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Chapter 06 久違的青春,剩一段未完愛戀,像一滴被忍住的淚

不婚女王 自由極光 第2頁,共2頁

哭完,她從車上的紙巾盒裡抽了幾張,豪邁地擤了擤鼻涕。

她記得《生活大爆炸》裡的萊斯利,上完床之後感謝萊納德,她說這次性生活足夠她撐到新年之前的量。

這理論很好,就跟自己一樣,這次大哭,是一整年的量,很好,又能堅強一年,足夠了。

發動車子,從後視鏡看見原來張猛一直開車跟在她後面。

何大葉不想再下車。偷偷跟著她,他壓根兒也沒想讓她發現,只是跟蹤技術太差而已。

一路開回家,停車上樓。

洗了個熱水澡,從冰箱裡找出一瓶還沒過期的牛奶給自己熱好,既然沒人愛,那更應該好好愛自己。

喝牛奶的空當,何大葉飄到窗前往下看。

樓下,昏黃的燈光中,張猛正手插口袋倚著車站著往上看,挺拔得跟一棵樹一樣。

街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長,在對面馬路牙子上打了個彎,然後無限地綿延出去,就好像能綿延到未來美好的歲月當中去。

04

何大葉關上燈,瞬間陷入無盡的黑夜裡。

她願明早醒來時,發現一切只是一場夢。

意識尚存的最後一秒,何大葉祈禱道。

但生活裡沒有心想事成。

一覺醒來,一切不僅不是夢,而且何大葉還要迅速趕往婚禮現場,去應付今天即將發生的未知的種種。

昨天雖然補救了一下,但以她對夜叉的瞭解,肯定不止扎氣球這麼幼稚。

到了現場,果然音效裝置出了問題,有一條音箱的連線線被折斷了。

何大葉此時多想給自己鼓鼓掌,現實裡,她就是《小時代》中的宮洺,永遠都會準備planb。

她車上隨時都備著一套線路以及幾個燈泡,以備不時之需。

劉丹以前老說她多此一舉,但今天終於證明了並不是。

工作室的員工只有她跟劉丹兩個,實在少得可憐。

劉丹把羅暢也帶來了,她說僱人得花錢,他作為家屬,必須有義務免費且賣力地幹活兒。

呀,語氣多像自己,之前每次強迫羅暢幫她幹活兒的時候,她都這麼說。甚至有時候婚禮車隊的車不夠用,何大葉還恩威並施,讓羅暢大清早就起來開著他的車,充當婚車隊伍裡的分母。

經過一夜的沉澱,何大葉和羅暢,都沒有那麼多情緒,理智了許多,此刻有點兒尷尬。

不明就裡的劉丹不斷指揮著羅暢幹活兒,有時不說話,只是一個眼神,羅暢就心領神會。

這種無聲勝有聲的默契感,讓何大葉覺得自己更加多餘。

多餘又怎樣,這世上多餘的人那麼多,可他們不還是不遺餘力地生活著,在某個角落為生計奔波,為隱藏秘密而煞費苦心?

何大葉今天這活兒幹得失魂落魄的,一點兒都沒有幹完就可以拿錢的快感。

羅暢要結婚這件事給她帶來的陣痛太強烈,連金錢都無法暫時彌補創傷。

在現場來回溜達,心不在焉地觀察著狀況,連地上鋪的紅毯鬆了也沒察覺,一腳踩上去,紅毯和光滑的地面細微摩擦,何大葉重心不穩,整個身子向後仰過去。

在她墜落的過程中,滿腦子都是胯下鮮血淋漓的畫面,異常驚悚。

著陸了。

但不是地面,而是在一個人的懷裡,溫暖寬敞,給足了何大葉安全感的懷抱。

懷抱的主人把何大葉扶正,她回頭,見是張猛。

大概是自己太重,接住她的那隻手臂肌肉脹起來,繃起一根根明顯的青筋。

「你就是不想要這孩子,也用不著自殘啊。」沒等何大葉道謝,張猛還是那麼不會說話。

原本一肚子感謝的話被憋回去,化作一枚真誠的白眼。

張猛沒邀功,轉身繼續賣力幹活去了,很多原本屬於何大葉親力親為的體力活,他全都承擔下來,並且做得滴水不漏。

何大葉在一旁看,略感欣慰。懷個孩子,搭個苦力,這買一送一的促銷活動看起來還真挺值的。細想,如果後來張猛沒把錢還給她,那這孩子還真就是跟買來的一樣,這樣算算,比去精子庫要便宜划算多了。

羅暢在場子的另一邊忙活,但眼神一直不住地往何大葉這邊瞟。

眼見張猛鞍前馬後地扮演貼心大丈夫,再加之昨天聽劉丹說孩子是張猛的,這哥們兒人挺好,人靠譜,比自己強。倆人瞞著自己,偷偷好,也不是什麼過分的事情。再說了,倆人離婚後本來就挺好的,總不能只許自己結婚,還不讓人家何大葉結婚?

說實在的,可能是火象星座的佔有慾作祟吧。

何大葉和羅暢不知道,不溝通的結果就是,彼此永遠錯過說清楚的機會。

就像……那套彷彿失物招領般的人偶熊衣服,此時此刻,已然被何大葉丟掉,睡在京郊的不知哪家垃圾處理廠了。

羅暢把昨天對何大葉說的話又拿出來,在心裡回味了半天,覺得自己確實挺過分的,於是藉著幹活的由頭,一點一點朝何大葉靠過去。

婚禮恰好開場了,羅暢擠過人群,站在何大葉身邊。

何大葉不理他,假裝看典禮,心裡卻不安生,波瀾壯闊的。

「大葉……昨天,對不起啊。」趁著喧鬧,羅暢湊到何大葉耳邊說。

原本在假裝湊熱鬧為新人鼓掌的何大葉手突然停住了,一秒鐘後,又開始使勁兒地拍,拍得兩個手掌心都紅了。

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羅暢遲來的道歉讓她無所適從。她不可否認地受到了很大的傷害,難道要在一句「對不起」之後,就能轉過臉微笑著對他說句「沒關係」,一笑泯恩仇嗎?

這不是江湖,是血淋淋的現實生活。

沒辦法像電影裡演的那樣,把你摧殘到面目全非,還能一擊掌一撞肩說:「嗨,兄弟,不打不相識啊,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

別幼稚了,那些英雄主義電影都是拍給樂觀主義者看的,像何大葉這類以悲觀為主流的人群,只會咧嘴一笑,心想這是些什麼jb玩意兒。

羅暢,其實沒什麼對不對得起的,我不怨你,從始至終,我都是最活該的那個人。

何大葉慌張地穿過人群,走到一半,她回過頭,看見人山人海的那一端,羅暢正充滿愧疚地看著她。

沒錯,這才是她想要的眼神。

何大葉使勁兒抿了抿嘴,想笑,卻笑不出來。

算了,他們都需要時間,都會過去的,也都會好起來的。

用嘴吹的氣球們很爭氣,一直堅持到婚禮散場才個個癟了下去,無精打采地掛在彩門上,在幾隻精神抖擻的氣球間顯得格外喪氣。

何大葉四處忙著跟工人們結賬,她從不拖欠工錢,她總希望自己這種優良的美德能感染到每一對新郎新娘,也能迅速在婚禮後把賬結了,可這於她,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而已。

何大葉轉了一圈,轉到正在幹活兒的張猛身旁,並從包裡點了三千遞給他。

「謝謝你啊,這兩天辛苦了。」

張猛停下手中的活兒,瞟了一眼紅彤彤的鈔票,有些許不高興。

「幹嗎啊這是,我來幫忙又不是給你面子,是看我們孩子的面子。我得盯著你,免得你做出錯誤的選擇,就好像今天這樣,還好我在,不然你一個跟頭摔出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我還沒摳逼到為省幾個打胎費就自殘身體的地步。」何大葉瞪圓雙眼氣呼呼地說,隨即又恢復平靜,「張猛,這孩子的確是你的,但是他來得太突然,要不要這孩子,是計劃,不是決定,總要考慮完全一點吧?」

何大葉一邊說著,一邊把錢往前遞了遞。

「我出臺價還五千呢,這點兒錢打發誰呢!」

張猛以超模的身子,帥氣地轉身,繼續幹活兒去了,不知道的以為是走臺呢。

不過白羊座長腦袋,明顯是為了長個兒,扮酷裝了三秒鐘,張猛就被自己的長腿絆了個趔趄。

何大葉把錢裝回包裡,心裡百感交集。

她有多麼感激張猛啊,及時地分享她的悲傷,恰到好處的關心,尊重她的選擇。可她又有點兒討厭他,因為這個孩子的關係,兩人陷入到一種扭曲的狀態裡,讓她手足無措,全無掌控力。

她不想談感情,只想談錢。

她喜歡談錢,因為只有錢才是算得清的。

感情和人情,太糾葛太複雜,對從不願虧欠別人的她來講,近乎一道無解的算術題。

05

不管發生了些什麼,日子總得一天一天過下去。

歲月無頭可回,人,只能硬著頭皮向前走。

張猛開始利用週末的時間出去找房子,為了找到價效比高的房子,他把網撒得很大,有時候甚至要穿越大半個北京城。

張猛把陽陽託給何大葉照顧,這孩子早熟,六七歲的外表下安著一顆精於人事的心,所以沒給何大葉添太多麻煩,更多的時候,是張陽陽反過來照顧著何大葉。

兩人在工作室面對面坐著,張陽陽寫作業,何大葉就在電腦上玩紙牌接龍,玩到一半困了,趴在桌子上睡過去,醒來身上一定蓋著一條貼心小毯子。

任何時候,只要何大葉輕微咳嗽個幾聲,一定立刻有杯溫開水遞到面前來。

何大葉的孕吐反應反覆無常,有時候一天吐個好幾次,有時候一次都沒有。每次吐完,家裡沒有粥,張陽陽就會衝一碗嬰兒米粉端過去,說吃了暖胃。

凡此種種都讓何大葉倍感欣慰,心想如果張陽陽跟自己一樣大,那她一定二話不說就嫁給他。

轉念又覺得自己的這種想法實在太噁心,狠狠斥責了自己一番。

對於張陽陽的照顧,何大葉無以為報。

她給張陽陽做過飯,那幾道菜都是她的看家本事,是以前她做給羅暢吃的,還挺有信心的,但明顯被嫌棄了,何大葉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大概是張猛的廚藝太好,張陽陽從小嘴就被喂刁了,就跟小狗似的,吃慣了一塊五的火腿腸,誰還吃五毛的。

無奈,只能帶張陽陽出去下館子。

「你帶我去吃滷煮火燒吧。」張陽陽倒是客氣,淨撿便宜的吃。

何大葉說那玩意兒不衛生,小孩吃不好。

張陽陽說就是因為不衛生,所以長這麼大他才吃過一回,那個滋味兒太美妙,到現在都忘不掉,他還向何大葉保證就吃這一次,而且絕不會告訴張猛,並且絕對不拉肚子。

三磨兩磨,何大葉的心被磨軟了,帶著陽陽去北新橋吃滷煮。

坐在骯髒油膩的街邊,看著熱騰騰的一口大鍋,呼哧呼哧地流著口水。

「你來北京幾年了?」等滷煮的空當,張陽陽問。

「比你活的時間還長。」

「來了這麼久,做飯又那麼難吃,真不知道你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張陽陽搖頭感嘆著。

何大葉氣,但又找不著反駁的話,一口氣卡在胸口,憋屈著。

「那時的北京什麼樣兒?」張陽陽又問。

「跟現在一樣,只是人沒這麼多,空氣沒這麼髒,心也沒這麼涼。」透過衚衕上空裂開的口子,何大葉看著灰濛濛的天說。

她來北京時,還是個少女呢,才幾年工夫,就被蹉跎成了這副模樣。

雖已是秋天,但這時候的蚊子叮起人來也是毫不含糊。

一碗滷煮的工夫,暴露在空氣中的幾塊皮膚都被叮得體無完膚。

何大葉癢得難受,夾著膀子一陣撓,姿勢雖醜,但撓出了騰雲駕霧的舒爽感。

「一個女人,撓癢撓成這樣也太不像話了,我媽從沒做過這麼醜的姿勢。」張陽陽看不過去,又開口吐槽。

何大葉停下來,心想我能跟你媽媽比嗎?她都嫁四回了,一次比一次嫁得好,我呢?才嫁了一回還分分鐘被甩了,你媽是隻升不跌的優質股,我是隻跌不升的垃圾股,根本沒有可比性啊。

「雖然一身蚊子包,但臉上沒有啊,你看,光滑的。」何大葉摸著自己粗糙的臉,睜眼說瞎話。

沒想到張陽陽連眼皮都沒抬,直接說:「臉太醜,蚊子都不叮。」

如果此刻的兩個人是《街頭霸王》遊戲裡的兩個角色,那麼你會看見屬於何大葉的那根血條,正以光速遞減著。

吃完飯,倆人像一對退休老幹部一樣,揹著手溜達著往家走。

何大葉本來還想展示善意,跟張陽陽大手拉小手,但張陽陽覺得幼稚。

剛走幾步,張陽陽就被玩具店櫥窗裡擺著的變形金剛吸引了,趴在玻璃窗上往裡看,目光裡的柔情似水就跟看見自己心愛的姑娘似的。

「喜歡嗎?」何大葉停下來,飽含關切的語氣。

張陽陽這時候倒是沒那麼有骨氣了,覺得希望來了,小鹿斑比上身,眼眸清澈如開apec時的北京藍天,看著何大葉點點頭。

何大葉彷彿受到了感動,特別真誠:「喜歡?那你就多看一會兒啊,沒關係,我陪你。」

「既然我喜歡,你為什麼不能給我買呢?你是個大人。」張陽陽氣呼呼的,掐著小腰問。

何大葉這人有個好處,就是有恩必還,有仇必報,不管對方是老人還是孩子,在何大葉的世界裡,眾生都是平等的。

更何況張陽陽這一款的人精,情商比何大葉高,嘴也比何大葉賤,怎麼能以孩子的標準衡量他。

見報仇的機會來了,何大葉自然會抓緊,她俯下身,親暱地摸了摸張陽陽的頭,化身tvb劇女主角說:「哪,愛你的人呢,不一定是願意為你花錢的人,而是願意花時間陪你的人。你看我花了一個寶貴的午餐時間陪你,多愛你,豈是一個玩具就能替代的?」

張陽陽一雙大眼眨巴了幾下,帶有悲憫的目光,彷彿關懷弱勢群體:「嗯,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沒錢,還裝。」

說完,揹著手大搖大擺地走了。

何大葉的血條空了,氣瘋。

這一天,北京城的很多事都在同一個時空中平行進行著。

在何大葉被張陽陽放大招打敗的同時,劉丹正坐在羅暢車上,與他一起去看羅暢在機場附近的房子。

在這之前,劉丹已經費了一番心思,把原本自己住的鼓樓的舊房子隨便收拾了一下,打算做婚房用。

羅暢進去轉悠了一圈,皺著眉頭心想,這姑娘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結婚是終身大事,怎麼能就這麼應付過去。

想到這裡他覺得有點兒對不起何大葉,當初他們結婚時,也沒怎麼上心,何大葉出來租了個溫情脈脈的房,倆人就這麼住進去了。

後來,他走了,何大葉卻一住三年,他斷斷續續地去過夜,時間久了,都把那裡當個窩,誤以為那就是兩人的家了。

羅暢的房子在機場附近,買得早交房晚,裝修好之後,他很少過去住,偶爾請鐘點工打掃一下,多數時候還是住在何大葉家。

這房子南北通透陽光充足,雖然經常有飛機呼嘯而過挺吵的,但對羅暢來說有一種跟飛機長相守的滿足感。

傢俱很少,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衣服雜物散落在地上,亂成一團,沒什麼人情味。

人情味都在大葉家屬於他的那個房間裡呢。

「單身漢的家就長這樣啊。」劉丹四處看看,忍不住發出感嘆。

「平時不太過來住,偶爾來一趟就睡個覺,哪有時間收拾。」

「那你平時都住哪兒呀?」

這個問題把羅暢問得一愣,他沒回答,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裝修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就置辦點兒傢俱,貼個牆紙,拾掇拾掇就行。」羅暢正展現自己英明神武的一面,發現劉丹根本沒理他。

劉丹沒在意,扭臉已經動手收拾上了。她坐在地上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嘴裡唸叨著關於房子的規劃藍圖。

「裝修簡單,可塑性就強,來個田園風吧,小碎花小蕾絲什麼的,飄窗那邊我得好好裝飾一下,喝個咖啡曬個太陽什麼的,多愜意。」

這是一個妻,在唸叨。

歲月靜好,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羅暢一轉眼,看見劉丹從床墊旁邊提過一隻登機箱。

正要開啟,羅暢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搶了過來,搶的力氣很大,劉丹坐在原地晃了幾下。

「這個不能看,是隱私。」羅暢有些理虧,但依然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

劉丹抬頭看著他,眼睛眨巴了幾下,點點頭,起身換了個地方,繼續收拾。劉丹不是個胡鬧的姑娘,每個人都有秘密,她從不會為此費盡心思。

她與羅暢,既不是青梅竹馬也不是兩小無猜,藏著掖著的事兒肯定不少。畢竟還沒到坦誠相見的時候,也便不再追問,全當是一箱子情趣用品,待到新婚之夜,給她一個驚喜。

羅暢覺得自己有點兒過分了,都快結婚了,有什麼隱私不隱私的。

可這個秘密於他和劉丹現在的情感厚度來說,承受不起。

在臥室,羅暢輕輕開啟箱子,他和何大葉的結婚照暴露在陽光下,散發著一股子黴味兒。

照片上何大葉穿著婚紗,和羅暢背對背站著,四十五度仰望各自那一邊的天空,目光哀怨,一點兒都不喜氣。

還有一張他們面對面,做親嘴狀,兩人都弓著背,儘量避免身體碰觸,看起來十分滑稽。

這套婚紗照是他們離婚之後拍的,是何大葉提出的唯一要求。

她說咱們拍套婚紗照吧,婚都結過一次了,好歹得有套像樣的照片。

羅暢一口答應下來,很快就聯絡好了一家婚紗攝影工作室。

三個月後當他拿到照片興高采烈地給何大葉時,何大葉又說照片她不要了。

「家裡沒地兒放了,你瞧我那臉腫得,掛家裡瘮得慌。」

何大葉不要,羅暢也沒臉光明正大地懸掛起來,連同新領到的離婚證,一起塵封進這個箱子裡。

那年何大葉才二十八九歲,臉上卻帶著跟年紀不符的老成。

羅暢的記憶隨著照片裡兩人的笑容被拉了回去,那間門口有隻會叫「歡迎光臨」猴子的婚慶公司,還有那場荒謬的舒克貝塔婚禮。

他還記得那天他走到婚慶公司門口時,隔著玻璃看見一手捏著婚紗裙角正在發呆的何大葉。當時他就想,這姑娘的眼睛真帶勁兒,一閃一閃跟燈泡似的。後來何大葉說,那是因為剛換了新的隱形眼鏡,眼睛幹。

大概就是那一刻,他對何大葉動心了吧。

離婚之後,何大葉一直照顧他,她說她想要個孩子,想當媽,但是不想結婚,於是就把羅暢當成兒子照顧。

何大葉做的飯其實挺難吃的,但是她自尊心太強,羅暢不忍心打擊她,所以每次都吃得一點兒不剩,以此激勵何大葉繼續做著難吃的菜。

放在何大葉家的衣服,下次去時,一定是洗好燙平,稜角分明,跟她這個人一樣。

羅暢胃不好,何大葉家就常備胃藥,每次從她家離開,箱子裡也都會放一些,並在手機裡設定了吃藥備忘提醒。

她總是無微不至得像個聖母,讓羅暢無地自容。

這些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往事,回憶起來就像一件開線的毛衣,扯開了頭,就會越拉越長。

羅暢回過神,發現自己嘴角微笑著,笑裡帶著苦味兒。

劉丹把廚房從上到下擦了一遍,走出來嚷嚷累死了。

羅暢聽到,忙把箱子推到床底,出了臥室,牽著劉丹的手,與她並肩坐下。

劉丹把頭輕靠在羅暢肩膀上,把玩著他的手說:「你手長得真好看,鼻樑也高,你鞋穿幾碼的呀?」

「四三的……你幹嗎?」

羅暢一頭霧水看著劉丹。她坐直身子,臉上柔和的笑暈開來,掛上明顯的淫邪。羅暢像個良家婦女似的下意識地護住胸前。

「喲,怎麼跟個娘們兒似的。這可是大葉姐教我的,靠手腳目測尺寸,不知道準不準。」

羅暢正內心暗責何大葉這都給人灌輸了些什麼歪理邪說,整個身體就被劉丹撲倒了。

「目測你尺寸不錯,都快結婚了,我要驗貨。」

劉丹女流氓一樣嘰歪著,開始在羅暢身上蹭悠。

羅暢把頭旁邊的箱子往一邊推了推,翻身把劉丹壓在身下,劉丹樂得咯咯直笑。

窗外一架飛機飛過,帶著巨大的轟鳴聲。

窗內,一對戀人在凌亂的房間裡翻雲覆雨著,臥室的床下有一隻未合攏的箱子,露出了邊角,是一本紅彤彤的離婚證。

06

剛下過一場酣暢淋漓的雨,北京城迎來了少有的好天氣,空氣清新溼潤,天空藍得通透,綴上大朵雲彩好看極了,抬頭看天的工夫晃個神,還以為自己在國外呢。

這樣的天氣適合與男友約會,與閨蜜八卦喝下午茶,遛狗或者郊遊,但一點兒都不適合工作,尤其是陪事兒逼新娘一起看戶外場地。

這位事兒逼新娘就是那天在何大葉工作室裡鍾情於張猛的那一位。

新娘長情,一直惦記著張猛。

何大葉真擔心那位面容老實的新郎未來的命運。

心不在焉地在場地溜達了幾圈,話中帶話一直詢問張猛為什麼沒來,一旁的新郎臉色一陣白一陣綠,肉乎乎的油臉眉頭緊鎖。

戶外的太陽把何大葉的妝都曬化了,五官漸漸暈開,霧濛濛的一團。

「你知道嗎?我懷孕了耶。」問不到張猛的下落,新娘轉移話題,開始秀幸福,一手搭在平坦的小腹上,眯縫著眼說。

「恭喜。」何大葉說著,手不自覺地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厚厚的贅肉讓她分不清是懷孕還是胖。

因著這份羈絆,何大葉突然沒那麼討厭這位新娘了。

她們肚子裡,都有一個小生命在勃勃生長。等到孩子出生長大後,如果再有機會遇見,兩位母親也許都會告訴自己的孩子,你們還是顆受精卵的時候,就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見過彼此了。而那時,對於你們的媽媽來講,都是一個特殊的時刻。

「我公婆說,要這孩子是個男孩兒,就送我輛路虎極光;要是女孩兒,就送寶馬320。你說這都什麼時代了,還這麼重男輕女的。」新娘嘟著嘴抱怨。

何大葉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話回應。

真是同人不同命,不管生男生女,都是豪車伺候。

可自己呢,生條龍出來也當不成王母娘娘,頂多就是眾多堅強單身母親中的一枚罷了。

何大葉挺替這個新娘高興的,她肚子裡懷的不僅是個孩子,還是輛車子,生孩子這件事為她帶來了價值,也帶來了炫耀的資本,挺好。

「你帶陽傘了嗎?」炫耀完,新娘就恢復了往日的滑鼠墊兒臉,斜眼問何大葉。

秋老虎今天曬起來,還挺兇猛的。

「沒。」

「喲,作為一個女人,陽傘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能不隨身帶呢?難怪你皮膚這麼差。」

一口惡氣堵在何大葉胸口,鬱結難疏。

想想也是活該,疼愛自己的女人,總能嫁得更好一些。這位新娘、舒穎還有她何大葉,在差不多的年紀裡,過著天差地別的日子,人家靠著人民幣呵護出來的臉面,保住後半生的衣食無憂。可她,卻還在用僅剩的這點兒青春賭明天呢。

新娘嘰嘰歪歪說自己被太陽曬得不舒服,剛才對新娘產生的那點兒好感,這會兒也散盡了。

一旁半天沒說話的劉丹臉色早就陰暗下來,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徑直走到戶外的一排咖啡座邊,直接把巨型遮陽傘給拔了出來。

見識過那股力拔山河的生猛勁兒後,事兒逼新娘著實對劉丹有點兒忌憚。

「姑娘力氣可真大,咱們女人啊,還是應該嬌柔一點兒,男人才會疼。」事兒逼新娘知道這頭頂的陰涼絕不只是涼快,但又不甘心主動權被這女張飛壓住。

「都嬌柔,那不曬死你了,姐?」

劉丹臉上掛笑,笑裡藏刀,一邊說著一邊騰出一隻手把何大葉往陰涼地裡拉了一把。

這個拉扯的動作也扯動了何大葉的心。

劉丹終究是最疼她的那一個,姐妹之情閨蜜之愛,是什麼都無所謂,都是何大葉這一生的感情中最難以割捨的其中一段。

何大葉何嘗沒有在得知婚訊時,些許地恨過劉丹,可睡一覺又想,即便不是她,還會有別人,這幸福本來就不屬於何大葉,她命中註定,無福消受。

現在想想,她比劉丹差在哪兒,大概就差在這種無聲無息的真心真意吧。

何大葉覺得自己對別人好,總是帶著目的性,她的好太功利,有種施捨的味道。

劉丹就不同了,她就是那種一根筋通到底的傻姑娘,不求回報不給人壓力的那一種。

只是,此時此刻,她有點兒擔心這個傻妹妹,被羅暢負了。

這麼些年,她太瞭解那個孩子氣又想一齣是一齣的男人了。

真怕他閃婚閃得太常態,到時候再把劉丹的心閃瞎了。

劉丹力大無窮高高舉著陽傘,額頭冒著汗,倆人寸步不離地跟在瞎轉悠的新娘後面,很像是宮女舉著華蓋,為娘娘擋出陰涼。

何大葉賊笑了一下,忍不住調侃:「你這是久旱逢甘霖的架勢啊。」

「有那麼明顯嗎?」劉丹做害羞狀,騰不出手來,只能把臉勉強藏到胳膊肘子裡,「姐,你總結的手腳目測尺寸的理論特別靠譜,薑還是老的辣啊。」

何大葉白她一眼:「多大個人了,說這個也不害臊。」

「有什麼好害臊的,就許男人聚集起來,討論這個女的胸部大那個女人屁股翹的,還不許女人討論哪個男人的尺寸好?」

劉丹振振有詞,何大葉無言以對。

不是不許,只是親愛的劉丹,我又何嘗不知道他的尺寸。

這具身體我曾經日夜相對,即使離婚後,夏天他也大剌剌地全身只穿個內褲,坐在地板上玩電子遊戲。他腰上的黑痣、大腿內側的胎記我都記得,銘刻於心。

原本何大葉以為自己經過那一場失聲痛哭,已經能坦然去面對這些事情,可到頭來還是心有餘悸滿身喪氣,指哪兒打哪兒,打哪兒哪兒疼。

也罷,人總有三災九難,羅暢就算是她有生之年裡的一次浩劫,一切都交給時間吧。

「你真想好了要結婚?你瞭解羅暢嗎?」何大葉沉了沉,問劉丹。

「即便是互相瞭解的兩個人,婚後也不一定幸福美滿啊。婚姻本來就是要賭的,沒有孤注一擲的勇氣,又怎麼換得來長相廝守呢?」

「你這婚結得太突然,我一時半會兒有點兒緩不過神來。」

「不就是閃婚嘛。」劉丹笑得山清水秀,大大咧咧地說,「倆人覺得不錯,就別錯過,戀愛可以以後慢慢談。再說閃婚怎麼了?明星都閃婚,過得照樣挺好,而且羅暢又不是閃婚專業戶。」

聽著劉丹的話,何大葉一時百感交集。

倆女人,跟著羅暢走了一樣的路,前戲相同,只不過何大葉已經淪為受害者,劉丹還是個未知數。她現在只願羅暢能跟劉丹好好過,能真如劉丹說的就這麼廝守下去。

可如果真是那樣,那她何大葉就真真兒是枚棄婦了。

自卑心理作祟,讓何大葉突然陷入雜亂的糾結中。她希望劉丹好,但又無法心平氣和地望著她跟羅暢長久。

你快樂所以我快樂的戲碼,都是唱給別人聽演給別人看的。

現實生活中,人人心裡有桿秤,這秤砣就是,只要你過得比我好,我就受不了。

兩個人各自魔怔似的沉默了一會兒,新娘總算轉滿意了,找了一張咖啡座坐下。

新郎迅速遞過紙巾和礦泉水,點頭哈腰跟個小奴才一樣。

「累了吧,擦擦汗,水我揣懷裡半天了,焐熱了,趕緊喝口吧。」

何大葉和劉丹站在新娘椅子後面,一左一右像一對門神。看完新郎的表現,何大葉鄙視他到咬牙切齒,反倒是劉丹羨慕得很,一個勁兒地嘖嘖著。

「嘖嘖嘖……要是羅暢也能這麼對我就好了。」

何大葉的聽覺系統自動遮蔽了這句話,本來不想搭腔,沒想到劉丹不依不饒,扭過臉拽著何大葉問:「姐,你覺得羅暢這人怎麼樣?你看人比我準,給我分析分析唄。」

何大葉不得不看著劉丹,喉嚨像被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羅暢這人挺好的,風流但不下流,有顆花心但沒有花膽花柳病。

羅暢有本戀愛手冊,記錄著每個星座生肖血型相互搭配的女孩型別,但都是約會過,沒什麼實質性交往。

羅暢怕黑,睡覺不喜歡關門,害怕鬼壓床,半夜愛說夢話,愛磨牙。

羅暢有點兒孩子氣,喜歡撒嬌,喜歡嘰嘰歪歪,但有時候也挺爺們兒的。

羅暢喜歡吃蔬菜,但必須得是綠顏色的;他喜歡吃肉,但一點兒肥的都不能有;他喜歡喝牛奶,但必須得是當天的,隔一宿的喝了必定鬧肚子。

羅暢睡覺的時候喜歡用兩個枕頭,睡一個,抱一個。他床上有個從幼兒園開始就抱的枕頭,表面薄得都能看到蕎麥皮了,但依然不換。夏天喜歡蓋被子吹冷氣,冬天不喜歡穿秋褲,因為腿粗,他想看起來瘦一點兒,太冷的時候只戴一副護膝保護膝蓋而已。

還有,羅暢他害怕責任,害怕婚姻,或者,也許只是害怕跟我的婚姻……

羅暢就是這樣一個人,幾年時間,已經不能單憑一句好壞就能判斷了。所以這個問題,又能從何說起呢?

劉丹還滿懷期待地看著何大葉,等著她的答案。北京天氣太乾燥,何大葉的嘴唇都起皮了,乾巴巴地半張著,看著都讓人心酸。

這樣尷尬的時刻,電話鈴就是一場及時雨。

當何大葉的電話響起時,她感激得熱淚盈眶,恨不得接起電話就叫對方親爹。

不過電話不是親爹打的,何大葉也沒命認乾爹。

一聽電話那頭兒人小鬼大的語氣,就知道是張陽陽。

聽聲音,張陽陽挺急的,這次也出奇地客氣,他跟何大葉說他爸可能中邪了,回來就瘋瘋癲癲的,急需何大葉回去一趟。

反正現場她早就待不下去了,劉丹每一個真誠的眼神都像清朝十大酷刑一樣折磨著她,她雖不是玻璃心,但也經不起這麼千錘百煉。

跟劉丹打了個招呼,又跟一臉不滿她早退的事兒逼新娘百般道歉後,何大葉從現場落荒而逃。

回家路上,她默默地承諾:陽陽,等姐姐我成了婚慶界一代妖姬時,一定給你買那隻變形金剛。

07

飛奔回工作室,開啟門,一股活色生香的油煙味兒撲面而來。

何大葉一陣犯惡心,乾嘔了幾下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正坐在沙發上愁眉苦臉看電視的張陽陽看見這一幕,宛若看到救兵。

桌子上擺著十幾個菜,個個精緻好看。

何大葉有點兒餓了,翹著手指撿了塊肉塞進嘴裡。

「瞧你那點兒出息,吃飯不能用手。」張陽陽看不過,批評她。

「餓了,吃點兒還不行?你爸幹嗎呢這是,今晚有客?」

瞄了一眼緊閉的廚房門,何大葉躡手躡腳地走到沙發前坐下,小聲問。

「我爸心情不好,以前他一心情不好就悶聲不響地做菜。他今天回來,什麼都沒說,板著臉就進廚房了,從今天做的菜色、食材和數量上看,他肯定非常不開心。」

「發洩方式真夠新鮮的,真希望他每天都心情不好。不過他發瘋,你找我幹嗎?」

何大葉起身,走到桌前又挑了點兒東西吃。

「你怎麼這樣?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我們老師說了,這是很可恥的行為。」張陽陽嘟著嘴,瞪著一對閃亮的小眼睛指責道。

何大葉也覺得挺羞愧的,但又覺得不能在小孩面前認,只得掛起一張無賴臉,一塊接一塊地吃著肉,一邊安慰張陽陽說:「趕驢上磨還要給驢吃頓好的呢,」何大葉後悔說這句話了,她趕緊轉移話題,「你放心吧,一會兒我幫你勸勸,但你得讓我吃飽啊,不然哪有力氣辦事。」

正說著,張猛端著最後一個菜從廚房出來了。他看見何大葉,苦笑了一下,從冰箱拿出一罐啤酒開啟。易拉罐口冒出一縷清涼的氣,這股若有若無的白煙,在深秋季節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張猛那張苦逼兮兮的臉。

「今天你有口福,坐下一起吃吧。」張猛招呼何大葉。

何大葉拿起酒杯,示意讓張猛也倒一杯給她,被張猛怒瞪後,想起自己是有身孕的人,才備感惋惜地放下了杯子。

「說說吧,別老擺臭臉,嚇著孩子了都。」何大葉最近跟電視劇學的臺詞,覺得特管用。

張猛有些愧疚地看了看陽陽,忽然意識到看錯孩子了。他看了看何大葉的臉,再看看何大葉的肚子,又看了看何大葉的臉,臉終於垮了,不裝精神了。

「私家廚房開業以後,有不少人打電話約,電話裡說得好好的,臨了又都說不來了。起初我還挺有自信的,可是你瞧,現在我最大的客戶就你一個,熱情耗光了,挺失望的。」

何大葉習慣性地打擊幾句,想說你看吧,開業那天我就說你幹不長。

眼見張猛的喪氣都快成精了,於心不忍之餘,也覺得自己要真那麼做,基本上是在說廢話,她不是個講廢話的人。

可世界上真的存在說過太多廢話的哲人,管挖坑,但不管埋。

上下嘴唇一張一合,道理倒是講清楚了,但距離遠了。

然而成長如此,誰能不知道正確的路應該怎麼走呢?

無非只是希望周圍人能給一個態度而已。

然而生怕錯過證明自己英明神武的人,總是雨後春筍一般蹦出來。

她想想,也沒什麼可說的,只是把桌上的菜挨個嚐了一遍,何大葉放下筷子,化身女漢子版知心姐姐,拍著大腿說:「太好吃了!」

這平地一聲吼把張猛和坐在一旁察言觀色的張陽陽都嚇得一哆嗦。

何大葉不在乎,抹了抹嘴上的油繼續誇:「他們不來,是他們的損失。你知道嗎?今天我去見的那個客戶還說念念不忘那頓飯呢,說充滿了幸福味兒,特別贊。你看你,長得人模狗樣的,不是應該在中老年婦女的寵幸之下變得又矯情又養尊處優嗎?可你偏偏不是。今天那客戶還誇你帥,你看你,明明可以賣肉,非要賣手藝,明明可以靠臉吃飯,非要靠才華。」

張猛被誇得有點兒飄忽,撓著頭,略有點兒信心:「我是沒那麼差,是吧?」

何大葉心想這個男人也太單純了,這把年紀隨便誇幾句都樂成這樣,他的童年過得是有多陰暗多缺愛呀。

「沒辦法,我是苦出身啊。上過廚藝學校,當模特之前,我幹過廚師,那時候沒少受欺負,我做菜,做得好主廚領功,做得差我受罰,我就是廚師界的槍手。有一次有個客人說在菜裡發現頭髮,經理就讓我去道歉,那頭髮我看得真真的,跟女顧客的長度顏色一模一樣,但最後還是讓我賠,我倒是不在乎,窮嘛,混口飯吃就得忍辱負重,沒辦法……」

張猛絮絮叨叨地講著,轉眼已經喝了四罐啤酒。

何大葉聽著挺心疼的,她想起自己剛到北京時的第一份工作。

那時候的她少不更事,年輕霸道,因為不願幫上司背黑鍋而翻臉暴走。何大葉至今還能想起自己當年的英姿颯爽,辭職路都走得風起雲湧。

彼時的大葉不在乎,她天真地給自己留好了後路:如果哪天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就回老家,家永遠是遊子們的避風港,那裡有爸有媽,還有門當戶對的某男子等著你結婚生娃。

可自從做了婚慶,除了刁鑽的客戶,夜叉對她的折磨,也可謂是以一敵百。

雖曾有不止一個客戶在跟她接觸過後,被她的能力折服。

談客戶的最高標準是什麼?不是談成這個案子,而是談客戶變成被面試,最後客戶讓她第二天直接上班,要挖她轉行。

但她始終忍氣吞聲沒有走,她也曾經疑惑過自己的堅忍和選擇,難道僅僅是因為喜歡這個行業嗎?

可經歷過同羅暢的那場慘無人道的婚禮後,她想清楚了自己沒有離開的原因。

她太清楚婚禮對一個女性的重要性,她渴望的、她失去的、她沒有得到的,讓她決心要像觀音送子一樣,送給那些可愛的、不可愛的女孩們一場與眾不同的婚禮。

在她們成為女人的路上,帶著也許是隻她一人認為的慈悲,送她們人生最重要且夢幻的一程。

哪怕,前路艱難漫漫。

哪怕,這只是最短暫華美的幻象,一日燃燒後,殘酷現實就到來。

說到職場上的委屈,她曾經挺瞧不起那些備受欺負的新人的。

這世上的人就是這樣,愛挑軟柿子捏,你不硬,自然就得被欺負被嘲笑,怪誰呢?

後來經歷的多了,她才漸漸明白,哪兒有那麼多的後路啊。

太多離家的人,都抱著一顆視死如歸的心,希望在帝都開枝散葉。

她曾以為自己不是,有得選,可此時回頭看,自決定留在北京試試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沒有路了。

整個工作室在一桌飯菜味兒的映襯下,瀰漫出一股哀傷的氣息。

何大葉很應景地一杯杯喝著白開水,真希望自己在喝酒。

張陽陽也不落後,不知從哪兒扒拉出一瓶酸奶,就著自己笨老爸的奮鬥史,愁眉苦臉地喝著。

正悲傷著,門鈴就響了,這清脆的一聲劃破了屋裡的寧靜,幾個人同時回過神來,氣氛有點兒尷尬,於是都不好意思地起身,爭搶著要去開門。

門口捧著生日蛋糕禮盒的快遞員,顯然是被這一家三口的熱情嚇著了,張猛簽收,名字最後一筆還沒寫完,快遞員就抽走單子匆匆跑了。

蛋糕是舒穎送來的,夾著的卡片上寫著:「孩兒他爸,祝你生日快樂。ps:甭感動,這蛋糕就當我給你的二婚份子錢。」

舒穎人美心細,字跡也娟秀,就是嘴臭點兒,不過那股大方磊落的親密勁兒力透紙背。

嘖嘖,瞧人這幾句話說得,就是再婚十次也應該啊,這樣的女人誰不愛啊。

人精張陽陽在此時很應景地蹦躂著,從屋裡拿出一幅畫遞到張猛手上,畫上是扭曲的張猛和張陽陽,手牽著手在微笑著的太陽下散步,旁邊有一坨烏漆麻黑屎一樣的東西,張陽陽說那是何大葉的變形金剛版。

說完還狠狠地瞪了何大葉一眼。何大葉心說,哎喲,還惦記那個變形金剛呢。

祝福老爸生日快樂後,張陽陽難得展露天真無邪的兒童面貌,抱著張猛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這樣鮮活的父子煽情大戲,讓何大葉看得又感動又尷尬。

這場突如其來的生日宴讓何大葉有點兒措手不及,琢磨了一會兒,想起自己包裡有一支前幾天剛買的派克鋼筆,既然騎虎難下,那就拿來作禮物吧。

還好當時挑了支便宜的,何大葉從包裡拿出來遞給張猛的時候想。

「你也準備禮物啦,你怎麼知道我生日的?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我心細如塵,什麼都知道。」何大葉硬著頭皮說。

張猛接過鋼筆,眼神里卻寫滿了「多少年不寫字了,你送我筆幹嗎」的疑惑。

大葉心說這禮物送你太合適了,你還認字嗎?!

嘴上卻生硬地補充:「我這祝福多明顯啊,希望用這支筆,譜寫你的大好藍圖!大——好——藍——圖!」

張猛猛點頭,瞬間對這筆愛不釋手。

何大葉心虛,張陽陽眯著眼睛湊過來:「我親爹是傻,但也不能這麼糊弄……你要是給我買那個變形金剛,我就不告訴他……剛剛把你畫成了變形金剛你還沒接受到我的暗示嗎……」何大葉連忙切了一塊蛋糕硬塞到張陽陽嘴裡:「我看你像變形金剛!」

張猛啥都沒覺察出來:「啊?不插蠟燭就切啊?也對,都這麼大歲數了。」

唉,好在張猛的智商低。

放下禮物,張猛又喝了半罐啤酒,故作輕鬆地對何大葉說:「你知道嗎?今天也是我入行十週年的紀念日。」

「喜上加喜啊。值得喝一杯。」何大葉拿起水杯,幹了。

張猛聳聳肩,無所謂地說:「就在今天,我收到訊息,老東家沒有跟我續約,經紀人問了幾家別的公司,大家都客氣地打著太極。所以,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是那個被公關公司封殺、鬧脾氣不工作的模特了,我不用蠢蠢欲動等這個圈子歡迎我了,他們不需要我了,我再也不用做模特啦!」

他的語氣,是戲謔而輕鬆的,但大葉知道,他心裡不好受。

十年,像是一場輪迴,兜兜轉轉一圈,最後還是回到了起點。

漸漸模糊的視線裡,她彷彿看見十年前的張猛,高高瘦瘦,臉上帶著輕微的嬰兒肥,肚子上的腹肌還沒有那麼明顯。

寒冬臘月裡住在陰暗的地下室裡,睡前得把啫喱水放在被窩裡,要不然這一宿能把啫喱水凍住。

起床時天還沒亮,他對著有道裂痕的小鏡子把自己打扮整齊,刮過的鬍子在下巴上留下一片淡淡的青色;因為個子高,所以穿起衣服來總有小一碼的感覺。

他很早出門,趕在上班高峰前騎著腳踏車去轉坐地鐵,幾經輾轉面試,然後接到了人生的第一個秀,是那種在商場大廳的服裝秀,走一下午,給五百塊錢。

接到工作後他笑得春光明媚,那單純和溫暖幾乎能抵禦整個冬天的寒冷。

何大葉回過神來,張猛還在一邊喝酒一邊絮叨。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臉上蒙上一層紅暈,就像年畫裡的年娃娃,只是笑容太喪,沒那麼喜慶。

「其實我覺得自己挺失敗的,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無論是作為男人還是作為父親。我今天三十一歲了,人家都說三十而立,可是我卻把生活張羅得一塌糊塗,青春飯終於吃到頭兒了,這樣看看,我真是老了。」

「胡說什麼,男人四十還一枝花呢。」大葉安慰他。

她不是個會安慰人的人,羅暢以前總說她氣場太喪氣,負能量太滿,安慰人的精華就是傳播正能量,她連及格線都沒達到。

那時候的何大葉想,連她自己都沒有正能量,拿什麼去傳播給別人?

雖然不服氣,但羅暢的話她都記在心裡,如今也總算派上用場了。

被何大葉這麼輕輕一安慰,張猛咧嘴笑了笑:「是啊,我的花季還沒到呢。」

「不要臉。」

「算了,一段結束,另一段就會開始。我還有陽陽,我得加油才行。」

張猛喝光了最後的啤酒,做滿血復活狀攥了攥拳頭。

看著張猛的單純樣,何大葉的眼眶有點兒酸。

這世上,最可怕的男人是,窮,還非得嚷嚷尊嚴。

最心酸又讓人感動的男人是,窮,還有著一腔的責任感。

而張猛,就是後者。

何大葉也感覺挺心酸的,不是那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

而是張猛喝大了,今晚的碗,好像得她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