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子雞

女為悅己者 御井烹香 第1頁,共2頁

「哇——呃——嗯……呀。」

起承轉合、抑揚頓挫,這四個語氣詞生動表達胡悅頭一次造訪金龜婿大宅的心情,一開始總想做得好看點哄他開心,初進豪宅,誇張點喊聲哇,表示對品味和裝修的欽服——隨著眼神越來越往深,200多米大平層一面牆也沒有找到,笑容漸漸凝固在嘴角,就算是表面文章都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呃’地拖延時間。

等到把整個房子都看過一遍,也無法回到‘哇’的節奏,只能以意味深長的‘嗯’作為結尾,胡悅最後‘呀’了一聲,「連廚房都沒隔斷,怎麼做菜啊?一屋子都是油煙了。」

「有抽油煙機。」師霽說,差一點還口誤說成‘抽風機’。

「這些年來你用過一次嗎?還能正常運轉嗎?」

「應該可以吧……好像過一段時間都會有人過來維護的。」

從師霽的語氣,就可以知道,他多數是從沒自己親手開啟過抽油煙機,「餐具呢?」

「入住的時候好像買了一些。」

倒是齊全,看著也貴,細白的骨瓷在櫥櫃裡擺了好幾套,鍋子也有兩三個未拆封的擺在櫃子裡,甚至連電高壓鍋都有一套,師霽請的鐘點工還算勤快,擦拭得挺乾淨,但胡悅忍受不了,趕緊把估量著要用的餐具都送進洗碗機,「洗碗機開過嗎?」

這個倒是天天開的,師霽每天吃早飯的咖啡杯和吐司盤都送進來洗,耗材也有,擺進去開洗,她拉師霽去超市買菜,順帶買點洗菜盆什麼的,「你的桌子是實木的吧?」

「是。」

那就還得買餐墊,否則桌子隨便就能燙出印子,兩個人推了一個購物車,胡悅看到什麼都想往車裡放,最後還得是師霽扯著她,「太多了,放不下的。」

「這個盆很難看,又大,不要買。」

「這個實用!」胡悅和他爭來奪去,「你不要,用完以後就丟了,或者給我帶回家——哎呀別爭了,人家快關門了,除夕呢!趕緊買趕緊買。」

都是上到除夕前最後一天的人,別的醫生沒那麼忙了,上班也只是磨洋工,他們不同,工作量都欠了一週,之後又遇到工作範圍調整,連軸轉忙到昨晚才算是告一段落,也把住院部的分管病人都送出院——可以擇期的話,大多數客戶也不願意在醫院過年。胡悅一覺睡到今早10點還覺得腰痠背痛,那還有趕市場買菜的功夫,超市裡撿著什麼就是什麼了,好在城市超市這種進口超商,貨源一向充足,配個雙人年夜飯還是綽綽有餘。

「有白蘿蔔哎,蘿蔔乾貝排骨湯,怎麼樣?」她拿起蘿蔔和師霽商量,「我看看,三文魚腩、牡丹蝦、北極貝,做個刺身冷盤,那邊有魷魚,爆炒一下,有點辣味,你看怎麼樣?」

「我想吃螃蟹。」師霽很有主見。「避風塘做法。」

「那個很麻煩的,」胡悅皺眉講,「你不要因為做飯的人不是你就亂開條件——且不說這個要油炸煙霧大,哦對了,你家有油嗎——就說麵包糠什麼的,要買都是一大包,你家哪裡放得下?」

師霽沒得好說,他家是極簡主義,不像是一般家庭,做足了儲物空間,房間看著大,可櫥櫃就那麼幾個,實在並不生活化。胡悅也很好奇,「當時為什麼會做這樣的裝修,一般的房子,至少承重牆要有幾面的啊。」

「這棟公寓,當時主打的就是完全定製化,承重牆都是做在建築外牆,屋內的佈局,可以由業主自行定製。」師霽也有點尷尬,他彷彿為自己辯解,「——當時沒有想過會在屋內烹飪,有什麼飯不能在外面吃?」

「有什麼飯一定只能在外面吃?且不說這個,你這是完全沒打算在屋內留宿第二個人啊,還好,洗手間是做的隱藏式,不然豈不是客人想登門造訪都不行了?」

大家成長的環境不同,概念真的不一樣,對一般人來說,在家吃飯才是常態,但師霽從小吃食堂長起來的,出門吃飯對他來說大概才是正常,胡悅不多爭辯,隨口講,「這樣不行的,以後肯定要重新裝修。」

沒聽到師霽回答,她才忽然意識到,這話說得很曖昧,趕緊想分辨,又知道只能越描越黑——但她確實只是在閒談而已,沒有多的想法,一句話卡在舌尖,說不出吞不下,噎得臉都紅了,看都不敢看師霽——他現在肯定是就等著嘲笑她,不可能有第二種反應。

還好,師霽沒有窮追猛打,這麼大的破綻居然都放過,胡悅東摸摸西摸摸,自己的尷尬差不多緩過勁了,他才天外飛來一句,「那你打算怎麼裝修?」

手裡拿著的朝天椒,差點沒滑落指尖,胡悅偷眼去看師霽,他的臉扭著,沒看向她這裡,耳根好像有一點紅,但也不是太明顯,胡悅想看得更清楚點,但她也有點不自然,咳嗽了一聲,「裝修……我不知道啊,我又沒裝修過幾套房子。」

「隨便聊聊而已,你是不是想歪了?」

「……我想歪到哪去?你是不是想歪了?」胡悅撐著說。

這個話題就像是雞生蛋、蛋生雞,是可以永無止境迴圈下去的抬槓,兩個人都長大了,不至於這樣幼稚地表演,但有了這個藉口,稍緩一下,倒是能用局外人的口氣,就事論事地討論,「基本功能空間總是要分割的吧,臥室、書房,還有廚房,要做中式餐點,廚房一定要隔斷的,只有小戶型才需要開放式廚房,假裝客廳很大。」

「怎麼不規劃個客臥?——照你這樣講,豈不是有一天還要規劃出寶寶房?」

這話題實在太敏感,天瞬間就被聊死,胡悅抿著嘴,他們兩個大概都一樣,侷促卻又不願中斷這個話題:在這個年紀,有了這樣的事業和經濟,要說,已經不該因為任何事侷促不安,真要忐忑反覆,自己都覺得太浮誇,所以都還端著彷彿很從容,全壓到嘴角——但這種侷促並不是想要逃離的情緒,恰恰相反,就像是新上手的電玩,一面在心底大呼小叫,一面卻又還想去開新地圖。

「這是你的房子,怎麼都是你的規劃,說說而已,一般人家裡規劃個客臥不也很正常?」終究,她還是強行裝著沒事。

「那是他們,不是我。」

「你最厲害了,你家的櫥子是小叮噹的口袋吧,什麼都能放得下,你家的菜會自動洗好瀝乾。」胡悅懟他,「你吃人間煙火嗎?」

人間煙火,師霽當然是吃的,而且還吃得很多、很刁,他有一點點尷尬,「就你話多。」

懟不過那就只能換個話題了,「炒螃蟹要不要買咖哩粉?」

如果是泰式風味的話,要的,拿好咖哩粉,又去椰青,提到咖哩蟹,胡悅就忽然發了興致要做椰子雞,師霽說,「吃得完嗎?不是已經要燉一鍋湯了?」

胡悅拿兩個椰子在那裡掂著比分量,「明天中午也要一頓的呀,噢,還有,湯圓買了沒有?她們說s市這裡,大年初一要吃湯圓的。」

這個意思,她今晚是要在這裡守歲——也就是要過夜了。

氣氛又暫停一瞬間,另一個問題浮現在談話邏輯裡:這樣的格局,客人該怎麼住?

不論誰情願誰不情願,現在都該開口了,他們的眼神碰到一起,又閃開去,師霽咳嗽了一聲,「還講究這風俗?我們過年還吃餃子呢。」

「餃子是真的不好包,你那裡連笊籬都沒有,我看過了,這裡也沒餃子皮,唉,還不都是虛應故事,也不要什麼習俗都滿足。」

胡悅也就絮絮地接了下去,就像是建立起了無形的默契,他們誰也沒再提起這件事,反而加倍投入到採買中。「你喜歡吃竹蓀嗎?」

「還可以,但這要高湯才能燙入味吧。」

「椰子雞很清香,燙著味道不錯的,蘸料要打點小米辣。你去看看有沒有。」

「什麼是小米辣?」

極日常的對話,很容易讓男人感到瑣碎,師霽的無知,也在撩撥主廚的耐心,脾氣差一點會發怒,再好也不會覺得這是什麼享受,但今天不同,兩個人居然樂在其中,一兩頓飯買了一車的料,明知道超市趕著下班,還卡在最後過去結賬,最後大半個小時都沒買什麼,只是站在酒水區細看標籤、喁喁閒談。結完帳幾千塊錢,售貨員習慣性看向胡悅,胡悅一伸舌頭,向師霽要手機,理直氣壯地,「支付寶拿來。」

師霽在另一頭裝東西,隔著檔杆對她笑一下,有一點嘲笑的意思,但遞手機的動作不慢。「喏。」

售貨員剛要掃碼,胡悅又叫一聲,「哎——等一下。」

她拿了兩根口香糖,「忘記買了。」

售貨員趕忙掃碼添上去,胡悅手機還沒遞給她,又躊躇著問師霽,「那個,你家裡還有嗎?」

擺在口香糖旁邊的是什麼,這個屬於常識了,這句話問得很自然,但胡悅是迴避了眼神接觸的,售貨員的眼神在兩個人中間掃來掃去,師霽停頓片刻,清了清嗓子,「好像是還有。」

胡悅的眉頭舒展開來,表情跟著變,「噢——」

有的話,那原來是準備和誰用的呀?

這話沒問出口,她一撇嘴,「那買單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