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是警察把我送到了醫院,急診室門口,醫生宣佈我爸搶救無效的那一剎那,媽哭得暈了過去,親戚們亂成一團。
幾個阿姨幫忙照顧媽,爸那邊的人分成兩撥,一撥圍著房屋中介,「你們到底幹什麼了?人到你那兒就出事!」一撥圍著搶救的醫生,「人送來還好好的,到你這兒怎麼死了?」
醫生的說法是,爸是心臟病突發,送來的時候呼吸已經停了。
房屋中介的說法是,爸在暈過去之前,還挺正常的。那會兒他們正閒扯著明星可賺錢了,有個小明星也在他們這兒看四合院呢,爸問是誰啊,中介嘿嘿一樂,指著電視,「就這人,喲,這是談戀愛了啊?」
爸回頭一看,電視上的郝澤宇正摟著一姐的肩承認戀情。
「福先生突然激動了,猛地站起來,然後就暈過去了……」
我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只盯著病床上的爸。爸像睡著了一樣,彷彿下一秒就會睜開眼。
爸,那只是郝澤宇的業務需要,他沒劈腿,我們還在一起。您快起來啊,待會兒您不出車了?別睡了,醒來之後,咱們還吃飯呢。
對了,郝澤宇你在哪兒呢?你為什麼還不回來?事業對你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在一起這麼久,我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麼,但現在,我求你回來,你回來告訴爸,那都是假的,你讓他安心地走,好不好?
我很想大哭一場,但諷刺的是,剛打完肉毒桿菌的臉,根本沒辦法皺起來。
耳邊鬧鬨鬨的,無數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所有人的嘴巴一直動一直動,可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有人重重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茫然地抬起頭。我看到媽緩過來了,有人拍著她的胸口給她順氣。
我看到二嬸愁眉苦臉地在我眼前拍著巴掌,「你說話呀!你爸死了你怎麼跟沒事人一樣?」
我看到三叔指著我的鼻子,大聲罵,「要不是你,你爸不會沒日沒夜地急著賣房子!」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三叔的巴掌照著我的臉呼過來,我腦袋很遲鈍,不想躲,也不想問什麼。
一個人抓住三叔的手,是我媽。媽用身體護著我,把三叔推到一邊。「老福就是把錢扔海里了,你們也管不著,何況是給自己的女兒花。」
三嬸生氣了:「嫂子!你還護著她,要不是她,哥能就這麼沒了嗎?」
「那也是我們自己家的事兒。」
我拉住媽的衣袖:「媽……」
媽反手給了我一巴掌。這一巴掌把我的頭打到一邊,牆上的鐘顯示,零點整。
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我一直等的人,他沒來。我的心,好像死了。
後來幾天,我和我媽住到了二姨家。郝澤宇不斷聯絡我,但我一直沒見他,因為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
我爸火化那天,天陰得很厲害,像是憋著場雨。
爸的棺材停在火化爐口,我扶著媽站在一旁,媽的臉上掛著肉眼可見的蒼老憔悴,整個人很安靜。這幾天裡,我們哭了太多,也哭得太累,累得已經像一雙無知無覺的人偶,眼眶裡枯竭到一滴淚水也沒有了。
小松子從外面跑進來,在我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郝澤宇跟老牛來了,但他們不是家屬,火葬場的人不讓他們進,堵門口了。」
我沒回答。這時,控制火爐的師傅問:「再看一眼嗎?」
我們走上前,我微微俯下身,深深地看了爸最後一眼。經過遺體美容,爸的神態很安詳,除了臉色異常蒼白,跟平常幾乎沒什麼兩樣,彷彿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睛罵我說,不是讓你好好拾掇拾掇自己嗎,你看你這是什麼模樣。
爸,我拾掇過了,真的。郝澤宇也來了,可他這時候來有什麼用呢?咱們等他一塊兒吃飯,最後也沒等到。您的最後一眼,他也沒資格見,他憑什麼呀,您說是吧?您別不出聲啊,您再跟我說句話啊,爸,爸?
師傅戴上手套,示意我們站開點兒,「開始了啊。」
「別,師傅,我先走,別,別。」我嘴裡亂七八糟地說著,一步步退後,腳底發軟,踉蹌著往外跑。
我聽見身後火化室裡突然爆發出一陣女人的哭聲,機械運作的巨大震動讓地面都跟著一起顫抖。
我跑得沒了力氣,在一棵樹下蹲下來,呼吸急促得像是肺要炸了,不住地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這個剎那,我彷彿是被抽了魂,意識浮游在天際,無數錯亂的回憶在這一刻相互交織。
我出生時,臍帶沒紮好,無法排便,醫生無計可施,姥姥和媽都準備放棄我了。爸聽說了個偏方,用沾著香油的鹹菜條,刺激肛門。他幾天都沒閤眼,一直重複做這個工作,結果我噴了他一身黑屎。
爸每天出班的時候,要偷偷走,要是被我看見,我「爸呀爸呀」地不讓他走,他沒辦法,只好把我放在車上,一直哄到我睡著,再把我抱回屋裡。
我在學校跟區長的兒子打架,學校護著對方,爸直接跟校長打了起來。校長罵龍生龍鳳生鳳,你一個司機的孩子,永遠沒出息。爸領著我回家的時候,我哭著跟爸說我會有出息。
然而我沒有。我沒出息到讓爸把命給搭進去了,我永遠沒有機會去補償,我的餘生都將浸在恨意之中,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是爸的女兒,如果這個世界沒有我,爸會好好活著。可人究竟為什麼要活著?摸爬滾打、含辛茹苦地過一輩子,就為了在生命結束的那一刻,被推進一個冰冷的爐子裡付之一炬嗎?
媽越來越絕望的哭聲鑽進我的耳朵裡,一下一下刺著我的耳膜。我聽見小松子夾著哭腔勸我媽節哀,我的心狠狠地揪成了一團。我咬住了舌頭,拼命抵抗即將洶湧而來的崩潰感。我突然意識到,爸走了,我就是這個家的主心骨。誰都可以倒下去,只有我不能。我必須要扛起一切,好好照顧我媽,我要替他活下去。這就是我唯一能夠想到的,死亡的意義。
我抬起頭,看到高大的煙囪裡緩慢飄出一股股煙,我知道,那是爸。世界上唯一一個覺得我瘦、覺得我漂亮、把我視為瑰寶的人,就這樣不在了。
我在原地蹲了很久,一個工作人員急匆匆跑過來告訴我,門口那邊還在鬧。我扶著樹站起來,跟他趕過去。
郝澤宇正跟火葬場的人撕扯成一團。老牛死命地攔著他,看我過來,趕緊喊:「你可算來了!快點兒的,這小子瘋了!」
我走上前,乾脆利落地揚手給了郝澤宇一巴掌,「鬧什麼!我爸還在裡面呢,剛燒成灰!」
他像是被打蒙了,瞬間靜了下來,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火葬場的工作人員在一旁冷眼看著,像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面,滿臉的嫌惡和不耐煩。
郝澤宇緩緩開口:「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注意到有人衝著我們的方向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神色裡顯露出一點驚疑。
於是我說:「咱們先換個地方,我再告訴你我想幹什麼。」
走向郝澤宇的保姆車時,悲哀一股腦兒衝上我的眼睛。在這個時候我還為他著想,怕他被人拍到,明天上新聞。我可真愛他。
我們倆和老牛一起進了車裡。我煩躁地摸著身上所有的兜,沒帶煙。郝澤宇好像知道我想幹什麼,遞給我一根,我連忙接過來點上,像是癮君子發毒癮一樣,尼古丁讓我鎮定了下來,鎮定得我萬念俱灰。
郝澤宇也點了一根菸,他看著我,我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好像誰先開口,誰就揹負著即將到來的離別的罪惡。
我細細端詳著他,他越來越好看了,憔悴也不能掩蓋他身上的光芒。我伸出手,輕輕摸著他的臉,摸著我那一巴掌落下去的地方。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老牛說,「你們說話啊。」
我努力壓著聲音的顫抖:「你能不能,不做明星了?咱們錢也賺夠了,我陪你回哈爾濱,啊,你們東北人不都喜歡三亞嗎,咱們去三亞,不行咱們出國,找個誰都不會阻止咱們倆在一起的地方,行嗎?」
他的手突然握緊了,頓了幾秒,把我的手從他臉上拿開,看向我的眼神那麼委屈,「你真的愛我嗎?你確定你愛我嗎?」
我啞然失笑。
他依然盯著我,彷彿我的模樣變了,他在用力找尋曾經熟悉的痕跡,「福子,你不知道我想幹什麼嗎?如果我不做這個,我還能幹什麼?你就不為我想想嗎?」
「我為你想過了,真的,我一直在為你想,可現在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慢慢抽出我的手,「郝澤宇,現在我徹底為你著想,咱們分手吧。」
他的臉色忽然一變,「你開什麼玩笑?你怎麼了?你不見我,也不讓我陪著你。我明白,你爸死了,你難受,我也很難過,可福子,這不是我的錯啊。」
我搖搖頭:「跟你沒關係,我爸死了,這才多大點事兒?可這點事兒,我自己已經扛不過去了。現實世界沒有還珠格格遇到五阿哥,還珠格格還得是小燕子趙薇,如果她是一頭豬,連動畫片都拍不了。」我忽然笑了,像是受到觀眾鼓舞的十八線脫口秀藝人,繼續侃侃而談——談的全是我破碎的心。「但我只是胖福子,我拼了命瘦成這樣,縱觀演藝圈,也沒有任何女演員能演得了我……」
「賈玲啊。」他忽然說。
我們對視一眼,都哈哈大笑,笑得我要努力看著車頂,才能止住眼裡的淚。
「哦,賈玲行,可人家多漂亮啊,不像我……我想起來了,有一個人可以,沈殿霞,她跟我挺像的,非要跟鄭少秋待在一起,結果她死得早,賠了一輩子進去,臨死前還要問那個男人有沒有愛過她。可我怎麼能跟她比啊,她身上掛著全香港人民的愛,我只有爸媽的愛,我爸愛我還把他自個兒的命給愛沒了……」
郝澤宇小小的聲音傳進我耳朵裡,「還有我呢,我還愛你呢。」
「不是的。」我看著他,搖搖頭,「我們或許只是對彼此有好感,我特別想去相信你真的愛我,但我們得承認,這不是愛情,這只是兩個病人,相互取暖。現在春天到了,也就該分開了。愛情多美好啊,可你看看,我們倆在一起,我成為你的軟肋,我成為你的弱點……」
郝澤宇打斷了我的話:「我知道,rose姐讓你跟我分手,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我明白,是因為我不夠強大,保護不了你。所以我努力拍戲,我拼了命,換來了大導的信任。福子,往後咱們不用怕了,誰都傷害不了我們,只要我們倆扛住,都會好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可我現在扛不住了。」我眼眶裡一陣陣的發熱,「郝澤宇,你知道嗎?沒跟你談戀愛之前,我每天都特高興,賣地鐵票也高興,去雜誌打雜也高興,可我現在不高興了,我最胖的時候都沒這麼自卑過。這是談戀愛嗎?我為了跟你在一起,透支了這輩子所有的鬥志,之前我想,為了你,我願意放下我的人生,天天在家做家務,可最符合這種狀態的,只能是住家的保潔,不可能是郝澤宇的愛人。你事業越來越成功,而我最後只能變成北京待遇最好的保潔,這樣的人,值得你愛嗎?你會開心嗎?我會開心嗎?是,我們共患難,我們甜蜜過,圍巾……大雪……澳門……哈爾濱……可我們不能再拿回憶騙人了!我們曾經好過,但我們現在不好了,以後也不會好,為什麼要綁在一起彼此拖累呢?郝澤宇,就這樣吧。」
沉默瀰漫了整個車廂,我強忍著不哭出來,開啟車門要出去。
郝澤宇一把拉住我,迷惘地看著老牛,聲音發著抖,「姑姑,你說點什麼吧,我求求你了,你幫幫我。」
老牛抬頭,目光卻閃避著,「對不起啊小宇,這回,我沒辦法幫你。」
郝澤宇有一瞬間的茫然,突然厲聲喊起來,「你們這是幹什麼?你也要離開我是吧?」
老牛抬起眼睛,卻沒有去安慰他。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下定了決心似的,慢慢點了點頭。「公司的兩個小孩也上這戲了,這戲肯定能紅,便宜佔了,我也該退了。」老牛說,「我這人,寧做雞頭不當鳳尾,給人打不了工。我做紅過郝澤宇,在圈內也算牛了,我還是專門發掘不紅的小孩去吧,現在走,還能落個情誼,以後都在圈裡混,總能念箇舊幫個忙,反正山水有相逢。」
「哪兒那麼多山水有相逢!」郝澤宇狠命地捶向車窗,手上的關節處漸漸洇出了血。
「幹嗎呢祖宗!」老牛眼疾手快地掏出了紙巾,要給他止血,他卻把老牛推開,眼眶發紅。
「我就知道,只要我喜歡的人,都會離開我!」郝澤宇開啟車門跳了下去,我急忙下車去追,誰知道他又跑了回來,彷彿乞食的小狗一樣,臉上帶著巴結的笑容,「福子,如果我不當演員了,我把剛才所有的話都收回來,我……」他磕磕巴巴地說,掏出兩張紙片遞過來,「我還有這個,我們不必分手吧?嗯?」
我低頭看,是那兩張有求必應票,我接過來,幾下就撕得粉碎。
「你幹什麼!」郝澤宇大叫一聲,發瘋一樣地蹲在地上撿著紙片,要拼回原樣。然而一陣風吹過,所有的碎片隨風飄遠,他尖叫著去追,卻什麼都沒有抓到。
我望著他的臉:「現在沒有了,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了。」
郝澤宇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到最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淚終於決堤,他咬住自己的拳頭,阻止哭泣的聲音。
「我就不該相信,有人會愛上我!」他狠狠拋下這樣一句話,跌跌撞撞地走了。
我怔怔地盯著他的背影,所有的思緒都停了下來,這一刻,我真的疲倦到了極點。過了一會兒,我說:「老牛,你叫司機過來,把他接上,這兒離市區遠。」
老牛罵道:「真夠狠的,你就不能再給他一個機會嗎?其實你壓根兒沒有剛才說的那麼硬氣,你還愛他,是吧?」
「他生下來就是要成為別人的夢,三億少女的夢,三億基佬的夢,三億大媽的夢,無論是哪種夢,他本人的女朋友,角色設定都不應該是一隻豬。我是豬沒事兒,我接受,但我不能再繼續異想天開下去。爸已經不在了,我得留著這條命,好好照顧我媽,我不敢再讓我的人生出現任何差錯了。」
我看著老牛,從他硬要塞那幾個小鮮肉進組開始,我就隱約預感到他或許是在為自己鋪一條後路,所以,當他說出要離開的決定,我並沒有太多的驚訝。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他:「你為什麼也要挑在這個時間說?」
「怎麼,又不忍心了?」
我垂下眼,搖了搖頭:「挺好的。真正的大明星就應該六親不認,我們現在充其量是長在他人生上的瘤,早晚要割掉的。兩個一起割,說不定會讓他更清醒,以後的路才能更好走。」
「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老牛瞟我一眼,「你是不是還愛他?」
我沉默了很久,緩慢地喘了口氣,終於艱澀地開口,「我愛他,但截止在我問出能不能不再當明星那個問題之前。那個問題,就是我給我們之間的最後一個機會。他沒有選擇我,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頓了頓,「那一刻之後的我,只剩下恨。甚至於愛情,對我來說,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恥的東西。」
我說得咬牙切齒,似乎想提醒自己,這份恨是實實在在的。但我明白,我恨的是隻要一看見他,我就會想起那個骯髒的自己。我恨那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自己,那個曾以為只要瘦下來人生就會完美的自己。我恨那麼愛著他的我自己,我恨那個以為世界上真有人會為了我放棄一切的自己。
我們同時沉默了很久,誰都沒有再說話。我開門下車,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對老牛笑。
「真巧,今天,是倒計時的最後一天。」
老牛一臉困惑地看著我。我朝他揮揮手,轉身離開,心裡卻想:連老天都幫在我們分手,我還有什麼可不甘的;什麼愛情,都是幻覺。福子,你本就不該相信有人會愛你。
〔二〕
雞賊可真算是忠犬,爸火化後,它彷彿明白了什麼,開始絕食,我們只好送它去寵物醫院打點滴。
晚上,我把我媽送去小松子家住。我跟她說,我還是回去,想跟爸最後在家住一晚。
媽看了我一眼,「你不會動了什麼歪念頭吧?」
我笑說:「您可真看得起我,我要真有那骨氣,就不是我了。」
回家後,我躺在爸媽的床上,枕頭上還隱約留著點兒爸的味道,讓我特別有安全感。很快,我睡著了。夢裡面,我在拼那兩張被我撕碎了的「有求必應票」,拼好了,卻又被風吹散,我只好再次東奔西跑地找碎片。如此反覆幾次,我在夢裡也很累,突然有個聲音說,別拼了,沒用了。
我醒過來,看著姥姥躺在我身邊。
我眼睛一溼,嘴裡卻沒好話:「你這老太太真沒用,成天跟我扯皮,你女婿要出事兒,你也不來提個醒。」
姥姥說,她也想來啊,但我脖子上那塊玉佩,不讓她過來。現在玉佩沒了,她才重新回來。
我坐起來四處看,屋子裡只有姥姥,和那隻嶄新的骨灰盒。我問:「爸呢?爸怎麼沒來。」
「你爸也想來見你,但他來不了,不要等了,讓他走吧。」姥姥笑呵呵地起身,「我以後也不能來了,大福子,你好好的。」
我連忙爬起來想追姥姥,我想問,為什麼爸來不了?為什麼你也不來了?你們要去哪兒?誰知,倉促中反而摔到了床下。
這一摔,我真正地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趴在地上,陽光明晃晃地照著我的眼。疼痛感散去後,我終於意識到,所有人都離開我了。以後,我只能靠我自己了。
我抱著骨灰盒,回到小松子家。媽一宿沒睡,小松子枕著媽的腿,睡得直打呼嚕。
電視還開著,只不過調了靜音,媽入神地盯著看。
我走過去,坐下來。媽看我一眼,說:「房子過戶了,全款,一千多萬,你說他們外地人怎麼這麼有錢,有錢真好。哎,你先拿個靠墊給他枕上,我腿都被壓麻了。」我依言用靠墊把我媽的腿換出來,小松子睡得也死,翻了翻身,繼續打呼嚕。
媽伸手把我放在沙發上的骨灰盒拿過去抱在懷裡,像是捧著寶貝,掂了掂,繼續說:「我跟小松子商量好了,錢分兩份,一份留給你,另一份我拿著,我要出去玩。」
「您去哪兒啊?」
「去海邊啊,生你那年,你爸就說要帶我去看海,可我們這一輩子只去過北海,沒見過真正的海。現在,有錢了,也有時間了,我帶他去看看海。」
「那讓小松子陪你去吧。」
「你呢?」
「我得工作,我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媽笑了:「你得讓自己過上好日子,別太怪自己,媽那一巴掌,已經怪過你了。」
我低頭不語。
媽又說:「當然,我說這話也沒用,你得自己想明白了,人活著,就得守活著的規矩。」
小松子突然哼哼了一聲,嚎起了夢話,「爸,你放心吧,媽和福子,我都會照顧好……」
我們母女倆欣賞了一會兒小松子的睡相,媽說,兒子真好看,隨後卻掉了淚。
我給媽擦眼淚:「咱倆都守著活著的規矩,好好活,你還得看小松子的孩子呢。」
「那你呢?」
我笑了。我想說很多,想跟她喊很多勵志口號。但開口時,卻只是說:「我還是好好工作吧。」
〔三〕
我的腦子從未如此清晰,目前擺在我面前的,有兩個選擇:一是去老牛那兒復工,二是選擇其他工作。
考慮了十分鐘後,第一個被我內部否決了。一旦沒出路就投靠老牛,老牛有什麼義務要幫我兜底呢?上輩子是紅十字會出身?何況他已經找到新的宣傳總監和董恩的經紀人了,我再沒皮沒臉地跑去,這不給他添麻煩嗎?
還是選擇第二個吧,新工作新上司新祖宗,宛若新生。好歹我也是牛美麗娛樂有限公司的前任宣傳總監,也做出過「新一代翹臀王」董恩這樣的成功案例呢。
然而我低估瞭如今的就業環境,一連碰了好幾次釘子。某次面試時,那個心善的hr委婉地暗示我,「我們的宣傳團隊,年紀最大的一個也是1991年的了。」
其實我能理解,這個圈子更新換代實在太快,粉絲的口味又一天一個樣兒,團隊必須年輕化,思維必須緊跟當下的流行趨勢。但同時也覺得委屈:你怎麼就知道我一定跟不上潮流呢?做董恩的時候,我也是一枚時代的弄潮兒啊。
所以一下子能找到的,只是一堆初級文案工作。可我再怎麼樣,也實在沒法兒覥著臉跟剛畢業找實習的小孩搶這崗位。
最終,一個網紅找我當經紀人,我做了28天,快到發工資的時候,她把我開掉了,理由嫌我不夠細心,沒隨身帶緊急避孕藥。我倒是也不難過,以她的名義在網上發了一些約炮資訊。面對她漫天的花邊新聞,我真是心花怒放。
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時刻,白蓮花經紀人打來電話,問我願不願意給花姐當宣傳。願意,讓白蓮花天天給我扣一腦門子麻醬,我也願意。
然而白蓮花忘記了我,也許因為我瘦了,也許因為我剪短了頭髮。但無論如何,再見到她,我感慨萬千,一時哽噎,說:「花姐,你真的改變了我的人生。」
是,如果不是對她的採訪,我也不會扣她一腦門子麻醬,被踹出時尚雜誌;後來也就不能認識郝澤宇,又跑去跟他工作;我也不會瘦成這樣,爸也不會死……行了,打住吧,再這麼聯想下去,1979年的春天,那位老人也沒在南海畫上一個圈呢。
所以我把這些話嚥進肚子裡,只是擦擦眼淚,昧著良心說,花姐是我的人生偶像,能給您工作,是我們家族的榮光。
上了年紀的白蓮花十分受用這一套,在某次撞見我加班到深夜後,對我讚不絕口,賜予我一支她用了半管的高階眼霜,讓我治治我的黑眼圈。然而我知道,治療黑眼圈最好的方式是充足的睡眠,但我睡不著。一覺到天亮的安穩睡眠,跟減掉的肥肉一樣遠離了我。
地鐵是我唯一能睡得著的地方。我經常會加班到晚上八點,然後坐上一班地鐵,在車上睡一覺,直到末班地鐵的列車員叫我下車。出了地鐵站,攔輛計程車回家,然後坐在視窗抽菸,看著夜空從深藍變成淺藍,趕在健身房開門時,去健身房跑上一千米,再去上班。我的生活已經變成了迴圈的地鐵2號線,好在有這份工作,可以沖淡這一切的無聊。
工作了一個月,我漸漸摸清了身邊的人事關係。
白蓮花像所有功成名就的老牌明星一樣,肥水不流外人田,弟弟是宣傳總監,弟妹是經紀人,他倆都是半路起家,這幾年給白蓮花捅了不少婁子。於是趁著弟妹懷孕,白蓮花趕緊挖來現在的大經紀人安雯。安雯來時,也帶了自己的團隊,所以白蓮花這兒分兩派,安雯一派,花弟一派,兩撥人平時相處起來,毫無疑問是面和心不合。可憐我是安雯招來的,還要在花弟手下幹活兒,兩面不討好。
安雯也是個胖女孩,倒是挺好說話的。有次閒聊時,我問她:「你看過《甄嬛傳》第一集嗎?皇后賞給華妃一個宮女,沒幾天就被周寧海給扔井裡了,那宮女恰好也叫福子,你說跟我現在的狀況多像,說不定哪天我就被花弟弄死了。」她但笑不語,我又問她:「在我之前,你應該送了好多‘宮女’到花弟宮裡,目前就剩我一個大福子還苟且偷生呢吧?」
「苦了你了福子姐,他要不走,你一直得這樣,我也沒辦法幫你。」她這話說得赤裸裸,希望我是個二百五,直接跟花弟起刺兒。
其實倒也不是不行,但我很清楚,安雯和花弟最多是二老闆三老闆,即使拿我當槍使,我也不能隨便開火,總得一槍放到關鍵的地方。
機會終於來了。花姐當製作人,拍了一部電影,上映在即,需要籌備一場新片釋出會。這是個油水很多的活兒,我的頂頭上司花弟當然自己攬著不放,我也樂得清閒,哪想著花弟心粗,把邀請函的日期搞錯了。眼看釋出會就要開始了,媒體區愣是沒來幾個記者,花姐東北老孃們的脾氣犯了,眉毛一豎跟花弟大吵一架,花弟覺得沒面子,扔下這爛攤子,自己跑了。大家一片愁雲慘淡,臊眉耷眼地收拾東西,準備散了。
我攔住白蓮花,「姐,這不行,錢都花出去了,就是扔水裡,咱們也得聽個響兒啊。這樣,您和幾個主演打麻將吧,咱們網上直播。」
花姐一愣,「這、這太low了……」
「low才好啊,只要有新聞,誰要臉啊!」
第二天,白蓮花新片釋出會打麻將的新聞,果然爆了。本福子一戰成名。
我這也算幫花弟善後,他找到我,讓我跟他統一口徑,把日期搞錯這事兒推到別人身上,開掉幾個小孩算了。我前腳答應了,後腳直接找到花姐,把來龍去脈清清楚楚說了一遍,順便把他弟貪汙釋出會製作經費的證據雙手奉上。
花姐倒是沒生多大氣,問我想怎麼著。
我直截了當地說,「我想當宣傳總監。」
一星期後,花姐大義滅親,我走馬上任。
彭松對這事兒一直心有慼慼,「這也太兇險了,萬一白蓮花最討厭告密呢?你怎麼知道她一定會把她弟開掉?那可是一個孃胎裡出來的。」
我微笑,「她早就想找理由把她弟開掉,巴不得我出這個頭呢。何況這種一線明星,利益為先,六親不認,誰能給她帶來利益,誰才是真正的親人。」
我捏捏他的肩膀,「這些八卦先放放,說正事兒。現在白蓮花造型團隊的頭兒,跟我不對付,我得想辦法把他踢出去,然後讓小松子你上。這麼重要的位置,必須得是自己人。唔,手下的那幾個宣傳也不太服我,也得順便換成自己人……」
小松子盯著我看,突然笑了,「你現在特像一個工於心計的上位者。」
我開心地接受了這句褒獎,「做上位者好啊,上位者只讓人恨,從來不恨自己。」
郝澤宇的臉忽然浮現在我眼前。我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卻下意識握緊了拳。還要繼續加油啊福子,因為現在,你依然在恨自己呢。
〔四〕
有一天,我在書裡看到一段話。「從現在起,我開始謹慎地選擇我的生活,我不再輕易讓自己迷失在各種誘惑裡。我心中已經聽到來自遠方的呼喚,再不需要回過頭去關心身後的種種是非與議論。我已無暇顧及過去,我要向前走。」
我把這段話抄下來,貼在了床頭,每天一睜眼就能看到。從現在起,我什麼都不怕,我要向前走。
白蓮花越來越依賴我的意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大概是我把白蓮花有點過時的德藝雙馨女勞模形象,成功轉型為男女通吃性感大總攻的時候?抑或她參加真人秀時,我把行李箱裡金光閃閃的名牌,換成一水兒的家常服,展現她私下裡親民的形象的時候?又或在其他明星恨不得當著鏡頭翻跟頭搶鏡時,我讓她不聲不響地揉麵、蒸包子、劈柴火,以勤勞的形象吸粉無數的時候?還是得知她懷念老牛,我巧妙安排他倆見面,讓他倆冰釋前嫌、抱頭痛哭的時刻?我說不清具體是上述哪一條原因,但結果確實是我迅速成了團隊裡的頂樑柱。
安雯見大權旁落,主動遞了辭呈。當時我正在跟白蓮花確定她下一檔真人秀的角色定位,白蓮花並沒表現出特別的留戀,敷衍了事地說了幾句場面話,就同意了,轉過頭繼續問我該走耿直率真路線還是索性扮嬌憨。安雯也很鎮靜,自動退了出去。
談完了事,我追上安雯,要開口時,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我告訴她,我真的從來沒動過趕她走的心思,這一切只是我「無暇顧及過去,我要向前走」的產物,她會相信嗎?猶豫了一下,我只說,「我請你吃頓飯吧。」
下班後,我請安雯去了一家愛打高貴牌的餐廳,酒過三巡,她拍著我的手,突然說起真心話來,「誰想到,我一個耶魯畢業的海歸,被你一三流民辦本科的擠走了,大福子,你有本事,你才不是《甄嬛傳》裡那個倒霉催的,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邊兒呢。我還真有點兒後悔,當初就不應該聽rose姐的話,把你招進來……」
「rose姐?」我有些驚訝,但安雯像是有點醉了,沒有再說下去,顛三倒四地絮叨著下家也是個難伺候的主兒。
我想了想,便也釋然。我已經如約跟郝澤宇分手,rose姐這麼做,也許只是單純地附送給我一個人情,又或許是想監視我有沒有偷偷摸摸地搞么蛾子,但無論如何,她再也抓不到我的命門,我也構不成對她的威脅。不管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都與我無關了。
我叫了輛車送安雯回家,臨走時,她大概還是有一絲不甘心,趴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嗎,其他人背地裡,都說你有兩副面孔……」
我點頭,突然咧嘴笑了,說我知道,關上車門,送她離開。安雯,你真是個好女孩,連傳小話都傳得這麼溫和。相信我,我聽到的,比你聽到的難聽多了。
有一次,我在公司的衛生間,聽到隔間門外有人大罵,「福子真是個綠茶!在白蓮花面前裝奴才,在底下人面前裝主子。」
如果是肥胖時期的福子,她可能會假裝沒聽見;如果是減重時期的福子,她會自省檢討。只可惜,我已經是我。現在的我,錙銖必較,斬草除根。我抬腳踢開門,身子都沒起來,坐在馬桶上開罵,「對,我就是綠茶,我就是兩面派,有能耐你也來啊!
女孩當即嚇傻了。旁邊的一個女孩連忙說:「福子姐,我可沒說什麼……」
「聽也有罪,聽也去死,現在都給我滾蛋!滾回老家考公務員吧,你們有的是時間說我壞話!」
她倆哭著跑了出去,我內心一絲波瀾都沒有,關上門,繼續我未完的事業。我擺弄著手機,章子怡偶爾也會在我的朋友圈裡點贊,我幻想了一會兒為她工作的美妙場景,沖水、洗手、補妝,回辦公室當老佛爺。
你以為我會高處不勝寒,孑然獨立、形影相弔,一杯紅酒配電影,階前點滴到天明?對不起,沒有,我過得很好。出差乘商務艙,有專門的司機,穿最閃的衣服,用最貴的護膚品,沒人敢給我臉色,白蓮花都敬我三分。過生日的時候,我包了整個酒吧,往來無白丁,十幾個小鮮肉裸著上身,大跳豔舞為我這壽星獻吻。
這才是做人!之前那麼多年白活了,做狗都是做的串兒!
過年時,另一位更紅的小花旦邀我過檔,白蓮花聽到風聲,為了安撫我,送我一輛車。我前腳高呼謝主隆恩明年我要為娘娘肝腦塗地,後腳卻跟那位當紅小花旦談跳槽的條件。正談著,碰巧收到了安雯的拜年資訊。我腦袋裡一下子浮現出安雯離開時,白蓮花那張毫無波動的臉。這一行裡,維繫大家關係的無非是人情和利益。我從沒奢望白蓮花對我真心實意,我明白,她看重我,也不過是因為我能為她帶來更多的利益。當年她也實實在在倚仗過安雯,安雯走了,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江山代有人才出,一旦我沒了這麼大的用處,就會被新一代的「福子」頂掉位置。到時候,同樣也沒有人會為我發出一聲嘆息。我突然醒悟過來,簽在誰那兒也是當奴才,幹嗎不自己當主子?
假期結束之後,我開著那輛白蓮花贈送的車,坦然地告訴白蓮花,「花姐,我要創業去了,以後您多罩著我。」
自立門戶不是件簡單的事,但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好歹積累了一定的人脈和威望。雖然不易,三步一坎五步一關,咬咬牙倒也都邁了過去。
公司業務步入正軌之後,我跟老牛商量好,又把董恩籤回來了。我不敢跟rose姐比,但我大概也明白,如果郝澤宇是rose姐心裡的白月光,我家董恩還是我胸口的硃砂痣呢。
後來在某次酒局上,我遇到了rose姐。等到我們身邊各自圍的一大圈人都散了,我鄭重地跟她敬酒。
「受不起了。」rose姐笑著舉杯,「你現在也是大經紀人了。」
我也笑:「您別寒磣我,我還沒謝謝您呢。要不是當時您背地做好人,偷偷把我介紹到白蓮花那兒,我也沒有今天。」
rose姐拉著我的手,相姑娘一樣把我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看到你現在過得這麼好,我也心安了。」
她說著,嘆了口氣,語氣突然一沉,「福子,有件事我要告訴你,你別怪我。你爸去世那年,那時候你給郝澤宇發資訊,說你爸出事兒了,當時他正在接受採訪,手機在我手裡,我怕他看見這條資訊會失態,就把資訊刪了。
「後來你們鬧得那麼僵,我總覺得是我的罪過。我對不起你,要是我沒刪那條資訊,說不定你們倆現在還在一起。」
我好像有點兒醉了,我感覺腦子裡天旋地轉,手心裡的汗一陣一陣地往外冒。但我還是笑,「您說什麼呢?我們倆分手分得不對嗎?分手之後,他蒸蒸日上,我呢,現在走到哪兒,也有人叫我一聲‘姐’了,這還多虧了您。比起不小心被曝光,兩個人一起下地獄,現在這樣不知道好出多少倍,我想得清楚。」
rose露出點兒欣慰的表情,語重心長,「福子,rose姐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心狠手辣。」
「當然,當然。」我點著頭,「姐,我得先走了,我醉了,真得走了。」
我轉身離開,沒走出幾步,rose追上來,抓住我的手,說:「小宇從我那兒離開,自立門戶了。他這兩年一直是一個人……現在的你,也許能配得上他,跟現在的他好好在一起了。」
我大笑著把她的手拂開,「姐,您演過了哈。」
露天停車場,我靠在車上,等著代駕司機來接我,視線落在旁邊一輛車上,怎麼看怎麼眼熟。看一眼車牌,哦,是rose姐的。為什麼我記得這麼清楚呢?我想了半天,想起來了,因為她車牌號後四位是我爸的生日。
風一吹,我清醒了一點兒,身上彷彿有了點兒力氣。我從後備廂拿出一根高爾夫球杆,狠狠地砸向這個老女人的車。我!現在!能!配得!上他!
爸,她為什麼要刪那條簡訊?!如果不刪!他會回來的!他一定會回來的!
保安匆匆忙忙趕過來,只看到一個崩潰的女人抱著高爾夫球杆哇哇大哭。
我眼花,看錯車號,砸錯車了。
沒有什麼如果。刪沒刪那條簡訊已經不重要了,結局已定,我們回不到從前,一切都來不及,回不去了。
〔五〕
幾天後,我陪著董恩趕通告,路上堵車堵得那叫一個海枯石爛。
這小子偷偷觀察了我一路,到了這會兒,終於憋不住了,「你那天為什麼砸車啊?」
「報仇。」
「跟誰有仇啊?」
「跟我自己。」
「現在還跟自己有仇嗎?」
大姨媽駕到的我格外暴躁,翻著他的日程表,「今兒要是遲到,我仇更大,連你都砸。」
董恩立刻開啟車門,「為了我的人身安全,咱們還是去擠地鐵吧。」
一號線沒變,依然有尿味兒,賣票的竟然是我的舊同事,還是喪著一張臉,然而她沒認出我,撕票根的動作依舊是麻利中帶著事兒媽的氣息。
過了安檢,我轉頭跟董恩說:「幾年之前,我就在這個地鐵口賣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