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寵

貴妃起居注 御井烹香 第1頁,共2頁

回宮有一陣日子了,可徐循和這些新人的接觸還不算很多——不是沒人來給她請安,而是她從南京回來又剛搬家,事情的確也多。有點閒空也要度時和老人們聯絡聯絡感情,結果就搞得新人們很沒處下手,來請安的時候徐循經常都不在宮裡的。鬧得剛入宮的趙昭容都只好去孫貴妃宮裡請安,往徐循這裡過來的次數都少了。

說起來,封妃賜印,這個印是有實際作用的。比如徐循被封永安宮,那以後永安宮的人事安排就由她來掌管了,皇后給出的那都只是指導性意見。——在制度設立之初,這是為了減輕皇后的負擔。要知道後宮嬪妃滿額的時候起碼都是有一百多人,要是皇帝再好色一點,兩三百人也是尋常的事。沒有各妃分管,這幾百人的吃喝拉撒都要皇后來操心,皇后身體要弱一些,都很容易被累垮的。

雖說現在的後宮人口不多,但以前的制度是這樣的,皇后也沒必要,也不便親自過問低等妃嬪的生活,就還是採取了區域分管制度。永安宮區域居住的王美人、李美人和趙昭容,就是由徐循來照看的。

說她們是永安宮區域,是因為她們沒有住在永安宮正殿的那兩重院落裡。永安宮比較大,後頭連著一個小小的後花園,花園裡有一座小樓,上下兩層是裡外三間口袋式的屋子,冬天住十分保暖,王美人和李美人就被安置在這裡。趙昭容呢,住在後花園另一角水邊的小軒內,也有兩三個房間,是夠她住的了。

這樣的居住條件,當然不足以留宿皇帝,她們要承寵的話,若皇帝有興致親自到永安宮,那就去正殿給空出來的東暖閣裡。不過大部分時候,皇帝親自過來那都是妃級別的待遇了,低等嬪御只好去乾清宮侍寢的。——要不說潛邸舊人佔便宜呢,徐循她們在太孫宮住的時候,一人還有一個偏宮住呢。當時她們的品級可是和趙昭容沒得比,頂多也就與王美人、李美人相當。

至於平時的吃住和月例發放,也是以永安宮為單位去庫房關來的,理論上說,徐循可以把手裡的這塊蛋糕連她自己的分量一道平均分配,又或者全盤獨吞,那都是隨她的高興。只要能捂住了不讓這些嬪御往上告狀,她把這些人餓死了都沒有人會出頭的。——要知道,服侍她們的人手也是永安宮指派的,沒人會越俎代庖替徐循送人。

當然,這也不是說內宮就把這三人送給徐循當奴隸了,會這麼安排最主要還是方便六局一司和二十四衙門做事,也減少人事口舌。更重要的,也是在妃嬪之間樹立起等級的區別:要不然,進來個新人,一旦得寵了就把老人踩在腳底下作威作福的,那宮廷內部還有什麼底蘊可言嗎?

冊封典禮忙完了以後,正好也是到了年末,要開始發每季度的一些用度物資了。永安宮裡一早就得了皇后派人送來的單子,厚厚一本里列了五十多項用度,還貼心地給徐循做了算數——關來的全部數額,基本就是徐循加三個‘妹妹’份額的總和。

徐循素來是個使力不使心的性子,差點就要按著單子上的明細往下發放了,還好被趙嬤嬤給攔了下來:趙嬤嬤等於是總管她屋裡財政的,現在到了永安宮,順理成章地也就把錢袋子握到了手上。

「娘娘,坤寧宮裡給您的單子,肯定是要照規矩開的,可您卻未必要照規矩發。」趙嬤嬤說著,看徐循還是有點懵懵懂懂的,便嘆了口氣,挑明道。「按份例,昭容比美人的份例微多。這也是宮裡不成文的老規矩了……可兩位美人和您卻更有情分些。這東西怎麼分,可是有講究的。娘娘您忘了自己剛入宮時候的事了?」

徐循頓時就想到了那時候太孫妃給自己念單子,又送禮物的事。不過那時候她和何仙仙得的東西份額大體都是差不多的,沒有多少區別。而且那時候兩人初入宮廷,也根本都不會計較這些個,比如說孫玉女的份例多少,徐循就一直都沒有打聽過。

「人才進來幾個月,就會計較這些個了嗎?」徐循不由得就嘆了口氣,也是有點覺得趙嬤嬤多慮了。

趙嬤嬤卻正色道,「娘娘,趙昭容前陣子可是頭一批去貴妃娘娘那裡道喜的。」

見微知著,趙昭容的舉動,起碼證明了她是個很敏銳的人。青兒、紫兒能在太孫身邊服侍這麼久,也不會是傻大姐一般的人物。那幾年多少人要從她們口中問訊息,她們都能四處敷衍,又能讓別人滿意,又不讓太孫不滿意,這份做人功夫徐循自問是拍馬都及不上的。

她便頭疼地摁了摁額角,「先去打聽打聽長寧宮和咸陽宮都是怎麼發的吧。」

現在分宮了以後,下房都不在一個區域。再加上魚呂之亂後宮規更加嚴格,宮女之間互相串門聊家常已經不那麼常見,要打探訊息還真沒這麼容易。趙嬤嬤雖然不情願,卻也只能提出道,「只怕這事還得交給柳知恩來做了。」

徐循聽了原委,也能理解嬤嬤們的為難,當下點頭把柳知恩叫來吩咐了一番,柳知恩第二日便給了回報。「長寧宮就是按份額去賞的,坤寧宮怎麼發就怎麼賞。咸陽宮是分得一樣,具體分了多少那不知道,只知道兩人得的一樣多。」

要說在這宮裡,有什麼人能讓她完全放心的話,這個人不會是皇后也不會是貴妃,卻是非何惠妃莫屬。徐循乾脆跑去咸陽宮找她閒話,問何惠妃道,「你這都是怎麼給分的。」

何惠妃不在乎道,「鳳鳳那一份我給貼補了點,不讓她比別人少也就是了。唉,反正都是表面功夫,隨便應付一下,就你還當回事地在那頭疼。」

咸陽宮就管了兩個人,一個是何仙仙自己侍女提拔起來的劉鳳鳳劉美人,還有一個是焦昭儀,何仙仙多賞劉美人一點,沒有人會多說什麼的,那畢竟是她的老部下了。可徐循這裡情況又不一樣,青兒、紫兒和她又有交情又不是故人,徐循從何仙仙這裡也得不到什麼幫助。回去想了半天,只好分派道,「都從我份額裡添補一些,趙昭容意思意思,青兒、紫兒多添補一點,讓她們最後拿的比趙昭容少一點,比現在又多一些。」

趙嬤嬤臉都苦了——幾個主位之間的待遇差距,就這麼說吧,到了冬天,徐循一天用炭五十斤,用乳品五斤。趙昭容一天用炭二十斤,乳品兩斤,兩個美人一天用炭十八斤,乳品一斤半。就是因為妃到宮嬪差距大,宮嬪之間差距小,所以宮裡才認為宮嬪是沒有等位區別的。可問題就是出在這裡,本來差距就小了,徐循還要體現出差別來。這不是給趙嬤嬤出難題嗎?別到了最後出現什麼一天用炭十八斤八兩的笑話,那就真好笑了。

可也沒辦法,主子把道道劃下來了,底下人只能想著法子去做。最後趙嬤嬤給徐循開了一張單子,把炭、米這些大宗都給添了點,三人平齊,乳品、胭脂水粉這些名貴的小宗就還維持原樣不變。這樣也算是又體現出差距,又體現出恩義了。

徐循看了也覺得過得去,遂將三人招齊,拿了單子笑道,「今冬用度大略是都下來了,東西都收在庫房裡。炭呀什麼的每日會送來,別的還有什麼你們要用時,只派個人過去開單畫押支取便是了。」

遂令趙嬤嬤把用度都念出來給三人聽了,方道,「按說咱們住在一塊,本是喜事,應該聚在一起熱鬧熱鬧的。但昭皇帝週年沒過,也不便有什麼動作,這一頓先記下了,日後我再補請三位妹妹吧。」

其實說起來,青兒、紫兒都比她大,不過這會兒也沒人會和徐循挑語病的,都起身行禮謝過了徐循的抬舉。徐循又囑咐道,「咱們宮裡好吃的好玩的竟有,不過還是那句話,眼下週年沒過,除了得閒四處坐坐,給長輩們請安說話以外,無事還是謹慎在自個兒屋內安穩讀書為好。畢竟是心喪三年,有些規矩也是不能不守的。」

這說的是正理,太后不說了,皇后到現在都儘量穿著素服,各宮也都是如此,太鮮亮的顏色不可能上身的。雖說出於更迫切的需要,皇帝沒有茹素禁慾,但有些表面功夫也不能不做。徐循身為永安宮主,當然要把這個精神傳遞給底下人。若是三位嬪妾鬧出什麼不是,她面上也沒光輝。

青兒、紫兒都應了,趙昭容也笑道,「姐姐吩咐得是,得了空我只在咱們宮裡走走,若是姐姐不嫌棄,我便多來尋姐姐說說話。」

說起來,她也是過來請安過幾次了,都沒和徐循照上面。這還是正兒八經第一次給宮主請安,態度特別熱誠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選秀選進來的,肯定都是長相清秀舉止文雅的小美女,趙昭容又是笑口常開的性子,面上一直都帶著淡淡的笑意,配合著她的圓臉,看起來很可愛,很惹人好感。

徐循見她小心翼翼又有所期盼地望著自己,不知如何,便想起了自己當時剛進宮的那段時間,心頭也是一軟,因笑道,「好啊,有了空,你們都常來。咱們既然有緣住在一宮裡,就得和家人一樣相處。」

青兒、紫兒和她也是熟慣的,聞言也都露出笑來。徐循再和她們說了幾句家常,三人便很有眼色地逐一告辭了。

徐循自己歪在炕邊,手裡拿著一杯茶,慢慢地拿杯蓋撩著茶水,和炕邊的孫嬤嬤閒話道,「可憐趙昭容,也是挺孤單的。」

青兒、紫兒一起伺候了皇帝多少年?又有太后舊主,在新人里根本自成一派,別人是插不進去的。這兩人也是很恭謹的態度,皇后、貴妃乃至她這個本主康妃都沒少去請安。和趙昭容顯然不會一起行動。至於別的嬪妾那住得就有點遠了,孫貴妃手底下的吳婕妤、曹寶林年紀相當,位分也相當,又算是一個科室的同事,關係肯定緊密的。劉美人跟著何惠妃混,焦昭儀是個很甜美很本分的小姑娘,成天沒事也不懂得去皇后和貴妃那裡行禮,就是在自己屋子裡悶著,無形間只剩下一個沒冊的小吳美人,她又是宮女出身,和趙昭容根本沒什麼話題可說。趙昭容之前去孫貴妃那裡請安賀喜,就是和吳婕妤一起去的,說起來也不能算她趕得快,她當時是去找吳婕妤玩嘛,估計也是選秀時候的交情了。吳婕妤要過去,她還能不跟著過去?

不過,徐循提起趙昭容,也未必就是隻關心她一個,孫嬤嬤聞絃歌而知雅意,便給徐循報告。「這批新人被冊封以後,多有未承寵的,也就是焦昭儀侍寢了一次。」

她若有所思,「這幾日,皇爺都沒翻別人的牌子,而是晚晚往坤寧宮去。」

說起來,徐循上次承寵也是快十天前的事了。她笑了一下,不以為意。「最近皇后娘娘身子還算康健,可以侍寢,再說,又是太醫局算的適合受孕的日子。」

至於孫貴妃,這幾天又在床上躺著呢,就算生了個女兒,她這個痛經的老毛病也還是沒有改好。

孫嬤嬤肯定不敢對皇帝的選擇有什麼異議的,她屈指算了下,也感慨道。「馬上就要過年了,說起來,她們入宮也有三四個月啦,也難怪趙昭容看著是心事重重的。」

趙昭容的確是比較清減——徐循想到自己以前,也是心有慼慼焉。「大哥現在事多,也沒以前那麼體貼了。我那時候,就是不侍寢都被叫過去好幾次呢。」

的確,雖然徐循等的時間長,但那主要是因為太孫一開始出差在外,等他回宮以後,徐循很快就被叫過去過夜了——甚至還是在不那什麼的情況下過夜的。

「所以說您是趕上好時候了。」孫嬤嬤不緊不慢地給徐循端了一碟子絲窩虎眼糖。「甜食房的衛忠剛孝敬過來的,說是請您嚐嚐甜淡……那時候,院子裡人少,還顧得過來。才剛娶親,還有新鮮勁兒,又還在潛邸,有這個閒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