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煩惱

盛世反穿手札 御井烹香 第2頁,共2頁

楊老師怔了一下,看了含光幾眼,方才笑道,「嗯,你也到了問這個問題的年紀了。」

想一想,他收含光做弟子也有兩年半了,也算是看著含光長大的,兩人的關係,有點像師生,有點像朋友也有點像父女,說點知心話也沒什麼。楊老師轉了轉方向盤,很平淡地就和含光交代道,「可能你還不知道,我是我父親和我母親的長子,按照我們楊家的繼承規定還有當時結婚時候簽訂的協議,我的兄弟姐妹是分不了多少財產的,我們家的家業都要由我來繼承,而這個數目雖然不是個很大,但是也足夠維持一輩子衣食無憂了,就是花天酒地一輩子應該也是供得起的。」

含光的確是嚇了一跳,她完全不知道這事兒——楊老師的表現也一點都不像是那種即將繼承很多財富的世家子弟。

楊老師看了含光一眼,笑了,「想不到吧?其實知道這事的也不多,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除非是族裡人,不然別人也很難知道你到底有多少身家。你李局管他們,甚至包括修文都是一點也不知道的。」

「但是您不用管理企業——」含光微弱地說,在她那個年代,為了維持家門榮光不墜,世家子弟多數都得很努力很用功的讀書才行。放在現在的話一般也是要去為了管理家業而努力。

「從政沒興趣,經商的話,家族企業都是專業經理人代理,家族成員介入運營的情況不多見。而且我們家不是楊氏財團的主要股份持有人,頂多算小股東而已,反正股份也不能轉讓,坐著吃紅利就可以了。再加上我母親那邊嫁妝也不少,指定繼承人都是我。從小我就知道,我不需要為了錢去工作。會回慈恩小學當老師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因為我想。」楊老師滿淡定地說,「雖然我寫得不怎麼樣,但卻一直都很喜歡書法,在慈恩小學教書法,就是想試著從底層做起,摸清楚現在書法在民間的現狀,為了保持我們的藝術往下傳承而努力。」

含光無語了……仔細想想,從她那個年代到現在,楊家都發達三百多年了。如果楊老師這一系在兩百年前就已經很有實力的話,這富貴已經絕對不止五代,可能看的都不是穿衣吃飯,而是這種隨便過活的精神了吧。

不過,這對她來說卻也是很奇特的價值觀,在她那個時代,任何一個不想建功立業的世家子弟都挺離經叛道的,算是有辱家門。就連經商都上不得檯面了,更別說教一群貧民子弟書法這種事……估計只有最窩囊的大家子弟才會以此為業。

「那您父親,」含光在迷惑中又捉住了一個矛盾點,「既然能繼承這麼大額的財富,為什麼又還要在教育廳裡工作呢?」

雖然沒說具體數目,但楊老師並不是一個會吹噓的人,他說‘花天酒地一輩子應該也是供得起’,那就應該真是很大一筆。能繼承這麼多錢的人還需要在教育廳裡當個小官僚嗎?這不合理啊。

「嗯,」楊老師道,「這個比較複雜,老頭子得為別的孩子考慮啊,家族每年派發的紅利雖然不少,但是要分給幾個孩子那還不夠。他還是想要爬得高點多掙點錢分給別的孩子們的……這都是家事了,以後有時間再和你說吧。重點是,我是有資本去做些不靠譜的事的,包括嘗試這樣的一種可能性——在貧民子弟中好好地教教書法。就算結果不好,這種失敗我也能承擔得起。我想要過的就是這樣一種興之所至的生活,你可以說我是閒雲野鶴毫無野心,浪費了我受的教育和擁有的人脈、資源,但我過得挺開心的。不過含光你並不適合這種生活,所以老師選擇的道路對你來說沒有什麼意義。」

含光也明白楊老師的意思,但她還顧不上琢磨這個,而是還在為楊老師給她描述的這個世界和這種生活而……震驚?

不知道該怎麼說,雖說穿越有兩年多了,但含光依然還是會覺得她是這個世界的外來者,時常都會有這樣的文化震撼。

在她的那個時代,評判成功者唯一的標準就是功名,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話不是說假的。不能在朝堂上攫取權力的人,即使出身再高也會被目為紈絝子弟,起碼,在她的世界裡評判標準就這麼一個。因為沒有權力,誰也無法保護手中的財富。

而現在,楊老師選擇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但你能說他是失敗者嗎?不能,因為無論怎麼選擇,他的財富都依然受到嚴格的保障。

這個世界和兩百年前比,多出的東西如果一定要濃縮成一個詞的話,應該就是‘自由’這麼兩個字了。

不論是上層社會還是底層社會,人們都可以自由自在地選擇一種活著的方式。而不像是兩百年前,生活留給自我意志的空間實在很小。而她李含光更是自由中的自由,她沒有家庭的牽絆,沒有人會要求她、期許她去以某種特定的方式生活。

在兩百年前,她幾乎從來沒有過選擇。她的一切都為人安排,所需要選擇的,最多也就是衣服、首飾的花色。在那個時候,她因為不自由而感到過極大的痛苦。

可現在,當她意識到了自己全然的自由以後,她又不禁感到了一陣迷茫。

「如果要老師來說的話呢,你最好是選擇商科。」楊老師還在絮絮叨叨,「這比考古更能掙錢,也沒那麼累。我覺得你也挺能適應公司上班族生活的,特長也多,很多財團都需要這樣的人才。內部文娛活動上很吃香的,再說你長得好看有氣質,做特助什麼的也很容易找到年輕俊彥——」

已經是幫含光設想出一條道路了,可行性還挺高的樣子。

但含光卻只能報以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讀商科,想不想走這條路。未來是如此的自由,充滿了無限多的可能性,而她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將會走上哪條路,她的方向又在哪裡。

雖然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生活——人人幾乎都想要她想要的,富裕的經濟環境、知心的朋友、親密的愛人、擅長且熱愛的事業,但該如何去一一獲取,含光對此卻還是沒有什麼頭緒。

忽然間,她好像又有點明白于思平的選擇了,在這個絕對自由的時代,她雖然可以做她自己。但也因為這時代是如此的自由,而她又是如此的孤獨,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她也丟失了自己。

也許對於思平來說,現代雖然擁有諸多優點,但能讓他成為他自己的那種東西,卻僅僅存在於他的過去之中。

而她呢,能讓她成為她的東西,又存在於這世界的哪個角落之中呢?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想要楊老師描述出的這種生活,這種事業路線,不過她卻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又想要從事何等營生。

「還有幾年呢。」她聽見自己回答楊老師,「還是可以慢慢地尋找自己感興趣的行業的。」

雖然聽起來有點敷衍和迷茫,但暫時也只能是這樣等待著曙光的到來了。不論如何,做好準備總是不錯的,保持優秀的學業水平,到時候選擇的餘地總是更大一點。

楊老師嗯了一聲,「確實,你還小呢,不著急的。」

他把車停進了車位裡,「先不說這些了,等我們看完展覽,師父帶你下館子去哈。」

楊老師今天是帶她去看法門寺文物首展,身為秦教授的弟子,肯定得參加法門寺文物在西安府的首秀,含光對此雖然有點頭皮發麻,但也不能回絕楊老師的好意,只好跟來打醬油了。

師徒兩人進了展館後,楊老師自然要代表秦教授接受一些地方官員的恭喜,含光年紀還小,不必跟在一邊,就遛達到角落裡去站著。還沒過一會兒呢,劉德瑜便跑過來了。

「含含你來啦。」她已經擅自給含光起了小名了。「我剛還和陽陽惦記著你呢,不知你會不會來。」

說著,就衝遠處揮了揮手,低聲叫道,「這裡,這裡。」

因為算是喊叫,所以還沒把陽陽這麼肉麻的小名給帶出來,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含光扶額道,「你怎麼也來了,又是你爹帶你過來的?」

「嗯,陽陽也是被叔叔帶過來的,大家都對法門寺文物有興趣啊,不是說那對石怪獸也會展出嗎。去年你師公說了這事以後我就一直很好奇的。」劉德瑜笑道,「不知道還有誰會過來……」

她的話消失在了瞪視裡,含光順著她的眼神轉頭一看,忽然間更有點頭疼了。

和桂思陽一道走過來的分明還有何英晨,而且此人眼神炯炯,直瞪著她,感覺上就十分地不懷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