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女為悅己者 御井烹香 第2頁,共2頁

胡悅欲言又止,他看在眼裡,笑了,「你也沒底氣為他否認,是嗎?看來,你終究還是有幾分瞭解他的。」

胡悅默然,這是個她無法回答的問題,如果是今天這個飽嘗了辛酸苦辣的師醫生回到過去,回到十二年前,一切,還會和從前一樣嗎?他還會想著報警嗎?當時,一切向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他這個無辜的目擊者,也跟著失去了一生,以至於身陷囹圄,這些年來,他後悔過嗎?

沒有人能知道,他的信念是否曾有過動搖。袁蘇明喃喃地說,「如果當年,我們能和現在一樣……」

但,這終究是不可能的假設,如果當年他能及時得到治療,如果當年師家不是那樣窘迫,如果當年的a市不是那樣的動盪……這個悲劇,起因是多種偶然的疊加,但後續的走向,則是性格的必然,如果真的都遂了袁蘇明的願,那,她還有知道真相的一天嗎?

胡悅心底一片寧靜,她低聲問,「你要殺我了,是嗎?」

「我想不到該怎麼能讓你活。」袁蘇明遺憾地說,「我真的不想傷害你的,悅悅——我真的是很想補償你的。」

真相已被她知曉,以她的性格,怎麼保證袁蘇明都不會放心——還是性格,還是性格。

「你打算怎麼做?」胡悅問他,她像是已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甚至多少有幾分好奇。「你不可能在這裡殺我。」

「是的,我不可能,」袁蘇明也同意,「而且我也不希望你死得太痛苦——相信我,你也不想的。所以,我會給你吃一片藥——你會睡著,別擔心,對身體沒害處的,你今晚其實應該已經吃過了,如果你不是那麼小心的話。」

「然後呢?」

「然後,我會把你抱到車裡去,然後……我就要回國去了。」袁蘇明文雅地笑了,剛才那真情流露的時刻已經過去,他又回到了最開始那禮貌、熱心的面具裡,「這次回來,沒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這輩子都拿不回來了,這對我來說也挺打擊的——我真的很想拿回我的身份,你相信我嗎,悅悅。」

他忽然又有了幾分黯然,「我也沒想到,這次回來,師霽的身份沒拿到,袁蘇明的身份也要跟著失去……」

胡悅冷冷地盯著他看,並不說話,袁蘇明慢慢振作起來,「但是,不管怎麼樣,生活總還是要繼續。」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藥瓶,緩緩接近胡悅,「以後,如果有機會,我會補償你的。」

他們的眼神,都盯著那個小小的藥瓶裡滾出的白色藥片,它被袁蘇明倒在掌心,胡悅的眼神先聚焦在上,又往上看向他的雙眼,她嘆了口氣,「你的話都說完了?」

她的語調,非常的冷靜、清晰。

袁蘇明楞了一下,他眼中閃過警覺,接二連三有靈光閃過,像是有什麼線索才被他發現,才剛浮現——

但是,胡悅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她提高音量喊,「救命啊——殺人了啊——警察救命啊——」

袁蘇明倒退一步,面上閃過恍然,他輕喊,「你——」

‘砰’地一聲,廚房門被重重推開,「警察!通通不許動!」

手電筒光圈亂晃,營造出詭譎光效,但很快,客廳的大燈被立刻開啟,幾個穿得嚴嚴實實的特警全都舉槍瞄準袁蘇明,「手舉到頭頂,轉身靠牆!」

在現代□□的瞄準下,任何反抗都是自取滅亡,犯罪嫌疑人沒有任何選擇,只能束手就擒,一個警察上前解救人質,為胡悅解開皮帶,「你沒事吧,胡小姐。」

「沒事,就是有點淤青。」胡悅說,她活動了一下雙手,揉了揉泛青的手腕,從頸後摘下細小的連線,拆掉藏在領口的麥克風,「警察同志,謝謝你們及時支援,阻止了一起正在進行中的綁架案,否則,我可能有生命危險。」

警察在面罩後打量著她,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話才得體——她的表現,畢竟讓見慣世面的特警都有點吃驚,胡悅並不在意,她拆下襯衫的第二個紐扣,小心地和麥克風一起收好。讓到一邊,方便警察壓著袁蘇明往門邊去。

已經有人按了電梯,執法記錄儀也開在那裡,記錄著全過程,綁架現行,謀殺未遂,這是一起大案子,辦案人員也都很小心,儘管袁蘇明頗為配合,但依舊是呼呼喝喝,催他前行。「快點,老實些!」

袁蘇明和她擦肩而過,眼神和她擦過,他有些無奈——是已經認輸的姿態,而她唇邊含著冰涼的笑,暢意地注視著他。

這一次,居高臨下的,終於換成了她。

「影片——」他低聲說,胡悅沒搭理他,當聽不見。袁蘇明又說了一遍,「影片……」

「說什麼呢!」警察推了他一下,「還走不走了?」

他真就站著不走了,扭過頭有些央求地問,「胡醫生,那個影片——」

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她編織出來的謊言嗎?

今晚這一切,從開始到現在,都是她的算計嗎?

都只是她誘惑他上鉤的套?

但——眼見為實——那個影片,可能是假的嗎?

他們兩人的眼神,在空中相遇,複雜的資訊,僅憑眼神,卻也在瞬間完成交流,她一定也做了一個局來騙他,而他也確實落入了她的計算之中,袁蘇明已經認輸了,他只是無法忘懷這麼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一件事:影片,到底真的還是假的?

祖父在他和師雩中,選了師雩嗎?

他幾乎是央求地、幾乎是飢渴地用眼神問,‘影片,是真的嗎?’

而她呢?

她寧靜地,平靜地用眼神回答,用微笑回答,用莫測高深的沉默回答。

‘自己猜啊。’

你騙了我12年,在迷霧中探索了12年,孤獨地求索了12年,自我質疑了12年。沒有人比我更明白追尋真相的滋味,明白求之不得的滋味,明白這種看不清想不明的滋味。

現在,終於輪到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