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潤讓人將床下的几榻移過來,他靠在榻上閤眼,聽著母親原本急促的呼吸聲在安息香中漸漸地平復下來。
李潤不顧身後正給他撐傘的人,縱身跑入外面傾盆的大雨中,直穿過雨幕向著傳來驚叫聲的小殿奔去。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舒緩又平靜,這是多年來的第一次。她緩緩地問:「潤兒,你父皇呢?」
「是……」身後的侍女們怯怯地回答。
她啞聲問:「你衣服和頭髮怎麼都溼了?」
他睜開眼,應道:「我在這裡。」
王府中所有的宮闕,全都站在狂怒的風雨中,沉默安靜。
這個妝奩用黑漆塗飾,上面鑲嵌著割成花朵的螺鈿,顏色陳舊,並不見得如何名貴。李潤見母親將它開啟,裡面的銅鏡長久未經磨洗,已經變得發烏,照出來的面容隱隱約約,十分怪異。
在這一片嘈急的雨聲中,忽然有一聲尖厲至極的聲音,劃破了寒夜雨幕,悽愴無比,令李潤猶如脖頸被人緊緊扼住一般,連氣息都一時停滯。
殿內燈火明亮,宮女們細微而雜亂的腳步聲來來去去。李潤母親身邊的女官月齡正從內殿出來,看見他便趕緊迎上來行禮,低聲說:「王爺無須擔心,太妃是夢中魘著了,已經遣人去請佘太醫,如今屋內燻了秘製的安息香,一時半會兒太妃便能安歇了。」
太妃慢慢點頭,疲倦地倚靠在枕上,蜷縮起身體。
母親將銅鏡拆下,鏡後的夾縫內,藏著一張摺好的綿紙。她遞給李潤,用一種異常興奮的目光望著他,彷彿是一個在期待別人誇獎的小孩:「潤兒你看,這是娘千辛萬苦繪好、藏好的,你千萬要收好……這可是關係著天下存亡的大事,切記!切記!」
李潤見母親再度陷入瘋癲,無奈只能起身開門,也不顧她對自己狀若瘋虎的廝打,只示意那幾個僕婦上來將母親拉住。他站在殿外,靜等母親的嘶吼聲漸漸低下去。
在昏昏欲睡之中,李潤忽然聽到母親喚他的聲音:「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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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鋪天蓋地,籠罩著大唐長安。這座天下最繁華的都城,隱藏在朦朧之中,充滿了不可預知的走向。
長安暗夜。
話音未落,太妃歇斯底里的笑聲忽然止住,她目眥欲裂地自床上跳起,披頭散髮地按住他的肩:「潤兒!大唐天下就要亡了!江山易主了!你身為李氏皇族,還不快去力挽狂瀾?江山易主了……」
她用瘮人的兇狠目光瞪著他,許久,才終於認出了自己的兒子,掙扎也漸漸緩下來,從乾澀的喉嚨中艱難擠出兩個字:「潤兒……」
「外面下雨呢,我穿過院子跑來的。」他任由月齡幫自己擦拭頭髮與肩膀,只望著母親低聲說,「母妃,你若是做了噩夢,那孩兒陪你睡下吧。」
守夜的侍女們趕緊起身去關窗戶,輕微的腳步聲在大殿內如水波一樣隱隱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