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小房間的隔壁是林湘父母休息的右側小房間,羅風走進去,還能聽到林湘母親哀哀的哭泣。他把眉頭皺緊。
莫向晚問他:「羅先生,有什麼事嗎?」
羅風從西服內襯口袋裡拿出一張支票遞給她,說:「merry,湘湘在世的時候說過這個圈子裡人心複雜,你們公司裡頭,大約只有你一個肯真心照顧照顧她。」
莫向晚接過來,並不是小數目,更加疑惑。
羅風繼續說:「請將這張支票兌現以後交給她的父母,她給父母買的房子,還有一個尾款沒有付。」他看到莫向晚的疑惑,還有一絲慌張,「我相信這件事情只有你肯接下來用心辦,我沒有辦法接近她的父母。」
莫向晚捏著支票,是有幾分慌張,還有幾分莫名的惆悵。原來林湘是這樣信任她。
她問:「恕我冒昧問一句,羅先生,你和湘湘到底怎麼回事?」
羅風自嘲地一笑:「你們不是都當我是負心人,要對湘湘的死負全責的嗎?」他見莫向晚面色一凝,便正色說:「我和湘湘,根本三年之前就分手了。因為她一直有憂鬱症,我們最初在一起的時候很困難,在北京做北漂。她在小酒吧駐唱。我們這些人,暗地裡都拿腔作調當自己是藝術家,沒機會沒出路,就會鬱悶。她當初去北京是要考央戲和北影,考了三年都沒上,還把爹媽的錢都花光了,心裡壓力太大了。大約從那個時候,她就開始犯病。」
「難道一直沒有醫治?」
「她太要強了,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有病。那時候我的片約還算多,忙的時候沒空照顧她。她跟我賭氣,自己報名參加了歌唱比賽,沒有想到唱出名堂了。後來我提分手,她同意了。她剛出名的時候我們已經分手了,但為了彼此宣傳的需要,還繼續掛著情侶的名頭。她根本不想去治病,她說她得的不是神經病,不要看精神科。在歌迷面前時常傲慢或歇斯底里,都是病症的發作。」
「我以為她一直很堅強。」莫向晚黯然說道。
羅風也黯然:「我也以為她是堅強的,直到我和她的照片被曝光,她自殺。我想她是真的有這個念頭,但是大家都當她是假的,你們公司為她花了些心思,機緣巧合,她的事業逐漸有起色了。我以為她會好起來。」
莫向晚問他:「但她在你婚禮的時候去看你了。」
羅風說道:「她來跟我借錢的。」
「什麼?」莫向晚吃了一驚。林湘的薪酬並不菲薄,還能為父母買房,從沒有聽過她有任何經濟困難。
「她吸冰有一段時間了,癮越來越大。也許這可以讓她忘記她的病。我想你知道的,她從來不沾那種三產。她要強,一直想要用自己的實力打拼,誰來找她她都不願意。她常常自責,因為壓力大養成這個惡習。她戒過毒,戒不掉。她為了給自己爹媽長臉,在老家買房買車,把這幾年的一些老本全部花光。毒癮上來的時候,她沒錢去買冰。那天她打電話向我借錢,我沒答應,我沒想到她會真的跑過來。她說我不給她痛快,她也不給我痛快。婚禮現場她到底沒有給我不痛快,後來我想算了,我拿了錢再找她,她已經回去了。」
莫向晚已跌坐在椅子上,不能言語。
羅風還在說:「她要是乖一點,他媽的肯去看個大夫,自己積極一點,何苦到這個地步?我不知道她最後會絕望到選這條路,竟然去找到氰酸鉀。警察來問我,我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警察說這種東西一般化工廠,化工學院裡才會制。她竟然費了這麼多心思搞來這個東西給自己一個了斷。如果當年我不攛掇她去考藝術院校,她安安分分找一個公司待著,就不會這樣了。」
羅風抓著自己的頭髮,開始懊悔,也在懺悔:「她給她父母買的房子,就剩這個尾款沒付了。她說她爹媽當了一輩子農民,家徒四壁,還被城裡的親戚看不起,全家就靠她來翻身,還有一個弟弟明年要上大學,她要買房買車存夠弟弟的大學學費爭口氣。她吸冰以後,還堅持寄錢給她父母,後來錢不夠了,她自己到處想辦法弄。我聽別的朋友說,她還因此去澳門賭博。」
莫向晚握著那張支票,難過得要發抖。
這一張支票,上面簽註的是萬金,也重如萬金,是一個偶爾失足的女兒對父母最後的心意。
羅風說:「有的人,就是走不出去。這也是一個圍城,有的人想進來,有的人想出去,有的人進來以後出不去。」
羅風走了以後,好一陣平靜,又接連來了一些明星弔唁,都是三四線的小角兒。戲終會散場,外頭記者也作了鳥獸散。此間的悽風一卷,紙屑無數,便如一場鬧劇即將收場。
莫向晚把支票拿到林湘父母面前,告訴他們是羅風給的。
她蒼老的父母,攥緊支票就要撕毀,但遲遲無法下手。
這麼多的無奈,他們迫於現狀,不能夠下手。莫向晚講:「回頭我去辦理好手續,打進你們的銀行卡里。」
他們無語凝噎。
莫向晚站起身,看著靈堂上林湘的遺像,她默默禱祝。
林湘也有一雙美目,豔光四射,彷彿在說:「要乾乾淨淨地走。」
莫向晚在心中對她講:「幸好你的愛那一個人,為你盡到責任。湘湘,請你安息。」
在收拾好靈堂,由林湘父母親自將林湘推入火化池,一縷青煙,人生即滅。
莫向晚有無盡的疲倦,她同史晶鄒南等人陸續退場,遠遠地望見對面馬路上,林湘的粉絲們安靜地站著,將一排花束排在人行道上,寫著永恆紀念的話。
一直以來,莫向晚不太會因圈內諸事落淚,或許是看慣鞍前馬後的風景。入行這麼些年,她能夠了解諸事之後的不單純。
但有些東西是單純的,比如眼前的這些粉絲。
他們不瞭解他們愛著的這個人真實脾性真實背景,僅憑認為提供給他們的些許資料,擇取自己想要接受的部分,然後全心全意去待這個偶像。
他們所祭奠的,或許是心中那一個夢。夢碎了,才是最慘淡的。
莫向晚拿出紙巾,擦了一擦眼角的淚。
身邊的鄒南,猛然身子一頓。莫向晚感覺到了,問:「怎麼了?」
鄒南不說話,只朝一個方向看。
拐角的地方有一個人,對著辦過林湘葬禮的禮堂方向行注目禮。
那人立得牢,亦神傷,藏在拐角處,沒有能掩飾好。
莫向晚這一看,直看到疑竇叢生。
鄒南就要低頭快步走,被她拉住了。她問鄒南:「為什麼管絃會這個時候過來?」
第77章
鄒南整個人抖顫了一下,莫向晚的發問是乘她不備的。這一位上司,端著明白冷眼看著,什麼都看在眼內。
她記得當初由她做培訓的時候,她還帶著少女的玩性,在上班時間玩連連看,手邊還放著零食。
莫向晚就是看在眼內,總是不響,到了臨末做見習總結時候,她同她講:「一天八個鐘頭要時時刻刻專注工作,或許是嚴苛了,我的要求很簡單,今日事今日畢,計劃與總結一樣不可少。我會根據你的工作日誌安排你的工作內容,保證你的效率和工作量前提下,勞逸結合要適當。」
她聽了,慚愧點頭。此後再不敢在上班時間過分娛樂,偶爾有了空閒,稍稍輕鬆幾分鐘,莫向晚也從不會說她。
但她就是怕她突然正經嚴肅問她問題,帶著並不輕鬆的表情。她的心裡壓力驟升。
莫向晚說:「我們找一間咖啡館聊一聊。」
鄒南遲疑,尷尬,害怕,但在莫向晚逼視之下,終於順從。
莫向晚招了計程車,回到市區,在人聲鼎沸的鬧市中心,找了一間星巴克入座。
這裡人來人往陌生的面孔和氣氛,悠揚的背景音樂,她還給鄒南點了一杯巧克力星冰樂和黑森林蛋糕,希望她放鬆心情。
情勢漸緩,鄒南用小銀勺一勺一勺挖著泥一樣的蛋糕,銀勺上沾了黑泥,她用力擦,擦不掉。她欲語還休。
莫向晚給自己買了一杯拿鐵,捧在手裡溫暖了一會兒冰涼的手指。
她在等鄒南開口。
莫向晚喝了一口拿鐵,身體也暖了一點,她不想等了,問鄒南:「湘湘走了,我知道你很難過。鄒南,你還年輕,許多壓力承擔不了,看到你這樣,我很難過。你已經跟了我兩年了,期間跟著湘湘跟了六個月。」
鄒南將銀勺咬在口中,決然地抽了出來,淚撲簌簌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