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

貴妃起居注 御井烹香 第1頁,共2頁

徐循這幾天又有了新的小發現。

在隔鄰空屋洗澡,雖然屋裡有炕要比屋外暖和很多,但那屋沒有爐子,而比起搬動成鍋的大水,徐循倒還是覺得一次性把澡桶搬到廚房會好些,反正她也不在廚房做飯,放個澡桶也並不顯得十分奇怪。

在灶臺邊上洗澡,不說倒水方便了,就連加水都很方便,習慣了匆匆浸浴一下就要起身出來的澡浴方式,現在這樣探手就能舀出滾燙熱水加入澡桶的感覺肯定更好。再說,旁邊就是個大灶,屋裡肯定也相當暖和,洗澡時候的幸福感都提高了好多倍。徐循甚至是在琢磨著,要不要研究一下,乾脆就直接在灶臺上架火加熱澡桶,這麼慢火燜煮著自己算了。

也是因為舒服,雖然一會兒還是給自己安排了洗衣服的活計,但徐循眼皮沉重,四肢發軟,賴在澡桶裡就是起不了身。眼看日暮西山,還是又往澡桶裡加了些滾水,在心底想著:再泡上一刻鐘,也實在是該起來了,不然,送晚飯來的婆子見不到她,不免要找,倒有些難堪。

就是這時候,她彷彿隱約聽見了什麼響動——自窗紙外傳遞來的朦朧光線,也有了微妙的變化。雖然說看不到外頭的動靜,但徐循也是隱隱地有了些緊張,才在那思忖呢,門外彷彿聽見一聲咳嗽,緊接著,門就被吱呀一聲推了開來。

自己赤.身.裸.體地呆在澡桶裡,遇到這樣一個人的時候,還能有什麼反應?徐循本能地就抄起水瓢,把裡頭的殘水往門口潑了過去,口中尖叫道,「快出去!」

都潑出去了,腦子才反應過來——雖說天色晚了,她沒點蠟燭屋內很昏暗,但基本身形還是認得的,這男人畢竟是和她睡了有十年啊,怎麼能認不出來?

徐循整個人都傻在那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冒出來一句,「呃……這個……你放心,水是乾淨的。」

皇帝估計從來沒有被人當頭潑過水,整個人都沒表情了,站在門口瞪著徐循也不說話,也不進來,好像一尊石像一樣。

徐循……徐循心裡也的確有點不好意思,更主要的是她覺得很冷,皇帝現在是把門給推開了,呼呼的北風順著縫隙吹進來,一下子木桶裡的水就冷了很多。她只好往桶裡縮了一下,邀請皇帝道,「陛下您進來吧,彆著涼了……」

皇帝聞言,總算是動了,他惡狠狠地瞪了徐循一眼,轉身就出了屋子——倒是還記得把門給徐循帶上。

……才來,這就要走啊?徐循有點無語,但心裡也不是不輕鬆的:不誇張地說,剛才見到皇帝的那一剎那,她都有一種要窒息的感覺,就像是逃避了很久的現實忽然間又出現在跟前一樣,這種不想去面對,卻又不能不去面對的感覺,又不是痛、又不是癢,但是比痛癢還難過,糟心得讓她整個人都有點不好了。

還以為自己起碼要在南內住到立太子以後,皇帝才會少少鬆動態度——如果他還想鬆動態度的話。甚至於說那些還傾向她的人,和她有些情分的人,也應該會是在貴妃的立後大典以後,才和她取得聯絡什麼的。皇帝這一次出現,確實是出現得讓徐循有些意外,以至於她根本就沒想好該對他採用什麼樣的態度。

當然,真實的、本能的態度也不是沒有,但要暴露出來的話那就是在作死,徐循雖然已經不怕死了,但也不會刻意去找死。所以現在皇帝能主動離去,徐循還是挺放鬆的,甚至對他都有點小小的歉疚了:雖說水潑出去的時候是熱的,但天這麼冷,要是走出去頭髮結冰了,可是很容易著涼的。

等自己暖和了一點,慢慢從水裡起來了,擦乾身子穿上衣服了,徐循也無心再去洗衣,甚至連殘水都懶得潑了,心緒不寧地抱著一堆換下來的衣服回了自己屋子,推門而入以後,又是嚇了一跳。

「啊,你怎麼沒走!」她脫口而出。

皇帝抽了抽唇角,還是很僵冷的樣子,手裡拿著一塊白布坐在炕邊,身上的大氅也卸掉了——好在除了頭臉以外,脖頸周圍也都還十分乾爽。這密密實實的黑狐裘,畢竟是有它的功效在的。不過溼透了的頭髮看來一時半會也很難擦乾。現在雖然是不淌水了,但還是溼漉漉的一片。他就坐在那裡,也不說話,也不搭理徐循,看來是……真的氣得不輕。

徐循也挺不好意思的——這麼冷的天,這麼出去萬一得了風寒怎麼辦?冬日得病可不是小事,徐循入宮以來都還有聽說風寒不愈轉成肺炎的。皇帝雖然生氣,但又不能走,然後她回來了居然還是這句話……他的性格徐循還是瞭解的,現在自尊心肯定是不好受。

「也是,也是,頭髮沒幹可不能出去。」她呵呵乾笑了一下,趕快幫皇帝找了個臺階。「剛才……妾身魯莽,冒犯陛下了。」

「既然是洗澡,為什麼不閂門!」皇帝是找到話口了,他硬梆梆、怒衝衝地說。「為何如此不謹慎!」

徐循也無奈啊,雖說院子裡一般都沒人,但她也不是什麼狂徒,洗澡的時候當然是要閂門才會有安全感了,但,「回陛下話,為便於出入,宮女住的下房照例都是沒有門閂的。」

皇帝頓時就啞火了,過了一會,才悻悻然道,「那也找個東西頂著啊……」

他的火氣看來是下去一點兒了,徐循的愧疚心理有所減輕,再加上這話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遂沉默以對。兩個人就這麼一個炕上一個炕下,大眼瞪小眼地站了一會兒,皇帝好像目空一切地在出神,可又時不時地閃徐循一眼。徐循是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想要問,又覺得不必自討沒趣。

兩個人這麼沉默了一會,她決定不陪皇帝繼續發呆了,也許他現在就是完全不想搭理她——可能本來不知為什麼心情好了,來找她想恩賜點好臉色什麼的,可被熱水潑醒以後又氣得不行,現在正在剋制自己不滅她九族……既然如此,她還是少出現在皇帝跟前刺激他為好。

正好,手裡的髒衣服啊,白布什麼的也不是放在這屋裡的。徐循拿起幾件預備著換下來洗的衣物,一道給抱到了隔鄰的盆子裡,稍微拾掇了一會,又聽見了推門的聲音,回身就見到皇帝出現在門口,明顯是略有幾分興趣地打量著下房。

「衣服都褪色了。」見徐循轉頭,他便揚起下巴,努了努徐循懷裡的小比甲。

「是啊。」好久沒人和她嘮家常了,皇帝如果不是罵她的話,徐循也不介意和他聊上幾句。「都是這樣的,顏色衣服過了幾次水,肯定都褪色。」

這是真的,染料技術也就到這一步了,再好的衣服洗過五六次都會有不同程度的褪色。徐循又是個好潔的人,貼身衣服愛洗不說,這種外衣穿了幾次也要洗一洗,雖然被打發進來沒一個月,但架不住衣服少,替換得勤快,現在好幾件衣服都有點舊了。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徐循,徐循有點不舒服,正好這裡也拾掇完了,便道,「您讓讓。」

轉過身又回廚房去了,拿起木桶,一桶桶地把浴桶裡的水提出來倒進陽溝裡。她今日用的水比往日都多了,光是往院子裡的地上潑肯定幹不了。

皇帝就站在雜物房門口看著徐循來來回回地忙活,過了一會,不耐煩道,「多大的事啊,整桶搬出來倒了不就行了?」

光是木桶就二十多斤,加水有五十斤了,又大又沉,你倒是去抱抱看呢。徐循有點想吐槽,又或者是靜靜看皇帝丟臉,但是她還不想死,見皇帝還真要進去,便慌忙阻止道,「您頭髮還溼著呢,入屋出屋容易受涼,還是先回屋裡待著吧。」

皇帝一齣屋可能也有點冷,走進廚房後也沒堅持自己的看法,而是拿起木桶幫徐循打水,他畢竟也是練武的人,這個也難不倒他,提起一桶水來,倒是微微一怔,道,「喲,你倒是挺能拎的,這一桶水不輕啊。」

「以前在家的時候也幹過活的。」徐循順口說,「適應一下也就習慣了,都是人呢,花兒她們十三四歲就能給我拎水,我二十多歲了,如何反而不如她們。」

「倒是把你給練出來了。」皇帝的語氣有點酸溜溜的。「在這屋子裡住得挺自在的麼,還給你送了書看?」

「當時自己帶進來的。」徐循澄清道,「不過在這每天都挺忙,也沒看幾頁。」

「都忙什麼啊。」皇帝好像又有點高興了。

徐循也知道他以為她都在忙什麼——閉門思過嘛,肯定都在忙著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