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樓,剛入座,就發現角落處鳥總正抱著一個女孩啃呢。
我跟驚慌、失措耳語,「我終於知道你們老闆為什麼不讓你們下來了,哎,那女孩是你們公司的嗎?」
驚慌冷笑,「我說她怎麼被老闆力捧呢。」
失措還真變成手足無措了,「老闆看到了怎麼辦,不好吧,要不咱們還是走吧。」
驚慌是個明白人,「這種全是大佬的小場子,我們平時哪有機會參加,既然來了,趕我走我都不走。」
失措顯然也是這麼想的,但礙於對鳥總的敬畏,卻又想走,坐立難安跟中邪了一樣。
大家都不理失措了,任總也覺得這女孩有點神經質,跟玉姐及幾個大老闆聊完事兒,就跟失措越靠越遠,跟驚慌玩起了骰子。
郝澤宇正跟男明星鋒哥聊天呢。我以前採訪過鋒哥,man到爆,巨愛老婆,就是有點恐同,幫他試衣服的服裝助理有點娘,他把那小孩罵得夠嗆。
失措見大家都不理她,自己拿圍巾纏住半張臉低頭在那兒玩手機,突然又一驚一乍,跟我說:「我男朋友要來。」
「他來幹嘛呀?哎,你男朋友長什麼樣啊,帥嗎?」
她翻出照片,我眼睛直了,哎,土帥小狼狗型,我的菜呀。
「我也覺得他長得還行,就是愛吃醋,天天電話查崗……」正說著,失措電話響了,說了沒幾句,就差點吵起來,我拉拉她裙角,示意她小點聲。失措趕緊壓低聲音,「公司的人都在,你讓我怎麼走!」
她掛下電話,一臉不情願地跟我說:「我得去樓下接他,非要跟上來。」
我安慰她,「挺好的,我要有這樣的男朋友,我才捨不得出來呢。」
失措問我,「我要出去了,還能回來嗎?」她眼神渴望地看著那邊,驚慌在任總的引薦下正和一知名導演聊得熱乎。
「沒事,門口的服務員都認臉,不行你發微信跟我說一聲,我去接你。」失措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我上了個廁所,在這個過程中,我腦補了一下劇情。失措大概是小城市來的,眼界沒那麼高,也不會來事兒。跟男友住在一起,男朋友應該沒什麼錢吧,失措覺得自己挺漂亮,然而沒什麼出路,就在做網路主播,然後瞎碰機會,跟男友漸漸有分歧,可又捨不得分手,大概男友活兒好?然而倆人吵吵鬧鬧,接下來的劇情該如何發展呢?窺視著名利場的美少女,她將擁抱滾滾紅塵,還是忠於愛情呢?請聽我大福子為您娓娓道來……
腦中排演了三十集的電視劇,想得很爽。路過男廁所,聽到我家郝澤宇的聲音,我看四下無人,探頭一看,喝醉的鋒哥趁著酒勁兒,正吃我家郝澤宇的豆腐呢。
郝澤宇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容,拼命躲,嘴裡唸叨著:「鋒哥……你別這樣……鋒哥……你喝多了……」
我熱血湧上心頭。敢動我的人!你不想活了!北京一一六中學1996~2000年女子鉛球校紀錄保持者,福子!即在下,從原地騰空而起,像功夫熊貓一樣飛踢過去!鋒哥頓時被我踹得七竅流血,跪在地上跟我求饒……當然,這是我預想的結果。
現實的情況是,我剛出腿,郝澤宇一拳就打在了鋒哥臉上。鋒哥往我這邊倒,我伸出的腳沒收回來,又給他踹了過去。依稀記得初中物理課上老師講過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大概是這樣吧,鋒哥在兩力夾擊下撞地,趴在那兒不動了。我用手探了探他鼻孔,有氣。
熱血之後,我癱坐在地上才感到後怕。我不是沒打過架,關鍵是沒揍過這麼貴的人啊!郝澤宇馬上反應過來,拉著我趕緊跑。
哎!關鍵時刻還是郝澤宇腦袋好使,他囑咐我,別引起別人注意,正常走。我倆剛步行到門口,我就先繃不住了,撒丫子往前跑。
郝澤宇也被我弄得有點緊張,我倆竟一路小跑到了工體東路,剛開的chao酒店門口。
突然,我看到了點兒什麼,一個急剎車把郝澤宇撲向角落處。
「怎麼了?」郝澤宇把我攏到身後,我倆探頭往前面看。
任總正摟著一姑娘進酒店,細看,那姑娘不是驚慌嘛。
郝澤宇放心了,長舒一口氣,「我以為保安跟過來了呢。」
我有點義憤填膺,「他老婆走了有一小時嗎?他在床上都不能堅持一小時,就敢把姑娘往酒店裡領!」
郝澤宇撲哧一笑。
我有點生氣,「你還笑!」
郝澤宇說:「都是成年人,男歡女愛願打願挨,你現在還有閒心管別人?」
我回過神了,也是,我現在屬於潛逃的犯罪分子。冷靜下來,我問郝澤宇怎麼辦。
郝澤宇他低頭,問我,「你鞋呢?」
我這才注意到,剛才跑得太快,我鞋都跑丟了。
郝澤宇有點驚訝,「腳都流血了!」
我心疼,「流血算什麼!那鞋可是christianlouboutin的!新買的!」
他大笑,把我背起來,「別哭了,我再給你買一雙。」
在他背上,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秀水街那家店都關了,哪兒去買那麼真的假貨啊!」
〔四〕
便利店只能買來襪子和創可貼,郝澤宇又把我背到任總開房的那家酒店,他刷臉從前臺那兒弄來一雙拖鞋給我穿上。腳傷與擔憂催人肚餓,路邊的一滷煮攤兒上,我瘋狂進食。
吃完我那碗,我問郝澤宇,「你那碗還吃嗎?」
他把那碗滷煮推到我面前,一邊欣賞我雄偉壯麗的吃相,一邊應付我十萬個為什麼。
「他醒了,記得你怎麼辦?」
「他醉得都把我當成鴨子了,你說他能記住我不?」
「真是,我白把他當性幻想物件了,竟然是個彎的——哎,那萬一監控拍到咱倆呢?」
「咱倆跑出來時,我掃了一眼,走廊沒監控。」
「外邊萬一有監控呢?」
「那種私人俱樂部,包廂門一關,乾的事兒都挺埋汰的,還敢裝監控?誰敢來啊?」
「照你這麼說,他就白捱揍了?咱倆沒事了?」
郝澤宇特鄭重其事地問我,「你知道三大真理是什麼嗎?」
「啊?」
「地球是圓的、人生特沒勁、打完人就跑——尤其是最後一點,簡直是千金不換的至理名言,我用血淚的教訓和經驗換來的。」他跟我講他過去打架的故事,好像什麼英雄事蹟一樣,特驕傲,「套麻袋特別好使,我用過一回,參加選秀那會兒,一化妝師就對我們男選手動手動腳的,大家都不敢吱聲。後來我忍不了,趁他上廁所用衣服把他頭矇住揍了一頓,他也不知道是誰揍的。慶功宴上我還跟他敬酒了呢,說哥,謝謝你一直照顧我。心裡卻罵你這個大傻帽,挨頓打都不知道誰揍的你。」
他支著頭沉醉在回憶裡,「以前我多棒,多有血性,現在完蛋了,遍地都是我哥我姐。我惹不起,人家想摸我就摸,想佔我便宜就佔。」他把菸頭掐滅,「不過反正我無所謂呀。」
就見不得他這時不時的喪勁兒,我說:「你今天也挺棒的啊,不也揍了那個偽直男一拳嗎?」
「不一樣,」他點了根菸,「我那是心裡有氣,他趕上了。」
我點頭承認錯誤,「這事兒怪我,這局是不應該來,一屋子偷奸耍滑的,有事兒也沒人替你擋著。」
「不是這麼回事……算了,不說了,再把你嚇著。」他突然鼓起臉,陰陽怪氣地學我,「我們又不熟。」
我掩飾,假裝特別大氣,「我們都一起揍過人了,用你們東北的規矩講,咱們也算是過命的交情吧,現在還不熟?」
他抿了抿嘴,又點了一根菸,看了看錶。
「過十二點了是吧?」
「是。」
「今兒是我生日。」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份工打得太不專業了,竟然連藝人的生日都不記得!在《時尚風潮》當助理時,我連媛媛姐大姨媽的週期都一清二楚呢!生日得送禮物,想想全身最值錢的就是我的貞潔及兜裡彭松的車鑰匙。我的貞潔……算了,我自己都送一萬次了,車鑰匙……就是彭松願意,我還不願意呢……
我還是博君一笑吧。我一拍掌,笑,「哎呀,你可真幸運,過生日能和福子在一起。你不知道,誰要過生日時,我要是在,一整年都是好福氣呢……」
郝澤宇歪著頭看著我滿嘴跑火車,不相信,他說:「那我福氣可真差,我今年生日最想見丹姐,可今晚我才知道,她前幾天就不在北京了……」郝澤宇笑著扯了扯身上的羊毛開衫,「這個是十年前丹姐送我的生日禮物。她那個時候還是個小編導,滿世界找好看的小男孩參加她們那個選秀節目,她在哈爾濱的燒烤攤發現了我。後來參加比賽,丹姐就送了我這個,說是補給我的生日禮物,傑克瓊斯呢,當時對我來說可是特貴的牌子。她說奶奶不在你身邊,我就是你的親人。因為這句話,我一直對她死心塌地的,來北京籤公司,唯一的條件就是說啥都要讓她當我經紀人。可這麼多年,我發現,我能給她賺錢,我才是她親人,不紅了,我就是個商品,說把我賣了就賣了。我不怪她,好聚好散嘛,可是她連告別的機會都不給我,拍雜誌是她接的最後一個工作,以為她會出現,結果沒有。今兒你不是說她會來嘛,我就穿著她當年送的羊毛衫,想假裝偶遇,好好地講一句再見。今晚不是聽任總說起,我都不知道她是前幾天的飛機,已經移民加拿大了。我覺得挺好笑的,你說十年了,人的感情還不如一件衣服長久呢。」
我在接話方面一向很蠢,此時此刻我一句安慰的話都講不出來。急死我了。
突然,我大腦亮了個燈泡。算是兵行險招吧,雖然我自作主張的驚喜最後總能搞砸一切。但來不及細想了,一個人連生日都不能開心,那命得多苦啊。
想到這兒,我心一橫,站起來把他身上的羊毛衫扒了,他連忙捂住衣服,「幹嘛呀?這反應還不如你嚇著了跟我說不熟呢,獸性大發是嗎?」
孔武有力的我把羊毛衫塞到路邊的垃圾桶裡,「這樣的感情,不要也罷。」
我拉著他,「我也送你一件生日禮物,你跟我去個地方。」
「哪兒啊?」
「我家啊。」
郝澤宇愣了,跟小孩見鬼似的。我有意調戲他,說:「哎,你怎麼不問我送你什麼生日禮物啊,來,問我啊!」
他問了。
我對著他,把西裝開啟,頭仰著,閉眼,一臉陶醉,「我的身體。」
他咧嘴笑了。終於笑了。
〔五〕
我家四合院的門口,我拎著一身運動服出來,遞給郝澤宇,「你先對付穿著,別把你凍著。」
郝澤宇接過來,乖乖地站在原地,套上褲子。褲子肥而短,他腿長而瘦,穿著跟七分褲一樣,褲腰肥,他乾脆在褲腰上打個結。穿著上衣,袖子可以當水袖甩了,郝澤宇的表情也挺複雜,羞澀而高興,或者說是感激又不滿,說:「這生日禮物也太肥了。」
「你想要,我還不給呢!這衣服是我爸的,你明兒還得還給我,不用洗!」我從門後搬禮物出來,放到地上,「這才是給你的。」其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在郝澤宇家我坐殘的那把椅子。那天晚上回家,我又讓車掉頭把這椅子殘骸給撿回去了。說禮物都有點兒牽強,其實是我給弄壞了的啊。
郝澤宇目瞪口呆地看著椅子,我有點不好意思,「能釘的,我都釘了,不過腿碎得厲害,釘不上的,我拿502給粘上了,手藝有點爛,只能看,不能坐……」
郝澤宇沒說話,把目光轉移到我身上,估計是嚇的吧。哈哈,這是他人生中收到的最破的一個生日禮物嗎?
我從兜裡掏出一根白蠟,邊點邊說,「生日蠟燭這種洋氣的東西,我家可沒有,先拿這洋蠟對付著用吧。」呵呵,這蠟還是我姥姥葬禮上點的呢。
我把蠟燭粘在椅子上,托起椅子,對著郝澤宇唱生日快樂歌。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燭火映在他眼睛裡,晶晶亮。
我讓郝澤宇盯得有點尷尬,趕緊加速唱完後半段,然後說,「我也知道有點丟人,不過都進行到這兒了,你也給我點面子,許個願吧。」
郝澤宇頓了幾秒,說:「下雪了。」
我抬頭看天,「天氣預報夠準的。」
趁我伸舌頭接雪時,郝澤宇把蠟燭吹滅了。
「啊,這就吹了?你許願了嗎?」
他突然說一句,「許了啊,我的願望是,可以跳支舞。」
「別說啊!願望說了就不準了——哎,你這什麼狗屁願望啊?」
郝澤宇笑笑不說話,雙手插兜,看看天。
我突然明白過來,因為有個名人曾經這樣說過。「初雪的夜晚跟心愛的人一起跳舞,多麼浪漫。」——鈕祜祿·福子。
這是今年北京的第一場雪。郝澤宇伸出手邀請我,我突然不知道怎麼辦了。作為一枚元氣中年少女,現實從不遂人願,有些浪漫,自己心裡想想,我就挺樂呵了。還有人幫我實現?
我撒嬌,說了一句,「哎呀,什麼呀。」還像一般少女一樣嬌嗔地推他一下,但我忘記了我天生神力,他一個大男人被我推倒在路邊。
他眼睛瞪得跟死不瞑目似的,「你跳舞怎麼跟柔道似的。」
「還不準人家不好意思啊!」
郝澤宇舞跳得真次,配上我這個舞痴,我倆基本上就是拉著手瞎轉悠,跟倆大傻子一樣。
初雪其實特矯情,落到地上就沒影了,弄得地溼溼的,塵是泥,土也是泥,郝澤宇踩我腳好幾次,弄得一次性拖鞋上都是黑印。
但我依然覺得很美好。即使眼前陪我跳舞的不是我男人,是一個以喪著稱的男藝人,一個工作夥伴。即使明年我也夠嗆能找到男人,後年也懸。即使往後的人生中我依舊沒什麼出息,不會成為什麼傳奇,就這樣平庸地活著。但面對這場初雪,我收起巴結的笑容,特認真地跟郝澤宇跳舞。
謝謝你啊,郝澤宇,等孩子問我,媽媽,你人生中啥時候最浪漫啊,我就說是2016年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對不起啊,郝澤宇,我雖然會說起這一晚,但我也會把你的角色換成未來的孩子他爸。我知道,平庸如我,也只能找個平庸的男人嫁了,他有浪漫的勁兒也不會往我身上使。所以請容我把這一刻,移花接木到我之後寡味的人生裡吧。這夢一樣的閃光瞬間,能讓福子再坎坷,都能笑著過完一生。
掌管風雪的神啊,你能讓雪多落一會兒嗎?就多一小會兒,我不貪心。雖然我現在想對著天空嘶吼:我真是個公主啊。我忘記把彭松的車開回來了!停車費得多少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