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猛沒打算理她,看了看錶,慌張起身跑進廚房去張羅正煲著的湯。
何大葉跟在他屁股後面轉悠了幾圈,想說點兒什麼,但張猛一直板著臉,渾身上下寫滿了「你管我」的大號字型。
關心歸關心,不過張猛的心是結結實實被何大葉說的話給傷了,早說了張猛是個倔脾氣,這次他鐵了心要等何大葉誠懇道歉後才會再理她。
在廚房忙活了一陣,他把做好的湯端出來,話也沒說一句,穿上衣服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再來,一日三餐地照顧著,順手打掃房間,但就是不肯開口跟何大葉說話。
張猛不說,何大葉也賭氣。
她不是個會撒嬌服軟的女人,女王的世界,主動跟你說句話,無論是什麼口氣,都已經算是給了你一條金子鋪成的臺階。
雖然這個女王,是她自封的。
但這臺階也跟灰姑娘的行頭一樣,一到時間就會消失,所以你不下來,那就一直那麼站在上面吧。
倆人陷入了一段漫長的冷戰期,各自心裡都憋著勁兒,誰也不服。
日子就像流水,不急不緩地從他們沉默的縫隙中流淌而過。
那些悲傷就像是水裡的石頭,隨著沖刷總會被磨平稜角,轉眼看去,傷還在,只是沒那麼銳利得讓人心疼罷了。
這場冷戰維持了足足一個禮拜,對於何大葉來說,就像一個世紀的長度。
何大葉有一顆金牛座愛財的心,還有一身白羊座的急脾氣。
有時候她安慰自己,若一個人真愛你,你就是東方銀座,他也一定愛你。
因此靜若死狗,動若瘋兔這股勁兒,貌似還不那麼罪大惡極。
古往今來,細數她的每一次跟人吵架鬥毆,都是以火爆的對罵場面做的ending,如果這場面放在香港電影裡,再加點兒特效,精彩程度絕不亞於追車槍戰。
婚慶做了這些年,何大葉幾乎跑遍了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因此,北京城幾乎每一個角落,都會有一面隱形的錦旗,紀念何大葉日積月累的戰功赫赫。
英勇壯烈如她,這輩子卻從沒遇見過張猛這樣無聲勝有聲的對手。
不過何大葉也不著急,透過時間的夾縫,她總會默默注視著張猛溫暖安全的背影。這世界的節奏太快,難得有慢下來的機會,而張猛,就是她慢慢走過這段路時,路邊最美的一道風景。
那是個天寒地凍的午後,張猛一如往常地做好飯就走了,何大葉吃完就縮在暖洋洋的家裡看電視。
寒假將至,電視裡又開始重播《還珠格格》了,儘管看過很多遍,但每次看時,何大葉還是全情投入。
是,按照記憶,又快演到小燕子被抓到黑店,被那對野蠻的夫婦欺負的戲碼了,這是何大葉的最愛。
小燕子也太無法無天了,劇中唯一能制伏她的,也就是那對沒啥武功,但打人比武林高手還厲害的黑店夫妻檔了。看著小燕子被打,她挺歡樂的。
看得正帶勁,電話就響了,她拿起來看了看,是羅暢打來的。
那次羅暢來看過她後,他們的關係緩和了不少。劉丹經常過來看她,順便捎一些羅暢給她買的補品。
何大葉接起電話,還沒開口,電話那邊羅暢就急吼吼地說:「大葉,你媽來北京微服私訪,讓我去車站接她,還讓我別告訴你。」
何大葉的頭「嗡」一聲就大了,何媽終究是不省心啊,竟然沉不住氣一個人殺到北京來了。
「怎麼辦啊?」羅暢在電話那邊為難地哼唧著。
何大葉深吸了口氣,讓自己混濁的腦子儘可能地清醒了些,然後冷笑了一聲說:「讓你去就去吧,帶著劉丹一起去,好讓她死了這條心,以後別再騷擾你了。」
火車站正門口,羅暢順利接到了風塵僕僕的何媽。
倆人上次見面,是在一年多前,那時何大葉要回趟老家,何媽在電話裡哭著喊著讓她帶羅暢一起來,說如果羅暢不來,你也甭回來了。
儘管倆人結婚才幾天就離婚了,但是何媽心底裡一直預設羅暢就是自己的女婿,只是短暫出了點兒差錯。
所以當她從車站出來,看見站在風裡高大帥氣的心儀女婿時,臉上幾乎笑出一朵花來,壓根兒就沒注意羅暢身邊還站著一個正裝鵪鶉的劉丹。
「喲,暢啊,阿姨多久沒見你了?你要不衝我招手,我都差點兒沒認出你來,又帥了哈。」何媽這話說得老奸巨猾,明著是裝親暱,其實暗地裡全是責怪。
劉丹站在一旁賠著沒人看的笑臉,一眼就看出何媽不是善茬,心裡一陣陣發寒。
羅暢尷尬地撓撓頭說:「阿姨,主要是我老了,您認不出來。我能認出您來,是因為您一點兒都沒變,還是那麼年輕。」
「行了,快別埋汰我這個老太太了,就數你嘴甜。」何媽推了羅暢一把,在寒風中笑得花枝亂顫,宛若一束堅毅的臘梅花。
「我是實話實說。」羅暢說著,一手把劉丹拉到身邊,「看見您太高興,都忘了介紹了,這是劉丹,您肯定聽大葉提起過她吧。」
羅暢打算蜿蜒著來,一點一點暴露他和劉丹的感情,他不打算告訴何媽他倆已經結婚了,這是件危險的事兒,能不能看得出來,羅暢覺得不如就靠何媽自己的悟性。
再說,即便看不出,背後還有何大葉。口口聲聲說過要保護何大葉的羅暢,在這件事情上雖有愧疚,但也力不從心。
我們的何媽,如果說得通俗一點兒就是臉皮挺厚,說得新潮一點兒,就是敢於自黑。
早在何大葉還天真地與何媽鬥智鬥勇的那個年代,何媽就曾掐著腰警告過她:「就你肚子裡那仨瓜倆棗也想跟我鬥?我是老奸巨猾的鼻祖,你?還早著呢。」
既然是鼻祖,就得隨時眼明心亮,就跟神仙似的,供你,你就得受得起這份香火。
何媽鬥過的心眼兒不比何大葉吵過的架少,羅暢這點兒小心思,自然是盡收她眼底。
她臉上的笑漸漸凝固,凝成自以為嚴謹的弧度,毫不客氣地用眼神把劉丹上下來回擼了幾遍,最後目光停留在羅暢拽著劉丹的那隻手上。
何媽沒說話,跟著羅暢上了車,動作自然地坐到後排座位上。
雖說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何媽知道後排是大領導坐的地方,既然做好了審訊的準備,架勢就不能輸。
車子剛發動,何媽就問羅暢:「你來接我跟大葉說了嗎?」
「阿姨,您不讓說我肯定也不敢告訴她,您的話就是聖旨,不能違抗啊。」羅暢嬉皮笑臉地哄何媽開心。
何媽沒笑,自顧自地嘆了口氣,說:「嗯,回去我得告訴她,不能讓你白跑一趟,費力不討好的……」頓了頓,她又說,「你說你倆一起來接我,這事兒我是不是應該瞞著大葉啊?」
羅暢明顯抖了一下,脊背都涼了,這話的指向性太強,明顯帶著懷疑他倆在偷情的意思,不禁為自己捏了把冷汗。
還在想要怎麼回答,劉丹就握住何媽的手開口說:「阿姨,您當然要告訴大葉姐,說不定她一高興,還給我加工資哪。」
何媽笑了笑,轉向劉丹說:「姑娘,我常聽大葉提起你,說你工作能力強,給她解決了不少難題,我得替她謝謝你。」
「嗨,那您可就見外了,大葉姐對我跟親妹一樣,都是自己人,說什麼謝不謝的。」
「你多大啦?」
「二十八了。」
「喲,年紀也不小了。」何媽夾槍帶棒地說,「有物件了嗎?」
「有了,剛領了證,還沒辦婚禮呢。」
何媽的心一下就涼了半截,算計著跟劉丹領證的人,十有八九就是羅暢,心裡挺不是個滋味兒的。盼星星盼月亮盼著他和何大葉復婚,盼了三年,就這麼盼沒了,就跟煮熟的鴨子飛了一樣。
少了何媽的聲音,車子裡的氣氛冷淡了不少。她默默地看著窗外,看著偌大的陌生的北京城,忍不住為女兒傷心。
這麼大的城市,落滿繁華,卻終究落不下一個好男人到何大葉身邊。
她挺恨自己的,當年淨把何大葉當小子培養,以至於今天她剛毅堅強,雌雄同體的模樣。
「是我們大葉沒福氣啊,都一把年紀了,還沒嫁。」過了一會兒,何媽忍不住感嘆道。這句話含義太多,一來嘆她離過婚,二來嘆她沒得到羅暢,還有就是嘆好男人越來越少,都被少女們給霸佔了,留給大葉的機會已經隨著她年齡的增加而越來越少。
羅暢有點兒愧疚,當年要不是自己跑了,興許現在何大葉的生活就是別樣。
車子裡沒人再說話,何媽偶爾閒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倆人應付著也就過去了。
車開到何大葉樓下,何媽客氣地請他倆上去坐坐,他倆說都還有事就走了。
哪敢留啊,倆人結婚的事情明顯被何媽看穿了,她上樓之後肯定是一場惡戰,何必把自己捲入這場戰爭裡。
羅暢和劉丹也總算明白了,何大葉為什麼是女王,因為她頂上有個活生生的皇太后垂簾聽政啊,虎娘無犬女啊。
何媽上樓敲開門,何大葉跟預演的一樣,做驚訝狀,臺詞是:「丁香,你怎麼來了?」嗯,何媽閨名丁香。
戲雖然膚淺,但是作用大,能滿足何媽得逞的虛榮心,心情指數會好很多,對她自然也不會太為難。
可沒想到的是,她話剛說完,何媽就一個巴掌拍到她頭上:「裝!還跟我裝!」
「我裝啥啦?」何大葉被打蒙了,抱著頭委屈地問。
「羅暢跟你說了吧?帶劉丹一起去接我是你的主意吧?甭不承認,就羅暢那點兒出息,他沒膽幹這事兒。」
「您怎麼老用自己的價值觀去衡量別人啊,您跟羅暢才相處過幾次,他的事兒您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哪兒來的自信滿滿就覺得自己說得對啊。」被何媽拆穿,何大葉有點兒惱羞成怒。
「我這輩子看的人比你吃的鹽都多,何大葉,你也是個沒出息的東西,你是不是被劉丹挖牆腳了?是不是她硬生生把羅暢給勾搭過去的?」
「您說這話難不難聽啊!」何大葉有點兒火了,大聲說。
一切都不出她所料,母女倆見面就掐起來了。
何媽這次進京,除了來看看她,還有個目的就是想再為她跟羅暢加把火,可沒想到才剛下火車,就發現這把火連火星子都不剩了,任自己是月老下凡也回天乏術了。
何大葉覺得自己說話態度有點兒差,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捏了捏何媽的腰。
「喲,身體恢復得不錯啊,瞧你這腰,都是肉,你表哥把你伺候得挺好呀。」
「鬼門關走一遭,再攤上你氣我,我自己不長點兒肉,早趴下了!」
「沒人氣您,您也別自己氣自己了。」
何大葉倒了杯熱水放在茶几上,剛想坐下,門就開了。
張猛提著大包小包煲湯的材料,板著臉進來,看都沒看何大葉,兀自低頭換鞋。
大葉一愣,何媽也愣了。
一個男人,出入何大葉家跟自己家似的,還提著吃的,說清白任誰都不信。
何媽把張猛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覺得很滿意,立刻就對自己有了自信,果真是自己教出來的閨女,挑男人的眼光一蹦老高,這個看著比羅暢還要好,當然,也喜憂參半。
好呢,是這傢伙個兒高,能彌補一下自己矮胖的基因對何大葉孩子的影響。
張猛換好鞋,這才發現客廳的中央,還站著另外一個人。
三個人尷尬了一瞬瞬,何大葉剛要開口,何媽就在她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何大葉轉頭怒視何媽,何媽恨恨地瞪了她一眼,隨即轉成笑靨如花的臉,對張猛說:「小夥子,買菜剛回來啊?怎麼稱呼?」
「……我叫張猛。」張猛有點兒搞不清局面,但一看這倆人的長相,就知道是何大葉親媽,傻乎乎地鞠躬,上前來握手,「阿姨您好。」
「哎呀,手真大,個子可真高,有一米九嗎?」
張猛謙虛:「差兩釐米。」
「一米八八,真好……沒聽大葉提起過你,常來嗎?」
「嗯……還行……」張猛被何媽的熱情嚇著了,他看了一眼何大葉,何大葉變成了復活節島的神秘石像,表情變幻莫測的,他只好吞吞吐吐地回答著。
「常來還用得著買這麼多東西,多見外。」
「都是給大葉煲湯喝的,她現在的身子就得多補補。」
「身子?怎麼了?」
何大葉此刻正在找東西:鋤頭呢,趕快刨個坑,待會兒核爆炸的時候躲起來。
張猛也傻了,本來以為何媽知道了何大葉的情況,特意進京來看她呢。
「沒什麼,就身子弱。」何大葉搶先說。
「弱?你那身體我不知道?從小壯得跟熊似的,人家都感冒的時候你從來沒事兒。」何媽意識到不對勁,這麼低階的藉口想騙過她,自然是對她洞察力的一種侮辱。
客廳安靜了,誰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何媽往沙發上一坐,蹺起二郎腿抱著膀子,氣場十足宛若老年版何大葉。
「別愣著,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兒?」
沒人吭聲。
「你說。」何媽指了指張猛,一點兒都沒客氣。
何大葉想阻止,被何媽一個凌厲的眼神給嚇退了。
張猛放下手裡的東西,嘆口氣走到何媽面前,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我不瞞您,是我對不起大葉,是我沒照顧好她,讓她流產了……」「張猛,你瞎說啥呢!」何大葉跳起來衝張猛吼。
她想說不但流產何媽不知道,連她有孩子這件事她也不知道啊,這不是給人添堵嗎?
三個人都僵住了,空氣像凝固的巨大冰塊,把他們裹進冰冷中。
這場沉默維持了很久,世界彷彿陷入一片靜默的虛無。
過了很久,何媽突然站起來走到門口,提起張猛買的東西。
「我看你買什麼了……」
大葉原本以為的暴風驟雨沒來,懷疑地看著自己的媽。
嗯,x戰警當中,有一個變種人的角色是風暴女,何大葉看電影的時候就熱淚盈眶,這不是抄襲她媽的技能嗎?現在這是演哪出啊,暴風雨前的寧靜?
何媽此刻正在端詳一塊豬肝:「挺新鮮的,行啊,挺會買菜的。這個你準備怎麼做啊?」
「大葉她不愛吃豬肝,煮湯和清炒都不行,我準備滷一下。」
「喲,還會滷豬肝,你哪兒人?南方人?」
「河北的……」
何大葉插話:「媽……」生怕自己親媽受了太大的刺激而精神失常。
本來何媽就難得跟壯年男子找到共同話題,何大葉猛然叫一聲媽,打斷了二人和諧的廚藝交流,何媽特別不滿意:「我倆說話呢,你插什麼嘴!上樓!別杵在這兒惹我生氣!」
何大葉稀裡糊塗地上了樓,帶著一肚子忐忑,竟睡著了,想想自己也真是沒心沒肺的典範。
樓下,張猛在何媽的親切注目下,緊張地切菜。
切了半天,發現何媽正上下打量他的長相,還偷偷踮著腳跟他比個兒。
張猛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說:「您去休息吧,我做好了叫您。」
何媽哈哈笑:「我不累,我就想跟你學學怎麼滷豬肝。」
拿腳後跟都能想到,何媽對滷豬肝一點兒都不感興趣,張猛比較像是豬肝,何媽的一切目光,都像是在菜市場裡打量豬肝的意思。
切菜之間,何媽有一茬兒沒一茬兒地,開始打聽張猛各種身家背景,張猛也一一誠實作答。
三十多了……
河北的,中專畢業,學廚師的,所以做菜這麼好……
以前當模特,現在改行當主持人……張猛沒好意思說是電視購物主持人。
有車,有房……覺得自己條件不好,他把給舒穎的那套房子也說成自己的了。
說著說著,張猛都有點兒失落了。
是,自己多差啊,這樣的男人,怎麼給人安全感啊?還沒跟何媽說,自己離過婚,還帶著個孩子呢。
想到這兒,張猛突然脖子硬了起來。
帶個孩子怎麼了?又不是別人家的孩子,是張陽陽,是他的驕傲啊,自己有什麼可害羞的。
何媽還想繼續打聽張猛父母是做什麼的時候,張猛突然笑笑:「阿姨,您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何媽被問個措手不及:「啊……男女都一樣,都一樣……你呢?」
張猛搓搓手,拿出手機,給何媽看張陽陽的照片:「我兒子六歲了,給您看看。」
何媽有點兒震驚,但依舊眯著眼看看張陽陽的照片:「長得挺好看的啊……個子這麼高……」
張猛略帶著驕傲的口氣:「長得還行,隨我前妻,個兒隨我,人精兒一個……」
何媽「啊啊」地應答,這場談話的主動權一下子被張猛奪過去了,她沉默地把手機遞過去。
張猛擦擦手,繼續切菜,倆人在廚房的談話就這麼斷掉了。
何媽也不知道如何繼續,覺得廚房突然小了,尷尬得很。
剛要離開,張猛叫一聲阿姨,留住了她。
「我離過婚,還拖個孩子,大葉跟我是挺委屈的……但我兒子是真喜歡大葉,跟他媽都沒這麼親過。」
何媽也不知道怎麼回,看著張猛在弄肉呢,說:「肉別這麼切啊,費刀!」
何媽把菜刀奪了過來,自己動手開始切了。
廚房是開放式的,何媽邊切菜邊環顧廚房,不太滿意:「這廚房被你們弄得,讓人一點兒也不踏實。」
張猛也不知道何媽是不是話中有話,他把話在嘴裡嚼了幾遍,還是緩緩地說:「我也是真心想跟大葉好好過日子。她這麼多年……過得太辛苦,我想都在我這裡給她補上。」
見何媽沒什麼表態,張猛還想說點兒什麼,卻被何媽打斷了,她夢囈一樣說著話,像是說給張猛聽,又像是自言自語:「大葉這孩子啥都好,就是嘴硬,性子又倔。小的時候闖禍了,掃把都被我打斷了,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我跟她爸都拿她一點兒辦法沒有。可她心軟,啥事兒都自己扛著,心裡有苦從來不對我們說,怕我跟她爸擔心,就會報喜不報憂。她有時候也跟我抱怨,說不管她怎麼做,在我嘴裡怎麼都不念她一聲好呢?唉,怎麼可能呢?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其實我挺為我姑娘驕傲的,覺得她特別棒。」
「是,她真是一個特別好的人。阿姨,我跟大葉在一起時間不長,雖然流產這事兒……但是您能不能給我個機會,要是您放心,以後讓我來照顧她,我保證,把她照顧得好好的,一點兒委屈都不讓她再受。」
何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又問:「你這湯光小火燉,不加作料啊?」
「我什麼都沒加,食物的鮮味一出來,火候一到,加點兒鹽就行了。」張猛想想,又補充一句,「什麼事兒都是這樣,火候到了,不加鹽,味道也好。」
咚咚咚,何媽三下兩下就把東西都切好了,她擦擦手,淡淡地說:「我手藝不比你差吧?」
「瞧您說得,您動手,我只有看的資格了。」
何媽也沒說啥,就從廚房區出來了。張猛起了熱鍋,準備炒菜,油剛熱的時候,何媽轉身跟張猛說:「記著去超市給她買雙棉拖鞋吧,她體寒。」
油鍋裡開始爆蔥薑蒜,「唰」的一聲,張猛覺得心裡踏實極了。
臥室裡,何大葉睡得香甜。
這一覺,不香也得甜,睡醒後,肯定又是一番暴風驟雨,何大葉覺得煩透了,睡不著也硬睡。
睜開眼,看見何媽正坐在床邊看著她,跟怨靈一樣。
何大葉嚇得都快禿頂了,可也知道現在是多事之秋,不宜發火。
她閉上眼,呼喚,神啊,這一切都是夢。
但神鬥不過全身都是戲的丁香女士,她用手指推了推她:「別睡了,你親媽我大老遠來北京看你,你就是裝,也給我裝得熱情一點兒。」
何大葉閉上眼,嘴裡不閒著:「丁香,你能不能改改你不打招呼就坐床邊的習慣!從小我半夜一醒,你就一聲不吭地看著我!我的膽子就是這麼被你嚇大的。」
何媽翻了個白眼:「誰讓我肚皮不爭氣,生了你這麼個玩意兒,醒的時候準張牙舞爪地不聽話,只有睡著了才招人稀罕。不多看看,我怕我活不了那麼長。」
何大葉舉手投降:「行行行,我不睡了。讓我睡的是你,不讓我睡的也是你。我的親媽啊,您讓我消停會兒不行啊?」
何媽上下打量一下,捏捏何大葉的臉:「還行,長了點兒肉啊,他還挺會伺候人的。」
何大葉捂臉:「真的?胖這麼多?本來我就遺傳你的大臉盤子,以後怎麼見人啊。」
「唉,先把身體養好吧,我是過來人。你記得你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那陣子都是你爸做飯吧?」
何大葉歪頭想想:「是有這麼回事,我就納悶我爸那陣子表現得那麼好,天天買羊肉餡做羊肉湯,雖然羶,但放點兒蘿蔔絲兒,還挺香的……等會兒,丁香,你那陣子生病,不會也是……」
何媽倒是寵辱不驚:「避孕環兒不知道怎麼壞了嘛,突然就有了。那時候咱家條件好點兒了,我和你爸一商量,罰款咱們倒是也能交得上,後來冬天路滑嘛……醫生說可惜了。是女孩,要是生下來,都大學畢業了。」
何大葉拉拉媽媽的手:「丁香,我真不知道……唉,我要有個弟弟或妹妹,肯定不像我,肯定特聽話。」
「算了,都過去的事兒了,唉,咱孃兒倆這命啊……這孩子跟咱們沒緣分,以後還會再有的,你把身體養得好好的就行。」何媽摸了摸何大葉的頭髮,「瞧你這頭髮厚得,跟我一樣。」
「您不生我氣?」何媽沒爆炸,何大葉覺得奇怪。
「醫生不是說了讓我少生氣嘛,再說生氣有什麼用。」
「我就覺得,自己一把年紀了還沒把自己給銷出去,挺對不起您的。」
「嗨,有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你說媽把你養這麼大,圖啥?不就圖你能過得好嗎?你啊,從小自理能力就差,雖說學習好能力強,但是丟三落四,連扣扣子都能一個禮拜扣錯三回。你上大學那年,我擔心得呀,就怕你啥事兒都做不好,所以就一直著急,想你趕緊找個稱心的人嫁了,來代替我跟你爸照顧你。」
何媽握著何大葉的手,緩緩地說。
歲月奪走了她身上大部分的膠原蛋白,連手掌也變得有些粗糙起來。
何大葉眼眶酸脹,有點兒想哭,假裝若無其事地把手從何媽掌心抽出來,笑了笑說:「我也想嫁,但是哪有你那麼好運,遇見我爸這樣的好男人,對你無微不至了一輩子,連大氣兒都不敢在你面前喘。」
「哼,你爸那人跟頭悶驢似的,跟我發脾氣的時候一個禮拜不搭理我,我看他就是皮癢癢想捱打了。」何媽氣憤地說,眼睛裡卻滿滿都是愛,「你啊,這倔勁兒就隨你爸,你還跟我叫囂說直接生個孩子給我,沒想到你倒是說到做到……唉,都怪我,老催你。」
這樣真好,何大葉想。
日子這樣過才會有意思,你急我緩,你快我慢,就像拼圖裡緊挨著的兩塊,缺著的,另一塊補上去,就完美了。
她突然想起張猛,不理她也有一個多禮拜了吧,跟何爸一個德性。
「媽,你覺得,張猛怎麼樣?」何大葉問。
何媽挺意外,沒想到女兒會主動跟自己談起張猛,在過去的那些年,感情一直都是母女之間的敏感話題,每次談必翻臉。
何媽覺得欣慰,賊笑了一下,放低聲音說:「個頭真不錯,就是眼睛小點兒,不過挺耐看的,果然當明星就是不一樣啊……」
「能別這麼膚淺嗎?您都多大年紀了,還追星?而且,他星什麼啊,您真是沒見識,拍個照片上個電視就是明星了?」
「人人都有欣賞美的權利,這跟年紀無關。」何媽不高興,抬手不輕不重地衝著何大葉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
「我是說,人品!」
「當然不錯,會做飯,會照顧人,關鍵是,他傻乎乎的,這樣的男人不會欺負你,淨是你欺負他。」
「嗯,看出來了,您沒少欺負我爸。」
「你媽看人很準的。」何媽飛去一個凌厲的眼神,沒接她的話茬,繼續說,「張猛這孩子挺老實……但是決定權還是在你。大葉,結婚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換一種生活方式,爸媽只希望你能幸福。不過,你可不能因為人家待你好,你就任著性子來啊,可以撒嬌,但不能欺負人啊,這不是咱們老何家的作風。要是你覺得不行,趁早跟人說,別讓人在你這兒瞎費工夫。」
「媽,你知道他有個兒子嗎?」
何媽冷笑:「這小子,這點兒倒是不傻,我這一點點問呢,他倒是都招了,還給我看他兒子照片,弄得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何大葉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何媽什麼態度。
「反正你自己考慮好,嫁過去就是後媽了,他我也看出來了,沒什麼錢,工作也不穩定,就是人好……」
「丁香,我跟你實話實說,近五年之內,我肯定賺錢比他多,你也別在我這裡繞圈子,你說說你啥態度吧。」
何媽嘆了一口氣,問何大葉:「你知道你爸怎麼跟我好的嗎?」
何大葉蒙了:「不是相親認識的嗎?」
「唉,你爸那條件啊,太差了,兄弟多,家裡窮。你大爺就是當地的一個流氓,天天跟人打架。你爺爺覺得自己有點兒文化,脾氣不好,那人緣處得啊,可差了,三十多歲就在家不幹活兒了。你爸成績本來挺好,但連個高中都沒錢上。就這條件,誰家姑娘能看得上?你爸遇到我之前都相了兩次親了。第一家,人家連面都不見,你爸委屈得嗷嗷哭。你大娘長嫂為母,心疼她小叔子,就介紹了她一個親戚。這家也窮,勉強跟你爸見了一面,那家桌子上放了一本書,你爸就愛看書啊,拿著書就在那兒悶頭看。你大娘就說,哎,兄弟,給人拿煙,他拿著一包煙,往桌子上一扔,低頭接著看書。你大娘指點他,哎,給人家倒水啊,你爸就呼啦一下倒杯水,水都溢位杯子了,還在那裡看書。後來人家父母就覺得,這小孩太不會來事兒,這門親事也黃了。實在沒辦法了,你奶奶就想到你姥爺家姑娘多,我好像跟他同歲……」
聽到這兒,何大葉火騰地一下就起來了:「我知道,我奶奶跟我姥爺是親表兄妹,我姥爺死的時候,我奶奶哭喪說我的表哥哎……你們知不知道近親結婚,孩子會傻啊?」
何媽白了她一眼:「你以為我樂意啊,但你爸相了幾次親後,學聰明了。在你姥姥姥爺家,進屋就幹活兒,掃地,幫忙餵鴨子。本來你姥爺不同意,覺得你爸家人口多,太窮了,怕我受委屈。但你姥姥相中你爸了,覺得勤快,長得也好,就定了。我當時能說啥啊,那就定唄,結果這可好,十七歲定的親,二十五歲結婚,中間就見了一次面。還是有次趕集,你二姨騎著腳踏車馱著我,看到你爸了,你二姨跟他說話,我坐在後座上,連面都沒好意思看一眼,稀裡糊塗就嫁過來了……可後來吧,親戚們都說,這是一門好親事,兩家裡最靠譜的倆人在一起了。」
何媽說:「我也希望你找個條件好的,但我也沒離婚又再婚,就這一次結婚的經驗,我也給不了你太好的建議,還是看你自己吧。他的不足,在你這兒能補齊,你的缺點,在他那裡能填平。覺得跟他在一起有奔頭,有話聊,即使你們混成了親人,你也想著他念著他,這才是好伴侶。什麼愛不愛啊,合不合適啊,都是扯淡,等老了有個看不厭的伴,這才是實的。」
何大葉挺感動,一番掏心掏肺的談話後,何媽都會尊重她的選擇了,真是歷史性的進步。
沉浸在感動裡還沒回過神,何媽又說:「慢慢挑吧,反正你也剩了這麼久,都老皮老臉的了,能嫁出去是普天同慶的好事兒,嫁不出去,媽也不覺得意外。」
瞧,人們就是這樣終止溫情脈脈的談話過程的。
何媽住了兩天,就起程回去了。
這兩天,張猛跟導遊一樣,帶她逛各大超市和菜市場。
何媽在廚藝上壓不過張猛,依然靠賣場經驗豐富扳回一城。
回去那天,她還是執意讓羅暢去送,她說既然他沒福氣做我女婿,那就做我司機,語氣凌厲如女版霸道總裁,讓張猛有一種不受重視的後宮妃子的失落感。
何媽走的第二天,何大葉睡了一個踏實的覺,早晨還賴了一個漫長的床,等她起來時,已經快中午了。
從房間披頭散髮地走出來,睡意還沒完全散盡,就被正躺在沙發上睡覺的張猛給嚇了一跳。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在張猛面前,仔細地看他睡著的樣子。
這張臉越來越熟悉了。
眼睛太小,閉眼跟睜眼差不多,睫毛倒是令人意外地長,如果長成雙眼皮,肯定就是金剛芭比。
鼻樑很挺,皮膚也很好,男人就是老得慢,張猛也三十多了,臉上連條細紋都沒有呢。
看得正入迷,張猛醒了。
睜眼就看見蓬頭垢面的何大葉,貼在自己臉跟前兒,如同女鬼。
一聲尖叫!
倆人同時彈起來,捂著顫抖的小心臟。
「喊什麼喊,你想嚇死我啊?」
張猛定了定神,沒理她,並回了她一個「誰嚇死誰啊」的眼神,接著看了看錶,急忙衝進廚房,自言自語地說:「燉著湯呢,差點兒睡過頭了。」一邊說一邊拿湯勺攪拌著砂鍋。
蒸汽徐徐上升,瀰漫成一團騰騰的霧,香氣隨著霧飄過來,像張猛溫暖的懷抱,把何大葉整個人包裹起來。
她慢慢走過去,倚在廚房門口看著張猛忙碌的背影,心裡百感交集。她很想上去緊緊抱住他,感謝他在她最落魄的時候,還沒把她這張臉看得厭煩。
這樣看來,她的覺悟還算高,明白得還不算晚。
「別再給我煲湯了,你看看我,這幾天都胖了。」何大葉說。
張猛還是不理她,自顧自地攪拌著。
「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說話?心眼兒怎麼小得跟針尖兒似的?」何大葉倚著門,嬉皮笑臉地問。
「差不多燉好了,趕緊拿碗盛湯,愣著幹嗎?」張猛沒搭話,只是瞪了一眼愣著的何大葉,嫌棄她沒眼力見兒。
何大葉乖乖拿出兩隻碗想過去盛湯,張猛一把奪過來,說:「去坐著吧,回頭燙著了再怨我。」
張猛把湯端到她面前,她喝了一口。
湯有點兒燙,燙得何大葉雙眼痠脹發紅,有點兒想哭。
「燙著了?慢點兒喝。」張猛緊張地看著她問。
何大葉笑著搖了搖頭,放下湯勺跟張猛對視了一會兒,突然叫他:「張猛……」
「嗯?」
「我嫁給你吧。」
這問題把張猛給問住了,他愣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相識的這段時間裡,他不是沒有跟何大葉示過愛求過婚,可都被殘忍地拒絕了。
張猛還本著越挫越勇的心準備等何大葉心情平復後展開新一輪攻勢呢,沒想到卻被她搶了先機。
見張猛半天沒說話,何大葉不高興了,小手一揮不耐煩地說:「愣什麼呀?行不行給個準話兒。別擺出一張便秘臉給我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逼婚呢。」
「好好喝湯,別說話。」張猛假裝調皮,想把這茬矇混過去,擺了個鬼臉之後低頭刺溜刺溜地喝著湯。
「因為我不想再錯過你了。」何大葉認真地說。
張猛手上的動作變得遲緩了一些,抬頭看著何大葉。
他大概沒想到何大葉會說出這樣的話,心裡湧起一陣滿滿的感動。
「我知道,你這種死板又傳統的人肯定覺得求婚這事兒應該由男人來做比較合適,但是我等不及了。我這人你也知道,陰一陣晴一陣的,萬一哪天再說出什麼傷人的話來把你給嚇跑了可怎麼辦。」何大葉說。
「大葉,這事兒你得想好,我是個二婚的,三十多歲,又剛剛轉行,連房子都沒有,就天天在電視上賣東西,而且還有個六歲的兒子。」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婆媽了?你沒有的,我有就行了,我沒有的東西,你又正好給我補上,多好啊。我經歷過這麼多年被人踢來踢去的歲月,現在總算獨立了,我現在擁有的這些,都是我自己賺的,沒人能奪走。以前我對這樣的自己特滿意,覺得沒人愛我也不要緊,我自己愛自己就行了。我就這麼帶著這點兒卑微的不甘心、不將就,一直拖著,拖走了我身邊一個又一個愛我的人,現在看看,就剩下你了,所以我怎麼能再輕易讓你走呢?」
何大葉的一番話把張猛說得熱淚盈眶的,原以為他接下來會感慨萬千地擁抱何大葉,然後絮絮叨叨地說我願意我願意。
但別忘了,何大葉的生活劇本跟別人的永遠都不一樣。
一向都走尋常路的張猛從感動中回過神,桌子一拍,竟然不尋常地翻臉了。
「何大葉!我就特煩你這樣!」
這一嚷嚷,把何大葉嚇了一跳,她不可思議地看著張猛,心想不對啊,這是哪一齣啊,不是按照劇本走的呀。
張猛指著她繼續說:「你總是這樣,給塊兒糖再給一巴掌,每次我剛剛看到點兒希望,你就又親手給拍散了,順序反了你知道嗎?這種大喜大悲的感覺不好受你知道嗎?你這人怎麼這麼反覆無常啊?」
「現在是誰無常啊?」何大葉也急了,跳起來要跟張猛理論。
張猛揚起手在空中揮了揮,示意何大葉閉嘴,接著說:「你的求婚我不答應!」頓了頓又說,「沒錯,我就是死板又傳統,求婚這種事應該男人來。」
說完,他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展開,清了清嗓子,笨拙地開始念:「其實這個世界上,很難有人去了解一個人,而你瞭解我,我知道自己不完美,其實大部分時間我很討厭我自己,但是跟你在一起,我不討厭我自己了,我喜歡跟你在一起……」何大葉想笑,被張猛一個手勢制止住,他放下手裡的紙看著她,然後認真地說,「我就知道,從醫院回來你得作一次,其實,我挺希望看到你這樣的,我怕你又裝堅強,把事情憋在心裡。只有你跟我作這一次,作不走我,我才能認定,你把我當自己人了。這話我從沒跟你說過,何大葉,我愛你。」
何大葉笑了,走過去摟住張猛的脖子,像樹袋熊一樣賴皮地掛在他身上。
「這是什麼時候寫的?」何大葉輕聲問。
「早寫好了,本來剛才想念給你聽,結果你又出口傷人。」張猛嘟著嘴說。
「以後別寫了,真心爛。」
「心情好點兒了嗎?」沉默了一會兒,張猛問。
「哪兒那麼容易好,可是生活總要繼續向前走,總不能守著傷口患得患失地過日子。」
「都會好起來的,我會一直陪著你……」
何大葉笑笑,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這一年,何大葉哭得特別多,幾乎把一生眼淚的量都哭完了。
這一年,她三十二歲的生日變成她未出生的孩子的忌日,想起就哀傷。
不過還好,這一年,她送走了羅暢,又遇見了張猛。
辭舊迎新,終歸是件讓人愉悅的事情。
人生就像是一張打折的機票,不能改簽,也不能退訂。
所以,保險起見,我們應該自己開車上路,設好gps,選好音樂,讓獨行的路途能舒服一些。
中途如果有人要上車,我們也做好對方只是搭順風車的準備,有緣分一起到終點當然是最好,可就算只能一個人抵達,也該在目的地,感恩沿路風景。
這是何大葉以前不懂的道理,現在她懂了,所以她終於能敞亮地讓張猛上車,她還在想,如果張猛中途想走,她也會鎖上車門,把他綁在座椅上,一路往終點開去。
當然不是離開男人不能活,她只是不想依靠男人活。
這趟人生旅行,她依舊希望,她的主動權能泡在福爾馬林裡,永久保持。
06
時間過得飛快,仨月又仨月,轉眼就是一年半。
生活,就是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北京這個城市再次迎來了大風凜冽的季節,結合霧霾,到了呼巴掌的時候了。
不過還好,風到夜晚總會停,這勉強算是甜棗。
深夜的路邊滷煮攤位,開在勁松橋下面,每到深夜都有一堆豪車在這裡堆積。
基本上沒有位置坐,但在大風之中吃著一碗滷煮還是讓人感到幸福的。
感謝城管大人不殺之恩,讓偉大北京還有點兒人情味,來給人氣力,來應對這寒冷帶來的沮喪感。
今天的滷煮攤位沒地兒坐的人特別多,有一夥長腿男人黑壓壓地圍坐在一起,吸引著來往路人的目光,有幾個混夜店的小姑娘還半路停車,忍不住掏出手機拍照。
喲,勁松橋下面也有站街的了?質量真不錯。
一個小姑娘嫌棄同伴拍的照片不好:「唯一拍的正臉,還是那個最醜的。」
另一個姑娘不太同意:「我就喜歡小眼睛的,一看就是好男人,要不然咱們問問多少錢?」
張猛打了個噴嚏,擦擦鼻涕,他混在一群年輕的超模之中,默默懷念當初自己還是鮮肉的時光,還沒追溯夠,就被燒烤攤主給認出來了。
攤主倒也熱情,送了二十幾串五花肉過來當作對一個偶像基本的崇拜。
張猛自嘲,自己混得真好,價值二十五串五花肉呢。
「我媳婦兒特別愛看你的節目,回回都得買點兒啥,不過你推薦得夠誠心,東西都特別好用,以後也得多推薦點兒實用的東西,別跟別的電視購物似的,淨騙人。」
張猛尷尬地笑笑,點點頭說好,一定一定。
攤主走後,張猛腦袋不好,剛剛的話題被打亂了,他問:「剛剛說到哪兒了?」
幾個嫩模拿張猛開涮,接話茬,說剛剛說到,我媳婦特別愛看你的節目。
是啊,都這麼紅了,怎麼單身派對還在地攤兒上開啊。
張猛白眼一翻,說:「哪兒那麼多廢話,待會兒我還得錄節目呢。你以為這錢好賺啊,我就是反面教材,以後你們幾個都給我好好當模特,別將來混成我這樣,一個大男人跑到電視上賣女士內衣。」
張猛只覺得最近白眼翻得越來越多,越來越有何大葉的神韻了。
眾小弟點頭稱道,是是是,猛哥教訓得是,我們一定多面發展,四處開花,不負恩澤。
「哥,你現在都是婚慶公司老闆娘了,還把自己說得這麼慘,要臉嗎你?」一個剛走完紐約時裝週的男模打趣說。
「那哪叫婚慶公司啊,常住人口就倆人,家屬沒事還得當免費勞動力去,都是你嫂子張羅的,我就是入個股。」張猛謙虛地撓撓頭。
「有錢入股又不用操心,哥,嫂子她有表妹什麼的嗎?介紹我們幾個認識。」
「行了你們,別埋汰我了,轉著彎兒罵我吃軟飯是吧?你們吃軟飯的夢想,你們自己去實現。」張猛話鋒一轉,突然嚴肅起來,「你們啥意思吧?我都捨下重金請你們吃滷煮了,你們還考慮什麼啊。」
眾男模面面相覷,不說話,其中一個帶頭說:「哥,你也太強人所難了。」
張猛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覺得丟面子是吧,哦,對,你剛剛去米蘭走過秀……你終於打進全球男模前五十了……你要去拍戲了……你參加真人秀,粉絲漲瘋了,人氣特高是吧……哦,你女朋友是那個誰誰誰,倆人現在捆綁銷售是吧……」
說完這些,他突然表情變得很沉重,手放在桌子的啤酒瓶上,慢慢地開始撕瓶子上的商標,語氣幽怨:「唉,孩子們都翅膀硬了,不需要我這個哥了,弟弟們都紅了,都不愛我了……」
跟一線女明星談戀愛的某小鮮肉最近正在熱戀,受不了任何悲歡離合,心有不忍:「猛哥,你別這樣,我們都有合約在身。再說了,每次你節目裡賣的東西我們都成批買,你粉絲後援會三分之一的人都是我們冒充的,我們這還不愛你啊……」
張猛突然被戳破真相,惱羞成怒:「跟這個沒關係……」
想想,他閉上雙眼,突然四十五度望天,眼含熱淚,使出必殺技:「我知道我不如以前了,不再是幫你們扛事兒的猛哥了……」
大家集體「唉」了一下,心說猛哥為了省錢,估計把我們賣了的心都有,十分不齒,又無可奈何。
「下次能不能在那種有房頂的飯店請我們啊?這也太沒誠意了。」
張猛眼見他們鬆口,嘴角咧到太陽穴:「下次一定帶房頂,一定帶房頂。」
「猛哥,下次再請,身份可就不一樣了,要再混到這個點,嫂子肯定得跟你急。」
「她敢跟我急?我說了算她說了算啊?」張猛橫眉冷對,拍著桌子逞強。
超級鮮肉們賊賊地笑了,互相看了一眼,都心知肚明。
張猛還在那兒裝大哥,覺得自己威風凜凜到不行,一點兒都沒察覺。
電話響,他接起來,態度立刻轉成溫順模式。
鐵打的霧霾,流水的婚禮,可以法定過性生活的男女又像雨後春筍一樣,鼓起勇氣用一場精彩或者乏味的婚禮的儀式感,來為不知道結果的婚姻打打雞血了。
健一公館的草坪上聚滿了人,搭起的高臺上,像門神一樣一左一右站著兩個穿著禮服的孕婦,如果你剛好路過,興許會以為這是一場準媽媽研討會。
事實上,這是女王何大葉的婚禮。
從這一天起,女王雖然還是女王,但卸下了不婚的帽子,正在新娘休息室裡對鏡貼花黃。
激動嗎?真不激動,把自己嫁出去這件事情並沒有太多的興奮感,她慣性地拿著對講機,跟燈光啊舞臺啊各部門人員商定最後的流程,同時還要阻止化妝師跟掃雷一樣的雙手,把她描繪得面目全非。
化妝師kevin老師不樂意了:「你再跟我囉唆,老孃甩手就走。」
何大葉振振有詞:「你別把我化得我媽都不認識……你少找藉口,我知道,您是覺得平時都給冰冰啊子怡化妝,給我化妝掉價是吧?」
「掉價?姑奶奶,你給我價了嗎?我一場新娘妝收費八千呢!你給我什麼了?今天我自帶助理,還自己打車過來,我還搭錢給你化妝,傳出去我在這個圈裡還幹不幹了?」
何大葉倒是理直氣壯:「沒讓你掏份子錢就不錯了,還想拿錢?你也不想想,咱們一起經歷過多少生靈塗炭的婚禮?這麼深厚的階級感情,提錢多傷感。」
kevin撇了撇嘴:「那是,你仗著大家都是你親生的朋友,從舞臺到燈光到攝像,都免費給你幹活兒,算盤打得真精。」
何大葉的對講機那邊的舞臺監督小王不樂意了,透過對講機說:「李振國,你甭抱怨了,你不拿錢就不錯了,何大葉還逼著我掏了一千塊錢的份子錢呢,出錢又出力,我找誰說理去?」
kevin搶過對講機大吼:「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叫我kevin,別他媽的叫我李振國!你掏一千塊錢還少呢,你結婚生孩子哪次我們沒掏錢?離婚還辦典禮讓我們隨份子呢。何大葉這是給肚子裡的孩子積福,換成是我,你敢掏這麼點兒,我拿錢砸你臉上!」
何大葉奪過對講機:「吵個屁!你們天天說希望我嫁出去,好不容易我嫁出去了,你們一點兒都不支援我。」
很不幸,何大葉的婚禮策劃公司並沒有發展得多好,在蛋糕越來越少,競爭越來越激烈的婚慶市場,她只能算是混了個臉熟,但就憑這點,她已經很感恩自己口碑還累積得不錯,起碼每月都有活兒幹。
身旁的伴娘劉丹已經胖走樣了,倒是挺清閒,挺著肚子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的伴娘服,時不時還偷偷往嘴裡塞點兒吃的。
張陽陽看著這一切,只覺得現場可真夠亂的了,他用ipad給美國的舒穎直播這一切。
一年半的時間,他只長高了一點兒,還是過去的人精樣。
在機場接他的時候,何大葉原本還做好了他已經長成巨人的準備,連驚喜寒暄的表情都準備好了,沒想到從出口走出來的,竟然還是個小矮人。
何大葉有點兒擔心,問張猛陽陽怎麼沒長高,你跟舒穎都不矮啊,他不會是侏儒症吧?
結果被張猛臭罵一頓。
還以為這會是一場感人肺腑的久別重逢呢,沒想到張陽陽見面就指著何大葉說:「你怎麼又胖了?」
何大葉也不示弱,指著他說:「你怎麼還是這麼矮?」
倆人都被戳中了要害,回家的路上慪了一路的氣,誰也沒搭理誰。
張猛直搖頭,唉,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整場婚禮最不高興的就是羅暢,站在一旁耷拉著一張臉,絮絮叨叨嘀咕說:「憑什麼不讓我當伴郎啊?給我安排的是什麼職位,伴娘的用人兼保鏢?什麼呀,為什麼不讓我當伴郎啊?」
起初何大葉不準備搭理他,帶著假笑站在臺上準備迎接自己帥氣的新郎入場,但羅暢實在是嗶嗶得太多,終於還是把她給弄煩了。
何大葉側了側臉,嘴角帶笑咬牙切齒地說:「叫你來參加婚禮就不錯了,還讓你當伴郎?全天下有誰讓前夫當伴郎的?找不自在嗎不是。再說了,你最多算是我孃家人,張猛的伴郎是名模!一出場就閃瞎萬千少女的狗眼那種,你五五分的身材,肩膀就到張猛腰那兒,我和張猛這郎才女貌的一對,你一入鏡,破壞畫面感。」
羅暢假裝乾嘔:「就張猛那笨樣,才在哪兒?就你那長相,貌在哪兒?你說得我好想吐哦。」
劉丹也不高興,趕緊站出來護著羅暢:「喲,這話說給誰聽呢?覺得羅暢礙眼,還找我幹嗎?」
「嘖嘖,行啊你,不但人胖了還長能耐了,學會護食了都。今天是我的婚禮,我樂意咋樣就咋樣!」何大葉傲嬌地把頭一昂,沒好氣地說,「還有,你生完孩子後趕快回來給我上班,白吃白喝養你半年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找不到人替你,還是覺得我不敢扣你的工錢?」
劉丹嘟嘟嘴,沒搭腔,反倒回頭對站在一旁的張陽陽說:「陽陽,以後你得好好學習,別像我命苦,找這樣要錢不要命的老闆!」
張陽陽翻了個白眼,拿著ipad對舒穎說:「他倆都這麼笨,好擔心他們的將來……」然後小大人一樣嘆口氣,「媽媽,你看何大葉都結婚了,還跟以前一樣。唉,以後我得操多少心啊。」
何大葉轉過身,跟舒穎打了個招呼,並沒有那麼開心。
影片裡,舒穎也大著肚子,預產期跟何大葉差不多,可她除了肚子大胸部大以外,身上沒一塊多餘的贅肉。
最可氣的是,舒穎站著說話不腰疼:「哎喲,我胖好多哦。」
唉,同樣是女人,差別竟然這麼大。
何大葉暗自感嘆,並感謝張猛能在愛過舒穎之後又愛上她,想必一定是真愛。
舒穎抱怨何大葉怎麼偏偏挑今天結婚,自己懷著孕回不去,問她都快生了還不好好在家養著,而且今天還是愚人節。
何大葉心裡惦記著舒穎給張猛包了鉅額紅包,無奈地笑笑說,北京酒店不好訂你也知道,就今天有空餘,雖然是愚人節,但好歹是個節日,好記,也挺吉利的。
這謊話編得何大葉自己都嘴軟了,真相也只有她自己知道,簡單說,就是為了省錢。
大家都不愛在愚人節結婚,總覺得這婚結得跟鬧著玩兒似的,這家酒店就把這一天的婚宴打了八折,再加上何大葉跟這兒的經理熟,折上折,更加上她恩威並施,叫了一堆相熟的同行免費幹活兒,這樣的便宜何大葉當然要撿,不然怎麼對得起當初她因為十塊錢而失掉的孩子。
臺下其樂融融,臺上卻悄然劍拔弩張著。
這場婚禮的流程原本就是劍走偏鋒,何大葉說是她先開口求的婚,所以應該由張猛從紅毯上徐徐走來。一開始張猛死活不願意,何大葉就假裝動了胎氣,躺在沙發上打滾。
「我是女王!你竟敢忤逆我?我是女王啊!」
張猛沒轍,只能順了她的意。
自從何大葉再次懷孕之後,脾氣越來越乖張,在家就像只揮舞鉗子的螃蟹,橫著走。
婚禮開始了,為了省錢,何大葉連主持人都沒請,她說她乾的就是這行,知道行情,司儀都是些壞事的主兒,沒必要請。
張猛問那誰來主持啊。
何大葉拍著胸口說,沒吃過豬肉,我還沒見過豬跑嗎?當然由本王親自來。
她提著一口氣,穿著婚紗,直接上臺,艱難地跟大家鞠躬。
「在座的,都是我親生的親朋好友,我知道,你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昨天晚上好多人都沒睡著覺吧,在被窩裡感動地流下眼淚,覺得何大葉終於嫁出去了。」
說真的,何大葉主持得不差,跟單口相聲似的,逗得現場觀眾一波一波地樂呵。
「我和張猛,在紅塵中轉悠,因為各自的一段婚姻,耽誤到了今天。但可能是我倆天賦異稟,卻最終把各自的前任都混成了親人,我感謝他們。」
此時,何大葉使了個眼色,單照燈聚集在羅暢身上。
劉丹害羞地還以為要讓自己講話,何大葉說劉丹沒你的事兒,我讓羅暢站起來。
羅暢滿臉通紅地跟大家擺手。唉,早知道有這環節,他就不來了。
另一束燈光照在張陽陽身上,何大葉說錯了錯了,看大螢幕,結果浪費了一個張陽陽耍帥的表情。
ipad被連線到大螢幕上,惹得舒穎十分含羞捂臉,閉月羞花之態,讓大家真心確認了兩件事情。
新郎的前妻還真是美啊。
雖然何大葉是咱們親生的何大葉,但不得不說一下,前妻和何大葉對比一下,真心感覺新郎對何大葉確定一定肯定是真愛。
「都說能做朋友,那何必分手,中國人最喜歡跟舊愛劃清界限,但分手後,他倆都不計前嫌地一直幫襯著我倆,而且他們倆,也算是我倆的媒人。」
是啊,羅暢在那麼多租房子的人當中,怎麼就選擇的是張猛呢?
羅暢那時回憶,所有租房子的人看完房子的第一件事兒就是砍價,但張猛那天剛走完秀,器宇軒昂的,看房看得仔細,結果檢查衛生間時,淋浴噴頭得攝護腺炎了,羅暢逞能要去弄,結果噴了自己一身水。
張猛覺得這哥們兒的動手能力太少爺姿態了,翻翻衛生間裡還有半卷防水膠帶,他把西服一脫,穿了件白色緊身t恤就動手把噴頭修好了,修完後嘴還一咧:「北京的水質太差了,噴頭老堵。」
那八顆牙白得,虜獲了羅暢的芳心,一錘子定音,哥們兒,這房子我決定租給你了。
張猛說自己有個孩子,這房租也有點兒貴,但他覺得房子挺好的,自己也不好意思砍價了。
羅暢一激動,便宜了五百……
分分秒秒,起承轉合,如果有一點連不上,那人生就是另外一個光景了。如果說羅暢是在人群之中把張猛給找出來,那何大葉就是完完全全地猛追舒穎了。
舒穎是婚慶市場難得的回頭客,第四次婚禮即將舉辦的訊息一齣,高階婚禮策劃界的朋友紛至沓來,婚禮現場搬到火星上的提案都有。
何大葉咬著牙對舒穎的人生倒背如流,覺得都結第四次了,省心最重要吧,誰沒事還跑去巴厘島啊塞普勒斯啊之類鳥不生蛋的地方結婚。
她咬咬牙通過關係在長城公社那裡要了一晚上的空當,堵在舒穎家門口,就把這案子遞過去了……
舒穎說本來最煩你們這幫搞婚禮策劃的,滿臉寫著「錢給我」。但何大葉都快在小區門口扎帳篷了,那股虎勁兒,挺像自己第一次離婚後那狀態的,心就軟了。
過往舊事歷歷在目,何大葉有些感慨:「謝謝你們容忍了我們這麼久,謝謝你們在選擇還是做朋友之後,給予我們那麼多幫助。今天,你倆和我們的至親好友都可以放心了,我終於找到了可以容忍我缺點的男人。我們相互瞭解,相互包容,有商有量,再也不會因為現實壓力而放棄對愛情的追尋。想想過去,我倆真是一條路走到黑,跌跌撞撞的。對於未來,我們都三十好幾了,也不準備學乖,我們會繼續這樣。你問我為啥這麼執迷不悟,為什麼不認命,為什麼不賣乖,為什麼不走得更輕鬆?」
何大葉熱淚盈眶:「因為我有他。他嘴很笨,不會每天都說我愛你,但他每天都記得第一次對我心動的感覺,把它變成了習慣。他不會每天都把我哄得很開心,可在我哭的時候,他會讓我破涕為笑。他並非多有錢,可我相信有了他之後,我今後的日子絕不會為錢苦惱。簡單地說,他讓我明白了什麼叫作倖福,而我,也盡我最大的可能,想要他幸福。」
輕鬆地呼了一口氣,何大葉覺得好爽。
她想辦什麼樣的婚禮?
見識過太多的婚禮了。
把錢不當成錢的,潮汕風俗,婚禮到最後,新娘紅色的中式新娘褂被各種金鍊子掛著,變成黃金甲,可以當場表演天馬流星拳;把浪漫當成牆紙的,晚上拆臺子,將要枯萎的碗口大玫瑰散發著一股邪氣,三百平方米的大廳被漫天的玫瑰陣渲染得跟殺人現場一樣;把不著調當成別具一格的,就差跟水族館長睡一覺了,結果還是辦成了,新郎新娘在水下覺得可浪漫了,最後親嘴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管纏在了一起,雙方父母嚇得夠嗆;非要學西方,在草地舉行戶外婚禮的,婚禮結束,新娘的白色婚紗被霧霾染成了焦黃色,分外狼狽。
其實無論是哪種婚禮形式,我們都應該抱著感恩的心虔誠祝福,但何大葉見過太多種被表面文章綁住的婚禮,本來的主角漸漸面目模糊,最後觀禮變成了看馬戲。
所以,何大葉想要一場,我要的婚禮。
她不想有那麼多無聊的細節。
時光多短,反正在記憶的洗刷下,那些繁冗細節都會忘卻。
但我想跟你們聊聊,談談我,談談他,談談我們為什麼會在一起。
想看脫口秀,給你個棗,但我還想給現實幾個巴掌。
想起這一路走來,有過浪漫,有過溫情。
但是支撐她和張猛走過來的,不是這些東西。
她多想傳道授業解惑啊。
大家受到愛情電影和悲歡情歌的影響太大了,在現實的洪流中,能夠手拉手不被衝散的力量,是那股氣。
即,無論現實有多艱難,我都想與你一起往前走,不用你幫我承擔,我們彼此的肩膀靠在一起,不必創造太多花前月下,讓我們把頭低下來,埋到土裡,最終開出一朵花吧,然後笑對生活中的魑魅魍魎:好好活著,氣死他們。
包袱抖完了,何大葉的表情柔和下來,一段熟悉的音樂聲響起。
咦,不對啊,不是婚禮進行曲啊,怎麼好像是一首老歌的前奏呢?大螢幕上為什麼出現了一個mv的畫面呢?
眾人還在愣神的工夫,歌名顯示出來,徐小鳳的《順流、逆流》。
大葉在歌詞跳出來之前拿著話筒解釋:「既然來的都是親人,就別嫌我唱粵語歌不專業了啊,我一定得唱這首歌,你們都懂的,請留意歌詞!謝謝!
「不知道在那天邊可會有盡頭,只知道逝去光陰不會再回頭。
每一串淚水伴每一個夢想,不知不覺全溜走。
不經意在這圈中轉到這年頭,只感到在這圈中經過順逆流。
每顆冷酷眼光,共每聲友善笑聲,默然一一嘗透。
幾多艱苦當天我默默接受,幾多辛酸也未放手。
故意挑剔今天我不在乎,只跟心中意願去走。
不相信未作犧牲竟先可擁有,只相信是靠雙手找到我欲求。
每一串汗水換每一個成就,從來得失我睇透。」
大葉每唱一句歌詞,就彷彿有一段往事在她腦海中顯現。
這麼多年,這麼多的愛和恨,這麼多的人和事。
還好,還好她走到了今天。還好,還好她沒放棄。
的確,她唱得好差啊,粵語不標準到完全可以當國語聽都毫無障礙,走音就算了,還破音!
可那些臺下坐著的人們啊,多謝你們跟我保持在同一個頻率當中,我們沒有把對方從彼此的生活當中,新陳代謝出去。
多謝你們容忍我,來參加這一場,我要的婚禮。
當然,也沒那麼感同身受,何大葉聽著自己生靈塗炭的唱功,佩服自己好在有先見之明,這場婚禮壓根兒都沒讓爹媽參與。
就讓我撒個歡吧,回自己和張猛的老家各辦一場婚禮時,她才會安分守己地扮演一個聽話的女兒,或者知書達理的兒媳。
放心,演技精湛,經驗豐富,實戰場面見得太多,她一定會對得起親戚及即將成為親戚的各位的份子錢,不負恩澤。
大葉邊唱邊望眼欲穿地看著舞臺盡頭那扇宴會廳的紅色大門,彷彿能穿過門板,看見門那邊她最愛的人一樣。
彷彿是在唱給他聽。
呵呵,她記得,當時她記得自己的求婚,「讓我嫁給你」,而不是「請你娶我」。
儘管意思一樣,但在何大葉這裡,卻是天壤之別。
一曲唱畢,現場安靜下來,賓客們跟著何大葉一起整理好了情緒,只聽她說:「謝謝大家忍受我近乎恐怖的歌聲……能有今天,我挺驚訝也挺慶幸的。驚訝的是,我當初的冤家如今竟然要變成我名正言順的丈夫。慶幸的是,這一路走來,不管多艱難多坎坷,他都從來沒有放開過,我那有幾次已經不再用力抓緊的手。我要謝謝他,沒有放棄我。
「我快要三十四歲了,這三十四年我活得不容易但是挺快樂的,我愛過笑過哭過,滿足過失落過,卻從未後悔過,因為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活著,我做了我該做的事情。
「是的,有那麼幾次,我遇上了難題。可我吞下它們,昂首而立。
「今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可這並不意味著我會跟過去的那個自己告別。
「這些年,我過得很完整,我很幸福;因為愛上了一個對的人,我很幸運。
「下一段人生路,我還會是那個完整的女王,只是更惜福,更感恩。
「謝謝大家。
「今天,我,何大葉,因為真正愛一個人,一點兒將就都沒有地,要——嫁——了!」
何大葉盡最大的努力,彎腰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現場安靜了片刻,從陽陽的ipad裡傳來一陣掌聲,隨即,全場掌聲雷動。
大家是長見識了,沒見過這樣的婚禮。
可何大葉就是辦婚禮的,把自己的婚禮辦成其他人那樣,多沒勁啊。
劉丹輕輕地擦了擦眼角暈開的淚,順手又擦了擦羅暢的。
張陽陽打著哈欠,只希望婚禮趕快結束,因為現場已經有三位小女孩主動搭訕他了,就不能讓他安安靜靜地做個美男子嗎?
宴會廳門開啟了,張猛穿著筆挺的西裝邁著老模步伐器宇軒昂地走進來。
賓客們不少翻白眼,何大葉都脫口秀半個小時了,男主角才入場,這場婚禮是不是奠定了這場婚姻的基調,女主外,也主內,男的在一邊待著就行了?
何大葉只覺有種塵埃落定之感,只希望歲月靜好,她和張猛都晚點兒老。
可還沒樂夠呢,就見走到紅毯中間的張猛突然來了個猛回頭,向著門口,逃了!
劉丹愣了,心想現在的男人怎麼都一個德性啊?
羅暢也愣了,心想這哥們兒怎麼copy我的風格啊?真沒個性。
熟悉何大葉前世今生的親生的損友,一邊高興一邊垂淚,何大葉的命怎麼這麼苦啊?還有,交過的份子錢能不能退啊?
何大葉自然不用說,站在臺上目瞪口呆,她怎麼也沒想到人生的第二場婚禮就像一部翻拍的電影,分毫不差地又重新演繹了一遍,讓她突然就分不清記憶和現實了。
劉丹向前走了一步,小聲問:「姐,跑了!怎麼辦啊?」
此時兩個永不相干的平行空間穿插,回到第一次的婚禮現場,羅暢跑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怎麼讓自己下得了臺。
她看了一眼臺下的羅暢,羅暢也大眼瞪小眼連忙站起來。
何大葉嘴角帶著笑意,今時不同往日,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何況是這一個呢。
「還能怎麼辦,追!抓回來!老孃的第二次婚禮說什麼也不能再窩囊了,記得留活口!」
說完,何大葉抓起裙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衝。
賓客們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惹得何大葉深覺交友不慎:「你們還愣著幹嗎啊,追啊!」
眾賓客這才反應過來,站起身,跟被呼喚的戰士一樣,紛紛衝出。
然而依然有眼尖的八卦群眾,看著何大葉婚紗下,穿的是喜慶的大紅色crocs洞洞鞋,挺著肚子笨拙地衝下了舞臺。
羅暢站著沒動,自尊心貌似受到了打擊:「哎,什麼意思啊,什麼叫窩囊啊?!」
追到門口,開啟宴會廳的門,劉丹和何大葉先是一愣,緊接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只見張猛領著一群長腿男模,穿著背心緊身褲,圍住劉丹和何大葉大跳豔舞,整個就是一齣高檔猛男秀。
看過一張又一張的臉,何大葉相信,如果今天這個會場建築突然倒塌,無人生還,那明天那些大牌那些封面那些代言,就沒什麼男模可用了。
當然,臉好看,但長手長腳的,大家動作明顯不齊。
但是看客們誰也沒想起,今天的舞姿也是猛男秀的一部分,因為眾位小鮮肉倒是各有奇招,撩騷人的功力相當不凡,跳得如何,彷彿不那麼重要了。
而張猛跳得……
上學時,老當勞動委員的那個孩子,老師是怎麼評價的:認真是認真,就是成績不怎麼好,但你也不好意思說他,畢竟他又蠢又認真的,你能說啥啊。
跳著跳著,張猛一個轉圈轉得不穩,單膝跪在何大葉面前,還有點兒喘。
「年紀大了……舞步真記不住了,還行嗎?」
哎喲,這個時刻哪有說這個的,可真老實。
「你跟誰學的,還玩驚喜?咱們領證多久了?」何大葉撇著嘴說。
「那是咱們人民內部承認的,太私人,現在是昭告全世界的時刻,從現在起,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老婆,誰也別想再惦記你,就算惦記,他們也搶不走,因為我會對你好,比任何人都對你好。」
這場婚禮是雙主角,何大葉剛剛說得可爽呢,沒想到張猛在這兒還留了一筆。
唉,好在他有經驗,摸準了她的脾氣,不然一般初婚的新娘肯定得哭暈在現場了。
何大葉感到後背接收到了無數雙眼睛的注視,臉皮特別厚的她,也有點兒不知所措。
畢竟張猛給的這個驚喜,打亂了她原本計劃的婚禮節奏。
「行了,趕緊起來吧,地上涼,別跪了。」
「等會兒再起,先讓我把話說完。」張猛清了清嗓子,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枚碩大的鑽石戒指,高高舉起在何大葉面前,繼續說,「大葉,雖然咱倆求婚來求婚去了好幾回,但其實都不夠正式。婚禮你總說一切從簡,我知道你是怕我太辛苦,但是你知道嗎?能娶到你,我的人生有多圓滿,怎麼可能會覺得辛苦呢?婚禮太簡單,我不想在你嫁給我的第一天就委屈著。以後我們要走的路還很長很長,我希望有一天,我們都白了頭髮坐在搖椅上曬太陽的時候,還能握著彼此的手,想著曾經一起走過的風雨,咱們都會笑,都會覺得這輩子有了彼此,值了!婚禮我聽你的,但我還欠你一個於心無愧的求婚,我要正經八百地跟你求一次,才覺得沒有虧待你。所以,何大葉,你願意嫁給我,與我攜手走完人生漫長的旅程,不離不棄白頭到老嗎?」
何大葉遲疑了一會兒,很為難地跟張猛說:「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張猛說十件也答應。
「以後再給我玩驚喜這套,家法伺候!」
賓客們聽到後,一陣鬨笑。
唉,至於家法是什麼,何大葉還沒有想好,至於這場婚禮怎麼收尾,何大葉也沒想好。
但這是我的婚禮,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何大葉奪過鑽戒,自己戴上:「我願意!我十分願意!」
現場一片歡呼聲,張猛身後的猛男們不知道何時開始拉響禮花。
何大葉很想來一個自己特別擅長的翻白眼,這群四肢發達的嫩肉們,浪漫的招數好俗氣啊。
她的目光越過張猛的肩頭,落在眾猛男身上,突然想起些什麼,小聲地帶著哭腔問:「請這些人,花了多少錢啊?貴嗎?」
張猛無奈地笑笑,拍拍她的背安慰說:「貴,以後他們來咱家吃飯,咱們得隨時候著,你說這條件貴不貴?」
這句話讓何大葉覺得十分安心,又十分感動,她蹦起來抱住張猛,要猛親他一下。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體重,以及她和張猛的身高差,親倒是沒親到,卻把自己嚇了一跳。
張猛緊張,何大葉笑笑,沒事沒事,事情哪有那麼湊巧。
低頭一看,卻是一片溼潤。
第一時間冒出心底的話,竟然是一句「他媽的」。
何大葉自詡身上流淌著一股見誰撕誰的熱血,沒想到羊水也是如此氣派蓬勃。
張猛倒是反應快,橫著一個新娘抱就把何大葉抱出去了。
何大葉心說也好,這個婚禮在近五年之內,應該會是賓客們印象最深的婚禮了吧。
嗯,不會有之一。
不少賓客也出去幫忙,羅暢拉著劉丹,著急地說你在這裡愣著幹嗎呢?
劉丹有點兒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斷,她遲疑地看著羅暢,突然哭了。
這可把羅暢心疼得,劉丹哪是隨便哭的女人啊,她一定是擔心何大葉吧,姐妹情深啊。
他把她摟進懷裡:「沒事,沒事啊,大葉沒事的。預產期就是這幾天,應該是要生了。」
沒想劉丹哭著打了羅暢一拳:「她當然會沒事的,但我也不能有事兒啊。」
羅暢一低頭,發現劉丹裙襬下,也出現了一攤可疑的液體。
羅暢乾脆也學著張猛,把劉丹抱了出去。
07
現場亂成一片,十幾分鍾後,兩輛救護車到了,手忙腳亂地把兩個孕婦抬上車,朝醫院開去。
躺在救護車上的何大葉哭喪著臉跟張猛抱怨:「你說多新鮮啊,我這是結婚,竟然弄了個救護車車隊,是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張猛握著她的手也抱怨:「我早說等生完再辦婚禮了,你非不聽。」
「不是便宜嘛,以後是要過日子的,你怎麼還是這麼不懂節省?」
兩個人抓緊鬥嘴,張陽陽一直很盡責地拿著ipad直播。
何大葉惱羞成怒,喊破了喉嚨:「張陽陽你個沒良心的,這時候也還拍,我這麼醜,拍什麼……」
陽陽覺得自己該出場了,他一雙小手拉住何大葉安慰:「別緊張,何大葉,有我在呢。」
那雙手雖小,卻跟他爹一樣,特別溫暖。
何大葉心裡覺得好受了點兒,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你喜歡弟弟還是妹妹?」
張陽陽耐下性子:「都行。」
可能是長期跟張陽陽的戰鬥,何大葉一直落於下風,情緒稍微穩定一點兒,也自甘墮落,蠢上加蠢。她緊握著張陽陽的手,跟託孤一樣:「答應我,陽陽,以後要對弟弟妹妹好,替我照顧好他們。」
張猛一直幫何大葉擦汗呢,聽到她這麼說,有點兒急:「你跟孩子說什麼呢,沒事沒事,剛剛他們都說了,這種現象很常見。」
年輕的時候,什麼都愛加一個「最」字,來襯托自己的與眾不同,希望人生過得不尋常一點兒。
然而吃過幾次虧後,必然懂得,卓爾不群的人生,需要顛沛流離的命運來配合。
何大葉對人生的野心不大,知道自己運氣一直欠佳,只願在人生各個十字路口上,能跟大多數人一樣,擁有平平淡淡的真。
然而現實種種情況並不遂心,何大葉也想梨花帶雨地跟蒼天哭訴一下,很多人生孩子都跟上個廁所一樣容易,為何她生孩子一波三折呢?
可是醞釀了一下悲傷的情緒,她覺得除了陣痛之外,好像狀況也還行,自己也別小題大做了,她只能開始罵肚子裡的孩子:「你怎麼還沒出生,就這麼能折騰呢?」
下救護車的時候,何大葉才注意到劉丹在鬼哭狼嚎。
唉,她們這對苦難姐妹花,命運都這麼慘。
不過她覺得躺在救護車上的劉丹,是胖了不少。
以前那是胖著玩的,現在卻胖得很認真很嚴肅。
羅暢和張猛倆人倒是默契,一下車就互相通報說,一切安好,只欠孩子出來。
羅暢還見縫插針地問張猛要注意什麼,這把張猛問愣了,看著張陽陽:「生你時,我也沒注意什麼啊,應該注意什麼啊?」
張陽陽炸了:「你問我,我問誰?」
也可能是為了表示對前妻的鼓勵,何大葉進手術室後見到的第一個男人,竟然是羅暢。
羅暢也一愣:「大葉,你怎麼在這屋?」
何大葉被陣痛弄得說不出話來,心想多新鮮啊,我跑這兒生孩子,你明知故問個屁啊。
羅暢剛要開口,就被醫生罵:「當老公的,握住她的手,站在那兒當吊瓶架子呢?」
羅暢說我媳婦應該在旁邊那屋呢,她老公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當然,比陣痛更為可怕的是,今天負責手術的醫生,竟然是告訴她懷孕的那個急脾氣醫生。醫生看看她,又看看登記表,把何大葉認了出來。
她看了看旁邊的男人,咦,這女人換男人了?
此時,何大葉竟然鬼使神差地想跟這位有過幾面之緣的醫生解釋一下:「這情況吧,有點兒複雜……」
還好張猛及時跑了進來:「弄錯了,弄錯了,羅暢,咱倆弄錯屋了,你快去找劉丹。不過我提個醒,劉丹的手勁兒真大,剛剛都快捏碎我了。」
醫生大喊:「還有空嘮嗑呢,你們都給我安靜點兒!」
然而羅暢「咣噹」一聲倒在地上,暈血,沒辦法。
張猛開始搖他:「你醒醒啊,劉丹那邊不能沒人啊,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啊!」
正在此時,外面有個護士進入手術室,說外面有個小孩,找他爸,說他媽現在也不舒服了。
手術室裡張猛的個頭鶴立雞群,聽完後也暈了,女人啊,連生孩子都要搶誰第一個生,一點兒都不考慮男人的感受。
張陽陽在劉丹的手術室門口的小窗戶那裡,舉著ipad,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加油」倆字。
劉丹肯定是看不到,但陽陽覺得這算精神鼓勵。
他聽著手術室裡的鬼哭狼嚎,也不知道是何大葉還是劉丹的聲音,開始覺得自己責任太重大了。
他琢磨,要不然還是回來上小學吧,實在是擔心這幾個大人的智商照顧不好要出生的小朋友。
就在剛才,可能是張陽陽的現場直播太有感染力,舒穎也覺得自己有點兒不舒服,連忙召喚丈夫王海濤,趕快找醫生。
眼見張陽陽眉頭緊鎖,舒穎開始不開心,跟自己的兒子撒嬌。
「媽媽也要生了,你就不關心我嗎?」滿臉嬌嗔的不高興。
陽陽趕緊說好話,心裡卻在想,什麼時候了都,媽媽也開始不省心了。
08
張陽陽躺在手術室的長椅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發現張猛滿身是汗地抱著自己,在默默地流眼淚呢。
張陽陽覺得情況不對,趕緊用手擦了擦老爸的眼淚:「何大葉她……」
哪想到張猛是太激動了:「她生了,女孩,七斤八兩,你有妹妹了!」
嚇死少爺我了,張陽陽覺得這個生產的下午,簡直快把他催成年了,老爸的一舉一動,都幼稚得很,不過他還是挺高興的,第一時間,張陽陽覺得要告訴媽媽。
facetime那邊,舒穎已經躺在病床上,皺著眉頭聽著張猛囉唆何大葉生孩子多麼偉大,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就你家何大葉生孩子叫生孩子,我生張陽陽那會兒,怎麼沒見你表揚我?我現在還懷著呢,我還要生呢。」
張猛連忙哄前妻:「全世界就屬姑奶奶你最偉大了,行不?」
舒穎又開始讚頌自己多偉大:「你說說,你們什麼時候結婚不好,非要趕在我預產期這幾天。瞧我多懂事,把張陽陽放回去,還給你包了一個大紅包……」
張猛與張陽陽倆人對視了一眼,張陽陽很默契地把音量給減低,然後倆人每隔幾秒鐘,點一下頭應付。
或許是嘮叨很費體力,影片裡,舒穎說到激動處,忽然停了一下,很快開始嚷嚷著說羊水破了,隨著她大叫一聲老公王海濤的名字,通話斷了。
張猛著急,奪過黑屏的ipad,晃著問:「怎麼樣了?到底怎麼樣了啊?」動作幅度之大,如同馬景濤教主在瓊瑤戲中晃女演員的肩膀,好像多晃動幾下,ipad就會自動亮起來一樣。
看著他拿著平板電腦瞎晃的傻樣兒,陽陽徹底服了,他拍了拍腦門感嘆道:「唉,你們這些大人哪,真不讓我省心……」
此時,另外一個手術室裡的護士在外面喊:「劉丹的家屬!劉丹的家屬!怎麼沒人啊!讓孕婦一個人生孩子啊,誰家這麼渾蛋?」
張猛嘆氣:「你羅暢叔叔才渾蛋呢,剛進手術室就暈血,劉丹可真命苦,要不我去陪她吧,不過大葉……」
張陽陽拉了拉張猛的手:「沒事,她還有我呢,你陪劉丹阿姨,我去陪她。」
張猛仔細地看著張陽陽的臉,想在他的臉上找出一點蛛絲馬跡,自己如何能生出這麼一個氣人時會把人氣死,但貼心時又讓人直呼受不了的小帥哥呢。
情緒上來了,張猛要抱一下張陽陽,張陽陽此時卻沒注意,轉身就走了,腦袋一晃一晃地,還朝身後仍然處在擁抱姿勢的張猛擺擺手:「我是男人啦,要對我有信心。」
張猛笑罵:「這個小兔崽子。」
張陽陽去病房的路上,看到一個有著玻璃窗戶的房子裡,每張嬰兒床上都放著一個嬰兒,他特高興地趴在玻璃上,想找出自己的妹妹在哪兒。
想想何大葉和張猛的長相,他覺得自己的妹妹應該是個小眼睛的。
他饒有興趣地找了一圈,發現剛出生的小孩都皺著臉,跟小老鼠一樣。
憂國憂民的張陽陽又開始擔憂妹妹的命運,爹媽的智商都不高,萬一長得不好看,長大後該怎麼辦呢?
對比一下,三十四歲的何大葉,此刻什麼都沒想,麻藥沒退,她睡得深沉,又發揮了自己喜歡佔便宜的特點,藉此機會,做了一個甜美的夢。
其實內容沒有多甜美,她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陽光正好,鳥語花香,還在計較為什麼這次生產也這麼麻煩時,一個小女孩拉了拉她。
何大葉一下子就認出她了,這就是那個,跟她沒緣分的孩子。
何大葉內心一片悽楚,連忙抱過這小女孩:「你跑誰家去了?」
小女孩身形很小,說話卻清晰,絮絮叨叨地說:「這家人望女成鳳,老讓她學小提琴,可真煩。」
大葉越來越難過了,說:「媽媽才不會逼你幹什麼,對不起啊女兒。」
女兒寬慰她:「不是誰的錯,是緣分陰差陽錯罷了,請媽媽你也多保重,照顧好妹妹,聽說妹妹在三歲之前都是個巨嬰,不過不用擔心,她很聰明,專門挑你和爸爸外貌上的優點來長,是個長腿小美女,不過你切記,一定要讓……」
女兒說了好多對於妹妹人生的預言,何大葉努力記下,背誦。
然而大葉重複過一遍之後卻又都忘了,她沮喪地低下了頭:「對不起女兒,媽媽太笨了。」
女兒笑笑,說:「記不住也沒事,只要你愛她就行。媽媽,我要走了,你放心,我在那一家生活得也很好。」
何大葉捨不得,拉著女兒,摸遍了全身,卻發現自己身無長物,只有頭上戴著的一個粗糙皇冠。
她摘下,遞給女兒,說媽媽沒有別的,就送你這個吧。
女兒小小的身體,聲音卻像個小女人:「媽媽,你頂著這皇冠辛苦了這麼多年,終成正果,難道生了小妹妹就要變成死魚眼睛,丟掉不婚女王的架勢了?」
何大葉想想,內心卻一片澄淨,她對著女兒輕輕搖搖頭。
她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般好運,如此理想地結束了前半生。
至於後半生呢?
哪有什麼選擇,也許大同小異。
所不同的是,她不會因為身份變成人母或者人妻,就將就地過著後半生。
想到這兒,她見自己的女兒拿過那個粗糙的皇冠,像是給她加冕一樣,為她戴上。
「媽媽,既然你還是那個驕傲的女王,那就繼續努力地生活,努力地愛人吧,像沒受過任何傷害一樣……」
何大葉只覺淚盈於睫,而女兒的臉,也隨之越來越模糊。
她不甘地伸手去抓,手中卻只是一絲渺渺的空,耳邊依稀飄過一個聲音:「媽媽,你會幸福的……」
睜開眼,張陽陽正煞有介事地用毛巾給她擦著汗。
麻藥藥效退去,但身體依舊虛弱,張陽陽看何大葉醒了,連忙交代狀況:「張猛回家去拿你的換洗衣服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見過你妹妹了?」
張陽陽說沒見到呢,他問何大葉:「剛剛你怎麼在睡夢中哭了呢?做噩夢了?」
何大葉起身擁抱張陽陽,張陽陽熱烘烘的小身體裡,散發著溫暖的味道。
「沒有,我做了一個美夢,你沒見過的那個妹妹原諒了我。她說,以後我就不是不婚女王了。」
「那你是什麼女王,胖女王?」
大葉笑了:「新女王的稱號,得咱們一家四口一起商量呢。」
張陽陽也笑了,此時,張猛拿著何大葉的衣物,進了門。
「有什麼事兒要商量?」
這一刻,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