在無措,王蘊過來訓斥道:「是不是球場上不是楊公公的對手,就準備在酒桌上撈回來?楊公公大忙人一個,下午還要去查案子呢,你們要是把他灌倒了,看大理寺不找你們算賬!」

「蜀中黃麻紙是宮中用來書寫的,若是作畫,先皇一般喜歡用宣紙,或者白麻紙,怎麼會用黃麻紙?」

「身為王府宦官,聖上親自委你公主府案,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剛剛死了人,你倒是輕鬆愉快,過來這邊飲酒歡宴,觥籌交錯——你覺得自己不該死嗎?」

他們沿著高臺的臺階而下,偶爾轉折之間,她可以看見李舒白的側面,凝重而沉靜。

她不知他這是為誰,還在猶豫之中,李舒白忽然開口,說:「如此看來,要進入寶庫偷盜,又要開啟這個箱子,將東西原封不動取走,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李舒白已經走下臺階,黃梓瑕強迫自己回頭,跟在他的身後下了棲雲閣。

黃梓瑕詫異地看著他,不明白他指的是哪個方面。

黃梓瑕聽著,又問:「調查昨日進出這個寶庫的人了嗎?」

「是,第一時間搜身搜房間,並無所獲。其實雖說他們可以兩人一起監守自盜,但公主因近日睡不安穩,是以加派了人手候在門外,廂房門口的宦官,時刻處於旁邊侍衛、宦官、侍女們的目光之下,並沒有進去的機會。」

夔王府的菜式,清淡素淨,很適合夏天。

她顯然還在為自己的夢而後怕,捂著心口喘息微微,眼底是深深的懼怕。

黃梓瑕趕緊問:「不知九鸞釵是怎麼丟失的?公主可否為我詳細描述一二?」

黃梓瑕簡直覺得自己太委屈了。她好歹為夔王府省了一頓飯呢,不知那位大爺到底為什麼甩臉色給她看。

他隔著車窗看她。盛夏午後,日光強烈,照在她微有薄暈的面容上,如同桃花盛綻,無比動人的一種顏色。

水風淺碧,暗香幽微,一室生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