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滿山遍野大豆高粱

〔一〕

從澳門回來後,郝澤宇送了老牛一份大禮:他決定接那個網劇。

老牛問他為什麼,他說他要養家。

過一會兒,老牛才反應過來,問他,「你談戀愛了?」

郝澤宇笑得跟傻小子一樣,剛要開口說話。我腦袋嗡了一聲,隨便指了一個方向,想分散老牛的注意力。我喊:「帥哥!」

老牛不以為意,「帥哥怎麼了,我還美女呢!」

「不一樣的帥哥!」

「怎麼不一樣?」

畢生說瞎話的功力,在此刻綻放,我想到一個喪盡天良的瞎話,「你前任!」

「哪一個?」

「欠你錢的那個!」

「我哪個前任不欠我錢?」

「就是你在廣州處的那個你們特相愛結果發現他不學好你還勸他從良的那個!」

老牛轟的一聲站起來,朝著我瞎指的方向追去。老牛心裡有座墳,葬著一個人,喝多時經常呼喊那個人的名字。

我對不起老牛,情急之時拿這個人騙他。可是他被騙,他不會死。郝澤宇和我的事兒,要被他知道了,我就死了。

看著老牛跑遠,我怪郝澤宇,「不是說好了嗎?咱倆的事兒,誰都不能說!」

「可老牛不是外人啊!」

「那也不行!」

郝澤宇嘟噥著,「這麼好的事兒,為什麼不能說啊?」他突然警覺了起來,「你不會……你沒當真,你不想對我負責?」

「我?你?」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想打死郝澤宇。

郝澤宇從哪兒學來的臺詞!還是八點檔惡俗電視劇那種!蒼天啊,這世道怎麼了,我被人玩的資格都沒有,我還能玩別人?還是帥哥?還是郝澤宇這種大帥哥!

我好說歹說,終於止住了他這念頭。他不高興。

我忍不住問他:「你上次談戀愛是什麼時候?」

「二零零……」

我啞然失笑,「小弟弟,那還是聽我的吧,姐姐我經驗豐富。」

當然,這不是我真實的想法。我現在就是愛情暴發戶,巴不得郝澤宇在《新聞聯播》裡熱吻我,讓全中國人民羨慕我。但我好歹是做事兒的人,兔子不吃窩邊草,吃飯的地方不拉屎,郝澤宇是藝人,我還是一毫無存在感的助理,很容易被老牛犧牲掉。現實點說,沒準郝澤宇一時新鮮呢。可郝澤宇的新鮮勁兒,夠長的。

那個網劇開會,大家都聽得昏昏欲睡,我手機響,郝澤宇發來資訊:「我愛你。」我驚恐地抬頭看他,他朝我眨眨眼睛。

我上洗手間,剛洗完手出來,郝澤宇蹦出來,跟做賊一樣,「趁著沒人,趕緊的。」他親我一臉口水,跟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地走了。

坐車時他讓我坐在後邊,把衣服蓋腿上,暗自拉我手——終於知道地下黨的感覺了,太嚇人了。

有天我回家,一進屋,媽就跟我念rap:「那男的多大,哪兒人,一個月工資多少錢,有車有房嗎,結婚了房本寫誰名,將來孩子誰看……」我以為媽瘋了,爸拿著一束特大的玫瑰花給我,「這花挺貴的吧?福子你跟爸說,誰送你花啊?」

我撲過去,發現賀卡上寫了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我衝到院子裡,給郝澤宇打電話:「為什麼呀?」

「收到花了?」

「收到了,為什麼要送我花?」

「不為什麼,喜歡你啊。」

「到底為什麼?今天也不是什麼日子啊。」

「哪兒那麼多為什麼。」說到這兒,他把電話掛了。

第二天上班,郝澤宇送我個禮物,盒裝的《十萬個為什麼》,少年兒童出版社,1993年版。哦,我記得以前跟他說過,小時候同學家都有這書,我特想要,但那時候家裡窮,買不起,我天天去新華書店偷看,店員還趕我出去……郝澤宇在舊書網上看了好久,花了一千大元,才買下這品相好的。問我感不感動?我感動得錐心裂肺——你還不如給我現鈔呢!

巨星的浪漫,凡人真無福消受。

我陷入思考。本來以為這是一文藝片,我是個充當視角的角色,講述一個過氣藝人如何蟄伏成超級巨星的。結果他一親我,我就馬上提升為女主角了,從個人傳記片,變成浪漫愛情片,還是瑪麗蘇愛情,特惡俗那種。

我照鏡子,呲著牙,想發掘一下自己的女主角特質。我是傻白甜,還是白蓮花?都沒看出來,就覺得我太難看了。我只能總結:這不是愛情片,是怪獸科幻片,我是金剛,為了郝澤宇在摩天大樓上打飛機,跨種族之愛。我對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好在沒公佈天下,要不然會有人以為我給郝澤宇下了降頭。

我幻想記者採訪我的樣子。

「郝澤宇喜歡你哪兒啊?」

「我除了美,一無是處。」

「你喜歡郝澤宇什麼呀?」

「我喜歡他喜歡我。」

幻想到這兒,記者應該聽不懂,我會趁機長篇大論……

等等!我幹嗎要搞清楚自己為什麼喜歡郝澤宇,他帥,對我好,不就行了嗎!趁著他腦袋被門擠了,還沒醒過來,我要好好享受郝澤宇這份紅利——人生中最大的。

在此,我順便為大家解惑一個千年之謎——福子這樣的女的,為什麼能一直談戀愛?因為我不太計較。

你喜歡我什麼?什麼時候喜歡我的啊?會不會永遠愛我啊?為什麼你會在朋友圈給其他女人點贊……

以上疑問,我永遠不會有。福子女士,永遠不會給自己找不自在!

人家亂編一個謊言,哄哄你,你聽了就特爽?戀愛中的我,就愛一門心思對他好,他對我要是沒那麼好,我也不在意,反正我對他好的過程裡,我還挺爽的。要是到了「聞君有兩意」的地步,我也不難過,反正我這人渾身抖抖,除了頭皮屑也抖不出特別的優點,憑什麼人家要對我死心塌地的啊。

當然,我也不會「特來相決絕」,太做作了,我一般都等對方甩我,甩別人太費勁了,再說我何德何能啊,甩人家?人家跟我好就是做慈善了。

聽上去,我這套想法有點太貶低自己了,但事實上也再沒有比這種更積極的生活方式了——尤其是對我這種胖妞兒來說。

我們東吉祥衚衕也有個f4,當然不是什麼flower4,而是fat4,四大胖妞兒。兄弟我生得晚,是f4裡的老小,我從小就看著其他三位胖姐姐在情海里沉浮。

前院胡家大姐打從中專畢業起就開始相親,一張口就問什麼時候娶她,現在快四十歲了,還奮戰在相親的路上。

後院毛驢她姐覺得她瘦下來就會有男人愛她,人懶又不愛運動,天天試著各種減肥偏方,做縮胃差點出事,現在人倒是瘦了,不過身體不好,也不好找物件。

跟二位姐姐雖然同列f4,但我跟她們都不熟。跟另一位胖姐,同院鄰居範特香,倒是惺惺相惜。她也想找,但是人挑她,她也挑人,最後挑剔成歷史學女博士,準備為學術奉獻終身了,她幽默地說,終身單身也挺好,起碼她胖的基因不會遺傳給下一代了。然而範特香姐姐終有遺憾,她也曾有不錯的人選,但她想太多,終身大事就這麼蹉跎了。當年我還是個高中生,她給我忠告,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我猛點頭。

於是但凡有人搭理我,我不放過,不多問,不計較,不情緒化。人家不愛我了,我還鞠躬感謝:謝謝你對我好過。

我覺得我這樣挺好的。所以,你要問我,我喜歡郝澤宇哪兒啊。我哪有資格回答這個呀!有人對我好就不錯了!何況,郝澤宇對我還真好——而且郝澤宇還長這樣!郝澤宇過幾天把我踹了,我也可以被車撞死了。此生無憾呀!

〔二〕

剛把郝澤宇誇得天花亂墜,這位小爺就給我出么蛾子。

網劇在上海拍,上海挺精緻的,特適合偶像劇匪夷所思的劇情。但戀愛中的郝澤宇,滿腹柔情都無法展現在表演上。

女主角腕兒大,片酬就捲走了一半的投資,只給了三十天檔期,一天還只拍十小時,從出門開始算時間。戲份當然拍不完,女主角這錢賺得挺輕巧的。

但也服了中國影視同人們,為了節約時間,找了塊綠幕,拍了主角的各種特寫,場景乾脆後期合成了。又在上戲表演系,找了個跟女主角長得像的小姑娘,專門替女主角拍背影啊、側面的戲,怕近景穿幫,乾脆做了張女主角的人皮面具,貼在小姑娘臉上。

郝澤宇對著戴人皮面具的女替身,各種山盟海誓,開始他還調笑,就當作無實物表演練習了,但演了一個月後,他頹了,各種鬧情緒。

他要是擺擺小明星的架子,適當耍點大牌,我也理解。可他上升到「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要都這麼演戲,中國影視業就完蛋」上來。我沒當回事,嘟噥一句,「現在不都這麼幹嗎。」他非常失望,特瞧不起我。

我沒當回事,幫他疊衣服。他看我沒反應,更生氣了,「男朋友這麼瞧不起你,你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噓,小點聲,別什麼都說,被人聽見了,就不好了。」

「我看你就是不把我當回事!」他摔門而去。

我以為哄哄他就沒事了,沒想到趁著劇組轉場到巴厘島時,他拎著箱子就沒影了,手機還關機。

明星助理最害怕的事情,終於出現了。我慌了,連忙找老牛。

老牛微笑,說沒事啊,過兩天他就回來了。他開始秀恩愛,說他男朋友的小肚腩可可愛啦,他能玩一天。

我大驚失色,同樣是談戀愛的人,老牛心可真大。忘了說,老牛最近在走蜜運。上次我為了轉移話題,隨便指個路人,說是她前任,老牛不是追出去了嗎?前任當然沒找到,但是現任倒是找到了,街頭邂逅、一見鍾情這種奇蹟,也會發生在老牛身上。一向叱吒風雲的女強人就此倒下,半個演藝圈都安靜祥和起來,群眾們紛紛沉浸在國泰民安裡,甚至有人說,為了日子好過,以後大家有合適的給老牛送過去好了,讓老牛一直戀愛下去。

在焦頭爛額之際,我收到一條簡訊,某航空公司發來的,說我在它們網站上定了一張去哈爾濱的機票。

我以為是詐騙簡訊,剛要刪掉,郝澤宇的電話卻打來,說讓我去哈爾濱。

我讓他趕緊回來,別鬧。

他說他就在哈爾濱呢,我要不去,他就不走。這是鬧脾氣的大明星,還是鬧脾氣的男朋友?

從哈爾濱太平國際機場出來,我一陣激動。啊,這就是東方小巴黎哈爾濱嗎?跟北京沒啥區別啊。我對東北的瞭解只有:豬肉燉粉條、冷、郝澤宇。

計程車師傅倒是很熱情,一上車就聽出我北京口音,問我來哈爾濱嘎哈(幹啥)呀。

因為在異地,我一想這都挨著俄羅斯了,心也放得比較寬,我說來看男朋友。

師傅問我男朋友咋樣。

我說,長得好看,人也挺好,就是脾氣差點。

師傅寬慰我說結婚後就好了,東北男人可疼媳婦兒了。

我翻白眼,師傅真是樂觀,我可沒想那麼遠。

師傅突然起勁了,問我,我倆結婚後,我男朋友是不是就北京戶口了?

我隨口一說,大概吧。

師傅興奮了,說那挺好,有北京戶口,將來孩子也是北京戶口,北京高考分數低,在哈爾濱上三本的成績,在北京就能上清華北大了。

我實在忍不住,說師傅,那是誤會,北京的孩子考大學挺難的,我還只上個專科呢。

師傅開車呢,都忍不住回頭看我,「專科?那你得多差啊!」

窗外,郝澤宇的廣告牌閃過。他拿著一袋甜麵醬,笑得可甜,廣告語是家鄉的大醬,就是香!

憑什麼你們東北的大醬就香!我心裡燃起了對家鄉的無限熱愛,就北京話題跟師傅進行了親切的會談。

一小時後,郝澤宇去派出所接我。沒錯,會談有點跑偏了,我跟計程車師傅最後吵到了派出所。

師傅說我要是個男的,就打我了。哼,你打啊,站起來還沒坐著的我高呢!

師傅又說,不用你們北京人猖狂,沒有黑龍江的煤、大米、石油,你們北京啥都不是。

喲,北京啥都不是,那你們東北人別來啊,怎麼遍地都是東北人啊?

師傅又攻擊我,說東北人不到北京去,你這麼胖,你能找到物件?

「誰說的!我交往過大連的!」

「大連也是東北的。」

「我交往的大連人是山東種!」

「哪兒的種都是黑土地的人!」

我卡殼了,哎,要真這麼說,我歷任男朋友,好像都沒出過山海關……不行啊,北京生我養我,我得捍衛我大帝都啊!要不要使出撒手鐧,說東北男人都是黑社會,東北女人都是雞?我抬頭看一眼,派出所的警察長得又高又壯,待會兒會不會打我?哎,還真別說,他們哈爾濱的警察長得真帥,起碼有三個都是我的型……

正在我愣神之際,郝澤宇衝過來。見到他,我戰鬥力十足,決心跟計程車師傅再戰!

一警察看郝澤宇有點眼熟,問他幹嗎的。

哎呀,我怎麼把郝澤宇弄到派出所了。

我迅速變臉,差點給計程車師傅跪下。我錯了!都怪我!

警察和計程車師傅都嚇到了,不知道我抽了什麼風。

出了派出所,郝澤宇諷刺我,「你平時脾氣不挺好的嗎?別人捅你一刀,你還說對不起,濺您一身血。」

我趕緊把口罩拿出來,要給他戴上,「你別說了,萬一被人拍到。」

郝澤宇笑了,摟住我,「沒事,挺好的,這說明我對你有正面的影響,你也有血性了。」

「什麼有血性,濺你一身血就好了。」

我這才注意到,郝澤宇身邊有一人。啊,郝澤宇的發小,說我像頭豬的那個!先別想著舊恨了,我拉住他,「你帶著他來幹嗎呀?」

郝澤宇解釋,以為我出事兒了,他發小家也是警察,過來打點一下,在東北辦事,靠關係比較省事兒。

說到這兒,他才反應過來,「怎麼,你怕羞啊?沒事,都是自己人。」

「你讓我見你朋友幹嗎呀?」

「你是我女朋友啊。」

我無語,覺得有點丟人,「哎,好在你奶奶不在了,要不然我這麼丟人……」

「待會兒就帶你見她。」

我倒是沒愣住,一個念頭閃出來。連環殺手郝澤宇終於露出真面目!要在哈爾濱幹掉我,讓我見他奶奶。

他發小開車,把我和郝澤宇送到松花江邊,就走了。

現在天氣還冷,江面都上凍了,很多人在滑冰,不遠處,有狗在拉雪橇。

郝澤宇拉住我的手,特別高興,「奶奶,我帶著你孫媳婦兒,來看你啦。」

我四處張望,以為會發生靈異現象,「哪兒呢?」

「這兒啊。」

「怎麼沒有墳呢?」我以為江邊有墳頭。

他把我拉到江面上,「奶奶的骨灰,撒到松花江裡了。」他特別自然地跪在冰面上,仰頭看著我,「愣著幹嘛!跪啊。」

我四處看,唯恐有人拍到郝澤宇。

他皺眉頭,「跪,快點。」

我大概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徵,覺得郝澤宇這樣特別男人,好性感啊。我跪下。

「你跟奶奶打個招呼吧。」

我想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說:「奶、奶奶,我、我是福子,第一次見您,也沒帶什麼東西……」

郝澤宇撲哧一下就笑了。

說得不好?那我好好說。我清清嗓子,沉吟,「不知道您那邊交流方便不,我姥姥也在那邊,有空你倆可以一起玩,她呀,嘴厲害一點,人還是不錯的。」我突然精神了,「哎?我姥姥可能還見過您吶,你們還交過手呢。」

郝澤宇蒙了,「她倆什麼時候見了?」

我解釋,姥姥沒事就跑我夢裡來,那次我被那大腸導演欺負,姥姥還準備跑你夢裡感謝來著,姥姥說她一到你床邊,就見到一個穿貂的老太太,我後來看你奶奶照片,發現你奶奶果然穿貂……

郝澤宇嘟噥,什麼亂八七糟的。他點了三顆煙,放在冰面上,我倆對著煙,磕了個頭。

我說:「我頭也磕了,咱回去吧,你別瞎胡鬧了。」

他生氣了,「誰瞎胡鬧了?」

「不高興,回來散散心也行,難不成你跑這趟,就為了叫我過來,給你奶奶磕個頭?」

「不然呢?」

我愣住了。

郝澤宇頭轉向另外一邊,看著寒冷的遠處。他說:「我挺生氣的。」

「我知道你生氣,可現在拍戲都這樣……」

「不是生氣這個,」他打斷我,「我就是生氣,你怎麼也跟他們一樣了,賺錢收工,也不負責,也不懂我,還幫著他們說話。」

解釋誤會這事兒,我最不擅長,我正想著怎麼哄這位爺。

他卻語氣一轉,說:「可後來我想,不能怪你這樣,你現在也沒安全感……」

這誤會可大了。我笑了,「沒安全感是小女孩的專利,我多大了?我心也大啊……」

他笑笑,「再心大,也是我女朋友啊,我這職業,談個戀愛,也不能見光,換成誰,誰都覺得有今天沒明天的。」

我心裡冒出一個小小的聲音:「對啊,福子你不就是這麼想的嗎?」

他接著說:「所以,你才把我們的關係不當回事吧。於是我帶你來見奶奶,我的意思很明顯……」最後一句話是火藥,「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把你當真了。」

冰面上的人、狗、風聲、寒冷,都被炸光了,茫茫冰封雪地,只剩我們倆人。

我內心突然湧起一種委屈。呀,這就是戀愛啊,我才知道。我努力壓制心裡的這股矯情,然而這矯情像火山一樣要噴發出來了,噴出的不是岩漿,而是一隻火鳳凰,將要把胖福子烤成碳烤豬。即使被碳烤,這隻豬也是幸福的。

我眼淚要出來了,我轉過身,要把這詭異的眼淚壓出去。可不能哭啊,福子,你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女人!哦,眼淚一定是凍出來的!

郝澤宇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想要哭出來,也是可以的。」

偶像劇偶像劇偶像劇偶像劇!我覺得我在演偶像劇。何德何能!福子我這樣的女人,竟然也能過這樣的生活,不是有男人要我就不錯了嗎!世界瘋了!這出狗血的瑪麗蘇大戲,我演不下去了!在我恍惚認為,自己一定在演《楚門的世界》,郝澤宇是男主角,周圍都是群演時,我聽到郝澤宇問我。

「怎麼了?」

「沒事,太冷了。」

背後熱氣騰騰的高大男人靠過來。郝澤宇解開衣服把我包在他懷裡,雙手要抱住我的腰。

我身體沒動,頭轉向他。嗯,下一秒一定是我倆這麼親嘴!啊,我要死了,這種劇情發生在我身上,我受不了啊!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郝澤宇的臉有點困惑,他的兩隻手努力地擠著我的腰。

幹嗎呢?我低頭一看。他竟然抱不上我的腰!難怪男人喜歡「嬛嬛一嫋楚宮腰」。

我矯情的眼淚被嚇跑了,內心一片平和。瑪麗蘇愛情劇終於沒了,抱不住我的腰,這才是我的劇情嘛。

郝澤宇一臉尷尬,手都不敢動了。

我一笑,轉過身去,解開衣服強行把他轉過去,「你抱不住我,我可以抱住你呀。」嗯,他腰細,正好能抱住。

我剛要張嘴說:「這才是我的浪漫時刻。」

一陣風吹過,我嘴裡的話變了,「真冷啊啊啊啊啊啊!」

郝澤宇笑了,回頭抱住我,臉貼緊我的臉,「可愛死了。」

忘了說,我就穿了件大衣過來,九分褲還露著腳踝呢。我身體被凍得不聽使喚,身體往前傾,重心不穩,把他壓倒。我倆滾到冰面上,我幾次想爬起來,但冰面滑,又重重地壓到他身上。他內臟大概都被我壓出毛病了,卻還在不停地笑。

他抱住我,翻了個身,給我重重一吻。溼漉漉的嘴唇,在哈爾濱,一秒鐘過後已經變成寒冷。然而,這依然是我這輩子親過的最溫暖的嘴唇。

〔三〕

松花江邊,中央大街的盡頭,我倆往回走,兩邊是漂亮的俄式建築,漂亮得不像是中國。哎,在這麼漂亮的地方,有沒有又暖又漂亮的衣服啊?答案是,沒有。

風度和溫度,從來都是勢不兩立的仇人。高檔的戶外品牌,衣服倒是花花綠綠的,還保暖,很適合俗氣的我,但跑了好幾家店,都沒我的號。真是的,東北沒有胖子嗎?天這麼冷,你們東北人民不儲存點脂肪,怎麼過冬呀。轉眼我就明白了,東北不是沒有胖子,是我太胖了。

我放棄了,「算了,就這樣吧,我脂肪厚,凍不死。」

郝澤宇帶我去吃殺豬菜,地方在道外。

所謂的「道外」,就是哈爾濱的老城,「道里」呢,算是景區,遊客比較多。雖然我也沒分清道里道外分割線是哪條道。但好像道外的俄式建築更多,小矮樓又舊又髒,有的樓上寫著建築日期,通常都是一九零幾年蓋的,有的有人住,有的開成了小超市,中國的招牌和外國建築混在一起,有一種特有的煙火氣息。

這家殺豬菜,就開在一個小破樓裡。我低估了東北人民的熱情,點了四盤菜,那盤子,跟盆一樣。

好在東北菜好吃,我一點都沒剩,撐得我估計全世界都沒有我能穿的衣服了。

吃完飯,郝澤宇攔了一輛計程車,路過一條新舊混合的街道。

我可惜道:「哈爾濱也跟北京一樣,四處拆拆拆,真可惜,要是哈爾濱的外國房子不拆,北京的四合院也不拆,這倆城市一中一洋,還挺般配的。」

他抓住我的手,一臉柔情,「就跟我跟你一樣。」

前面的計程車師傅,透過透視鏡,看了我倆一眼。我趕緊放開他的手,瞪他,讓他收著點。他噘著嘴,一臉委屈,看著窗外,一會兒,他突然叫停車,拉我下來。

原來是這條街都是皮草店。

我這下樂了。在其他地方,貂皮是奢侈品,在東北,聽說貂是必備品,冬天擠公交,一車的女的都穿貂皮。去皮草店看貂,才是真正的東北遊呀。

郝澤宇還挺會安排的。

在北京,奢侈品牌的皮草,都跟藝術品一樣,高貴得一點人味都沒有。對比之下,東北的皮草店,特俗氣的珠光寶氣,成排的貂皮啊、獺兔毛啊,熱熱鬧鬧,家常地挨著。晚上人也挺多的,好多男的,領著老婆逛。

我跟郝澤宇耳語:「我覺得皮草店,就是你們東北的教堂。」

郝澤宇笑了。

我解釋:「你看,店裡的每個女的,都跟做禮拜似的,特虔誠地試貂。」

東北的導購也很熱情,跟鄰家大姐似的,我沒說話,就把貂皮套我身上,我穿每一件,都把我贊得跟天仙似的。

我心裡冷笑。在娛樂圈資深娛樂宣傳人士面前,還給我玩這套。

郝澤宇也參與過來,拎著一件灰貂皮衣,讓我試試。

我穿上之後,那貂皮跟長在我身上似的,大概我上輩子是個胖貂,這輩子跟我上輩子的皮,在此刻相遇了?

導購贊,「好看,穿上去富態,像個富婆。」

我笑著脫下來,又去試戴了頂皮草帽子,回頭找郝澤宇呢,卻尋不著他了。

這皮草店太大了,我打電話給他,「你在哪兒呢?」

「門口呢。」

我出門口,也沒找到他。一會兒,他拎著一件貂皮出來了,扔我身上。正是那件,前世的貂皮。前世是胖貂,今生是胖妞兒的我,愣住了。

他給我穿上,「不用給我推讓,給媳婦兒買貂,是我們東北男人應該做的事情。」

我趕緊翻結賬單子,看到那麼多零,我汗都下來了。我強拉著他,要進店退掉。

此時,從店裡出來一堆男的,跟我們撞上了,長相怎麼說呢,滿足了外地人關於「東北人都是黑社會」的幻想——東北黑社會長得也挺好看的,哎,哈爾濱怎麼了?我怎麼看個男的,都覺得他們很好看。

領頭大哥穿著快到腳面的黑貂,脖子上戴著條金鍊子,身邊跟著一個高大巨乳網紅臉。我也不是沒事就注意這群人,主要是那女的,長得真好看,上面穿一白貂皮,下面光著腿——不冷嗎?

白貂本來沒想理我,美女誰要理胖妞兒呢,可她看了幾眼,突然興奮起來,「唉呀媽呀,」她招呼領頭大哥,「老公,你快看看是誰……」

粉絲合照?一秒鐘,我腦中就閃過一齣120分鐘的黑幫電影。

白貂合影,領頭大哥吃醋,把郝澤宇一頓揍,然後綁起來,扔到松花江裡——哎,冰面凍上了,他們還鑿破冰面,把郝澤宇扔進去。我呢?當然不留活口,順手扔了進去……春天到了,冰面都融化了,一塊碩大的冰漂過,江邊的孩子指著說,爺爺,快看,裡面有兩個人……是的,冰塊裡,正是抱著郝澤宇的我,我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能同年同月同日死,啊!悽美的愛情。

咦,不對,那是結拜兄弟才說的話。哎呀,不想了,反正郝澤宇今天連鬍子都沒刮,可不能合照。我小跑,在路邊攔了一輛車,要拉著郝澤宇走。貂要不明兒我自個兒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