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的舊案,他也一直沒再做什麼壞事了,從屍檢報告看,激情殺人的可能性比較高,死刑是肯定不會的,故意傷害致人死亡,最少十年,可能卡著下限吧,要不就十二三年,還行。」他有意把話往寬了說,這是安慰胡悅的意思,「重刑犯,現在見不了面,以後要判了,其實每個月都可以去探視的,還好,時間不長也就減刑出來了。」
人命關天,這案子關注度也大,局裡重視,怕是什麼關係都不好使了,想要再見師雩,基本不可能,也不知道他在看守所,現在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
胡悅點點頭,有意無意說了一句,「也還好,就當再上一次醫學院——就是可惜了他的行醫執照,師主任的整容技術,在我們院都是一絕。」
小刑警和他女朋友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但胡悅知道,她的用意有點明顯了,她看看袁蘇明——袁蘇明卻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小花招,他儼然已完全進入自己的思緒,雙眸深沉如海,即使面部表情還足夠剋制,但,關心則亂,他的關心,有些太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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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下定決心,那就多想想吧。」
是否出面指證師主任,這是大事,胡悅沒有越俎代庖,更不曾催促袁蘇明去下這個決定。——現在什麼都全了,就差口供,這個口供,師雩不給,別人都是瞎猜,案件進展也就因此停滯,但袁蘇明可以出面來給,只要有了他的口供,整件事的證據鏈被串起來了,兇器也有了合理的解釋,案件成功起訴甚至成功判決的可能性很大……這也就意味著師雩要被判刑了,這個決心確實不好下,袁蘇明只想要回自己的身份,顯然,他不希望弟弟因此被判刑,至少他是這麼表現出來的。
至於胡悅呢,她是應該希望袁蘇明出面的,甚至也該覺得這是袁蘇明欠她的,應該為她做的。但……她同時也曾是師雩的女朋友,內心深處,在她不願承認的角落,也許,她也有那麼一點糾結,正是這份糾結,讓她有意地迴避著這個話題……這些細微之處,她當然不會講,但細心的人,也完全能從她的面部表情中體會出來。
兩個人都心事重重,立場微妙矛盾,一整個下午他們就都幾乎沒有聊天,沉默著在廢棄的校園中游蕩,關閉的宿舍樓,已被貼上封條的教學樓……醫科大的校園裡,唯一還能走走的就是風雨操場,就連家屬區都被拆沒了。
「我聽說,拆完這裡,鋼鐵廠宿舍也要被拆了。開發商買了一條街的地,順著拆過來,這裡以後要建一個很大的商場。」
他們爬不上主席臺的消防梯,但那也不是袁蘇明回憶中特別的地方,他喜歡的是操場角落的小看臺,「這裡人少,比較清靜,我小時候常在這裡看書……」
但感慨卻和弟弟是一樣的,「也快拆了,都拆光了,過去是真的沒有了。」
對他來說,過去總在不停的失落,習慣了,就不會有過多的感傷和抗拒,反而話裡放了點自嘲在裡面,但對懂的人來說,正是這自嘲觸人心絃,胡悅神情一動,看了他一會,從懷裡慢慢地掏出一個信封。
「是真的沒多少了。」
她說。「師雩第一次搬家的時候,丟掉了所有老傢什,老照片全都燒了,藏書、舊傢俱、舊衣……他對我說,當時想把晦氣全甩掉,我還覺得奇怪,至於這麼決絕嗎?——現在當然是知道原因了。」
心虛啊,怕留下了什麼線索,被人看出他不是真的師霽,所以,什麼都可以不燒,照片是一定要燒的,別的舊物,不過是被牽連打了掩護。胡悅開啟信封,抽出照片遞給袁蘇明。「給你看看吧——這是老爺子搬家的時候私藏的。」
照片上,師家兩兄弟衝鏡頭綻開微笑,師霽矜持,師雩爽朗,長輩們神態各異,但眼裡都帶著笑意,袁蘇明捏著相片,手指輕顫,連相紙都跟著顫抖起來。胡悅趕忙抽回來,「別弄髒了,很寶貴的,就這一張了。」
她低頭凝視著全家福,微微笑了,「這是他臨終以前偷偷塞給我的,叫我等他去世以後再給師主任……我一直知道他們關係不好,只是不知道原因,現在才清楚是為什麼——他一個人把師家鬧得家破人亡,老爺子怎麼可能原諒他?所以我問他,既然這照片這麼重要,為什麼不現在就給的時候,老爺子一口回絕,只說原因一言難盡,他傲氣,其實,心裡早就原諒了,但他是非分明,生前,絕不表現出來。」
「當時,他也沒想到,懸案終有被破的一天吧……」胡悅笑了,她珍重地把照片插入信封,「難怪,他雖然和師雩冷淡,但卻對我很好,雖然對我很好,但卻也有點欲言又止——他又希望當年的事,只是一時的衝動,師雩這麼多年再也沒有傷人,就說明一切都已過去,他覺得師雩值得一個好妻子,好好開始後續的人生,但又覺得,隱瞞了這麼重要的事,對我也許很不公平。」
「這張照片,大概也被他寄託了許多說不出口的話,所有的原諒,所有的叮嚀,都被他寫在了這張相片裡吧。」
胡悅把相片放進包裡,故作輕鬆地吐了口氣,往後撐在階梯上,看著天空說,「我的心情也和他一樣矛盾——我又想把照片給他,可又覺得十二年前的事,只有我一個人被折磨並不公平,我為什麼要讓他知道老爺子已經原諒了他?」
「但現在,我的想法不同了——我想過把它送給你,可最後,我還是決定把相片給他。等案件宣判以後,他開始服刑的時候,我會把照片給他寄去,那些事,他做過,但我想,他也許也有過一絲後悔……既然他已經在為做過的事付出代價了,那麼,照片也就可以給他了。寬恕,總是比仇恨更難,但……我會努力克服。」
胡悅又吐了一口氣,轉向袁蘇明,微笑著說,「你說,對嗎?」
「……對。」袁蘇明慢了一秒鐘才回答,他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胡悅的手包——這張照片,是他曾以為已完全失落的過去僅餘的一絲回憶,對他來說當然具有極大的誘惑力,好像他全副的注意力,都被情不自禁地吸引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