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會相背

女為悅己者 御井烹香 第2頁,共2頁

「沒有,至少他沒有。」

「你的意思是……」

「我想,大概伯母是私下聯絡過兒子了,」師雩忽然露出冰冷的笑意,「我和師霽從小一起長大,他知道的親戚關係,我沒有理由不知道,師霽不可能自己跑去福建,應該是伯母,和她的親戚聯絡,安排兒子偷渡去了美國。」

「這也就意味著……」即使是陳年往事,刑警仍不禁動容。

「意味著她要看著丈夫因為無法移植骨髓去世,」師雩幫他說完。「是啊,意味著她選擇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去死,意味著,雖然她嘴上說著不信,但其實,內心早已經相信了,她的好兒子確實殺了人。」

「……那麼,這一切,你伯父和祖父知道嗎?」

「知道不知道,有意義嗎?」師雩反問。

他雖然理了平頭,但姿容不減,反而比之前多了一股銳氣,這個問題挾多年的冤屈問出來,刑警居然無法回答,還是他自問自答。

「我想,我伯父應該是猜到了一點,只是也選擇了沉默吧……他本來也就活不長久了,可能,他覺得用自己的命換另一條年輕的生命,並不虧。」

是啊,做父親的,怎麼也不會樂見自己的兒子在牢裡度過餘生,用老人的命去換年輕人的命,對父親來說這選擇也很自然,但,同樣年輕的師雩呢?他的人生,有人曾為他考慮嗎?

刑警不禁問,「那麼,你還為他們……治病送終嗎?」

「我撿起了師霽的名字,自然就要做師霽的事情,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師雩說,此刻他的冷嘲,早已難分到底是屬於哥哥,還是已融入到了自己的骨血裡,「別在意,你就當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吧。」

「……好的。」

再問了幾個問題,刑警關上電腦,「12年前的案子,案情和證據,我們會進一步整理,如果袁蘇明配合口供的話,你……也還不能出去——你在a市還有案子沒結束,冒用身份罪可能是跑不掉的,還有非法行醫罪這個是否成立,還得看檢察院的決定,不過,那是a市管的,所以可能還得把你移交過去。」

這些進展,按理是不能和犯罪嫌疑人通氣的,會這樣說,已證明他心裡是有了自己的判斷。師雩抬眼看著他,認真地說了句,「謝謝。」

刑警擺擺手,又忍不住說,「唉,其實,你真的應該馬上轉身回去的。」

只是因為帶了醉意,或是因為當時仍還青澀,受驚過度,一念之差,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又有誰能想到?師雩笑了一下,只簡單地回答,「是啊。」

「你的律師今天會過來,先回去休息一下吧,稍後,會帶你來見他。」刑警說,為他開啟連線桌面的手銬,「對了……」

他欲言又止,想了一下,又說,「算了,不問了——」

但還是分明想問的,走了幾步,仍是問道,「那個……你知道袁蘇明看的影片……是真的嗎?」

這影片到底是真是假?他想問的是這個——但卻不能問,人民群眾當然不存在所謂的釣魚執法,袁蘇明在客觀上的確對胡悅實施了拘禁綁架的行為,並有殺害她的意圖,僅從這一點講,他至少被控綁架罪,也可能構成故意殺人未遂,予以刑事拘留是理所當然的事,至於和他有關的另一起案件,則還不能說是塵埃落定,只能說是為警方提供了新的辦案思路。

不過,人民群眾不可能釣魚執法,所以,警方從頭到尾都不知情,只是收到胡悅報警,並及時出警,解救了受害群眾而已——至少,筆錄上要這樣體現,在辦案中,也得這麼處理。既然她說自己不知道u盤是怎麼放進去的,那麼,在胡悅本人沒推翻口供之前,這張照片上的字,就不能確定到底是老院長寫的,還是她寫上去的誘敵之計,影片本身的真假,就算大家心裡都有猜測,當然也無從詢問胡悅本人。有些事,本來就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師雩笑了,「你們去銀行找保險櫃了嗎?」

「去了。」

「找到了嗎?」

「……沒有。」

「那就是假的了唄。」他語氣輕鬆地說。

「但是……」刑警有點小糾結,「那可是影片啊……」

「影片就不能造假了嗎?」師雩反問,他似笑非笑,「那隻能說,你對這世界還不夠了解——這世上有太多能造假的東西了,或者應該這麼說,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是真的呢?」

他的經歷,就是最好的註腳。陽光映在師雩完美無瑕的臉上,這張臉,隱約和師霽的陳年證件照重疊,他性感的薄唇張開了,微笑著說,「她是我教出來的,我們整容醫生,真的都很會造假。」

那……還有什麼真的留下來呢?

有一瞬間,刑警似也要問出這個問題——但他很快又忍住了,到底還是控制住了自己,只是,思來想去,到底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有時候,大概只有假的才合情理,才更容易接受。」他說,「真相,總是讓人失望。」

是啊,祖父為被冤枉的孫子留下證據,生前不願見到骨肉互相指證,死後總想還最委屈的一個孫子公道,總想給這個承擔了最多,最後甚至還照料了伯父伯母身前身後最後一段時間的小孫子,留一點清白的證據——連受害人家屬都能想到,連兇手本人都會相信的設想,最後,還是假的,真相是,老院長根本就沒留下這樣的證據,他留下的,只有一聲悠長的嘆息。

門開啟了,師雩被帶出去,或許是巧合,另一名犯人被警察帶來,兩人在走廊上狹路相逢。

不知是誰先站住了腳,這對曾經親密無間的兄弟彼此凝視,他們一個瘦,一個胖,一個人身姿挺拔,一個人步履蹣跚,一個人沐浴在陽光中,另一個人站在了牆壁投下的長長陰影裡。

「你瘦了。」袁蘇明說。

「你也瘦了。」師雩對他露出微笑,客套的、禮貌的,帶了點蔑視的,經過精確計算的,就是為了氣人的笑容。

袁蘇明也笑了,「影片?」

他們的對話,當然無需太多的前言後語,師雩客客氣氣地揚起眉毛,好像自己很詫異似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這不是不明白,這是故意裝的不明白,他一定知道,但卻不想告訴他,袁蘇明沒有生氣,只是透了口氣,低聲說,「骨髓移植,該做的。」

是該做的,其實也可以做,想做,也許都找得到辦法,師雩告訴他,「是該做的——你應該讓他做的。」

他們的眼神撞在一起,各有各的情緒,袁蘇明的恨意更明顯些,殺人的罪,他已認了,但家事終究是家事,有些恩怨,到底是誰的責任,各執一詞,是永遠扯不清了。擺在眼前的,只有鐵一樣的事實,他殺了人,師雩奪了他的身份,十二年間,親人凋零,現在,各歸其位,這一切,該結束了。師雩,終於等到了他的天晴。

他們耽擱太久了,警察搡了袁蘇明一下,打碎了空氣中密密麻麻的對白,師雩往前舉步,袁蘇明回頭望著他的背影,他的表情凝固著,這諱莫如深如謎的情緒,一瞬間,竟和師雩有些神似——竟彷彿是那個用著師霽名字的男人,臉上曾出現過的表情,在這一刻,再無掩飾,他們的血緣關係,糾纏浮現,不論是恨是仇,依舊存在著。

「還沒有結束。」他也笑了,複製了師雩剛才的笑容——那本來也就是屬於師霽的笑容,開朗活潑的師雩,曾經,是沒有這種表情的。

師雩腳步一頓,但沒有停下,而是繼續前行,袁蘇明也扭過頭,邁開腳步,他放大了音量。

「我不是個不體面的輸家。」

在長廊中,他們相背而行,一個向陽,一個向著黑暗洞開的門扉而去,走向深淵的那個人客客氣氣,禮貌地笑著,彷彿勝券在握。

「但是,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你真的應該做那個移植手術的,師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