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死

貴妃起居注 御井烹香 第1頁,共2頁

皇帝出征,郕王監國,這也是多年來的慣例,自不必多說什麼。至於後宮的女人們,還和以往一樣照常度日,生活上並沒有什麼變化,頂多因為皇帝親征,各自都減了華服裝飾,以示對國家戰事的支援。太后也不大能頻繁出遊、看戲了,沒事的時候得老實在宮裡待著,關注一下戰事的進展。

當然了,在皇帝都出徵的情況下,後宮中有心娛樂的人也不多。皇后從出征以後就吃起了長素,萬宸妃被關了禁閉,周妃帶了皇長子也是謹守門戶,宮裡一反往常笙歌處處的熱鬧,安靜得連喘氣都嫌大聲。就連徐循也減少了出門的次數,沒事只在宮裡閒坐著——現在善化大長公主也不好日日進宮,郕王又要監國,她也見不了什麼人,沒事就和韓女史、趙嬤嬤等人閒聊一番,也都是隨意打發時間,心思都是牽掛在外頭的戰事上。

這一次出去,所有了解皇帝的人都是預算會有一敗的,不過還是有信心在如此多名將的環繞下,即使敗也只可能是小敗,不會有什麼傷筋動骨的損失。不過即使如此,徐循心裡也難免有些淡薄的希望:哪怕是會助長皇帝的自以為是也好,但若是能夠旗開得勝的話……

雖然不切實際,但心中依然放不下這個想法,她也不往太后跟前去——以太后的性格,在她跟前,必定是強作若無其事,也許還會說出許多喪氣話,也就不必勉強湊在一起彼此敗興了。留她一人在宮中,也許太后還能放開一點,放下故作無謂的面具,可以面對自己和皇帝之間複雜的關係。——雖然打從皇帝親政以後,她對皇帝的態度就再沒改過,但心中是否已對這兒子徹底失望,完全放下了母子情,卻不是徐循可以揣測得了的。

不過,再是心急如焚也好,戰爭始終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如此大戰,沒有兩三個月更是很難得個結果。就是現在,也都還不知道有沒有遇到敵人呢。算來出兵不過才十多日,也許還沒走到前線都是難說的。

徐循不信佛,也不覺得念佛對於戰局會有什麼幫助,她很明白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個結果。但這並不代表她的心情便會十分寧靜——這種明確的認識,只能讓她更為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事情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現在回頭看來都覺得迷糊得不成,從文臣到內廷,沒有人做了不該做的事——都是合情合理、合乎大義,可誰也沒想到結果就會是這樣,天下江山的穩定,忽然間就押到了一場仗的輸贏上。

會贏的吧?

韓女史提到這場戰爭,居然也是這樣猶疑不定的論調,「必定是會贏的。」

「世上哪有必勝的戰爭?」徐循嘆了口氣。「不過,應該會贏的吧——輸不起啊。」

因為輸不起,所以只能贏。懷抱著這樣的心情,豈非是如在薄冰面上行走一般戰戰兢兢?在這樣的心境裡,人特別容易後悔——會出現這樣的局面,不論戰爭結果如何,其實已經是輸了。

即使無數次對自己說,當年的選擇不過是錦上添花,有她沒她影響不了大局,可即使如此,那沉重的負擔還是壓得徐循喘不上氣,再多的理由,也難以排遣她沉重的心情。

肯定是他啊,名分就是他……規矩就是如此?誰能改變,誰也不能改變。

天下萬民的福祉,就是因為那些冠冕堂皇的規矩,繫於這樣一個人身上,不論是文武百官還是勳戚妃嬪,都受限於這些輕飄飄的規矩,沒有任何人能改變,反而還要去攻擊有心改變的人。當皇帝成為皇帝的那天起,也許就註定了今日的結果,在他親政以後,再沒有人能阻止他的胡作非為,所有人都只能看著他譫妄的狂舞、昏熱的豪賭。

每一次帝位傳承,都要再來一次這樣的賭博,連著擲出好點數的機率有多小?擲壞一次,便是今日的情形,徐循終於可以理解文皇帝等人為什麼崇佛了,其實他們心裡多數也是心知肚明吧,又有誰會相信真有什麼天命,什麼江山萬年,誰真的在為後代考慮。誰都是得過且過,拆東牆補西牆,靠著運氣掙扎過活,這世上根本沒有人有什麼大氣魄,真為天下帶來盛世,只是偶然有兩個幸運兒,有那份天資和運氣,偶然令百姓的生活好過上一星半點罷了。什麼真命天子,什麼絕地天通、天人感應,說到底,不都是在往自己臉上塗脂抹粉。除了開疆拓土奠定王朝的高皇帝、文皇帝以外,餘下那幾位皇帝,不是因為他們厲害,他們配得上那個位置才成為皇帝,說穿了……不過運氣好而已。蠢材也不會因為做了皇帝就高深莫測起來,一舉一動就值得深思、分析,就變得大有道理,永遠正義……多數情況下,蠢材做了皇帝,也只會變得更蠢,更惹人厭,而所有人能做的,也不過只有忍而已。

忍吧,尋歡作樂吧,別去想那些讓人不高興的事兒了,天那麼大,就是塌了也塌不到自己身上,想這些多累?不如飲酒簪花,片晌貪歡,還能博個風流美譽。

不過徐循自知自己並不是這樣的性子,即使這想法帶來的只有痛苦,她也不斷地在想,如果皇帝即使敗了也不悔悟呢?如果他越走越偏,非得倒行逆施,逼著三大營和他一道持續敗給也先呢?雖然看似不可能,但如果他的愚蠢真的一步一步就這樣發酵下去,又真的沒有人有這個勇氣出面阻止呢?

如果他就是那個亡國之君,又該怎麼辦?

大臣且不論,按規矩,後宮不得干政,若是以此推演,若是皇帝是個亡國之君,她們也只能就這樣看著他一步步將國亡了,運氣好些,國家沒覆滅便死了,運氣不好的,國家覆滅那一刻,按照世間人對女子的需求,殉身以葬國,沒準還能博得後世幾聲不痛不癢的貞烈稱許。

打從入宮開始,到死為止,不論國家興盛還是衰亡,不論君主長命還是短壽,似乎唯一一條開心的路,便是受寵幾年,早於君王死了,這般短暫的一生,才算是沒受過苦楚。如若不然,餘下每一條路的結果,都是如此慘痛無味,傳說中的富貴與權勢,君王的寵愛和親族的尊榮,就像是吊在磨盤上的誘餌,看著多美啊,彷彿如此,已是對妃嬪們被生生壓榨研磨的過程足夠的報償。一批榨乾淨了,還有另一批排隊在外頭等著呢……太后和她,看似是逃脫了,可又何曾逃脫過?磨盤始終還在絞呢,只是動作慢了幾分而已。本來規矩就是如此,又有誰能改變?

這規矩……還真是無恥啊,不過想想又也有道理了,本來就是皇帝定的麼,當然是怎麼對皇帝有利,就怎麼來了。更過分的是,即使明知其無恥之處,可除了隨波逐流以外,還有什麼力量去改變這一切呢?

這一輩子也只能這樣而已了,就算是看清楚了,她又能怎麼樣,就算是在當年章皇帝期間,她想要做的事,又哪有一件是成功的?旁人看徐循,看到她榮寵不衰,左右逢源,雖然耿直剛硬,但卻硬是地位超然尊崇,只有徐循自己知道,在命運跟前她有多麼無力,就算是睜開眼,也只能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是怎麼被一點點地碾進磨眼裡,絞成一灘血泥。

即使是清寧宮裡,那口磨又何嘗有停過一日?太后又該如何面對自己的一生,徐循都不敢想。

八月初,郕王便帶來了戰場的訊息。

「死了應是有三萬多人。」郕王眼底也是一片青黑,雖然監國只是象徵意義,但心理壓力也是大的,尤其他從未有過接觸政事的經驗,即使是走過場,也是認認真真,耗費了不少精神。「不過並非中軍,中軍聽聞此訊,已經撤回了。」

「已經撤回是什麼意思?大軍不就是要在前線迎敵的嗎?」徐循先問了一句,又擺了擺手,「算了,不必解釋,你肯定也不知箇中原委。」

郕王每日早晚過來給太后問好時,都會帶來新的訊息,徐循也會過來一道討論,至於錢皇后等,太后也會逐日派人送信,聞言便問道,「打算撤到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