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滿山遍野大豆高粱

那隻手落空了,郝澤宇呢?回頭望,郝澤宇被「黑社會」架走了!郝澤宇倒是還挺鎮定,回頭看向我這邊,跟領頭大哥說:「哎,還有她呢!」

「讓她滾蛋吧!」「東北黑社會」們把郝澤宇扔進一輛豪車裡,轉瞬開走了。

我腦袋被冰封住,只有兩個想法冒出來。「東北黑社會」真好,綁架也只綁男的,不綁女的;「東北黑社會」真有錢,他們開的車都是豪車。這兩個想法,已經用盡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撒丫子開始追車,是的,我沒有哭。因為我的男人,被他們綁走了!管你們是妖魔鬼怪,傷害我心愛的人,就不行!我身上的皮草,沒係扣,被風吹起。我像個007,要拯救心愛的邦德女郎。不,是邦德男郎……不對,是福子男郎……還是不對,這件皮草是黑色的,奔跑的我,像是隻黑熊。我越跑越快,黑熊怎麼了?這頭黑熊要解救她的漢子去了!

〔四〕

然而老天終止了我俠女的戲份。我腳下一滑,哐噹一聲,摔在了冰面上,四仰八叉的,疼得我恢復了理智。裝什麼英雄啊,你追得到車嗎?就是能追到,你又能幹什麼?趕緊報警,人命關天啊!

我剛掏出手機來,一輛豪車緩緩停在了路邊。下來一漢子,平頭,咖啡貂——正是「東北黑社會」其中一個。

「肘吧!」他目露兇光。肘子?我不想吃肘子,我只想解救我夫君啊大兄弟。

一秒鐘之後,我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走吧。」他把我也綁票了……

我剛要掙扎,想大喊救命,可掃一眼胸肌鼓鼓的平頭漢子,跟車上坐著的倆壯漢。我還是默默地把手機收回去,開啟副駕駛的車門,自願落入了火坑。

上車後,我掃一眼後排坐著的倆人,特瑟縮地問:「我是不是應該坐你倆中間?」肉票不是應該被綁匪夾著坐?電影裡都這麼演。

「擠不下!你坐前面。」

「把我倆當鴨子了?還坐我倆中間,怎麼不坐我倆大腿上呢?」

我乖乖坐在副駕駛座上,只敢眼珠子轉。這仨人一路上歡歌笑語,「東北黑社會」之日常,也是蠻家常的,聊工作,聊妹子,聊過年去哪兒玩。我一聽,更覺得可惜。聽上去也都有好工作,好好的日子不過,幹嗎當綁匪啊!難道這就是「東北黑社會」的風格?

開車的平頭漢子,見我一直沒說話,跟我搭腔,「你跟他認識多久了?」

該怎麼回答呢?認識不久?那我豈不是沒什麼利用價值了?還不直接把我扔到松花江餵魚了?認識很久?贖金會不會翻倍啊?還是他們會管我要錢?我可沒錢,我要不要跟他們說,我這包是a貨,這身貂還是郝澤宇買的?我笑著,謙卑的笑容就是我求生的表現,然而腦袋實在想不出太好的答案,我選擇沉默。

他誤會了我,以為我耍大牌,讚歎道:「行啊,還挺倔的。」

他手伸過來,哐當一下,我覺得我座位都震了。我嚇得大喊:「啊啊啊不要殺我!」震驚一車人。我這才發現,他是給我調整座椅,嗯,果然這樣坐,更舒服了。我有點尷尬,人家可能沒想殺我,但經我這麼提醒,可能要動殺機了。

車廂一陣爆笑。這笑聲在我耳邊,大概就是折磨我的前奏。最後一絲俠氣被那句「不要殺我」趕走,我放聲大哭。就算殺我也不要折磨我啊!我可怕疼了。

東北的綁票還真挺人性化的,我以為他們會把我弄到倉庫裡,一開大門,看到郝澤宇被五花大綁,鼻青臉腫,我倆相擁而泣之類的。結果人家把腫著眼的我帶到燒烤店,裡面高朋滿座,還有人排隊呢。

我心情好點了。義大利黑手黨,聚點都是一些酒吧。「東北黑社會」的聚點是燒烤店?難怪都說對東北人來講沒什麼事情是一頓擼串不能解決的。慢著,燒烤店?肉是哪兒來的?這不會是黑店吧……撕票之後,直接把我肉割了,當羊肉串賣?

老遠的地方,我就看到郝澤宇,他面色平靜,用目光迎接我,坐在他對面的也就是背對著我的,從那條金鍊子看,就是那領頭大哥。領頭大哥似乎在說著什麼,肩頭一直在動,我走近了,才聽見他說的話。

「……花女人的錢,那叫什麼?叫呲(吃)軟飯,叫小白臉子紙(子)……雖然老弟你臉也挺白的,但咱東北男銀(人)只能給女銀(人)花錢,可不能花女銀(人)的錢!你當明星,也挺賺錢的,你都能包養小蜜了,你咋還被人包養了呢……」

嗯?綁匪給肉票上政治課?他什麼時候被人包養了?

領頭大哥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繼續說:「……就說被包養吧,你也找個好看的,年紀大點沒事,你找個那麼胖的,穿個黑貂像啥?不像富婆,像個熊瞎子……」

郝澤宇大概是世界上最愉快的肉票,他朝我眨眨眼睛,「富婆來啦?」

「熊瞎子是什麼意思?」

他笑,「你先解釋一下,你是不是富婆?」

我大概明白怎麼回事了,有點氣憤。我把包扔在桌上,「富婆就拎這種a貨啊!」

這桌上唯一的女士,穿白貂露大長腿的那位美女——姑且叫她白貂吧。白貂拿過我的包看,點頭:「哎呀,還真是假的。」

她抬頭,問我:「但你這包假得挺真啊……」

我馬上忘記了不愉快,視她為知音,跟她分享了這家淘寶店,迅速建立起友誼來。

〔五〕

一來二去,我明白過來,原來這夥人都是郝澤宇的藝校同學,他們在皮草店門口遇到,以為我是包養郝澤宇的富婆,本來想把我扔那兒,但領頭大哥覺得,我也要受教育,就把我接過來了。

我倒是不計較我像富婆或者熊瞎子,就是他們請吃飯這陣勢,太像綁架了。大家都挺不好意思的,我端起酒杯,平復群眾們的內疚,「不怪大家,怪我!我太胖了,太適合當肉票了!」

他們贊:「弟妹真敞亮。」

「是,我是長得挺寬敞的。」

郝澤宇跟我解釋,「人家誇你呢,敞亮就是大方真誠的意思。」

我恍然大悟,「東北語言真是博大精深。」

聽到我這話,眾人都很高興,「押送」我過來的平頭壯漢,教我一句東北八級專用語:「剝了蓋卡禿了皮。」

我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剝了蓋——膝蓋的意思;卡——摔的意思;禿了皮——皮被蹭沒了。我在北京,遇到十個東北人,八個都教過我這句——剩下兩個,成了我男朋友。作為前任、現任東北家屬,我得給人面子,扮作天真無邪,問到底什麼意思呀?

他們如此這般說——說的還沒我的版本通俗易懂呢,我假裝有趣,撫掌大笑。

白貂摟住我,說我真有意思,真喜歡我。按照郝澤宇的輩分,我得管她叫大嫂。

白貂大嫂算是東北美女的代表吧,高大白,皮膚沒那麼細膩,高鼻深目,跟混血似的,我可惜她沒當明星,她說她也當過啊,當年藝校畢業,她考上遼寧省芭蕾舞團,萬中挑一,也跟明星差不多啦,不過就待了一個月,她就回來了。

我好奇問為什麼,這時領頭大哥從廁所回來,特有愛意地摸了一下她臉。她皺眉頭:「洗手了嗎你就摸。」

大哥眉目裡全是調皮:「你還嫌棄我啊。」

我大笑,東北情侶的恩愛模式是這樣的啊,寵溺中帶著傲嬌。

我繼續上個話題,問白貂大嫂,為什麼不在芭蕾舞團待著了?

白貂大嫂似乎失去了談話的興致,專心給領頭大哥扒蒜,說現在多好啊,有生意、有男人、有朋友,比跳舞開心多了。說著,她把蒜塞到領頭大哥嘴裡,領頭大哥嘴裡嚼著蒜,親了白貂大嫂一口。

她抱怨著:「都是蒜味。」但抱怨裡也充滿著愛,我支著頭,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沒想到郝澤宇也在看,我倆相視一笑,拿起酒,碰了一杯。

桌子上的空酒瓶越來越多,我強撐著,喝倒了幾個東北男生,算是為北京姑娘長臉了,我心滿意足地去廁所走走腎。

女廁所,一小姑娘吐得天長地久,我等不及了,看看周圍沒人,偷偷溜去男廁所。我在隔間裡正舒暢著呢,外邊進人,我連忙小心尿,怕被人聽出來我是女的。我笑了,通過撒尿聲還能分得清男女?我真是喝多了。

隔間外面,有人說話。

「福子真不錯。」

「我的人,當然好了。」

我聽出來是領頭大哥和郝澤宇的聲音。喲,背後領頭大哥還能誇我,看來我今天表現是真不錯。

領頭大哥繼續說:「人是不錯,不過我還是沒搞明白,你怎麼找她呢,不般配啊?」

我心裡咯噔一下,卻聽到郝澤宇說:「我覺得挺般配的呀。」

「你跟我說說,哪兒般配——老弟你別誤會,我不是對福子有意見,我喜歡福子,但我就是搞不明白……」

郝澤宇打斷他,說:「大哥,你記得你說過,嫂子是你的救命稻草吧。」領頭大哥似乎沉默了。郝澤宇繼續說:「以前我不明白,男歡女愛搞得跟報恩似的,有什麼意思?可我現在明白了,福子也是我的救命稻草……」

在這麼關鍵的時刻,我也許應該推開門,大喊一聲:救命稻草在這兒吶!然而我不勝酒力,竟然蹲在馬桶上睡著了!

再醒過來,隔間門被咣咣地敲,外邊有男生喊:「幹啥呢!掉廁所裡啦?」

我睡眼惺忪地開門,說對不起,把對方嚇一跳。這時白貂大嫂進來了,「你怎麼跑男廁所去了,郝澤宇到處找你呢,可擔心了!」

出去見郝澤宇,我抱歉地笑笑,「喝多了,跑男廁所去了,坐在馬桶上睡著了……」

大家見我這樣,說散了吧,結賬時,我又活躍起來,跟領頭大哥搶著結賬,看上去像是打架,郝澤宇知道我的脾氣,勸說:「讓她結吧,今天她要不結,能死在這兒。」我搶單成功,領頭大哥氣憤不過,讓郝澤宇飛機改簽,明日再戰!

行,誰怕誰啊!

然而我花錢請大夥兒吃飯還是比較划算的,回到酒店,前臺就說我們的房間升級成了總統套房。經理特意出來招待,說白貂大嫂是他姐,有事兒您說話。啊,愛東北的人情世故!我在總統套房轉圈圈。

白貂大嫂發資訊來,問喜歡嗎?

我打了一堆歎號:喜歡!愛大嫂!都想住在東北不走了!

我抬頭,他在床上,支著頭,快睡著了,我說讓我親一下你吧。

他笑,開始親我,親了一會兒,正解褲腰帶呢,一會兒就沒動靜了,竟然睡著了!

老孃正熱血沸騰呢!氣死我了!

我幫郝澤宇脫鞋脫襪子,脫衣服的時候,我心生歹意,扯過他內褲,偷偷往裡看一眼,忍不住尖叫。終於見到明星的……還不錯嘛……我覺得自己也不單純,還是特沒見識的那種,我羞得滿床打滾。上次在澳門真是純情一吻,吻完後,什麼事兒都沒發生。

打滾打夠了,我開始花痴地欣賞郝澤宇的睡顏。老天爺造他的時候,一定很用心。老天造我也這麼用心就好了,我也願意跟他一樣,沒爸沒媽。啊,我好不孝啊!不行,我可不能沒爸沒媽,我爸媽多好啊,給我章子怡的長相,我也不換!

看了郝澤宇的臉很久,我覺得我倆還挺般配的。我長得特下飯,他長得特讓人入眠。看了一會兒,我睡著了。半夜,我恍惚著醒來,先摸摸身邊的貂皮在不在。抱歉啊,姆們窮人家孩子,窮出毛病了。

記得我買第一個名牌包,也是夜不能寐的,放在枕邊,生怕睡到半夜,包就跑了。

這次還真擔心對了,好幾萬元的貂皮大衣真不見了。視窗邊,一黑影正試呢。

我一陣惱怒:「姥姥!」

「這皮草不錯,給我了。」

「不行,他買給我的!」

「你不是明天要退嗎?」

「嗯,捨不得了。」

姥姥把貂皮給我扔回來,罵道:「沒用的東西,一件破皮子,就稀罕成這樣了?」

我忽然增添煩惱,「姥姥,怎麼辦啊?」

「動心了?」

「我覺得我愛上他了。」

「現在才愛上?那你以前幹嗎了?」

「以前,我是喜歡他喜歡我,可現在,我就是愛他這個人,特別希望他好,如果他能好,讓我不好,我也覺得值。」

「就因為人家給你買了件皮草?」

我點頭,「特丟人吧。」

姥姥走到床邊,像小時候哄我睡覺那樣,也躺下湊過來。我們祖孫倆,一起看郝澤宇的睡顏。姥姥的聲音在耳邊,柔柔的,「因為他用心了。」姥姥摸著我的頭髮,「大福子,我的寶啊,可憐見兒的,活到現在才有男人對你用心。」

「姥姥,你能保佑我嗎?對我用心的人,能不能不換,就他一個人?」

「那我可管不了。」

「姥姥你可真沒用。」

「但我能保證,只要你對他用心,他就對你用心,姥姥在天上,看得清,這是個好孩子,他把金子一樣的心掏給你……」

我睡著了,耳邊響起姥姥哄我睡的歌謠,小時候她老唱的,「鋦盆鋦碗鋦大缸,缸裡有個小姑娘,十幾了?十三了,再待三年該娶了……」

〔六〕

睡到日上三竿,我被郝澤宇親醒。挺浪漫的事兒,但我那嘴巴臭的,我都嫌棄。我迅速跳到衛生間刷牙,照鏡子,我的臉已經腫得不忍直視——郝澤宇怎麼能親下嘴啊?

我收拾了一小時,妝發齊全地出來。郝澤宇正在接電話,我看著看著,迅速頹了。郝澤宇不洗臉不刷牙都這麼好看,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我想起昨晚領頭大哥說的,「你倆哪兒般配啊?」大哥真善良,還用般配這詞兒,我倆根本就是人類形象上的兩極。

也別這麼想,也許我心靈美?想到這兒,我更難受了。我特愛背地裡說人壞話,我心靈也很醜啊!不知道怎麼了,一向得過且過的我,在這個宿醉的早晨,自信心開始全盤崩塌。

郝澤宇不知道我內心翻江倒海,放下電話,帶我出去吃飯。去了才知道,東北人口中的吃飯,還得喝酒。

領頭大哥說得好,昨天喝得有點多,今兒再喝一點「透一透」。

我是沒法「透一透」了,喝了兩碗粥之後,就開始發呆,待得遺世而獨立,白貂大嫂看出我的意興闌珊,說讓他們男人喝死去吧,讓我陪她算命去。

我一聽就來興趣了。跳大神、狐仙……東北的迷信活動,都顯得高階而神秘。

郝澤宇有點不放心,想跟我去,被白貂大嫂呵斥住:「你乾脆呼她身上得了,一刻見不著都不行啊?」

我懂郝澤宇,我這人習慣性丟人兼惹禍,得有熟人看著。

大嫂義薄雲天,「她就是把哈爾濱砸了,也有我罩著呢!」

領頭大哥特擔心,「你不把哈爾濱砸了,就不錯了。」臨走時他還囑咐,「媳婦兒,開車悠著點,新車啊……」東北男的可真囉唆啊。

但坐上車,我決定收回這句話。我白貂大嫂車技不行,車膽卻很大,哈爾濱的路都是斜著的,大嫂車開得橫衝直撞,險象環生,前面奧迪別到我們車,大嫂直接收掉車棚,站在轎跑裡跟他對罵。

終於活著到了算命地點。本來我以為是個茶館,或者特古色古香的廟宇,結果是一特老舊的小區。白貂大嫂停車——說是停車,莫不如說就是倒車撞牆。

我心疼後車燈,大嫂不在意,「嗨,就膈應把車當祖宗伺候。」

進了門,客廳坐滿了人,中老年婦女偏多,也有幾個面目模糊的男人。也不知道怎麼了,大家都跟商量好似的,都穿著深色衣服。有人抽菸,煙霧中,整個屋子最惹人注目的也就是我白貂大嫂。大嫂跟一個助手樣子的人耳語一番,我們加塞就進去了。

大仙兒也不是說話就捻鬍子的白鬍子老頭,是一中年婦女,眼神凜冽,說是一精明的鄉鎮女企業家也行。東北的大仙兒都請神上身,開頭她唸叨了幾句,我沒聽明白,大概就是「急急如律令」或者「玉皇大帝快顯靈」之類的?然後她半閉上眼睛,頭上下地晃。

白貂大嫂先問生意。

生意嘛,大仙兒說明年賺不到什麼錢,但得穩住,以後能不能躺著賺錢,就看明年了。

大嫂一臉「就這樣?」的表情,我也不滿意,這種套路話,我也能編一堆。

大仙兒睜開眼睛,說別不滿意了,你今年賺不少了。

大嫂心滿意足地點頭。她把頭一伸,聲音小了一點,又問,「那我還想問……」

大仙兒打斷她,「不用問了,你倆就這樣了。」

大嫂嘆了一口氣。

我的八卦心燃起來了,什麼事兒,讓女王也有意難平的時候?

大仙兒又說,「不用不甘心,施比受有福,這些年你不也享受到了?還要啥腳踏車啊?」

白貂大嫂臉上些許的猶豫消散,又恢復成生猛的模樣。

我看都問完了,站起來就要走。大嫂拉住我,「哎,還有你呢?」

我還算命?大嫂睜眼說瞎話,「聽說大仙兒你算得準,我弟妹,特意從北京來找您的。」

大仙兒同意了。

我努力地想了想,問:「我姥姥吧,死了有幾年了,但老來找我,這事兒您能管嗎?」

大仙兒問我:「怕嗎?」

「我倒不怕,我姥姥活著的時候,就老跟我吵架,死了,也是跟我鬥嘴,沒什麼分別。」

大仙兒點點頭,「不怕也沒什麼事兒,就是你累點。」

大仙兒要了我的八字掐指一算,臉上一笑,「過去幾年,你走黴運呀。」

「哎,習慣了,黴運我也當好日子過。」

大仙兒眼中精光一現,上下打量我——話說自從我進屋,她好像就沒正眼看看我,「有物件了吧?」

「嗯,剛有。」

「你物件挺有眼光,你呀,旺夫命。」

白貂大嫂比我興奮,「這我得跟小宇說!」

我不以為然,「長得胖的,都旺夫。」

大仙兒繼續說:「你這旺夫命啊,有點問題,你把自己的好都給人家了,旺別人行,不會旺自己。」

白貂大嫂問:「大仙兒啊,能幫我弟妹改改運不?」

我想笑,敢情挑水果吶,只要好的,不要壞的?

沒想到大仙兒說開幾道符吧,燒成灰跟水一塊喝下去。聽得我興趣盎然,對嘛!這才像是封建迷信嘛!

大仙兒囑咐,我今年開始走大運,這運有點大,超過我的承受範圍,讓我最好能抗住。這運,叫郝澤宇吧?是我這種胖妞兒不能承受之輕?

我雖然心裡已經定性,這大仙兒是個騙子,然而她這麼說,我卻彷彿被說中了心事,對我和郝澤宇的未來,略略有些擔憂。

臨走時,大仙兒多說一句,「你這命最有意思,你呀,就是人型貔貅。」

白貂大嫂是周杰倫的粉絲,她車上正放著《印第安老斑鳩》。哈哈,周杰倫應該給我寫首歌,叫《北京母豬》《奔跑的母熊瞎子》,或者《有點胖的人型貔貅》,我想得津津有味。

白貂大嫂以為我情緒不佳,試圖安慰我,「弟妹啊,我問你個事兒啊,那個什麼貔貅是啥玩意?」

「就是一古代的動物,只吃不拉。」

「我去!她會不會說話?我得找她去!」

禁止左轉道,白貂大嫂一把方向盤就掉頭了。

我連忙攔住她,「人家說我旺夫吶。」

她恍然大悟,「旺夫啊,旺夫好啊,我也旺夫呢。」

我心裡想了一下領頭大哥的樣子,感覺他的確挺旺,「大嫂,你這車,是他給你買的吧?」

她笑了一會兒,才說:「想起一事兒,挺逗的,我老公還跟小宇說,男人不應該花女人的錢,要不然就是吃軟飯。」她把頭髮撥至耳後,「可在外人眼裡,他就是靠我、靠我家裡的生意,就是吃軟飯啊。」

我睜大眼看著她。

「我呀,離了他能活,他離了我,可活不了。」這故事走向,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她說:「你上回不是問我,為啥沒繼續跳芭蕾嗎?我他媽也想跳啊,遼芭是一般人能考進來的嗎?但是我要去那兒上班,我倆肯定就分了。異地戀?別扯犢子了,我要不在他身邊,哈爾濱的小姑娘又不瞎,肯定一堆人撲他——他,那麼好呢!」

我愣了。大姐,你說誰好呢?我領頭大哥?長得像黑社會的、金鍊子黑貂大哥?

白貂大嫂看我這眼神,急了,把車停下,拿起錢包,給我看皮夾裡的照片。我也急了,肥胖啊,你還是來蹂躪我吧,我抗造!蹂躪我領頭大哥幹嗎呀?他以前長得那麼好看!

白貂大嫂看著照片,感慨萬千,「你說人多賤啊,我現在每天早晨起來,看到他胖成那樣,我還是稀罕他啊!」她趴在方向盤上,美得跟在拍時尚雜誌的大片似的——標題是美豔富婆的惆悵。她說:「大仙今兒的話,說的還挺對的,他家沒錢又如何?他靠我家又如何?我喜歡他,他喜歡我,這麼過一輩子,挺好的,我旺他,就當我上輩子欠他的。反正,這輩子是他欠我,我挺驕傲。」

我很感動,讚歎,「哎,你說他,上輩子是不是拯救過銀河系啊?這輩子能娶到你這麼好的女人。」這誇獎誇得不錯,我也順便表揚一下自己,「我感覺我更厲害,上輩子拯救了宇宙吧,能讓郝澤宇看上我。」

我以為她會順勢客氣一下:啊福子你特好,你倆特般配。沒想到她點頭了!東北女人太直爽了!

「第一次見你,我也不明白,小宇為啥選你?」我胸口正中一箭,她接下來給我拔箭,「可後來跟你相處兩天,我就明白了,是挺合適的,具體怎麼合適,我說不出來,就是舒服。小宇看上去特舒服,不再喪了吧唧的。」拔完箭後,她還給我上雲南白藥,「反正弟妹,你放心吧,我們東北男人,挺好的,除了沒本事。他要是能帶你見家人朋友,那就是過門了。以後,你的貂,嫂子全包了。」

我聽了特別感動:全世界都是白貂大嫂就好了,這樣全世界都能給我買貂;看來我和郝澤宇的確很不般配,剛認識兩天的白貂大嫂,要通過給我買貂這麼富貴的事兒來安慰我。

〔七〕

我又被喝倒了。醒來時不知身在何處,孤身一人躺在床上。我辨認了一會兒天花板,想起來了。在哈爾濱,總統套房。

酒精的作用下,我矯情的抒情能力又被喚醒了。

這幾天,我穿著貂,喝著大酒,住著總統套房,被稱呼為弟妹……離開哈爾濱後,這些平凡而微小的幸福,我就要還回去了。嗨,平凡微小個屁啊,我罵自己,都住總統套房了。

我又高興了起來,郝澤宇不是還在我身邊嘛,以後一起住總統套房的機會,多著呢——比如他商演的時候,金主們都財大氣粗。

我起床喝水,準備刷個牙,洗個澡,化個淡妝,然後再躺上床,在郝澤宇醒來的時候,假裝天生麗質,起床時嘴巴不臭。哎,甜蜜的煩惱啊。

我把腳上的靴子甩掉,總統套房,空而大,咣噹一聲,顯得聲音特大。我忽然意識到,郝澤宇去哪兒了?總統套房也挺煩人的,我在裡面摸了很久,才在客廳的黑暗裡發現一個火星,他坐在沙發上抽菸呢。

我走過去,想說怎麼還不睡呢,才發現他在哭,「默默無語兩眼淚」那種哭法。雖然不知為何,可我的心一下子就特難受,但我還是裝作一切平常地問,「醒了?」

他擦眼淚,嘆了口氣,「我剛才睡醒,還以為在藝校呢,想著下學期學費,奶奶不知道去哪兒弄,待會兒我還得練功,挺煩的。可後來看到你睡在身邊,我明白過來,我再也不是那個每次交學費都拖著的藝校小孩了,我賺錢了,我特高興……」他又哽咽了。

我知道,他想著,如果奶奶還活著,該多好。

我把話接過來,「我知道,你肯定特高興,可是一看我的睡姿,那麼醜,把你嚇哭了。」

他被我這話逗笑了。我站在他旁邊,他把我摟過來,抱住我的腰,臉放在我肚子上。

我站著,嘆氣,「你這種抱法,讓我很為難啊,感覺像是要從我肚臍眼吸取點日月精華。」

他又笑,笑聲在我的肥肚子上震盪,悶悶的,「是應該吸取點日月精華。」

「你是黑山老妖嗎?」我想逗他開心。

「差不多吧,真想給你看看我的心,差勁得一塌糊塗,空蕩蕩的可怕。」

我故作驚訝,「啊,那以前裡面裝著什麼呀?」

「我也忘了原來有過什麼,也不想記得了。」他又補上一句,悶頭悶腦的,「哎……就這麼活著吧,我已經足夠幸運了,不是嗎?」

我也笑了,「你是足夠幸運的,有我在身邊,你知道我是什麼嗎?算命的說我是人型貔貅,特旺夫,沒事你可以拜一拜我。」

我肚皮又在震,他臉埋在我肚子上,又在笑。我倆就這麼抱著,一起笑了一會兒,笑得我的情緒一直下落。

我只能說:「可我覺得她算的不對,你才是我的人型貔貅,你多旺我啊,我接觸你之後,輾轉中變好,你跟我好了,還給我買貂。我從來沒有被人這麼對待過,總怕是一場夢,總怕會醒過來……」

他突然摘下脖子上的紅線,給我掛上,是個玉佩。玉佩看起來蠻貴的,我瓊瑤式的抒情及時剎車,俗氣的我兩眼放光,「送我的?貴嗎?」

他盯著我脖子上的玉佩出神,「我老奶奶傳給我奶奶,奶奶傳給我媽,我媽走的時候沒拿,奶奶跟我說,這個要傳給她的孫媳婦。」

我慌了,「傳家寶啊,這我可不能要!你給我個貂就行了……」

「咱們結婚吧,」他一句話止住了我要說的話,「結婚了,是不是,咱們都不會從這場夢裡醒來了?」

我面朝著窗,窗是一整塊落地窗,外面是高樓大廈,跟北京一樣,都半夜了還燈火輝煌,燈火輝煌得讓人想哭。我止住眼中的水汽,離開郝澤宇,假裝沒事,「啊,我要去撒尿。」

走進廁所,何止眼淚止不住,我突然想號啕大哭,我有點被自己嚇到。怎麼了?不是要安慰著名大喪精郝澤宇嗎,怎麼他一句「咱們結婚吧」,弄得我要號啕大哭呢?

我開啟水龍頭,告訴鏡子中的自己。福子,你是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女人,你又不是沒被人求過婚。啊,不久之前,楊馥源還跟我求婚呢,還送我那麼大一個鑽戒!退回去的時候我可心疼呢!

我哈哈大笑,然而眼淚順著笑聲,噴了出來。我在笑啊,為什麼眼淚還要一直掉下來呢?沒事,我有辦法。我開啟手機。查了查自己的銀行存款,眼淚少點了。我撩開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肉,啊,眼淚止住了。我又看了看自己的臉,宿醉,臉腫,眼淚讓臉更紅,像個烤豬頭,我的眼淚一滴都沒了。當你想哭的時候,不用倒立,不用跑步蒸發眼淚,你想想自己的存款和體重,你還有臉哭嗎?這是福子的小秘招兒哦,分享給你。

我對著鏡子,擺出俏皮的姿勢。我洗了把臉,運了會兒氣,擠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臉。

開啟門,郝澤宇靠在門框那兒等著我呢。

「沒事,我在這兒呢。」我又受不了了。

我關上門。他敲門,敲了好一會兒,我才說話。我說:「有句話,只有關上門的時候,我才能說出來。」

門那邊,沉默了。

「這輩子,我沒考上好大學,沒投胎好人家,沒有好相貌,每一段戀愛都被人踹,我都沒有怕過。可現在,我怕的恨不得炸了這個酒店,就因為你跟我說,咱們結婚吧。這太美好了,美得我好怕下一秒這一切就消失不見,美好得我想通過同歸於盡讓時間停住。」門真好,可以擋住那個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胖福子,只保留那個本來的我,「可是我不應該怕啊,我怎麼可以怕呢?」

我的胡言亂語沒有邊際,門那邊的他,卻成了岸,他接住了我的一切。他的聲音傳來:「你以為我不怕嗎?遇到你之前,我每一天都想死,可遇到你後,我竟然開始想活得好一點。一個人沒有慾望的時候,怎麼活都行,可一旦你想好好地活,你會特別患得患失,你之前所有的原則都能被打破,你所有的隨心所欲都不存在了。」

我眼淚又湧了出來,想了好幾遍存款和體重,都沒有用。因為這種心情,說的不光是他,說的也是我。我啜泣道:「都怪我。」

他的笑聲傳來,「對啊,都怪你。」他繼續說:「你知道嗎,我特別喜歡玩網遊,可每次要上癮前,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刪了它。因為我討厭被控制,所有今天我喜歡的事情,無論多喜歡,我明天都可以馬上不喜歡,因為在我的世界裡,喜歡就是失去的前置,是沒有安全感的我保護自己的唯一方法。可遇到你,我沒辦法了,我被你控制了。去澳門之前的每一天,我見到你都會給自己洗腦,你要少喜歡福子一點啊。可是沒辦法,我一天天地更喜歡你,喜歡到我會開始怕,第二天醒來見不到你,該怎麼辦?」

我笑著流淚,眼淚讓我覺得自己更加罪不可恕——剛才我想炸掉這個酒店,現在我想炸掉哈爾濱。

他的聲音變得那樣柔軟,「喜歡你,是最沒有安全感的事情,遊戲會不停更新,就算停服了,還可以玩私服,私服沒了,我在家架個伺服器也能玩。可人不一樣,人說走就走,人心說變就變。都是命,由不得人。但是我沒辦法,我人生第一次把自己放在這麼不安的境況之下,我百爪撓心,可我又甘之如飴,因為……」他說:「因為遇到你之後,我再也不想一個人了。」

在乾脆炸掉黑龍江的想法冒出來之前,我開啟了門,抱住他。我說:「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回北京,我帶你見咱爸咱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