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笑,說:「你以為我沒說啊,我說了,他以為我瞎胡鬧呢。行啊,不讓我好過,那你們也別指望舒坦,今兒就可著我鬧吧!」真好看小姐說這麼無理的話,臉上表情還這麼好看。
她可能誤會我的沉默了,得意揚揚地說:「怎麼樣,覺得特氣是吧,本來以為自己能嫁出去了,沒想到被截胡了吧。我告訴你,今兒這婚,你訂不了了!」她從上到下打量我一番,「本來我還想,他要找個差不多的人,我被拋棄也值了,怎麼找個你這樣的啊,你也覥著臉敢嫁?你什麼條件啊?跟我爭男人,你有資格嗎?又老又胖的……」
我笑了,「我知道我不好看啊,我又不是昨天才出生。我當然不好看,好看的人不需要坐在這裡跟你見面。好看的人每天只需要發發自拍,配上歲月靜好、這盛世如你所願、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之類的話,就能在朋友圈得到我一輩子的贊。我要是睡醒一覺,biu一下像你這麼好看,我碰到個醜姑娘,也會問她,你怎麼好意思活下去,然後轉頭繼續在朋友圈說自己人淡如菊,才不會當小三呢。」
真好看小姐記憶體不足,大概只聽明白最後一句反諷,「你說誰是小三?你才是小三呢!」
我說:「我小三?長成我這樣的,能當小三?我能當黃臉婆,都算我命好了。」我豔羨地看著真好看小姐,「像你這麼好看的,才能做小三啊……」
我話沒說完,她就一杯咖啡潑了過來。我委屈地想,我是在真心實意的,誇她長得好看啊。她不知道,我有多想當小三啊,可連獸醫也不會找一隻豬當小三吧。大概是老天也替我委屈,此時的時間慢了下來,我看著咖啡慢慢地向我這邊漫延,一個男人撲了過來,是楊馥源。
我心一暖,未婚夫肯定是過來幫我的。哪想著,他掠過我,撲向了真好看小姐。我眼看著咖啡,快漫延到我的臉。
王菲化著曬傷妝,中分長髮,在我耳邊唱著,「呼吸,是你的臉,你曲線,在蔓延……」
我躲閃不及,準備閉上眼睛,迎接這一切。一個人護到我身前,擋住了我。他長得真好看,咖啡潑了他一臉,都下落得很美。
是郝澤宇。他不是在釋出會嗎?怎麼過來了?郝澤宇的臉硬得跟石像似的。
我剛想說話。那邊卻鬧了起來,我的未婚夫楊馥源已經看到了驗孕單,真好看小姐掙脫他的懷抱,說:「你媽不是不同意我跟你在一起嗎?我這就去打胎!看你媽還要不要抱孫子……」楊馥源扶住她的肩。
我心特大,剛想說也可能是孫女啊。沒想到,郝澤宇踢翻了面前的咖啡桌,跨過去,一腳把楊馥源踹倒了。在他踹第二腳的時候,我抱住了郝澤宇,「不是他的錯!」
「不是他的,還是誰的!」他看真好看小姐,「你嗎?」
郝澤宇走向她,抱著他的我,被拖了好幾步。這人勁兒怎麼這麼大呢。
真好看小姐挺害怕的,向後退了幾步,但認出了郝澤宇,她呼喊著,「明星打人了!」
我才注意到大廳圍了好多人,服務員站在一邊不敢過來。真好看拿出手機,要拍郝澤宇。電光火石之間,我動若瘋兔,把她手機搶過來,扔進了大堂的噴泉裡。
郝澤宇怎麼都攔不住,我勁兒都快使光了。我抱住他,央求他,「別打了,我夠丟人了……」
郝澤宇愣住,清醒了過來。他拉起我就走。走了幾步,我掙脫了他的手,跑了回來,跟楊馥源說對不起,「你好好跟你爸媽說,就說是我的錯。」我看了看真好看小姐,「好好養大孩子,孩子的百歲宴我是參加不了了,」我掏出錢包,拿出僅有的兩張百元大鈔,「就當我提前給孩子隨份子了,你倆好好過……」
錢跟有病毒似的,真好看小姐不敢拿,像看傻帽一樣看著我。我堆起了巴結的笑容,不管他們相不相信。我說:「真的,你倆才是一對,以後好好過,兩個人能遇見不容易。」強行把錢塞到真好看小姐手裡,我轉身走了。
我跟圍觀的人說,「散了散了!」
服務員迎上來:「砸壞的東西……」
我有點累了,指了指身後的楊馥源和真好看小姐,「他們有錢,找他們要去。」
郝澤宇攬過我的肩頭,我倆出了飯店門。他頭髮上還有咖啡的殘漬,我停下,用袖口擦了擦他頭髮,他面無表情,就那麼看著我。
我嘟噥著,「長得這麼好看,跟韓劇男主角似的,一看不住你,就上去動手,被人拍到怎麼辦?」
我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大衣,我脫下羽絨服要給他,他不讓。我笑說自己脂肪多,不打緊,抬頭卻看到他晶晶亮的眼睛。
我翻個白眼,「別裝作心疼我的樣子,你肯定特別高興吧,我結不了婚了,又得去伺候你了。」
我強行把羽絨服給他披上,他卻忽然把我抱住了。我掙脫他懷抱,「幹嘛呀,街上這麼多人,被人拍到了……」
他又把我抱住,我推開他,笑著說:「我沒事。」
他不聽話,還是一把抱住我。他說:「想哭,也是可以的。」
我有點氣,有點急,又怕真被拍到給他惹事兒,我說:「我真沒事。」
然而我眼淚流了出來。我狠狠地抱住郝澤宇,靠在他胸口。健壯的胸膛築起教堂,他的心跳是彌撒,我的眼淚在禮拜。禮拜什麼呢?先浮現出來的念頭,是慶幸自己劫後餘生。這段感情,開始就很兒戲,我怎麼才發現呢。好歹沒領證,要不然離婚多麻煩。然而,委屈從心底暗湧,噴薄而出,再也止不住。我在郝澤宇的懷裡,失聲痛哭。
我哭著承認:「我難受,我難受……」
爸媽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他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不知道也好。我想跟他們說點什麼,可我說不出話來。只好繼續哭溼了郝澤宇的胸膛。就讓我矯情一會兒吧,我知道,擦乾眼淚後,我還得應對整個世界呢。我得攢點力氣,我就哭一小會兒,好嗎?
〔五〕
我是不祥人。因為訂婚不成功,讓周圍人都人仰馬翻的。媽知道真相後,病倒了,爸一邊伺候她,一邊擔心我,都累瘦了,現在只有210斤。
彭松呢,倒是心疼他姐我,事後堵住楊馥源,要揍他。他打架可沒經驗,讓楊馥源的哥們好一頓胖揍,現在在醫院躺著呢。
郝澤宇啊,那一晚打架被拍到,我在他胸口哭被拍到。一邊是公眾形象,一邊疑似新戀情曝光,圈內人都敬佩老牛——還雙重操作。
老牛四處公關,最後沒辦法只好說實話,把我那事兒捅出來,網友狂贊郝澤宇講義氣,為了個助理都這樣出頭。這個過程裡,老牛生怕影響已經談好的廣告代言,壓力大得又胖了15斤。
對比之下,我很不要臉,沒心沒肺,能吃能睡。我安慰自己,到底是個有過去的女人了,也不錯。感謝文明社會,換成以前,我這樣丟臉的女人應該被族長沉潭,我竟然還有資格活蹦亂跳的。感恩啊。這種心情之下,平時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朋好友,表面關懷,實則看好戲的詢問,我也不覺得煩,元氣滿滿,跟他們說歡迎給我介紹男朋友啊,炮友也成。
他們很失望。有些事情,你要覺得不丟人,看戲的群眾也就散了。所以我提供一條福子格言:吃好喝好,沒什麼大不了。
外邊如此喧囂,牛美麗娛樂有限公司,卻沒人搭理我這事兒,老牛正忙著勸郝澤宇呢。一個網劇找郝澤宇當男主角,女一號是上升期知名小花,戲演得不怎麼樣,但特旺對手,誰跟她演對手戲,誰紅。老牛下決心要把這角色拿下。打聽一下,聽說製作方提供了好多男演員備選,但小花都不同意,一聽說是郝澤宇,覺得他演技還行,竟點頭了。
然而郝澤宇卻嫌網劇檔次低,不接。怎麼說呢,他電影的配角演多了,路子走得有點偏。某次拍電影,某個配角是演技精湛的戲骨,一身戲藝無處施展,他鼓勵勤學好問的小郝同學,說不要做明星,要做演員,郝澤宇聽到了心裡去。
我和老牛都比較俗氣,沒人找我們演男主角,我們就當演員。有人找我們演男主角,我們當然要當明星呀。千萬別被那些人騙了,「我不想做明星,我想做個演員。」說這話的人都是什麼人?紅的人啊!
作為演員,想紅,就是上進,不想紅,就是不敬業!郝澤宇此時就想不敬業,他說自己是電影咖,網劇太low了。老牛說得唾沫星子四濺,依然沒說服郝澤宇。
此時公關公司打來電話,問郝澤宇商演價格,老牛一拍桌子,對我說:「你來說服他。」然後轉身接電話去了。
我問郝澤宇:「你別拿糊弄老牛的那些答案糊弄我,到底為什麼不演呀?」
「戀愛戲,我都不知道怎麼談戀愛了,我怎麼演啊。」
「真愁人,要不你突擊一下吧,隨便找個人談吧,」我撓撓頭髮,想起來了,「那個誰誰誰,拍戲時不還勾引你呢,要不你跟她試試?」
插播一下,上次拍電影,女主角身穿睡衣半夜敲郝澤宇房門,說她心痛。郝澤宇沒睡醒,腦袋有點蒙,直接用手機打了120。圈內人聽到後,都贊郝澤宇機智。
郝澤宇搖搖頭,我又提了一個看上他的女星名字,他又否了。
我支著頭,說:「雖然說藝術來源於生活,但好多24k純金大渣男,演男朋友也演得挺好的,你這是跟自己較勁。」
我點了一支菸假裝風塵,「哎呀,我就是長得不好看,我要是長得好看,也當演員,我肯定特會演戀愛戲,我感情經歷多豐富啊,我還被人退過婚呢。」想起過去那事兒,我只覺得好笑,現在也經常拿出來博眾一笑。
比如一起喝酒,都喝high了,大家讓我說笑話。我會說:「有人跟我求婚!」大家哈哈哈哈哈。
「那男的,條件還特好!」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再用手比,「求婚戒指,這麼大個兒!」大家都笑趴在桌上。
笑聲中,我漸漸覺得特有安全感。這才是屬於我的生活啊,浪漫女主角的戲份太不適合我了,獨立自主好笑的女諧星,才是我的命運。
但郝澤宇特討厭我這樣,他搶過煙,大口吸著,「別拿自己開玩笑,開得久了,你也變成一個玩笑了。」
「我可不是個玩笑,」我咧嘴笑,沒心沒肺的,「我是散播歡樂散播愛的胖仙子!」
老牛過來了,坐下來,還想重複剛才的話題,「剛才說到哪兒了?」
「我也忘了,反正我不演。」
「不演就算了,那這商演你也不接了吧?」老牛說澳門有個堂會,價格給的還挺高的。
什麼叫堂會呢?就是婚禮啊,長輩大壽啊,請幾個熟臉的明星唱幾首歌,說幾句吉祥話。的確挺不上檔次的,可也是真賺錢,以前郝澤宇沒什麼工作,我們就指著這些堂會,竟然活得不錯。
一問地點,是在澳門,一富太太的慈善基金晚宴,這更上檔次了。東北的堂會那叫一個可怕,其他地兒都只是拍照,在東北唱完堂會,一堆人給你敬酒,敢不喝?看不起我!我削你!喝得好,主人家還加錢呢。澳門人民應該還挺禮貌的,可惜這麼好的堂會了,現在我們倒是很少接了,畢竟郝澤宇不如以往,還是要愛惜羽毛。
我假裝悲痛,說:「可惜了,我還沒去過澳門,我本來夢想著要在賭場辦婚禮,」我看看他倆,「可你們也知道,我現在是被悔婚的中年少女……」
老牛一巴掌把我呼在地上,說這幾天看我扮演傷心,早就看不過眼了,誰傷心還說出來啊。真討厭,不滿足人家的戲癮。
郝澤宇還添油加醋,說讓老牛按住我,他要踹死我這個不爭氣的傢伙。
我垂死掙扎,說人家不說了不行嗎。
老牛抓著我的頭髮,說新的一年,先從不說「人家」開始。
倆人合夥揍了我一頓,郝澤宇甩甩頭髮,問老牛,「堂會在哪兒?澳門是吧?」
老牛點頭。
郝澤宇又問我:「你港澳通行證,沒過期吧?」
「沒過期,怎麼了?」
他轉頭跟老牛說:「澳門那堂會,咱們接了吧。」
老牛氣得直跳腳,說網劇你嫌low,堂會你倒是不嫌low啊。
郝澤宇擺出一個帥氣的姿勢,「這就是巨星的風格。」
老牛拒絕為巨星服務。所以這次堂會,由我一個人帶著他。他最近頭髮也不長,化妝師和造型師都由我充當。不同以往,這回跟春遊似的,我心情很愉悅。希望下回臺灣和香港的堂會也找我們,我也順便旅遊一趟。
富太太的慈善基金果然財大氣粗,酒店特別像樣,豪華房車車接車送的,車上還有香檳。
我嚇唬郝澤宇,「光唱歌?就這待遇,不會還讓你陪睡吧。」
糧草充足,郝澤宇這頭好看的千里馬,跑得也賣力氣。晚宴上,他又唱又跳,哄得臺下的中老年婦女很開心。他嘴也甜,慈善基金的主席是一珠光寶氣的婦人,坐著輪椅,他下臺,蹲下身來,逗她,「這位美女,你看起來很面善啊,長得像一個人。」
「像你女朋友嗎?」
「不,你長得像我媽媽。」
大家鬨然失笑。郝澤宇倒是不怕太太急,直接問說:「媽媽,你想聽什麼歌,咱倆一起唱。」直接把她推上舞臺,賓主盡歡,效果很好。
慈善基金的公關小姐預訂郝澤宇的春節檔期,價錢加倍。回到酒店,我忍不住說:「你也夠大膽的,中年婦女誰願意被說長得像誰媽啊。」
他一本正經地說:「可她真長得像我媽啊。」
我沒理他,繼續上網做澳門一日遊攻略。
他還解釋:「真的像!我沒騙你。」
「行了,我信了。」
半響,他才說:「哎,像什麼像啊,我都不記得我媽長什麼樣了。」
我笑了。又到了《巨星又開始喪》的節目時間了,這節目我好久都沒當嘉賓了,他最近倒是較少表現出喪的一面。我清了清嗓子,正要配合他的喪,準備說點什麼。
誰知道他又說,「你說,要不要乾脆就認她當乾媽算了,她那麼有錢。」他對這個建議很滿意,開始自言自語,「別人滿世界泡妞,我滿世界認媽,多獨樹一幟啊。」
喲,不錯啊。不光很少喪,自己還能跟自己搭話解悶了。我預感再過幾年,他就能有絲分裂。
〔六〕
酒店房間,我倆坐在床上,心神不安,面紅耳赤。
他問我:「你緊張嗎?」
「有點。」
「我也有點緊張,畢竟我第一次。」
「那咱們趕快開始吧,聽說第一次開始都很不適應,後來就爽了。」
我倆迅速擁抱……然後去賭場了。沒錯,我倆要去賭博了。郝澤宇的澳門媽媽,招待了他很多籌碼,讓他在賭場玩。我倆很興奮,終於開始了人生第一次賭博。很可惜,賭場沒有鬥地主,這是我倆唯一精通的賭博方式。
我倆實在看不懂,我看到一個說普通話的面善遊客,拉住他問,「勞駕問一下,這是什麼呀?」
「21點。」對方看我如看痴呆。
我悄悄拉過郝澤宇,「這是21點啊。」
他拿過手機開始查21點的玩法。如此不恥下問(反正都是我丟人地去問),我們又突擊了加勒比海、輪盤等玩法。
終於決定,還是玩百家樂吧,雖然我倆也沒太搞明白,但是就買莊買閒的兩種選擇,貌似還簡單點。我倆假裝鎮定,入座。
荷官發牌,郝澤宇悄悄問我,「咱們買莊還是買閒啊。」
「買閒吧,感覺咱倆都挺閒的。」
「可買閒放哪兒啊?」
「那麼大個閒字你看不到啊?」
結果一局下來,荷官說,和贏。
我很失望,「不是情場失意,賭場得意嗎?」
結果荷官把一堆籌碼分給了我們。我倆面面相覷,什麼意思,我倆贏了嗎?原來我倆把籌碼放錯了位置,放到了和上,一下子贏了七倍。
旁邊一東北大姐,看我倆半天了,實在忍不住了,出手相救,大致說了一下怎麼玩。嘿,真人指點,果然跟網上不一樣啊。我倆接連贏了幾把,郝澤宇不好意思,要分點給東北大姐。東北大姐特豪氣說不要,我們也不好意思。大姐嘿嘿一笑,說自己也佔便宜啊。她說的職業術語,我沒聽懂,大概就是賭博有時不看自己,看別人,一桌子人,看誰賭運比較好,跟著他下就行了。我倆屬於新人,新人手氣都壯,大姐跟我們下,自己也贏了。
正說著,一中年女的問郝澤宇,她的一百塊籌碼,能壓到我們下面一起賭嗎?我倆覺得沒什麼,東北大姐卻揮揮手,把那中年婦女趕走了。東北大姐特嫌棄,說賭場裡這種女的最討厭了,賭得籌碼都上不了桌了,還要賭,她們這種人運氣最差了,誰要好心讓她一塊兒壓上,肯定輸。
果然,那中年婦女離開後,又問其他客人,沒人答應。怎麼說呢,那中年婦女還挺可憐的,背影特像是一條狗。郝澤宇默默地看了一會,開始心不在焉地繼續玩。大概是賭運被破壞了一下,我們輸多贏少,面前的籌碼漸漸少了,東北大姐及時止損,說不玩了。
我殺紅了眼睛,說什麼都要贏回來。郝澤宇笑笑,把那中年婦女叫回來,讓她把籌碼跟我們放到一起。我朝他瞪眼睛,他笑笑,把籌碼都推了出去。我真希望全輸光,讓他做這個爛好人,然後我要絮叨死他!然而大概他鴻運當頭,竟然贏了。分籌碼時,那中年婦女很高興,但一直說我們給多了給多了,郝澤宇說甭客氣。算了算,我們贏了一宿的酒店錢,我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賭桌。
我問郝澤宇,剛剛乾嘛那麼好心,不怕那大嬸破壞咱們的賭運啊。他咧了咧嘴,若無其事地說:「萬一她是我媽呢。」
「怎麼可能呢,你又多想了。」
「也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但我希望她走背字兒的時候,身邊也會有我這樣的人,稍微幫一幫她。」
我眼皮都快翻抽筋了。澳門還真是個有母性的地方,讓郝澤宇滿世界找媽。
呵呵,您以為,我們澳門之旅,就這麼走溫馨路線嗎?甭逗了!接下來的澳門一日遊,因為我沒找對地方,郝少爺氣鼓鼓的。真是的,他這種滿世界找媽的人,對我可真沒耐心,我也是媽啊——老媽子!
本來看攻略,我自告奮勇堅持想找一家澳門老店,結果找迷路了,郝少爺餓了,說隨便在大眾點評找一家評分高的吃得了,但身為資深吃貨的我死活不肯,結果折騰了兩個小時,我倆走得飢腸轆轆的,最後只好在大三八牌坊附近,吃了一頓巨難吃的澳門米線。結賬時,老闆還是唐山口音。真是的,唐山人民怎麼回事啊,在澳門裝什麼澳門特色啊!
後來我也沒臉安排接下來的行程了,跟巡迴犬似的,默默跟在怒放的郝澤宇後面。他步伐大,跟小跑似的。他氣性可真大,走了好久,貌似還生氣呢。
我體力不支,一個沒注意,閃了個趔趄,摔倒在路旁,腳崴了。
這不得不說一下澳門政府了,這石板路就不能拆了,弄點瀝青路啊,走道多平坦呀。
我抬頭看,郝澤宇不知道走哪兒去了。我跺腳,他手機和錢包都在我包裡呢,哪兒去找他。哎喲,我還忘了我腳崴了,還不能跺腳。幾經思慮後,我決定坐在原地等他。大概是今兒體力消耗特大,又剛吃完東西,我在路邊犯困。
姥姥來了,掐我耳朵,說在路邊就敢這麼睡,不怕被人賣了啊。我則納悶,姥姥也太強大了,這裡都能混進來。姥姥四處看看,說不行,我得叫人去。我問說您叫誰啊?您在澳門還有熟人吶。姥姥笑得特別詭異,一會就不見了。
我醒來時,還以為地震了,一顫一顫的。結果發現,我在一個男人的背上。
我欲哭無淚,澳門人販子真有特色,拐我幹嘛呀?怪難賣的,我內臟脂肪也厚,不好移植。結果熟悉的味道傳來,我一看,這肩寬的,沒別人,我家郝少爺啊。我口水似乎溼了他一背,我趕緊拍他,讓我下來!郝澤宇累得髮尾都溼了。
我怨他:「你揹我幹嘛呀!」
「怎麼叫你都不醒,等你醒了,明兒飛機都誤了。」他氣喘吁吁的。
「我是那麼好背的啊!」
「我就等著你醒之後內疚呢!誰知道你跟死豬一樣,一直不醒!」
聽他說這話,我笑,他也笑。我夠蠢的,他也夠傻的,犯什麼倔脾氣。
前面有個噴泉,我倆坐在一邊喘氣。他看了看周圍,說:「這兒還算有點特色。」
手機地圖顯示,這屬於海洋公園大馬路一帶,說是夜景最漂亮。我讀著資料,試圖當導遊,他打斷我,「行了你,一個大路痴當什麼導遊。」
「我還有導遊證呢!」
「那你去當啊。」
「我大學畢業後去了啊,旅行社不要我,嫌我長得難看。」
他哈哈大笑,我搖頭,「真沒同情心,你們這種長得好看的人,真不知道我們醜人的痛苦啊。」
他說:「福子,別說你長得難看,我都聽煩了。」
「又給我提要求。」
「我覺得你長得挺好看的。」
「我謝謝你,我要長得好看,楊馥源還能不要我?」
他半天沒說話,我問他怎麼了。他抬頭看看我,說:「福子,其實你還是特難過吧?」
我擺手,「你這人可真婆婆媽媽的,那天我都沒想哭,你非逗著我哭,我覺得我不哭一頓,你會挺難受的,我就哭了。這事兒都完了,怎麼還把你哭出後遺症了,見天兒地問我難不難受。」
他看著我,不說話。我笑嘻嘻地說:「你這表情,我太熟悉了,就是‘我懂你’唄。郝澤宇啊,你真不懂我。我這人又深情又薄情的。我怎麼個深情法兒呢,我跟誰在一起,就是出現再好再適合的人,我連看也不看,死心塌地地跟著對方,直到他把我甩了,反正寧可他負我,不能我負他。說完深情了,再說薄情,你知道我多薄情嗎?無論誰離開我,只要我接受了現實,就立馬斷了念想,再也不吃回頭草。別人都說,不能擁有的最好,可在我這裡,我得到的才是最好。既然得到過,那就值了,我要的不多。」
他似乎放心了,「可能我多想了吧,沒見你哭過,那天,看你哭得那麼厲害,我還以為你特遺憾呢。」
我自我解嘲,「可能因為你是演員吧,情緒渲染得特別好,我一下子入戲了,覺得自己特別慘。」
我腦洞大開,突然問,「你相信平行空間嗎?」
「你電影看多了吧。」
「我特信這個,比如,在另外一個平行空間,可能福子和郝澤宇玩得特盡興,才不會大半夜地坐在這裡,聊這麼無聊的話題。」
我看看天空,澳門的星星都躲起來了。我又說,「可能在一個平行空間裡,那個福子順順利利地得到了尋常女子能輕易得來的幸福,結婚啊,生孩子啊,將來孩子長大,那個福子也能指著電視說,那個帥叔叔郝澤宇,你媽我認識呢。」我嘆了一口氣,「我妒忌她。」
郝澤宇沒明白,「誰?」
「那個平行空間的福子,我妒忌她,其實我不愛楊馥源。我只是想知道,那種幸福是什麼樣的……」
郝澤宇摟過我的肩頭,安慰我,「你會有特別好的愛情的。」
我笑了,「我哪有資格談愛情啊。」我繼續望天,保持這個姿勢,這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顯得不那麼喪。喪可就不是福子啦,「我在網上看到一句話,說愛情啊,是物質和精神雙重富足了,才有資格有的東西,窮人和蠢貨哪兒有資格談愛情啊,不過是打著愛情的旗號,解決性慾、繁殖和依賴罷了。這話說得多好,我想想我那些小男朋友,跟他們在一起,也許我不是為了愛情,無非是為了性慾、繁殖和依賴吧,一條條都對上了。」
「愛情這東西,是有的,老天一定會給你的。只是也許會跟煙火一樣,轉瞬即逝。」
「跟我較勁是吧,要這時候天空出現煙火,我就信你說的話。」
我看著他,他咬住嘴唇,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笑了,「我就不信,你還能有通天的本領,安排這時候放煙火?」
「這我可安排不不了。」他抱住肩膀,摸索著胳膊。
澳門的冬天也真是冷。我也是有病,這麼冷,還有興致談愛情。我拎起包準備走人,才發現包下面有個巴掌大的口。
我怒了:「什麼質量啊,我要給他家差評!」
郝澤宇研究半天,說是被刀劃的。我放下心來,「我說呢,皇冠賣家不能騙人,」剛說完,我臉就扭曲起來,「這a貨包1500呢!」
他笑著幫我把包裡的東西倒出來,反正我也不隨身攜帶振動棒和保險套,倒也不避人。開啟隔層,我摸到一軟軟的東西。我死活不肯拿出來,可郝澤宇把我手一推,直接強拿,一團毛線混合物。
郝澤宇問:「什麼呀?」
我臉紅,說:「圍巾。」
「哦,想起來了,那陣子老見你鼓搗毛線的。」
「本來說要織成mcqueen的骷髏頭的……」我突然大笑,掩蓋我的尷尬,「我手藝太次啦,哈哈哈哈。」
笑到不能再笑了,郝澤宇還在看那條圍巾。織圍巾時,我有一種「勇晴雯病補雀金裘」的感覺,快收尾時,實在太難看了,我放棄了當晴雯的念頭,後來天也熱了,圍巾被我隨手塞哪兒了。這包我也不怎麼背,今兒才翻出來,原來在這裡。
我跟郝澤宇說實話,「這圍巾本來想織給你的,想跟你道歉,我把圍巾給丟了……」
「我知道,當天晚上我看著你丟的,你大雪天幫我找圍巾,送回來時,發現我買了新的,我朋友還說你像豬,你聽見了,你生氣了。」
「沒有沒有,」我矢口否認,「我那是餓出毛病了,真沒生氣……」
郝澤宇看著我。最煩他這麼盯人看了,少女能被盯得懷孕,壞人能被盯得坦白從寬。
「好吧,我承認,那天突然有點自尊心,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歪著頭,看著我,「因為在乎我吧。」
我隨便說一句,「可能吧。」順手把他脖子上的圍巾打個結,嘟噥著,「這圍巾太長了……」
郝澤宇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說:「要是現在出現煙火,你就相信愛情了吧。」
我啞然失笑,「你還真信啊。」
他說:「我信,因為我是魔術師,能變出煙火來。」
我說:「那你變吧。」
他看著我,突然吻了我。
此時,我突然想起一段話來。我很喜歡的一個作家,專門寫愛情小說的,他在小說中,一旦主角情感爆發,他就偷懶,老寫什麼火山爆發,鯨魚唱歌,全世界的老虎都化成了黃油,我還嘲笑他黔驢技窮。然而現在我明白過來了,是這個感覺,再也沒有這樣貼切的描寫了。我看到了火山噴薄的岩漿,鯨魚唱著高音,老虎搖擺著融成黃油的尾巴……
當然,我也看到了煙火。我以為是幻覺,然而空氣中的硫磺味道,讓我迷惑。郝澤宇也迷惑了,我倆望向天空。天花無數月中開,五彩祥雲繞絳臺。墮地忽驚星彩散,飛空旋作雨聲來。是真的煙火。
郝澤宇看了看我。我突然發現,他的臉,熟悉又陌生,好像另外一個人,又或者是我從來都沒見過的樣子。
我說:「煙火……」
他笑了,又是我熟悉的,笑得山清水秀,眼睛裡也有煙火。他說:「沒錯,都是我變出來的。」
他又親吻了我。煙火很短,然而這吻彷彿把這美景溫存。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澳門夜景,這條路最漂亮。為什麼漂亮呢?因為每年的這段期間,每天都會有煙火。大概是我說大話,說不相信愛情,惹了天怒。老天爺說,那我順便放場煙火給你看吧。行了,老天爺,你牛,我信了。
這個世界上,也許沒有聖誕老人。但一定有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