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投桃報李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1頁,共2頁

「哦……」王蘊瞧了黃梓瑕一眼,問,「難道是夔王爺?」

她對面的周子秦抬起筷子在她手背上輕敲了兩下。

張行英更是隻顧著緊張地向王蘊行禮。

也不知運氣好還是差,一夥人一齣門就遇見了王蘊。

張行英在旁用力點頭,崇拜地看著黃梓瑕。

「王都尉!」

「豈有此理!王蘊這壞蛋,平時稱兄道弟的,關鍵時刻居然拆我們的臺!」

張行英回頭看到他們兩人,面露疑惑神色:「兩位是……」

那匹馬立即很乖地向他們點頭致意。

王蘊一抬手製止,說道:「子秦,原本許隊已經答應他留下來了,我也不好說什麼,所有兄弟進出,我一般也不干涉。但是這位兄弟這事,恐怕不成。」

「怎麼了?」黃梓瑕問。

「擊鞠出色的人,馬上馬下的身手不必說,對馬匹的控制操縱也定是上佳。不如明日你們尋幾個人組一隊,左金吾衛也會召集幾個善於擊鞠的,到時候我們比一場,既不傷了和氣,又能檢驗一下張兄弟的身手,你看如何?」

周子秦趕緊從場邊跑過,湊近站在旁邊含笑觀看的鄂王李潤,問:「鄂王爺,他們……這是在幹嗎?」

周子秦趕緊拉過張行英,說:「我聽說許大哥那裡缺人,所以給引薦了一位。這是張行英,家世清白,身手利落,你看,長相也是百裡挑一的,而且和崇古也很熟,絕對可以的。許大哥說先試一個月,若可以的話再向你上報,到時還請王兄多多關照啊!」

等皇帝坐定,昭王與鄂王並轡而行,在眾人的簇擁中騎馬進來了。王蘊看見他們向黃梓瑕等走去,頓時知道了他們請來的幫手是誰。但他神情如常,似乎毫不介意,只笑著從那邊過來,與兩位王爺見過,一番寒暄客套,舉止落落大方,連看見他們的驚喜都表現得分寸極佳。

黃梓瑕清清楚楚地看到張行英的笑臉變得僵硬了。她只好謙虛說:「哪裡哪裡,只是湊巧。」

「反正,隨便什麼吧,總比這輩子唯唯諾諾,冠一個‘某某駙馬’好,對不對?」

黃梓瑕現在雖然心事重重,但還是問:「什麼內幕?」

如今大唐正是爭競豪奢的世風,同昌公主的這一場婚禮,自然足以讓京城人津津樂道至今。綴錦樓中,眾人紛紛議論各種傳說中價值連城的陪嫁,一時熱鬧至極。

下面說書人的聲音又傳過來:「諸位,說到同昌公主,大家可知昨日在薦福寺,發生了一起天雷劈死人的報應?」

「沒事,這回我們拉來了昭王和鄂王,左金吾衛的人無論如何都會有所顧忌,我們的勝算還是不小的。」黃梓瑕安慰他說。

這一下,旁觀者都是一陣愕然,不知道她破了自己的球門是什麼意思。

樓中那位說書人,還在興致勃勃地說道:「這位同昌公主,去年下嫁鹹通五年的進士韋保衡,當時陪嫁的那十里妝奩,那稀世奇珍連珠帳、卻寒簾、瑟瑟幕、神絲被,簡直是傾盡國庫珍寶!公主在廣化裡的宅邸,更是以金銀為井欄,縷金為笊籬,水晶玳瑁八寶為床,五色玉為器什,金碧輝煌更勝當年漢武帝陳阿嬌的金屋啊!」

還沒等他說完,曬場旁邊小屋的門開啟了,一個老頭探頭朝他們大吼:「吵什麼吵!張行英,你還不快點去翻藥?這些藥不及早曬乾,櫃上拿什麼用?」

擊鞠就是大唐皇室風行的馬球,張行英自然也會,點了點頭。

「還沒說,只說贏了之後昭王要答應她一件事。」

黃梓瑕也是長出了一口氣,她心裡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張行英,如今張行英處境改善,她終於覺得自己可以安心去蜀中,不再虧欠於人了。

周子秦對他們之間的恩怨毫不知情,還笑著點頭。

黃梓瑕擁衾呆坐在床上,感覺到胸口一波波血潮湧動,讓她整個人陷入暈眩的昏黑。她大口呼吸著,等著眼前那陣黑色過去,跌跌撞撞地扶著牆走到桌邊,摸到昨晚的冷茶,一口氣灌下去。

「如果不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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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梓瑕點頭,還在揣摩他是什麼意思,又聽到他低而倉促地說:「你……小心留神,別傷到自己了。」

眼前是無窮無盡的火光,豔紅的火舌捲起黑色的灰燼,如鋪天蓋地的火龍席捲而來,攜帶著熾熱的流火,向著孤單立在地面上的黃梓瑕猛撲而下。

張行英也有點怔愣的模樣。

「那要不……‘奉旨剖屍’?」

老頭兒吹鬍子瞪眼:「左金吾衛?開玩笑呢!能進那裡的人非富即貴,這小子憑什麼?」

周子秦不由分說拉起他的手:「別翻了,走吧走吧!連我都看不下去了,這端瑞堂會這麼壓榨人!」

或許,他在看到她的時候,想起了身在太極宮的王皇后吧。

周子秦也毫不客氣,一指駙馬韋保衡身邊的那匹栗色高頭大馬,說:「就那匹吧!」

「我如今在夔王爺手下做事,想不到吧。」黃梓瑕趕緊說著,看著他震驚的神情,立即把話題扯到別人身上,指了指周子秦,「這位是刑部周侍郎的小公子周子秦。」

許叢雲抬手用力拍拍張行英的背,一直站得筆直的張行英被他的巨掌拍得幾乎要把肺都吐出來了。

「不行,」張行英有點心虛地說,「還要切藥、碾藥、搗藥、煎藥、炮藥、蜜煉……我做不太利索,老是完不成師父交代的活兒,所以每天得早些起來,晚上也要遲點睡。」

「也不是說輸了就不要你,但如果我們不能打一場漂亮的馬球給他們看,卡你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周子秦點著手指,說,「一支擊鞠隊起碼得五個人吧。崇古,你會擊鞠嗎?」

他與張行英閒扯了幾句,知道他之前在夔王府儀仗隊,便問:「夔王身邊可都是千挑萬選的人,你既然能被選中,必定是極出色的,可現在怎麼又出來了呢?」

「行英,你行不?」

經過馬廄的時候,想起什麼,又趕緊跑到管馬的王伯身邊:「王伯,我今天要借用一下那拂沙,可以嗎?」

張行英端詳她的模樣許久,才「啊」了一聲,指著她結結巴巴:「你,你是黃……」

「子秦也在啊?還有那個小子是誰?」昭王一指張行英。

張行英這下就算被他拍得心肝脾胃腎都吐出來也是心甘情願了。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會站在那裡傻笑。

左金吾衛的人暗地嗤笑,畢竟,臨到比賽才向對方借馬的事情,估計是古往今來第一遭。

王蘊看著他們這邊,笑著過來問:「就只有你們三個人嗎?咦,只有兩匹馬,那可怎麼湊一個馬隊?」

「左金吾衛就要他,你管得著嗎?」周子秦丟下一句,不屑看他一眼,「等張二哥混個兩三年,轉去神策軍,氣死你!」

「太好啦!多謝王伯了!」她開心地跳起來,卻聽到旁邊的滌惡重重打了個響鼻,湊頭到她面前看著她。

「那就去吧。」

最後兩個字,是因為他被黃梓瑕踩了一腳。不過周子秦顯然不拘小節,繼續在那裡絮叨:「你放心,崇古的事就是我的事,這事包在我身上,我義不容辭……」

「誰都知道他要被調到左金吾衛去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是名正言順嘛,居然還想出這麼個歪主意!」

黃梓瑕指指自己,張行英,周子秦。

周子秦不滿地瞪著她:「你才幹嗎呢,說請我吃飯,卻光顧著自己發呆。」

「那我拭目以待了。」王蘊笑道,轉身回到自己那邊的位置上。周子秦一眼看到駙馬韋保衡正在擦拭自己手中的一根球杆,不由得「哎呀」了一聲,說:「不會吧,王蘊太狠了!」

「不怎麼樣。」黃梓瑕簡直無語了。

黃梓瑕坐在二樓欄杆邊,左手捏著勺子,右手捏著竹箸,往下看著那個說書人,目光卻是飄忽的,並沒有落到實處。

「嗯,周子秦拉了昭王、鄂王過來,我們組一隊,和王蘊打一場。」至於張行英,還是先隱瞞再說。

眾人趕緊打招呼,一看他身後還有一位面容俊美的男人,正是駙馬韋保衡,趕緊又紛紛上前見過,有喊駙馬的,有喊韋大人的,一時間衙門口熱鬧非凡。

「我是楊崇古啊!你別說你幫了我就忘記我了!」黃梓瑕拼命對他使眼色。

「既然有二位擔保,而且他當初能進夔王府儀仗隊,相信身體和家世背景應該都沒有任何問題。這樣吧,左金吾衛人最少,你先編入那邊,這一兩個月先跟著大家走走看看,沒什麼問題的話,下個月知照了王都尉之後,正式編入名冊,這事就算定了。」

暴雨洗去了一切塵埃,過了一夜,又是炎炎夏日。

「廢話,你看上的馬,那自然是最好的,我最佩服你的眼光了,」他說著,毫不客氣地將栗色馬牽了過來,將韁繩遞到張行英手中,「趕緊騎上去試試,熟悉一下感覺。」

「而這所有珍寶之中,同昌公主最喜愛的一件,莫過於九鸞釵。此釵為一塊天然珍稀九色玉雕琢而成,九隻鸞鳳九種顏色,盤旋圍繞,熠熠生輝,是稀世奇珍價值連城,抵得過國庫百萬金!是以公主將其收藏於關鎖重重的寶庫之中,愛惜至極,輕易不肯拿出來……」

周子秦不敢置信地看著周圍這竹匾的汪洋大海,問:「張二哥,這裡就你一個人?一個人每天要把這些竹匾全部翻一次?」

韋保衡雖是駙馬,脾氣卻甚好。他隨手拉過了旁邊一匹黑色的健馬,笑道:「換匹馬照樣贏你。」

「是夔王府的楊崇古楊公公,如今夔王爺身邊的近侍。」周子秦說。

李潤苦笑:「這個……」

張行英依然瞠目結舌:「你……」

韋保衡笑道:「子秦,你簡直是個人精。」

「王兄!」

這冰冷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不停迴盪,比她身上的烈火還要更讓她覺得痛苦,直到她再也無法忍受,大叫一聲,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口喘息著坐了起來。

張行英遲疑地說:「但是……但是我覺得王都尉說得有道理,左金吾衛職責重大,稽核嚴格也是應該……」

「韋保衡居然要上場!」

張行英趕緊應了一聲,然後又俯身端起下一個竹匾,開始翻動藥材。

「把今天的這一頓也吐出來還給我!」

「你爹好歹也是坐堂大夫,怎麼都不帶你一下?」

「唔……別這麼煞風景嘛,吃完再說吧,不然顯得你請我吃飯就是為了託我辦事似的。」

「你不喜歡,自然有一大堆人擠破了頭,操什麼心啊?」黃梓瑕鄙視了他一下。

周子秦豪爽地拍胸脯:「好,這麼說吧,左金吾衛的兵曹參軍事許叢雲,我鐵哥們,他讓我今天下午就帶著張行英去他那兒報到。我敢保證,只要張行英過去了,絕對沒問題!」

綴錦樓中,常有個說書的老者,在滿堂喧鬧之中講述各種千奇百怪的坊間逸聞,天下傳奇。

旁邊那個老頭見他們不理自己,大怒:「張行英!給我仔細點幹活!幹不完別怪我趕你走!」

後悔了嗎?

必輸無疑嗎?

夔王府的夏日清晨,一路女貞子花盛開,白色的花朵鋪滿一地,青澀的香氣暗暗蔓延。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黃梓瑕就被窗外的小鳥吵醒了。

回來的路上,周子秦帶著他們去看左金吾衛擊鞠場。他雙手叉腰站在場邊,望著平坦的沙地,表示很鬱悶。

正在她一籌莫展之際,擊鞠場外傳來一陣山呼萬歲的聲音,竟是皇帝帶著郭淑妃和同昌公主到來了。

黃梓瑕卻十分愉快地縱馬奔向昭王,笑問:「昭王爺,我們剛剛只說先進球者為勝,可有人約定過哪方球門屬於誰?」

等她騎著那拂沙趕到馬球場時,發現張行英已經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場邊了。

「昭王爺。」黃梓瑕忽然說。

黃梓瑕鬆了一口氣,正去解那拂沙,李舒白又迴轉馬頭,居高臨下看著她說:「左金吾衛那一群年輕人,向來沒輕沒重,論起擊鞠的粗野是京城有名的。」

兩人既分出了勝負,昭王又心情愉快,於是撥馬迴轉到場外休息。

「去!」

周子秦點頭:「沒錯,昭王擊鞠的確厲害,不過一般人誰能請得動他?別說請他了,他整日不在府上,見他一面都難……」

周子秦卻對著王蘊笑道:「急什麼啊,還有兩個人,待會兒過來時,你一定看到就會認輸了。」

「加上我也才四個?」昭王的目光落在了鄂王李潤的身上。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下不停,說話間又翻了三四個竹匾。

他回身到席上取了一盞醒酒湯灌下,又舉起自己的衣袖,聞了聞上面的味道,然後趕緊作別席上人,匆匆下樓去了。

郭淑妃年紀與皇帝差不多,但因長年保養得宜,依然雪膚花貌,看起來如珍珠般豐腴瑩潤,極有風韻。

長安人流繁盛,百業千行,叢樓結綺,群院綴錦,就算宵禁也無法遏制日日夜夜的熱鬧喧譁。

「好啦,一句話,去不去?」周子秦拍著他的肩,儼然已經是他兄弟的模樣,「就你這身材,你這一身霸氣,不去神策軍簡直是他們的損失啊!」

黃梓瑕和張行英默默對望一眼,都看見了彼此臉上無語的表情。

楊崇古莫名其妙要和昭王賭什麼賽,周子秦一頭霧水,又問:「賭賽的彩頭是……」

那人是個長相俊美的青年人,二十出頭模樣,端正的眉眼中隱隱有一股不應屬於年輕人的倦怠。他撫額皺眉,一臉無奈地笑道:「好了,我該走了,眼看都快午時了。」

聽到她跑來的聲音,正在挑選球杆的那兩個人回過頭。

黃梓瑕對於這種荒誕不經的事情,自然興趣缺缺。她將目光收回,卻看見不遠處倚靠在欄杆上聽說書的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笑著轉頭對身邊人笑道:「阿韋,在說你那位公主夫人呢。」

黃梓瑕點點頭,說:「打過。」

周子秦眨眨眼:「不是,但也足以震到你了。」

天剛剛破曉,長安城中已經是一派繁華熱鬧的景象。

張行英這才醒悟過來,她現在是四海通緝的罪犯,當然不能洩露真實身份。但他還是一時難以接受,只能呆呆看著她,機械地回答:「哦哦,楊崇古啊……你現在是在……」

周子秦臉皮最厚,見兩位王爺也沒有多餘的替換馬匹,便直接對王蘊說:「王兄,跟你商量個事情吧,我們這邊缺一匹馬,不如你們借我們一匹?」

周子秦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昭王?他怎麼……這麼巧,剛好和鄂王在這裡?」

黃梓瑕不置可否,轉移話題問:「上次說的,我朋友張行英那件事,現在有著落了嗎?」

「就是嘛,今天非得把你弄進左金吾衛,然後到端瑞堂氣死那個老頭。」身後傳來周子秦的聲音。他手裡牽著自己的馬,拍了拍馬頸:「小瑕,打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