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許多人來來去去,相聚又別離

〔一〕

芳草地那兒有個怡亨酒店,挺豪的。我第一次去還是《步步驚心》剛紅那會兒,採訪吳奇隆。我記成咸亨酒店,四處問路人,有個女孩特疑惑,「北京沒有,你得去紹興。」後來步行繞了得兩三公里,終於找到了。

進門後,我轉悠一圈,徹底記住這兒了,一萬塊錢一宿還是很壯觀的,我特喜歡那個比我家都大的封閉式露臺,如果把游泳池改成溫泉就好了。我喝著香檳,望著玻璃天花板,身邊再有個溫柔的肌肉男,倆人在池子裡泡著戲水,你潑我一點水,我潑你一點水……我絕對會做出不忍直視的三萬字出來,嘖嘖。

我來老牛這上班的第一個工作,就是在這兒,盯老牛新籤藝人的雜誌拍攝。故地重遊,再加上我馬上要見伺候的藝人,我熱血沸騰的。趁著攝影師在泳池邊上佈置燈光呢,我站在游泳池邊給彭松打電話,讓他猜猜老牛讓我帶的藝人是誰?

彭松特配合,「邁克爾·傑克遜?」

「中國的!」

「張國榮?」

「腕兒沒那麼大!」

「陳寶蓮?」

我突然卡殼,陳寶蓮是誰?

彭松說:「陳寶蓮你都不認識?你上初二那會兒不是早戀嘛,發育的早胸挺大的,還沒胖,大家都說你是一一六中陳寶蓮……」

「嗨,我那些光榮事蹟就別提了,但你還別說,那會兒我長得還真挺像她的。你說我要是瘦下來,改小年紀,整個容啥的,能不能做個豔星……」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反應過來,在電話裡噴彭松,「邁克爾·傑克遜、張國榮、陳寶蓮這三位都死了!我帶他們?我怎麼帶?我是牛頭馬面還是黑白無常?」我心說不就是沒去你那兒上班嘛,小心眼,竟然咒我死。

正想著,老牛帶著新簽約的藝人進來了,我一個激動,朝他倆狂奔。我大叫:「surprise!」想不到是我福子吧!跟你致命邂逅了好幾次的福子啊!

哪想著泳池邊地滑,我高跟鞋沒踩穩,直接仰過去了。我大驚,這腦袋要是磕泳池邊上,得磕死,我不能死啊。也許是上天聽到我的禱告,我碩大的身體直接掉進了游泳池裡。

要不然說我人幸運呢,這半大游泳池也不深,大概才到我下巴,我命中註定的真愛大帥哥撲到水下給我做人工呼吸的機會不太可能發生。我嗆了幾口水,一個鯉魚打挺,從游泳池裡站了起來,頭髮蓋我一臉,我生怕群眾忍不住下來救我,我呼喊,「沒事!大家別擔心我!」

咦,大家這麼冷靜呢?我一擼臉上的頭髮,發現現場工作人員都在搶救水池旁的攝影燈,攝影師比較幽默,說我把半個游泳池的水都濺出來了。

因為隱形眼鏡滑出來的關係,我只能依稀判斷岸邊的一個肉山是老牛,我趕緊滑過去,岸邊的手機響了。摔游泳池裡,手機都能掉到岸邊,我運氣真好。我接電話,是彭松的聲兒,「你到底帶誰啊?」我把電話遞給肉身旁邊骨骼清奇的身影,「彭松的電話,你幫我接一下。」

他接過電話,懶洋洋的被窩味兒,「鬆鬆啊,我是小宇……嗯,我也沒想到我執行經紀人是福子。」

我微笑,我的人生簡直是偶像劇女主角的設定,千迴百轉,還是幸運地跑回到心愛的郝澤宇身邊了。一團「海藻」飄到我身邊,我心痛地撿起來,今天唯一不幸的,是我帶瑞貝卡的假髮出的門。還是真的。

〔二〕

貴的酒店是有道理的,酒店工作人員跟見著親媽一樣,把我衣服送去幹洗了,據說倆小時就能幹——就是乾洗費貴點,能買我三身這衣服吧。

我裹著白色的浴衣,郝澤宇穿了一身灰,被穿了一身黑的老牛按在化妝室召開牛美麗娛樂公司經紀團隊的第一次動員會。

郝澤宇問老牛,「丹姐還過來嗎?」

老牛納悶,「她過來幹啥?」

郝澤宇對著空氣點了點頭,「她躲著我幹嘛呢?我又不會怪她。」

老牛坐姿特別淑女,二百多斤擠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說話一句是一句的,「郝先生,我知道改簽到我這兒,你挺不樂意的。」老牛停頓一下,等著郝澤宇說不不不我挺樂意的你別瞎想。社交禮儀嘛,我這種不會來事兒的都能明白。

哪想著郝澤宇特自然地點頭,「是挺不樂意的。」

這麼不給面子?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特懂事兒愛笑的陽光美少年嗎?這話讓人怎麼接呢?

但好個老牛!不愧是伺候過各種煩人精的人精,反守為攻,「說實話,我也挺不樂意的。我平生呢,最喜歡兩樣,錢和男人。你呢,靠你賺不到什麼錢,我又不想睡你,你說我能圖什麼呢?」

老牛交叉換了換腿,郝澤宇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看,倆人都把自己當成大牌,誰都不說話。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鄙人沒什麼毛病,就怕這種尷尬的場面,我趕緊拿自己開玩笑,「你們說,我穿浴衣怎麼這麼醜呢?別的女人穿這個叫春光乍洩,我穿浴衣簡直叫豬開屏!哇哈哈哈。」

郝澤宇看看我,「挺好看的,你白。」

「把你胸捂上,我頭暈!」老牛白了我一眼。

氣氛稍微緩和點,老牛的話雖然還帶著氣,但變了一個風格,「既然咱倆都不樂意,那以後合作可以光談錢,不談感情,這樣高效、時髦。以前你那經紀人光跟你談感情了,賺到錢了嗎?沒有!你跟了她這麼多年,說轉手就轉手了……」

郝澤宇突然拍了拍老牛的肩頭,「謝謝你。」

這下把老牛拍糊塗了,連我都有點蒙,郝澤宇不會是吃錯藥了吧?

郝澤宇笑了,跟換了一個人似的,「剛才我說話你別介意,沒什麼,我就是起床氣,沒睡醒。跟著你挺好的,我聽別人說過,說你宣傳做得特別好。」他摸了摸自己的寸頭,看看我,「而且這兩年吧,我老覺得我會火,沒準兒就缺一個你。」

我想起燒他頭髮的事兒,我臉紅,趕緊掩飾,大聲鼓掌,「沒錯!今年一定會火!」

老牛搖搖頭,「你倆幹傳銷呢?」

老牛開啟電腦,拿了郝澤宇的宣傳策劃案給他講,老牛ppt做得挺好,翻了幾十頁還沒講完。

我總結了一下,老牛的主要意思是:前經紀人的策略是:唱歌、演戲、綜藝、時尚有一杆子打一杆子,根本沒清楚到底要啥。他的思路就一個:什麼容易漲粉做什麼,粉絲經濟才是王道。今兒拍時尚大片放在網上溜粉,明天穿著各種大牌在網上直播曬自己。

講畢,老牛很滿意自己的成果,站起來特得意地轉悠,「看了這麼多,你有什麼想問的?」

郝澤宇盯了半天ppt,手下意識地摘自己羊毛開衫上的毛球——這羊毛開衫真老土,我爸都不會穿,他今兒怎麼穿這個?

他試圖翻翻ppt,但不知道怎麼翻頁,最後撓撓頭,目光轉移到老牛身上,「你這身衣服從哪兒買的?挺好看的。」

老牛沒想到自己的才華會這麼被無視,氣得想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但位置沒找對,猛地坐到了地上。

我撲向老牛,安撫他,「疼不疼?這樣也好,你長期沒有性生活,後面都長草了,就當給後面除草了。」

老牛捂著屁股在地上打滾,順便還叫囂著要殺了我。

哪想著郝澤宇蹲在地上,特無辜地望向老牛,「你生我氣也不能傷害你自己吧。」老牛一秒也不想待在這間屋子了,他呲著牙,破罐子破摔,「行啊,那咱們接下來就互相傷害吧。你神經病是吧,老子不怕。」

〔三〕

「他不是神經病,他是詩人。」電話裡,彭松這麼跟我說。

我邊下樓給工作人員買咖啡,邊給彭松打電話求安慰。因為穿了浴袍當街橫行,星巴克的店員看我的眼神是渙散的。

彭松在電話裡接著說:「我家冰箱不是散熱不好嘛,我想換掉,他抱著那冰箱不放手,你猜他說什麼?他說冰箱比人心好,人心寒,冰箱還有點熱乎勁兒。」

「這反差也太大了,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陽光體貼見義勇為英雄救美的美少年嗎?我都懷疑他私下裡會不會打人。」

「別擔心,小宇的喪吧,不是能讓人看出來那種。那種寫在臉上的喪,特別low。小宇這種叫高階喪,只喪給自己人看。他是骨子裡的悲觀,一人守著自己不為人知的喪,小火慢燉著熬日子,也算是一種業餘愛好吧……」

掛下電話,一進房間,見攝影師鬧脾氣,他說郝澤宇眼裡沒事兒,跟個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兒,說著就要找姑姑。

前情提要,姑姑,即老牛在圈內的名號。

我也不能說牛姑姑正在跟化妝師撕呢,因為化妝師遲到、業務水平屬於影樓風格以及聽說郝澤宇明天要直播,化妝師忍不住來了句,「他直播有人看嗎?」

牛姑姑正被郝澤宇氣著,找不著發洩口,便拎起來把化妝師罵了,理由是我的藝人只有我可以罵。

我給攝影師遞過咖啡,「您受累,不過您可以這麼想,好歹他臉是瘦的,要換成我這樣臉胖身胖心也胖的,您才該著急呢。」

郝澤宇在一邊玩保衛蘿蔔呢,我把咖啡放在旁邊,想囑咐幾句,後來想算了。其實也不能怪郝澤宇,這期主題太匪夷所思了,估計雜誌出刊都要臘月了,還拍泳裝。

攝影師的創意也夠low的,讓郝澤宇跟幾個比基尼女模在泳池邊賣弄性感,整體效果特直白,攝影師沒辦法,只好先去拍女模特。

攝影助理正在搬鼓風機,他大腿也就我手腕子那麼粗吧,人特沒力氣,我看不過去趕緊過去幫忙。結果人家看到我,臉都紅了,竟然把鼓風機一撂,跑了。我低頭一看,搬東西時bra露了出來,今天穿的是良家婦女無蕾絲款。這孩子,我都不把自己當成女的了,你見比基尼臉不紅,見我bra害羞個屁啊!

給鼓風機插上電,我貼心地開啟開關,這鼓風機風大得很,雖然吹得我披頭散髮,但裡面bra還溼著呢,吹吹還挺舒服的。吹風機吹得浴衣都飄了起來,我趕緊捂,突然靈感迸發,趕緊招呼人,「大家快來看!我這姿勢像不像瑪麗蓮·夢露……哎喲風太大哇哩哇哇哇……」風太大了,吹得我音兒都變了,腮幫子肌肉在抖動。

旁邊人都笑了,一小孩幫我調低了風量,這風吹得舒服,我神態自若地擺著各種姿勢,支使著攝影師,「大師!我都犧牲成這樣了,您就沒點創作的衝動嗎?」

攝影師特配合,拿起單反就拍了起來,我漸入佳境,旁若無人。他又拍了幾張,直接笑得沒勁兒拍了。我不管他,開始熱舞,大家都笑瘋了。

人群之中,瞥到角落裡郝澤宇的目光,他也咧嘴在笑呢,我朝他眨眨眼睛,繼續跳舞。其實我不怎麼會跳舞,隨便一跳都是車禍現場,但我心裡清楚,我這麼跳,大家都很開心。

小時候,我就是人來瘋,經常在衚衕口大爺下棋的地方,舉著一根冰棒杆兒說接下來我給大家表演十個節目。媽就罵說十處打雷,九處有我。

其實我也沒那麼大表現欲,我就是樂意看別人開心。至於我這麼做開心嗎?這重要嗎?大家開心最重要,大家開心最重要。

〔四〕

「我請你吃飯吧?」下電梯時,郝澤宇沒頭沒腦地問我一句。

「為什麼啊?」我看他的臉,不鹹不淡。

「晚飯不想一個人吃。」

「好……好吧……」其實我不太想去。

酒店,我給大家散播歡笑散播愛後,現場拍攝很順利,郝澤宇也變回了我認識的樣子,愛笑、禮貌、特招人喜歡以及恰到好處的撩妹。在鏡頭前表現也好,簡直瞬間有了十個靈魂。

拍攝完畢,他還跟攝影師鞠躬,「我這退流行的臉,就靠您p圖變時尚了。」

這種好狀態一直維持到老牛走,郝澤宇就像是開關調到了off一樣,換成一副痴呆的表情,你要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成,反正跟剛才差別挺大的。

爾後,他就這麼喪著臉問我吃飯不。這要是以前,我巴不得跟著去,不帶我吃,我在旁邊瞅著都樂意。

但一天的助理生活讓我對郝澤宇徹底改觀,怎麼說呢,我還挺怕這種又好看又喪的人的,摸不著他的脈門,覺得自己很多餘。說實話,這種喪我特看不上,要喪大家一起喪啊,沒事兒老折磨自己幹嘛?玩自虐啊。

郝澤宇要去的燒烤店,門臉又小又髒,坐不了幾個人,我跟郝澤宇面對面坐著,中間就隔著一個小摺疊桌,烤串什麼的一會就擺滿了桌面,我試著吃一口,竟然挺好吃。

郝澤宇蜻蜓點水似的吃了幾口,就把大部分食物都推到面前,撐著頭看著我吃。

「減肥啊?」我問。

「吃東西多煩啊,有時候我恨不得身上長葉綠素,站在太陽下就飽了。」

我冷笑,上帝果然是公平的,食色性也,讓你自己就佔個「色」,其他兩樣就別想了——估計這廝也是個性冷淡。咦,不對啊,以前我挺喜歡郝澤宇的,當了一日助理,怎麼對他態度就變了呢?

我一邊嚼烤韭菜一邊給自己做心理分析。其實也可以理解,這種高階喪的美人,以前也遇到過。我在地鐵上班,私下寫時尚雜誌時,分來一個低配版的吳彥祖,在微博上能被人偷拍說是地鐵帥哥的那種。他性子冷,對人挑剔,大概是覺得我還算有見識,女生當中也就跟我有話聊,後來竟好到可以單獨約看電影的程度。但時間長了,我就覺得這人不對勁,他對你全是膝跳反射一樣的反應,沒心,接收不到你對他的好。後來我就不怎麼理他了,單位就有風言風語,說我是因為追求未遂惱羞成怒,才跟他不好的。又說這人不喜歡女的,才跟胖福子好。同事還問過這事兒,我說喜歡是真喜歡,我就喜歡長得好看的人,但純粹是欣賞美的角度。追就算了,身為一個有自知之明的胖妞兒,這種人只可遠觀不可褻玩,整個一無性戀,地球人滿足不了他。後來小吳彥祖變禿了吧……

手機快門聲打斷了我的憶往昔,我一轉頭,發現店裡好幾個女孩拿手機拍郝澤宇呢。我天生沒氣場,如果現在站起來鐵著臉說不準拍,現場要是有個不著調的說郝澤宇不紅還耍大牌,算不算是一種進階刺激?

郝澤宇倒是沒事兒人一樣嚼著羊肉串。

我問,「哎,你怎麼又吃了?」

「看你吃東西的樣子,我也覺得餓了,你要不要考慮直播吃東西?我覺得你吃東西特有渲染力,厭食症見你吃,病都得馬上好。」

我跟郝澤宇商量打包換個地兒吧,被人偷拍不好。

郝澤宇倒是不在乎,「拍就拍唄,我又不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