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下了電梯,我看著眼前排隊等地鐵的茫茫人海,喃喃自語,「你看,五點鐘的地鐵,有這麼多人。我突然好慶幸我的人生,不用天天擠地鐵。」
董恩有點忍不了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很欠揍?」
我點頭:「誰給了我這樣欠揍的人生呢?」
「你自己啊,以前是賣地鐵票的,現在當上金牌經紀人,牛得都忘本了。」
「是我自己嗎?好像不是。」
「那是誰呢,鬼嗎?福媽你最近真的很有病!」
直到上車,我都沉默著,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有個影子在我腦海裡影影綽綽。那個一年上十本大刊封面的他好嗎?那個提名金馬獎、金像獎的他好嗎?他睡覺還會被夢魘嗎?一下雨他的腿還疼嗎?我突然特別想他。
「小宇哥。」董恩叫道。
我陡然一驚,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怎麼也來坐地鐵了?大明星體察民情嗎?這也太偶像劇了,街頭邂逅啊?我該怎麼演才不丟人?打不打招呼?我先開口還是等他先開口?我今天妝化得是不是太濃了?一路擠過來,衣服上會不會有褶兒啊?
我轉過頭,卻發現董恩盯著地鐵裡的電視,娛樂新聞正在播放郝澤宇暫停拍戲,去美國讀書的訊息。董恩若有所思地問我:「福媽,我怎麼覺得最近大家都愛去遊學呢?等過幾年,你是不是也會這麼給我安排啊?」
我答:「你走青春荷爾蒙路線,用不著,多泡泡健身房才是正道。」
「非得為了拗人設嗎?那要是我自己真心想去呢?」他不依不饒。
「那我就親自帶你上名校、拜名師,再窮不能窮教育嘛。」
董恩咧嘴笑了。我嘆口氣,把他滑下來的墨鏡推上去一點兒,「閉上嘴低調點兒吧你,生怕別人認不出你是怎麼著。」
董恩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小聲添上一句,「其實我覺得小宇哥也是真心想去,不過他一年那麼多戲約呢,真想得開。」
地鐵電視上的主持人還在快樂地念著稿子,水逆又來了,你被逆到了嗎?嗯,一定是水逆加大姨媽,才讓我突然這麼失落。
隔天依然有點痛經的我去房產中介那裡辦手續。我隨口說了一句,這小區房價漲得太快了。
「您以前看過這房子?」中介問。
我點頭:「兩年前吧,差點兒住進去。」
「哎喲,可惜了,那時候房價正便宜,您怎麼沒買呢?」
「因為愛情啊。」
中介小哥讚我幽默:「您這愛情夠虧錢的。」
呵呵,何止虧錢,虧命呢,把一個與世無爭的胖子,變成一個天天起刺兒的瘦刺蝟。
小區裡推著孩子曬太陽的,依然是說著英語的菲傭,真好,這小區就像個世外桃源,別管世事如何變換,世人如何改頭換面,它依舊在這裡,不疾不徐,彷彿一切都跟它無關。
一切都沒有變,只是你不在我身邊。這回水逆來得夠兇的,我又抒上情了。
合同都簽完了,辦資格稽核的時候,中介小哥一頭霧水,說,「姐,你這是第二套房啊。」
去區房產局查,發現在我名下的確有一套房子。我按照房屋地址殺過去,一到地方卻只覺得天旋地轉,五雷轟頂。那是一套四合院。我心裡突然浮現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動,我努力回想起這種感動來源於哪兒,天煞的痛經此時來湊熱鬧,我疼得坐在了地上。
終於想起來了,有個人,曾經在哈爾濱給我買了個貂,我也是如此感動來著。
當年,是誰說,要給我買一套四合院的?我開玩笑的一句話,你怎麼就當真了?
路邊一個好心的大媽問我怎麼了,我突然哭了起來。痛經真疼啊。
〔六〕
「現在掰彎郝澤宇,還來得及嗎?」小松子正在看房地產網站,估算了一下那四合院的市值,略有悔恨。
「我找你過來,不是讓你算這房子有多少零的!」我把電腦扔過去,「快給我查郝澤宇的一切採訪。」
「你要幹嗎?」
「我要知道他怎麼想的。」
「還能怎麼想?四合院都買了,說明他肯定還愛你呢……」
我尖叫,要撕了小松子的嘴,「不要說了!再說我就從樓上跳下去了。」
我的瘋癲讓小松子很聽話,然而他在搜尋引擎上打出郝澤宇的名字,卻搜不了。
我以胸口碎大石的力度,猛拍我腦袋,「我忘了,我把他的名字設為遮蔽了!」
這兩年,我拼命迴避著他的資訊,我生怕他展露出一點柔情,打碎我所有的故作堅強。我又生怕他一直無情,讓我在自作多情的毒癮之中欲罷不能。我只好在微博上遮蔽「郝澤宇」、「小宇哥」、「下一站影帝」等所有他的關鍵詞,公司的小孩都知道不能提郝澤宇,有時一些不明白狀況的電影公司發來他主演的電影的主題禮物,這些公司都被我列入黑名單,再也不會合作。
然而此刻,鋪天蓋地的他,在電視上、在照片上、在文字中不斷閃現,他梳背頭真好看,他練出腹肌了,他的那條殘腿有兩顆鋼釘,他一直不買任何房產,他對感情隻字不提……我看著那一篇一篇的新聞,腦子鏽得很厲害,怎麼都轉不動。
「這個東西,我覺得你應該看看。」彭松把電腦推到我面前,開啟了一檔真人秀的最新一期。澳門,包括郝澤宇在內的嘉賓們做完了遊戲任務,坐在噴水池旁,等待看煙花。
郝澤宇很自然地靠在老牌女星錚姐肩上,捏了捏錚姐的手腕,「姐,你可真胖。」錚姐的臉果然變色。
郝澤宇見說錯話,連忙說:「我上一個女朋友也挺胖的……」
小松子調大了電腦音量,「注意,關鍵的部分來了。」
節目裡,大家因為郝澤宇的這句話,瞬間八卦了起來。
「怎麼,你喜歡胖姑娘啊?」
「我不喜歡胖子,我只是喜歡她,她剛好胖。」
「什麼時候分的?」
「兩年前。」
「為什麼分的啊?」
他垂下眼睛:「她覺得,我沒那麼愛她。」
有人開玩笑:「這什麼姑娘啊,連你都不愛,有病吧?」
郝澤宇突然笑了。
「她是有病,跟缺心眼兒似的,不管過得多不好,整天笑嘻嘻的,心大得不行。」
「聽你這話,你現在還喜歡她吧?」
「哎。」他笑了一下,不說話了。
「怎麼突然欲言又止了?把話說清楚不行嗎?」錚姐把郝澤宇拉到鏡頭前,「來,跟她說句話吧,沒準兒她就能看見呢。」
郝澤宇眼巴巴地望著鏡頭,睫毛忽閃忽閃的,像一隻想討好人的小狗,「你……」
節目裡,突然下起雨來,周圍人連忙站起來躲,他眼前的攝像機也晃了晃。然而他一直盯著鏡頭,張了張嘴,要說什麼。
正在這時,他背後突然竄起一簇煙花,在空中綻開,形成巨大的花朵。他回頭望,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傻乎乎地淋著雨、看著煙花,那樣的單薄蕭瑟。
傻呀你,下雨都不知道躲。我在心裡罵,看著他被雨打溼的頭髮,心狠狠地揪了起來。可他在螢幕裡,我在螢幕外,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止天南海北,甚至還隔了兩個次元那麼遠。我什麼都無法為他做。我站起來,滿屋裡翻箱倒櫃,終於找出來一把雨傘,把傘撐開,遮在電視裡的郝澤宇頭上。
彭松驚恐地盯著我,大概覺得我瘋了。
我想告訴他,我沒瘋,我只是很想為郝澤宇做點兒什麼,我只是希望全世界的雨都落在我身上,不要去淋他。可我還沒開口,天煞的節目編導,突然配上一首歌。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我撐著那把傘,眼淚突然氣勢磅礴地湧了上來,配合著郝澤宇在雨裡看煙花的臉,最後一絲防線也宣告崩潰。
我有多久沒有這麼徹底地哭過一場了?自從爸去世後,我的心腸變得越來越硬。這兩年來,不是不苦,也不是不委屈,有過幾場逢場作戲的悲傷,有過幾滴無足輕重的眼淚,卻從來沒有真正地難受過。人生中最珍貴的部分已經離開了,還有什麼能夠擊倒我?但這段時間以來,我卻又變得脆弱,每當聽到有關他的訊息,我的心就會不受控制地抽搐顫抖。眼前模糊到再也看不清螢幕上的他的臉,我聲嘶力竭地痛哭著,好像從前的福子又回來了。
這一刻,我再也無法否認,我喜歡現在的自己,卻也想念從前的我,想念那個明明不堪一擊,卻總是奮不顧身的胖福子。那個福子什麼都沒有,身邊卻站著她最愛的人。
很久之後,我終於哭沒了力氣,漸漸安靜下來。
小松子任我靠在他肩頭上氣不接下氣地抽嗒,默默遞過紙巾,「行了你,蹭我一身大鼻涕,你蹭他去啊,他這麼濃情蜜意的,還送你一個四合院。世界上最愛你的男的,也就他了吧。」
我搖搖頭:「是咱爸。」
「那他排第二!」
我嘆了口氣:「他排第三,世界上第二愛我的男人,是你啊。」
他一愣。
我伸出手,抱住他:「真的,永遠都是你在陪我,永遠都是你在我身後,只有你不會離開我,我為什麼沒有早點兒發現呢……」
話沒說完,他突然噌一下跳了起來,「你打住!你瘦得腦子糊塗了?青天可鑑啊,我對你一點非分之想都沒有,我寧可變彎了去搞基,我也不可能跟你啊!」
「小松子你聽我說……」
他後退幾步,「你別給我來這套‘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我可不是你的闌珊處,你闌珊處在美國吶!」彭松說完,落荒而逃。
我彷彿一尊雕塑,張開雙臂,尷尬地愣在那裡。雖然我瘦了,我牛了,我學會不要臉了,但丟人的技能,倒是一直熟練。其實我只是想說,小松子,謝謝你,謝謝你一直以來這麼支援我、陪伴我,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我們永遠是這世上最親的姐弟。然而關鍵的內容我還沒說出來,就被他搶先,還被他誤會!氣死了!我仰天長嘯,好好的感人氣氛全都不見了。
很久以後,久到彭松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他才告訴我,那時他在樓下聽見我怪叫,以為我離了他活不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自己的清白重要,他決心還是讓我死了,跳樓吧,最多我死了之後他給我多燒幾炷香。
我把他痛打一頓,「真是沒良心,就是跟姐亂倫,也別讓姐那時候就死啊,不然我怎麼去美國找我的‘闌珊處’呢!」
〔七〕
我決定馬上去美國找郝澤宇。
好在我的美國簽證是十年籤,沒有太多煩瑣程式。我買了時間最近的機票,也沒帶行李,直接坐上了飛紐約的航班。
難熬的十幾個小時過去,我終於落了地。一開啟手機,就看到董恩給我發了無數條資訊,我找了個咖啡館,跟他視訊通話。
那頭的董恩幾乎要瘋了,「福媽誒!你是忘了我今天拍廣告嗎?」
我微笑:「還真忘了。」對不起,我今天愛美人不愛江山。
「忘了這不是提醒你了嗎!快滾過來!」
「滾不過去,我在紐約呢。」我給他看了看遠處的自由女神像。
「啊?你去紐約幹嗎?找漢子啊!」
「沒錯,我去找郝澤宇。」
他一愣,突然咣噹一聲,螢幕黑屏。我以為訊號斷了,拿著手機上上下下找訊號,卻聽見那邊董恩歡呼的聲音,「她要跟小宇哥和好了!」
那邊的助理尖叫:「和好?他們什麼時候好上的?小宇哥去美國不會就是他們約好的吧?」
我恨鐵不成鋼,這孩子!嘴怎麼這麼不嚴呢!但助理這句話提醒了我,我倒是風風火火地來了,可郝澤宇在紐約的聯絡方式是什麼啊?
董恩發動一切資源,找郝澤宇的聯絡方式。然而郝澤宇在國內的號碼早換了,給他發微信也不回,去他公司打聽,公司的人嘴嚴得很,磨蹭了好一會兒,也只是知道他在紐約大學。
我讓董恩繼續幫我打聽,直接殺到了紐約大學。誰知道紐約大學地方這麼大,我去哪兒找啊。公司小孩發來一個情報,剛剛在微博上,有人說在紐約大學的某個自習室遇到他了。
我操著我的一口爛英文,一路連比劃帶用翻譯軟體,終於找到了那棟樓。我的運氣還算不錯,路上碰到一箇中國留學生,求他幫我找郝澤宇。那孩子以為我是瘋狂粉絲,死活不答應。正在掰扯呢,一個老外拎著一個擴音喇叭走了過來,我索性橫下心,不管不顧直接把喇叭搶了過來。
那一天,方圓十里的紐約群眾都能聽到一個瘋女人的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喊著中文。如果身邊有華人朋友,大概會給他們翻譯,「郝澤宇,你給我出來!你不是給我買了個四合院嗎?房本兒呢!我來找你要房本兒了!你給我滾出來!」我喊得眼淚都出來了,如果按照偶像劇的演法,這時候郝澤宇應該從我身後抱住我,笑著喊我傻丫頭,然後我倆擁抱、接吻,身邊的洋人都鼓起掌來。
但對不起,福子一直都沒有偶像劇女主角的命(除了郝澤宇腦門被擠了,非要愛上這個死胖子),瘦了的福子也是很倒霉的,我沒喊來郝澤宇,倒是把校警給喊來了。他們非常有效率地把我「請」出了校園,「請」的過程也挺慘烈,我的妝花了,頭髮上粘著樹葉,衣服蹭得一塌糊塗,高跟鞋還崴掉了一個跟。
我坐在美國的土地上,拿出了一包中國帶來的煙。目前的劇情也很美國式彪悍——北京的一傻娘們兒,虎了吧唧地漂洋過海來看舊愛,狠狠丟了回臉,大概又得灰溜溜地回中國了。
對了,要不要讓董恩在微博上發條尋他資訊呢?我家董恩人氣還行,這麼多人轉來轉去,他肯定能看到吧?那也不對,回頭頂上熱門了,話題是#尋找郝澤宇#,好事群眾還指不定想什麼呢。
我叼著煙,正滿身找打火機,一隻火機從頭頂遞了過來。我抬頭一看,正是剛才拒絕幫我找郝澤宇的中國留學生。
他怯生生地問我:「你們真的認識啊?他為什麼要給你買個四合院啊?」敢情我剛才喊的,他都聽到了,還跟了我一路。
「問得好,我這不就是跑到美國來問他的嗎?」
「你是他什麼人啊?」
我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的狼狽,苦笑道:「我說我是他女朋友,你也不相信吧。」
小孩點點頭,又搖頭。
我揮揮手:「行了行了,你走吧,好好學習,將來回報祖國和人民——哎,火機能不能送我?」
小孩點頭。
我道了謝,起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他鄉遇故知,你也算是見證了我千里尋愛的過程,又給我一個火機,我還是得報答你一下。你喜歡哪個中國女明星?」
這孩子可能被我嚇到了,表情有點兒懵,我又問了一遍,他說了某個演技特爛但特紅的小花旦。
在這兒上學,不應該是高才生嗎?眼光可真次。我腹誹著,拿出手機,翻到小花旦經紀人的號碼,打了facetime過去。幾句話後,手機螢幕上出現這美妞兒的臉,我讓這孩子跟小花旦打了個招呼,也算回報了。
通話結束後,這孩子看我的眼神就變了,彷彿瞻仰偉人。
「阿姨,你到底是幹嗎的?」
我眼前一暈,強忍下揍他的衝動。「往難聽了說,跟拉皮條一個性質吧。」
孩子又一懵,看來是個純潔的娃娃,聽不懂這種詞彙。
「現在咱們兩清了,有緣再見吧。」我衝他笑笑,瀟灑地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其實,我倒是能找到你男朋友……」
咔嚓一聲,另一個鞋跟也被我扭斷了。
到了小孩口中的郝澤宇家門口,我侷促地盯著腳上被我搞得破破爛爛的高跟鞋,問他:「是不是有點太邋遢了?」
那孩子看了看我,不聲不響地從書包裡拿出一雙球鞋來。
我感激地接過來,有點兒大,但沒什麼妨礙。我深吸一口氣,準備按門鈴時,我又停住,詭異一笑,「今年聖誕節你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啊?」
「快說!」
他嚇得一哆嗦:「想換臺電腦……」
「姐姐給你買!」我不動聲色地幫自己降了一輩兒,掏出信用卡塞給他,「不過你還要幫我個忙。」
我藏在一邊,等著他去買我交代的東西。再次會合之後,我們重新回到郝澤宇門前。
按門鈴,卻沒人應門。
「你確定他住這兒嗎?」
他指了指對面:「我姑姑說郝澤宇就住在他對面啊。」
旁邊還有幾棟房子,難不成這個「對面」指的是斜對面?我又按了按其他房子的門鈴,出來的人卻都不是郝澤宇。
我有些心灰意冷,轉身就走。
那孩子連忙跟上:「你去哪兒啊?」
我喪氣地拖著長腔:「我先在附近找個酒店住下,留在這裡慢慢找吧。」
他看著手裡鼓鼓囊囊的購物袋:「這些東西怎麼辦?」
「送你了。」
「呃,那電腦呢?」
現在的孩子怎麼這麼財迷啊!事兒都沒辦呢還想要報酬?我正要回頭教訓他一頓,突然看到不遠處,慢慢走來一個男人的身影。那身影,我在心裡畫了無數遍,化成灰我也認識。是郝澤宇。
他瘦了,下巴上一圈兒小胡碴,髮帶隨隨便便套在頭上,箍住長了一些的頭髮,像個流浪藝術家,嘴裡叼著支菸,不停地划著打火機,卻始終打不著火。
我笑了出來。老天真逗,我設想了無數次重逢的方案,現在卻只能全部放棄了。我把手裡的火機閥門調到最大,走上前,一聲不吭地把火機遞給他。
他頭都沒抬,說了一句帶點兒東北腔的thankyou,點火的時候,向我瞥了一眼,一下子愣住了。火機裡的火猛然竄出來,噌的一下燎著了他的劉海。
我趕緊撲上去,連吹帶拍把火弄熄。整個過程中,他一直傻傻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是睜大眼睛看著我。
「沒燙著吧?」我焦急地問,「你倒是躲著點兒啊!」
他忽然笑了:「第一次你給我火機,也是故意的嗎?」
我被問得一怔,也笑了,「第一次不是,現在是。」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誰都沒有再說話,大概生怕對方像蝴蝶一樣飛走。
過了好久,他輕聲問我,「你來幹什麼?」
我伸出手,「要房本兒啊。你不是給我買了個四合院嗎?」
他重新打火,把煙點著,嘆了口氣,「今天下午,我在自習室睡著了,夢到你來找我,滿世界地喊,管我要房本兒,沒想到你就真的來了。」
「不是夢,那真是我,最後是你們校警把我抬出來的。」
他點了點頭,仔細端詳著我的臉,又笑了,「總覺得缺點什麼。」
這個笑讓我的眼睛突然花了。有冰冰涼涼的東西一點一點落在我臉上,我抬頭看,下雪了。
紐約的雪跟北京的雪有什麼不同嗎?沒有不同,仍然是一個我,還有一個他,只不過隔著兩年分離的時光。
我心頭一熱,向他伸出手,「跳個舞吧。」
對,這次是我主動。他應該伸出手,抓住我,我們在今年初雪裡跳舞,然後一切歸零,重新開始。
然而他只是盯著我的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最終抬起頭,「你給我個地址,我安排人把房本兒給你。」
我手僵在空中。
「我們再聯絡吧。」他把火機遞向我。
我沒接,縮回了手,努力讓自己不要失態,「哦,好,那,再聯絡吧。」我努力繃著臉,朝他點點頭,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
是啊,憑什麼我來找他,我們就能重歸於好呢?當初說分手的是我,現在要和好的也是我,憑什麼次次都讓我得償所願呢?我抬頭看天空,真是的,我還以為這雪是來幫我的。
我強忍著眼淚,突然腳下一滑,又狠狠摔了一跤。我疼得半天沒緩過來。原來這雪是讓我丟人的,老天爺就是想看我的笑話而已。
郝澤宇從後面跑上來扶我,我把他推到一邊,站起來,指著天空罵,「我受夠你了!一輩子都沒給我好臉,我都努力成這樣了,還讓我丟人!在中國丟人不夠,我跑到國外來,你還玩我,你厲害啊!沒用!人家這邊兒信上帝了!我今兒還非不如你願!」
郝澤宇過來拉我:「福子,你說什麼呢?你跟誰說話呢?」
我轉過身,猛地推了他一把,「還保持聯絡,我要是有你的聯絡方式,至於今天像個傻帽一樣被美國警察抬出去嗎?誰要跟你保持聯絡,我永遠都不想跟你聯絡,有話當面說清楚!」
我咄咄逼人地邁上前,一下一下地推他,肉沒了,但我的力氣還在,他招架不住,一步一步靠後。
「你不厲害嗎?你現在不是大明星嗎,怎麼還是那個慫樣兒?當初喜歡我那麼久,到澳門才敢親我,敢情我要不去澳門,你還得繼續窩囊地暗戀我吧?當初我甩了你,誰像小狗一樣眼巴巴說不行的!現在老孃給你機會,你還給我甩臉色,我呸!慣的你!我看是兩年不揍你,你皮緊了!」
我一直把郝澤宇逼到了牆角,大概是聲音太大了,周圍的老外都從家裡跑出來看。
郝澤宇退無可退,皺著眉頭問我:「你來美國,就是專程來罵我一頓?」
圍觀群眾漸漸多起來,我惱羞成怒,覺得自己更丟人了。
好,那我就丟人丟到底,徹底地瘋一次吧,如果這次不瘋,我的後半生都會後悔。「誰閒得漂洋過海來罵你!我是想提醒你,別忘了中國的四大發明!」
他沒聽明白。「嗯?」
「火藥,中國人發明了火藥。」我的眼眶澀得厲害,「有了火藥,才有了煙火,看來你都忘了!」
他只是看著我,什麼也不說。
我心一橫。「忘了就忘了,我給你變一個出來!」
我踮起腳,閉上眼,親了他。
他的嘴唇還是緊緊地抿著,猶豫著,這讓我很難過,我睜開眼,狠狠地捧住他的臉。
「郝澤宇,我不是以前胖得不分性別的福子了!我瘦了!我現在是大美女,大美女主動親你,你不能這麼應付……」
「閉嘴!」他狠狠地親了回來。
淚水奪眶而出,眼前彷彿是漫天煙火,美麗的煙火之中,閃過我們過去相遇相識相知的一切過程,我恍惚見到姥姥的臉,爸爸的臉,媽媽的臉,小松子的臉,老牛的臉……
我還想著浮現出我家雞賊的狗臉呢,周圍卻響起一片掌聲,我睜開眼睛,嘿,還來了輛警車,警察也在鼓掌。我突然害羞了起來。剛才我大吵大鬧,現在還當眾親嘴,會不會給中國人丟臉啊。
我抬頭問郝澤宇:「現在怎麼辦啊?」
「還能怎麼辦?」他惡狠狠地說,「繼續變煙火啊,我還沒看夠呢!」
他又向我靠過來,我抬手擋住他,「等會兒!」
我回頭看,那個留學生杵在一邊,跟海狗一樣傻乎乎地正拍手呢。
我怒罵:「還跟洋人學鼓掌!你想不想要新電腦了!」
他委屈地舉起手裡的煙花:「打火機在你手裡呢。」
我把火機扔了過去,繼續強硬地親郝澤宇。
煙花響起,響了幾聲,在半空中咋呼了幾下,亮了幾點光,馬上就噴不起來了。
我們實在親不動了,看那殘次品一樣的煙火,郝澤宇笑著罵道:「真難看。」
「反正我就這水平,你愛看不看。」
他低下頭看著我,嘟囔一句:「好生氣啊。」
「生什麼氣啊?生氣我當初跟你分手,這兩年都不來找你?」
「老實說,你是發現我給你買了四合院之後,才想到來找我的吧?」
我嚴肅了起來:「還真是,因為四合院,我感覺我太愛你了!」
他狠狠地咬了我嘴唇一口,「你這個貪財的老孃們兒,看我下半輩子怎麼折磨你!」
我倆笑著擁抱在一起。
紐約的雪,下大了。
這是結局嗎?是吧。
也不是吧,畢竟只有童話裡,王子和公主才能幸福地在一起。
他也許是王子,但我不是公主,我拼了命地進化成現在這樣,最多是個三八紅旗手,三八紅旗手和王子破鏡重圓,不一定會幸福,將來要面對的問題有很多,也許依然跌跌撞撞。因為我是福子,福子沒有那麼多的好運氣,不要指望老天爺賜給福子點什麼,她要的一切,都要自己爭取。
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如果這是個疑問句,我其實有點想告訴這個「等君回來」的人,與其等君回來,不如你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別對自己沒信心,加油,你是最胖的。
加油,你是最棒的!
沒人能真的做到感同身受,
但極光能一直陪在你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