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局

女為悅己者 御井烹香 第2頁,共2頁

師霽對胡悅打個響指,示意她繼續,胡悅卻理直氣壯地搖頭,「我沒跟您出過幾次門診啊,也沒上過臺,這些事我怎麼會知道?」

……這兩個人圍繞著跟門診和手術過了好幾招了,解同和邊鼓是一直敲得很樂,「對啊,她怎麼會知道呢?還是您親自來講講吧,師醫生。」

平時對著客人都不多話,現在叫他來講?師醫生嘴巴一撇,「病歷白整理了?連歸納總結的能力都沒有,你怎麼會以為自己夠格呆在我的組。」

「對啊,對啊,連這點能力都沒有,你怎麼會以為自己適合跟著師醫生工作?還是早點改行吧小姑娘。」解同和立刻轉移風向。

電梯來了,被解同和耽擱了這麼大半個小時,該下班的醫生已經下班,留下的都是沒人權的住院總,三人一起走進去,胡悅的嘴巴翹得高高的,「過去十年積欠的病歷那麼多,行政催得又緊,哪有時間研究?根本是做文字女工好不好——連病歷都不能好好做,這種自律能力為什麼還能指責別人學習能力不強?」

「對啊對啊——」

解同和才開口,就被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呵斥,「你閉嘴!」

不能繼續挑事,他捂住自己的嘴,看起來頗有些遺憾的樣子,胡悅和師霽大眼瞪小眼,好像兩個棋手隔著無形的棋盤,在掂量著下步棋該怎麼走:師霽可以說自己只要擅長手術和寫論文就夠了,病歷自有人來做,這就是承認了他的確需要一個助手,胡悅就可以指出自己是理想的、正當的,被院裡指派的人選。這樣師霽贏了口角但也就隨之輸了大局。但如果他避而不談,就得承認自己的確過分懶惰,病歷都沒有好好錄入,眼前的口舌之爭立刻就得人數,解同和哪會放過他?

兩個名校生,智商能差到哪去?這兩個人對峙,就像是高手駭客互黑電腦,兩個人都噼裡啪啦地打字,師霽一口氣提在嗓子眼裡,無聲地‘呃——’了一會兒,眼珠一轉,「這是在給年輕人創造機會——如果是我,就能從病歷裡學到很多。」

「比如?」

「比如,整形醫院大概都開展什麼樣的手術專案,男顧客都來這裡做什麼。」

不是吧大佬,住院狗,新入行,而且才整理了兩三天的病歷,就要理出這麼多跨科室的內容?現在輪到胡悅提不上氣了,她瞪著師霽,雙手漸漸握拳——師霽還很賤地做了個怕被打的表情來嘲弄她,幾秒後吐口氣,「好。」

「啊?」解同和看戲到現在,有點跟不上了。「好什麼?」

「給我兩天時間。」胡悅轉向他。「兩天後你再來——我回答你的問題。」

合著這是把它當成挑戰了?解同和頭暈眼花,「這兩天時間,按照常理是多還是少呢?」

要說整形醫院大致的門類這肯定不難,但要系統歸納出男顧客在面部結構中心都做什麼,這就只能是從病歷裡挖掘了,畢竟這個每家醫院的情況不同,也沒個資料可以直接查詢,如果胡悅信口胡柴,師霽當然會立刻拆穿她。胡悅也一定只有提出一個遠遠短於正常預估時間的數字,才能鎮住師霽。所以他還是傾向於這數字很少。——師醫生看起來雖然很想繼續否定,但在兩人炯炯的眼神中,嘴角抽了抽,還是說道,「嗯……還行吧,正常水平。」

「那就是很少了。」解同和下結論,他一下又心疼起來,「哎美女,別急啊,和你開玩笑的——你這今晚得加班啊,別介,我還想著請你吃飯呢——」

「吃什麼飯啊,不吃。」胡悅翻個白眼,剛出電梯就轉身按了向上鍵。「我回去加班了,兩位拜拜。」

「……真不吃啊,一起和師醫生吃飯哦,師醫生難得請客哦——」解同和還不死心,空口白話地忽悠她,「是不是師醫生,師醫生?師醫生?」

師霽理都不理他,自管自往外走,解同和有點納悶了,「怎麼今天這麼冷淡呢?往常至少還搭我幾句話的啊?」

「想知道師醫生為什麼不理你?」他們還沒走遠,胡悅站在電梯前遠遠地說,「——人家剛提了副主任醫師,你叫聲師主任試試看,他理不理你?」

高職低稱,這是官場大忌,但現在年輕人很少有在意這個的了,解同和意識到自己有些不妥,但不信師霽心胸會這麼狹小。「真的假的?——師主任,還沒恭喜你晉升啊,真是年少有為啊!讓我等自嘆不如!你這麼牛,今晚,是不是該請個飯慶祝一下?」

「哎。」

……還真就是這麼靈,雖然遠遠說不上笑面迎人——但師霽封凍的面孔終於有點鬆動了,唇邊也出現了一點矜持的笑影子。

「過獎過獎了,年少有為什麼的,愧不敢當——」

居然真的給了好臉子,解同和簡直不可置信——而後師霽話鋒一轉,「話雖如此,但,你想要蹭飯這還是不行。」

……結果最終還是失敗了,胡悅從喉嚨裡偷笑一聲,解同和一看過來她就佯裝無事扭過頭去,他再轉頭去看師霽,對方聳聳肩,雙手插袋往外大步走去,完全是已經沒有多餘的話和他說的樣子。解同和被這對師徒拋在原地,過了半天才回過味,悲憤地喊,「媽.的,你們十九層是洪洞縣啊——怎麼沒一個好人!」

胡悅早進電梯,師霽更是都快走到停車場了,沒一個正經人理他,倒是幾個在大廳徘徊的人熱情地湊過來,「大兄弟,需要醫鬧不?一條龍服務,保證賠償。」

「……滾!老子是警察!」

「我爺爺還是檢察院的呢,」為了業務,現在的人真的什麼都做,專業人士依然熱情。「兩不耽誤,您什麼病情仔細說說,我給您參詳參詳?」

……

且不提一腦門子官司的解同和,電腦前的胡悅已經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她沒有回溯自己已經整理過的病歷,而是在繼續往前推進,遇到女性患者就跳過暫緩錄入,遇到男性患者就停下來一邊錄入,一邊細看病歷和處置方案。

其實也不得不承認,師霽說得對,熟讀病案,對年輕醫生來說的確會有一個質的提升。一邊看,她一邊若有所思地撐著下巴,反覆對比著患者術前與術後的照片:要在兩天內整理完十年病歷,這不可能,但對於大資料有個模糊的認知與概念,總結出足以過關的答案,雖然難了點,卻只要夠拼,卻並非完全做不到。

這個徒弟,師霽不想要,但她卻非留下不可。胡悅知道她正被霸凌,但她有種還不錯的感覺:和剛來時比,主動好像已經更多地落在了她這一邊。

如果能把這問題答得讓師霽都無可挑剔的話,他還有什麼理由說她不夠格留在他的組?

銀行卡里的餘額只剩兩千,上一次八小時睡眠在兩個月前,擺在面前的是即將加個通宵的班——但胡悅的嘴角卻翹了起來,她饒有興致地敲擊著滑鼠,專注嬌顏被電腦螢幕映得青白:不去試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很多事,努力過,希望自然也就跟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