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李生那邊,就不要沾邊了。「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李生知道了你猜到的事,你想想,他會怎麼對付你?」
於小姐來的時候,是滿腔失落與憤恨,走的時候比來的時候更多了幾分後怕——她一定沒想到,師霽和李生交往有限,李生身邊的事,還不都是胡悅洩漏出去的,她來找胡悅興師問罪,可在李生面前兩人卻是隻有連坐的份,現在和胡悅他們,是不想綁都綁在一起。唯獨的選擇,除了聽胡悅安排,還有什麼路走?
雖然渾渾噩噩,充滿了一腳踏空的恐懼,但到底仍也比來的時候多了點希望,胡悅臉上揉著冰袋,和師霽站在一起,居高臨下,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計程車裡,師霽問她,「你還真的打算客串老.鴇,為她介紹新的金主?」
「什麼老.鴇,你別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胡悅說,冰袋遮著她的臉,「不就是朋友嗎,為什麼不介紹啊?她的這個長相,確實很符合一部分中年人的審美,他們也想要交朋友……」
她的聲音有些微弱了,和師霽對視的眼神也有些心虛:這還不叫老.鴇?「但不這麼做怎麼辦?她已經走上這條路,回不了頭也不想回頭了……」
尾音裡,終究是帶了點嘆息,她看著窗外的眼神,也已不復一年前的單純,然而,這笑也因此,在這一瞬間,充滿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魅力——有故事的女人是美麗的,見過那麼多故事的女人,即使外表充滿了瑕疵,但在這一刻,你不得不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有一些魅力,也和外表無關。
師霽撇撇嘴,把發癢的手收到口袋裡,握緊成拳,「所以,你終究還是白忙一場。」
白忙一場,甘犯奇險,最終什麼也沒改變,這賭局,是她輸了。
胡悅眨眨眼,把冰袋放開,她的眼神轉到他臉上,有了焦距,眼裡也有了笑意,這笑就像是閃閃發光的三稜鏡,把夕陽的熱力折成一點,看到哪裡,哪裡就燒出一道焦痕。
「沒有啊,」她說,「怎麼會這樣就對世界失去信心呢?」
是真的沒有,初生兒的赤誠,見過世間所有冷漠險惡的人性,跌落深淵的祭品也未褪色,剛進醫院,她的熱血不稀奇,可到如今,她的笑也還是和當時一樣暖熱,這份勇氣已不能再否認和輕視,師霽和她對視著,數著自己的心跳,聽聞那穩定的節奏,竟沒來由有一絲免於失態的慶幸,即使,這事態也只有他自己能夠明瞭。
「我沒能改變於小姐,可我改變了你啊。」胡悅的笑容,神秘又天真,像是充滿這世上最宏大也最奇妙的隱秘,她的話幾乎無可反駁,言出就是定理。「現在,你還相信黑暗嗎?」
如果只相信黑暗,你為什麼要幫我呢?
為什麼要去李容聲的別墅,為什麼要和警方配合?
你的行動,不也早就說明一切,你,其實也很想相信點什麼,不是嗎?師老師?
所有的詰問,都在沉默中不言自明,讓師霽陷入更深的沉默,這場賭約是他輸了,這一點,兩人心知肚明,也許就像是於美琴和胡悅的交流,都明白了就沒必要不認。
所幸她也沒有步步緊逼,耀武揚威,而是保持一份體面。讓他可以若無其事地揭過,「那你想要什麼?」
「就當是我輸了,那,你想要什麼?」
他掃她一眼,「想讓我保你上位,當住院總?」
這與其說是待價而沽的詢問,倒不如說是有些渴望的逼迫——他想讓她求他,所有的運作只等這一句話,沒有她的懇求,他一徑安排,這怎麼像話?他要推她上位,只因為——
她有點兒明白,不是全懂,從她的眼裡可以看得出來,胡悅的雙眼,如雲似霧,充滿了氤氳之氣,他們之間比平時靠得更近了點,這本能的吸引誰也沒察覺,她搖搖頭,神色叫人捉摸不透,又低下頭不和他對視,擺弄起了被拽長的衣角。
「不啊……」
「我……的要求就是,我不想當住院總,我想多做幾年住院醫。」
她的聲音又輕又薄,和眼裡的雲霧一樣,多琢磨一會兒就散開了,但餘韻卻是明明白白:多做今年住院醫,就可以在你身邊多呆幾年……
她為什麼會這樣想,她憑什麼這樣想,她——
師霽不能多看胡悅,他嚴厲地抿著嘴,望著窗外緋紅的晚霞,視野卻也有些模糊,就像是地震裡走不穩的行人,他能做的僅僅是維持這最後一分體面,他變得奇怪了,和從前不一樣了,這些他都知道。
但,面對這搖動的天地,一個小小行人,能有什麼辦法?
再給他一點時間,給他一點力量,等這一陣震動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