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亂花迷眼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2頁,共2頁

皇帝僵硬地挽著她的手,雖然尚不自然,但畢竟還是挽住了。

王皇后下巴線條繃緊,只冷笑著不說話。

然而,死寂的堂中,黃梓瑕的聲音冷靜得幾近無情,終於還是戳破了這不堪的事實:「那時候我也曾經懷疑過,王若是不是曾有過婚姻,她是不是隱瞞了婚史前來候選王妃。但後來我才發現,她指的,是另一個人。」

何況,就算他真的認出,那又怎麼樣。有李舒白在,他未必敢強硬揭穿她。並且她很快便要離開京城去蜀地,到時查明家人的真相之後,她能不能回來,也是難說。

「而在徐州被夔王爺救過的雪色,性格如此倔強固執,她認定了夔王爺,於是便從十四歲等到十七歲,直到那個她以為已經死了的母親讓馮憶娘接她進京,說要幫她安排最好的人生時她還不願意放棄等待。同時,或許也是將父親的潦倒早死和自己的顛沛流離歸罪於這個從小拋棄了自己的母親,她在心裡,其實是莫名地在恨自己的母親。她與小施商議好,反正母親十二年未見,肯定已經不認識自己,而只在她們十四歲流亡到揚州時倉促間見過一面的馮憶娘又哪裡認得出小施來呢?所以她讓小施代替自己進京,或許,還希望她尋找一下當年那個救了她們兩人的將軍之類的——然而她們都萬萬沒想到的是,雪色的母親如今已經是這樣的身份,而小施被安排見面,又在眾人裡指中了她的,正是當年救了她們,又讓雪色等了三年的那個人!」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佇立在門口高大的柏樹下,望著那一具黑漆棺木,出神許久。

黃梓瑕在說到這裡的時候,終於微微遲疑了一下。

王皇后那張如牡丹般嬌豔的面容,面容瞬間轉成灰白,如被夜來風雨折損的花朵,顏色暗淡。

王家大門口已經傳來喧譁,那是錦奴的屍體,按照原來的計劃,依然被運送往琅邪王家祖墳,風光大葬。

黃梓瑕聽到他提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心口猛然一跳。

「哼,無憑無據的臆測!」王皇后終於開口,冷冷道。

兩人畏懼地互相對視,不敢說話。

黃梓瑕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說道:「沒錯,死在幽州流民之中的那個左眉有一顆黑痣的女人,正是馮憶娘。我與周子秦在當夜去亂墳崗,找到了馮憶娘體內的一塊玉佩,那是陳念娘與她交換的信物。她在毒發臨死之前,將那一塊玉吞到了肚子裡,不願捨棄,這也讓我們確認了女屍的身份。」

「哦?」皇帝微微皺眉,問,「你又是為何要害王若?」

她終於說出的隻言片語,讓皇帝的面容也變得鐵青,他的手抓在椅子扶手之上,因太過用力而不自知,連指關節都泛白。

「是……我知道。」她遲疑著,低聲答應。

王麟袍袖一拂,痛心疾首地在皇帝面前跪下,顫巍巍說道:「陛下!我王家高門大族,數百年來繁衍生息於琅邪,當今天下門第,除皇族之外,莫有高於我王家者。何況皇后身為我王家長房女兒,身在帝王身邊一十二年,如今更是母儀天下,令我王家門楣生輝。這小小宦官不知為何要血口噴人,妖言惑眾,竟暗示當今皇后身份不正,臣懇請陛下,切勿再聽她的胡言亂語,應直接治她大不敬之罪,拔舌凌遲,以儆效尤!」

「到了此時,想必不需我多說了,馮憶娘那個故人,應該就是十二年前雲韶苑中號稱已經去世的,雲韶六女中排行第二的姐妹,也是錦奴的師父,當年在揚州曾嫁過人並且生了一個女兒的琵琶聖手梅挽致。」黃梓瑕的口氣低沉而平靜,越發顯得冰冷而無情,「她的女兒,名叫程雪色——或者,也可以換個名字,叫作王若。」

「那你還敢胡說八道?」

皇帝慢慢放開了王皇后的手,像看一個陌生人一般看著她。

王皇后愣在那裡,許久,臉上終於緩緩滑下大顆大顆的眼淚。這一刻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傲氣凌人、傾絕天下的女人,無論是真是假,她虛弱而無助,一時間彷彿被抽去了全身的力量,只能跪地抓著皇帝的下裳,捂著自己的臉,泣不成聲。

她二十歲時,在長安大明宮,用她送給她的琵琶,彈一闋她教她的曲子。而她賜給她一盒松香粉,從她那一雙手滲入的毒,結束了她被梅挽致多延續了十五年的生命。

而皇帝望著面前淚珠漣漣、眼圈通紅的王皇后,頓覺心口湧起無力的感傷。

黃梓瑕一動不動地站在她面前,看著這個被自己那一句話擊潰的女人,覺得胸口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悲憫混雜著激憤,彷彿死在王皇后手下的錦奴、馮憶娘、雪色和崇仁坊的那幾個乞丐,都在她的血脈之中呼嘯著發出怨恨的嘶叫,令她無法抑制,感同身受。

黃梓瑕望著頭頂的陽光,怔怔出神。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說:「你還不開心嗎?」

皇帝劈頭打斷他的話:「你不用為旁人開脫,只要從實招來!」

「是……」王麟伏地,將自己的額頭貼在冰涼的青磚之上,聲音絕望而悲涼,「陛下,當年侯景之亂後,王家元氣大傷,子嗣凋零。到十二年前,王家只餘得男孫四五人,其中唯一有望的,也就是我的蘊兒一人,然後,便是當時在您身邊的,王芙……」

閒雲與冉雲嚇得一起點頭。黃梓瑕又問:「那位大娘,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如今又去了哪裡?」

「不必說了,」皇帝微抬右手,制止他再說下去,「若你們真的如此不安,又如何會在十二年後,還要再上演同樣一場李代桃僵的戲?你們真當天下所有人都這麼容易被你們矇蔽?」

「是……全都是我。」

王蘊聲音滯澀,卻字句清晰,坦然承認一切。

「那麼,這一前一後進京的兩個人,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程雪色?」黃梓瑕緊盯著王皇后,一字一頓地說,「我只講兩件微末小事。第一,在王若還沒有失蹤之前,我有一日前往王家王若居所,她尚在睡夢中,似乎做了噩夢,迷迷糊糊間呢喃著一個名字——雪色,雪色!」

而王蘊則靜靜地站著,那張白皙溫文的面容上,波動著一種異樣的恍惚與晦暗。他看著面前這個與黃梓瑕容貌相似,又一樣擅長抽絲剝繭、直指要害的小宦官,不自覺地,緊抿住自己的唇。

「因馮憶娘遲遲不歸,她相依為命的師妹陳念娘,就是畫上這一位——」黃梓瑕將自己的手指移到陳念孃的身上,「從揚州雲韶苑出發,上京尋人,巧遇當初同在雲韶苑的錦奴。錦奴曾舉薦她入宮,只是皇上皇后與太妃並不喜歡古琴,所以她未能借助宮中力量尋找到馮憶娘。後來她受鄂王所聘,我拿著這幅小像幫她到戶部詢問時,卻沒有打聽到馮孃的下落——王家並沒有將她的名冊遞送到戶部。」

燕集堂上,一片死寂。

黃梓瑕跟在他的身後,隨他一起走出燕集堂。

只聽王蘊繼續說道:「當時王若已經是夔王親自選中的王妃,我心知此時絕不可能悔婚了,只好私底下暗動手腳。因夔王當年平定龐勳之亂威震天下,我便想到可以藉此大做文章,所以才針對此事,特意設計了龐勳鬼魂作亂的假象,以混淆視聽。也正因如此,皇后身邊的女官及宦官等都知曉我王家不易,願意私下幫我。長齡等人助我,皇后實不知情,請陛下寬宥明察。」

皇帝看著此時茫然失措模樣的皇后,這個十二年來陪伴他一步步走來的女人,如被人揉碎的白牡丹般泛著微黃的痕跡,讓他既怒且傷,忍不住咬一咬牙,將自己的臉轉了過去,不願再看她。

陽光透過青碧樹枝,稀疏地落在他們兩人的身上。

王皇后徐徐抬起臉看她,那花瓣般的嘴唇微微顯出一種蒼白,如殘損凋零的落花。

她講述完這一段,見眾人都若有所思,王皇后也只緊抿雙唇,並未說話,便又說:「以上,是經由他人口述的兩段故事,而接下來這一段,沒有人證明,是我自己結合目前查探到的蛛絲馬跡,推測出來的,當然,若不同意的話,也儘可以斥之為臆測——數月前,宮中開始為夔王籌措擇選王妃事宜。這個時候,身在雲韶苑的馮憶娘接到了一封信,讓她幫忙護送故人之女上京。這個故人之女,便是程雪色。馮憶娘沒有去考慮為什麼對方不去找蘭黛等舊時姐妹護送,因對方當年對她有恩,於是她北上長安,在蒲州接到了人之後,護送她入京。然而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委託自己辦事的當年故人,如今竟已經是這樣九天之上的身份。她或許曾驚喜過,但最終,在塵埃落定,夔王妃人選定下之後,她迅速便消失在了世上——原本,她這樣一個知道真相的無關緊要的棋子,便註定是要被拋棄的。

如今,她即將回去那裡,去推翻那個鐵案,洗雪自己身負的冤仇,挖出那個兇手。

「楊宦官,」王皇后終於開口,聲音略有沙啞,但依然帶著那種拒人千里的威儀,「你說此案與我有關,我願聞其詳。第一個想聽的,就是我與阿若情同姐妹,又如何要讓她在大婚前失蹤,落得如今生死不明?」

唯有李舒白神情如常,他把玩著手中玉扇墜,口氣平緩:「楊崇古,妄議皇后殿下是什麼罪,你知道嗎?」

堂上眾人都是噤聲,不敢說話。

整個燕集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平時端莊威儀的女人,如今已經徹底被擊潰,只因為面前黃梓瑕的兩句話。

十二年來人生劇變,她青雲直上,從琵琶女到皇后,一步步走來也算艱難,可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畢竟要還回去,一夕之間被顛覆後,不知會落得如何下場。

「這位畫中人,名叫馮憶娘,來自揚州雲韶苑,是一名琴師。四五個月之前,她受故人之託,送故人之女上京,就此再無音信。」

她的目光滑過面前的帝后與王家父子,看向了李舒白。

黃梓瑕的目光,落在王皇后的身上。

「是……實則,王家之前恰好有個女兒王芍,因為身體不好而舍在了道觀,但在那日之前不久便去世了,戶籍依然在琅邪,未曾登出。臣……臣見陛下當時如此喜愛她,只想著替她找個清白身份後送給您,也不算什麼大事,只要把幾個見過她的女兒和身邊人都送回琅邪去就好了。而我們王家或許能出一位王妃,對於如今日漸式微的王家來說,這真是萬分迫切的好事……於是臣便與她商議,皇后她……她也應允了。」

黃梓瑕站在李舒白的身後,在這樣一個案件真相大白卻又悄無聲息結束時,感覺到了淡淡的悲哀與莫名的惆悵。

李舒白在旁邊平靜地說道:「你是不是指,今年三月,御林軍獲知流寇在京郊出沒,於是右都尉王蘊率兵迎敵,盡誅殘兵那件事?」

而黃梓瑕提高了聲音,終於揭開了最後那一層瘡疤:「王皇后,您讓人在長安夜色中殺死,又丟棄在溝渠裡代替錦奴的那個女子,才是您的親生女兒,程雪色!」

王麟臉色鐵青,下巴的鬍鬚微微顫動。

這個回答,說明皇帝的心中,亦已經有了懷疑。

「所以?」她冷冷一哂。只是這冷笑極其勉強,幾乎只是牽動了一下嘴角。

王麟當場愣怔,一動不動,只看著自己兒子發呆。

黃梓瑕不置可否,低頭說道:「由此,我便開始考慮此案下一個問題,那便是,皇后殿下您為什麼要破壞這樁親事,讓王若失蹤?」

王麟沉著臉說:「那段時間事情太過忙碌,再加上她很快就回去了,是以並沒有到戶部報備。」

王蘊的眉尖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而閒雲與冉雲更是已經低叫出來。

在經過王蘊身邊時,她聽到王蘊的聲音,低若不聞地在她的耳邊響起:「為什麼?」

李舒白的目光,望向黃梓瑕。黃梓瑕向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未受影響,然後繼續說下去:「皇后您為何要讓王若失蹤?是因為,兩個人的出現和一個人的死。」

「是。然而殘兵被滅之後,那枚消失的箭鏃卻沒有出現,直到幾天後,出現在了仙遊寺。夔王府準王妃到仙遊寺中祈福,調動御林軍的人自然說不過去,所以當時跟您過去的,全部都是夔王府的府軍。換言之,能拿到那枚箭鏃的御林軍不少,能在仙遊寺裝神弄鬼的王府軍也不少,但同時有可能兩者都具備的,唯有王蘊王都尉您一個!」

「她是我們王家這一代中十分特出的一個女兒,我自然看重她。」王皇后僵硬地說。

王皇后冷冷地望著她,微抬右手製止了她的話。她轉臉看著身邊的皇帝,勉強笑問:「陛下,難道真的可以縱容此人胡說八道下去?」

王皇后端坐在堂上,神情沉鬱,她不言不語地看著面前的黃梓瑕,目光冰涼,卻依舊沒有說話。

皇帝聽李舒白一番話,點頭說道:「正是,王愛卿聽他說完又如何?是真是假,朕自會分辨,絕不會姑息任何一個人便是。」

黃梓瑕的一句話,就似六月晴空中放出一個旱雷,震得眾人瞠目結舌。

王麟黯然無語,而王蘊則只默然看著空中虛無的一點,聽著她說話。

「你在說謊!」黃梓瑕冷冷地戳穿他的謊言,「那日錦奴在綴錦樓中,對那盒松香粉十分珍惜,一直都貼身放在自己懷中,並且說自己從受賜之後就一直藏在懷中。而你一直坐在對面,請問你有什麼機會給她下毒!」

燕集堂上的氣氛更加壓抑,皇帝靠在椅背上,那張一向溫和的面容如今已經繃得鐵青。但他並沒有出聲制止黃梓瑕,甚至也沒有看王皇后,只將目光轉向窗外,似是看著外面景象,又似是看著遙遠虛無的另一個世界。

所以他閉上眼,說:「是,一切都是我設計的。我先散佈謠言,然後在宮中調動御林軍兵馬時,利用職務之便讓長齡將王若帶走。為了永絕後患,我又毒害了身材與王若差不多的琵琶女錦奴,然後移屍雍淳殿……」

王麟望向黃梓瑕的眼已經變得陰狠而躁怒,顯然如果此時他可以決斷的話,他一定已經把面前的黃梓瑕毫不留情地掃除。

她說到此處,聲音哽咽輕顫,嗚咽中抬眼望著皇帝,眼中清淚緩緩滑落,如晶瑩明珠滾過她如玉雙頰:「陛下……十二年來,雖然我在深宮冷清寂寞,身邊群狼環伺,但陛下待我更勝民間恩愛夫妻,我人生如此幸運,以至於痴心妄想,想為我自己宮外的女兒也安排一個像我一樣的好歸宿……我只想著,如此一來,我今生今世欠了她的,這一回便完結了。我一定會在雪色出嫁之後,忘卻一切前塵往事,好好伺候皇上,粉身碎骨,赴湯蹈火,亦在所不惜……」

他心上湧起一種莫名的恐懼與絕望,只能伏在地上,用嘶啞的聲音顫聲說道:「陛下,臣罪該萬死,不求陛下饒恕,只求陛下降罪於我一人,不要禍及王家!此事全都是臣一手策劃操縱,就連皇后……當時亦是為臣所迫!」

「誰說沒有?讓兇手知道自己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從此之後永遠生活在噩夢之中,也算是對她最大的懲罰了吧!」李舒白說著,又搖頭說,「不過,她當初既然能將幼小的女兒從身邊拋開,這回,也必定能將她從心上拋開。一個能在宮廷中活得這麼好的女人,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失敗。」

蜀地,她父母親人葬身的地方。

窗外是初夏蔥蘢的樹蔭,鳴蟬在枝葉間偶爾稀疏一兩聲。唯有燕集堂上,死一般寂靜。

王麟聽得皇帝的口氣,已是語氣冰冷,而說話間,更是不曾瞧過王皇后一眼。他心下泛起一陣絕望的寒意。

他的神情平靜而從容,就像他那時說「無論如何,我保你性命」一樣,看似雲淡風輕,背後卻隱藏著堅不可破的承諾。

黃梓瑕聽完,皺眉片刻,反問:「那麼,一開始王若的庚帖上出現紕漏,便是你做的手腳?」

只這寥寥數字短短片言,讓在座所有人都彷彿窺見天機洩露,不由自主地臉色都難看起來——她護送的故人之女,只可能是一個人。

但她只能咬了咬牙,說:「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我只知道,公道天理,自在人心。無論死去的人是歌女,還是乞丐,無論兇手是帝王,還是將相,我只求說得出自己查明的真相,對得起自己的心。」

她緩緩放下了自己的手,只是腰肢依然直直地挺著,以一種無可挑剔的姿態坐在堂上,依然是母儀天下的那種態勢,任誰也無法比擬的一種尊貴傲氣。

王皇后王芍,這個此時素衣淡妝依然容光逼人的傾世美人,靜靜地端坐在堂上,如一朵無風的午後恣意綻放的白色牡丹。

李舒白望著她,緩緩點了點頭。

他的聲音頓了許久,終於重若千鈞地落了下來:「便是罔顧皇家顏面,意圖與朝廷過不去!」

這溫和的陽光使黃梓瑕想起那個以溫文和善著稱的皇帝。

「王麟,」皇帝瞧著王皇后那種絕望的潰亂模樣,臉色也自蒙上一層冰冷,他轉過目光,盯著面前王麟,緩緩地說,「照實說。十二年前的事情,你明明白白說出來!若有一個字讓朕查證不實,朕讓你們琅邪王家在大唐再無出仕子孫!」

「你是王家長房庶女,在朕身邊十二年,為皇后也有多年了,向來端莊自持,怎麼今日會在族妹的靈前這樣悲痛過甚,以致為鬼魂所迷而胡言亂語?」

李舒白見堂上眾人都是驚駭不能自持,便出聲發問:「依你之見,馮憶娘死亡的原因是什麼?」

「十二年前您入宮為後,那時候王若估計只有四五歲。我曾有疑惑,兩個年紀相差那麼遠的堂姐妹,您又似乎是長房庶出的,與四房的王若關係應該會十分疏遠,就算好,也應該只是那種同氣連枝為了家族的感情,為何您會對王若,有這樣超乎尋常的關愛?」

王蘊微皺眉頭,還想說什麼,但隨即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只能說道:「楊公公……真是料事如神。」

她的回答乾脆利落,一點遲疑都沒有,赤裸裸揭開了事件的遮羞布。

「當時,陛下還是鄆王,被先皇遷出居住在十六宅。王芙去世後,王家痛傷之餘,又不願失去一個王妃之位,想著您或許能因為王芙而對她的姐妹青眼有加,於是便又邀請陛下來做客,在席上讓我們王家的幾位姑娘與您相見。」

「她當時就在我身邊,恐懼而驚慌,嚇得渾身發抖,但是我誤以為是她看見了自己認識的王若所以驚懼,卻不知她窺見的天機,比之我設想過的,更要可怕——她看見了如今站在天下最高處,風華絕代、豔傾天下、令所有人仰望的師父。然而她的身份,卻已經不是當年揚州雲韶苑中的二姐梅挽致!」

她眼角的餘光看見王蘊正回頭看著自己,只能強自壓抑,不讓臉上神情洩露自己的秘密。

「皇后息怒,奴婢今日既然準備揭開這個案子,就是已經作好了豁出一條命的打算,」黃梓瑕朝她低頭說道,「關於您為何要讓王姑娘消失,接下來我所說的,或許還要比揭發王姑娘的身世更大逆不道。」

王皇后那張原本嬌豔無匹的面容上,顯出微微的蒼白來。但她的笑容依然冰冷而平靜,說:「荒謬,什麼十幾年前十幾年後!我只見過那個琵琶女一次,隨手賞賜了東西而已。你怎麼不說宮中內廷有人與她結怨、教坊中耳目眾多、她在外交遊三教九流?誰知道里面怎麼被人下了毒?」

「是,我指的,就是王若。」

王麟急怒攻心,鐵青著臉色示意閒雲與冉雲上前拉住王皇后,又趕緊向皇帝請罪,說:「陛下,怕是這個宦官楊崇古給皇后下了魘,皇后竟如此胡言亂語了!她是琅邪王家的長房庶女,又怎麼可能是什麼樂坊的出身……」

「就在前日,接到信的程雪色,終於帶著那幅畫從蒲州趕到了長安城。然而她因此招致了殺身之禍,在畫像被奪之後,成為了光宅坊水渠中的那一具無名的無頭女屍!」

這一下,就連王皇后的臉都轉為煞白,她勉強抑制住自己微顫的手,低聲說:「你這小宦官可知道,無憑無據胡亂造謠要負何等責任?王家是數百年名門大族,你在開口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言語!」

她頓覺心驚,後背有薄薄一層冷汗滲出來。但隨即,她又立即否決了這個念頭——她曾讓王蘊如此蒙羞,若他覺察自己是黃梓瑕,必定早已揭露自己的真面目,又怎麼可能容忍自己到現在?

「然而她進入我府上時,一切戶籍文書俱全,不像偽造。」皇帝冷然道。

王皇后冷冷道:「有什麼,你們照實說!」

黃梓瑕直視著他,並不因為他的神情而動搖:「我是指,仙遊寺中出現的那個神秘男子,就是王都尉您喬裝的。而且您為防萬一,在去西市買那個變戲法的道具時,還特意化裝出一個更容易被人記憶的特性,以誤導追查者,可說是十分謹慎。可惜您弄巧成拙,卻在一個關鍵的環節上,不小心露了行藏。」

她沉默許久,才靜靜地說:「我在想錦奴。」

「自然是因為她護送的那個故人之女。她死亡的原因,是她知道得太多了。」

黃梓瑕按住胸口,覺得那種因為緊張懼怕而湧上來的遲疑如潮水般自她的四肢百骸緩緩退去。她整個人的神智異常清明,毫不猶豫,深吸了一口氣,便一字一句地說:「儘管王都尉您不惜一切想要保住真兇,儘管王家如今滿門的榮寵都在這人身上,但真相就是真相,一百個,一千個替罪羊,也無法掩飾她手上的血跡!」

王麟頓時悚然,渾身冷汗,身如篩糠,不敢在說話。

而王皇后喃喃地,又重複了那兩個字許久:「說謊……說謊!」

她光芒刺目,在這一刻,王蘊忽然覺得不敢直視。

黃梓瑕毫不在意,繼續說:「我對王若身份起疑,是在我傳授她王府律時。我在日常中發現王若自幼學過的琴曲,並不是王家閨秀應有的大雅之聲,而竟是花街柳巷的俚曲。」

王皇后的身體,在瞬間顫抖了一下。她的面容,轉成一種異常可怕的青紫,讓看到她的所有人都打了個冷戰。

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