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這不會是第一個症狀。」師霽說,他沉默了一會,忽然輕喝,「冷靜!」
胡悅悚然,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多軟弱,甚至可以說是帶了點哭腔。
「我……我知道了。」她深吸口氣,「你現在過來嗎?」
「我已經在車上了,現在過來大概需要20分鐘。」師霽的語調多了幾分嚴厲。「為了保證駕駛安全,我掛電話了。在我到之前,希望你能記住,你是住院總,現在的負責人。我希望你能信任自己的判斷,對病人有恰當的處置。」
他的聲音裡似乎有一點失望,‘嘀’的一聲,電話結束通話了。
胡悅瞪著手機,過了兩秒鐘才把它收起來,她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虎口一下,還嫌有點不夠,又摔了自己一個耳光,疼痛讓她似乎比剛才更清醒,就連腳下的地板都更堅實一些。
「去準備呼吸機,快去。」她吩咐道,兩個護士現在都已慌了手腳,被她吩咐過才慌著跑出去,胡悅深吸一口氣,想了一會兒,把全盤邏輯理順,這才下了決定——其實這和破案真的差不多,她可以做到,可以做到,可以做到……
「我們一起把她叫醒。」她對留下來的晴晴說,「不要抓手了,讓她撓。」
「胡醫生,你是說她這是醒不來嗎?」晴晴的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這是意識模糊啊?」
「常醫生可能給她吃了安眠藥,今天出手術室已經很晚了,吸脂術麻藥藥效過了以後會很痛的,面部脂肪填充也會痛,我在吸脂這邊的時候好像聽他說過,乾脆讓患者睡過去,免得她們忍不住動。」胡悅說,這是很久以前隨意聽到的一句話,不是這麼冷靜真的很難想起來,「13床那個芝芝是不是也開了安眠藥?」
「開……開了,說是如果疼得睡不著就給她吃。」晴晴說,她從床底下拾起來卡著的病歷本,「但、但是這上面沒有安眠藥啊……」
「可能是在手術室那邊開的,沒來得及寫到病歷上就下班了。」那看來這確實是最近十九層的流行,胡悅嘖了聲,加速推動病人,病人真的被推得逐漸清醒,她又發出呻/吟聲,還有咳嗽聲,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抓,「好癢——」
胡悅鬆了口氣,「應該是安眠藥!還好,剛才你們制服她的時候應該已經讓她興奮了不少。」
只要不是故意致死的藥量,安眠藥肯定不是服下去就一睡不醒,剛才可能是睡意正濃,所以怎麼弄也都是半睡半醒,甚至當自己是在做夢,所以手勁能才會這麼大,現在以喚醒為目的,推醒了以後又給她喝冷水,病人漸漸痛醒了,她嗆咳了幾下,「你們——你們給我喝什麼——」
還有點大舌頭,「我嗓子好痛——」
意識還算清醒,不是譫妄,喉嚨腫痛、皮膚瘙癢、呼吸存在障礙,嚴重過敏的可能性越來越大!胡悅轉頭說,「趕快去開西替利臻!快!」
「好好,」不是鬧鬼,晴晴也鬆了口氣,飛快跑走。胡悅追著問,「你現在是不是全身癢?你有沒有對什麼藥物過敏?」
「癢,癢。」病人的知覺還在緩慢恢復,就像是從沉睡裡醒來一樣,反應是慢半拍的,她問了才知道癢,反覆地說,「真的癢,好癢——醫生,我好癢——」
「我知道,我知道。」現在根本沒法好好交流,胡悅只能這樣安慰,「你是對什麼過敏你知道嗎?」
「我不過敏,我……沒什麼過敏——」病人說著又想抓臉,但聲音越來越弱,她咳嗽得越來越頻繁,指著喉嚨虛弱又迷糊地對胡悅示意,又困又慌,「醫生,醫生,我——」
呼吸窘迫,面部皮膚腫脹,胡悅點頭說,「我知道,我知道,他們去拿呼吸機了,你別急,別急。」
但她的聲音似乎已傳不到病人耳朵裡,她抓撓了幾下,去卡自己的喉嚨,隨後突然倒下,胡悅趕緊把她扶好:昏過去了。
「醫生,是不是鬧鬼啊?」
「師醫生,我好怕啊,那個病房太邪門了——連胡醫生都被附身了啊,我剛看她打自己耳光!」
病房走廊上忽然再度響起人聲連綿,只是這一次要比剛才嬌嗲多了,胡悅嘆口氣,轉身迎接師霽——病房的門都是不能鎖的,門口隱約可見人影幢幢,探頭往裡看,她回頭又都縮得不見了。只有一個高挑的身影堅定地走進來,步伐邁得不頻繁,但有心人能留意到,步幅比平時大了很多。
「患者情況怎麼樣?」他開口問,再也沒有什麼高貴、疏遠,什麼陰陽怪氣,這一刻甚至不像是每一臺手術時他的情緒,師霽對自己的手術一向有絕對的自信,但現在,他只是個為未知且棘手的病情憂心忡忡的普通醫生,他的關心無需特別言明,聰明人自然看得出來。
「很危險,呼吸不暢,可能是由於安眠藥和過敏的雙重作用,昏過去了。」
很奇怪,他的驚慌反而讓她更加鎮定,胡悅說,「已經讓人去取呼吸機和抗過敏藥。」
「確定是過敏,不是脂肪栓塞?」師霽低頭檢視患者的情況,心跳、眼皮、按壓皮膚觸診,還試著想去看她吸脂的傷口,但又作罷,「壓力褲太難脫,沒時間了,如果栓塞點在腿部,沒那麼快出現這麼多反應的。」
但臉都被抓爛了,瘀斑也不好找,栓塞點更有可能隱藏在深處,晴晴手裡拿著藥盤跑進病房,「胡醫生,藥到了。」
師霽望著她,嚴肅地問,「你確定是過敏?」
問的是過敏,但又不止是過敏:你確定,能為自己的診斷負責?
胡悅深吸一口氣,直視師霽。「我的診斷是過敏,我可以負責。」
師霽眼底,欣慰一閃而過,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好。」他說,所有的疑慮完全放下——他選擇了全盤信賴她的判斷。「那就按過敏來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