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Chapter 05 你一直在我心底,陪伴著我的呼吸

不婚女王 自由極光 第2頁,共2頁

羅暢本來覺得今天臉丟大發了,一直挺內疚的。

然而他突然想到,剛剛找不著地兒,可以打電話問具體的地點啊,這大半天的在外面轉悠什麼呢?

更可氣的是,他打電話跟機場確認,機場的人告訴他,申請日期他記錯了,明明是第二天。

種種行徑積累在一起,羅暢突然有一股說不清的氣惱。

他特別生自己的氣,怎麼什麼事兒都辦不好,自己一離開飛機,腳踏上地面,智商和情商就不夠用了嗎?

因為如此,羅暢也沒臉理會劉丹的情緒了,而劉丹也早就被這場計劃外的堵車給搞廢了,她什麼都不提了,只想迅速回北京。

同時她也暗自盤算著,以自己的脾氣,經過這麼愉快的一天,呵呵,愉快到返回北京後,這輩子都不想理羅暢了。

蠢萌是可愛,可是蠢萌的男人為什麼老是帶來厄運呢?

基本上這一整天,羅暢把所有的蠢都演繹到淋漓盡致了,他基本上已經放棄了要在劉丹面前爭面子的心思。他不敢看劉丹,生怕一個眼神就點燃了劉丹的彈藥庫。

可是即使這樣,他依然覺得劉丹真好,換成是何大葉或者任何一個女人,嘴巴早就帶著機關槍,將他掃射殆盡了,可是劉丹就一個人生悶氣,是生氣他這一天都不中用,還是後悔出來這趟旅行?反正都是跟自己有關,但劉丹依然控制著自己的脾氣。

羅暢倒希望劉丹能稍微發發火,跟他說點兒什麼,他也好減輕一下內疚感。

他也想跟劉丹說點兒什麼,可是「抱歉」和「對不起」都說了一萬遍了,他自己都有點兒煩了,煩得口乾舌燥。

低頭,發現變速箱上放著一個吃了一半的水果罐頭,羅暢想都沒想就拿起罐頭瓶,想擰開蓋子,沒想到劉丹也正伸手拿罐頭,兩個人握著滑溜溜的玻璃瓶,目光終於對視在一起了。

「你放手,這個罐頭是我的!」劉丹也不客氣。

「總得給我吃一口吧,我一口都沒吃呢。」羅暢突然也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氣憤。雖然在氣自己,可是這個黃桃罐頭彷彿代表著兩人交流的最後機會,羅暢死活不想鬆手。

軟滑的黃桃味經過喉嚨的感覺,彷彿能沖淡眼前的落敗情緒,劉丹也不想謙讓了,經歷了這麼糟糕的一次短途旅行,還不能吃點兒黃桃罐頭嗎?

而且,我今天這樣,都是你害的,你還有什麼臉吃黃桃罐頭?

兩人因為一個黃桃罐頭開始搶起來,劉丹手腳並用,終究把罐頭搶了回來。不知道是不是搶得太過著急,劉丹開啟罐頭瓶蓋,來不及用手,直接把罐頭裡面的黃桃倒進嘴裡。沒想到黃桃塊太大,卡在瓶口,桃肉沒下來,罐頭湯倒是流了下來,弄得滿身都是,劉丹連忙拿紙擦。

此時,車流開始慢慢移動,羅暢來不及幫劉丹擦身上黏膩的罐頭湯,他趕緊跟隨車流,開始往前開,就這樣默默地開了五分鐘後,羅暢突然哈哈大笑。

劉丹開始還瞪羅暢,可是想想,倆人加在一起都快六十歲了,兩個成年人莫名其妙地爭一個黃桃罐頭,爭贏的她飢不擇食吃得滿身都是……

一個黃桃罐頭而已,至於嗎?

就是沒找到路、沒開成飛機而已,至於嗎?

想了想,劉丹也忍不住笑了,兩個人都夠幼稚的。

劉丹開始吐槽羅暢這開車技術可真夠爛的,羅暢特好脾氣地誠心接受:「不光開車技術不好,腦袋轉得還慢,找不著地兒,可以打電話問問人家啊,你這麼聰明,怎麼也沒想到?」

兩個人開始相互嘲笑對方。

前方不遠就是收費站,兩人說說笑笑,誰都沒提今天還要去開飛機的事兒。

羅暢自己掏錢包交過路費,劉丹想想今天都這樣了,也沒什麼力氣和興致了,找個地兒吃吃飯,各自回家得了。

不過剛通過收費站,羅暢突然想起了什麼,在前邊方便轉彎的地方,掉了個頭,又朝著收費站的方向開過去。劉丹急了:「你還要交兩次過路費啊?這麼晚了,我不開飛機了。」

羅暢笑嘻嘻的,臉上的表情卻很堅毅:「對,我知道,我只是花點兒錢給自己長點兒記性。今天的確不適合開飛機了,但咱們既然出來了,就得開開心心的,要不然都對不起今天我犯的蠢!咱們泡溫泉去!我請客!」

05

當身體泡進院子裡的溫泉時,劉丹突然不心疼一晚上四千塊的房費了。

羅暢把車開進春暉園時,劉丹就有點兒恢復幾小時前找不著路的瘋癲了。

前臺說先生小姐你好,今天的門市價是多少多少時,劉丹心裡在滴血。

這溫泉酒店為什麼這麼貴,泡過之後咪咪會變大嗎?

普通房已經被訂滿了,前臺風輕雲淡地說只有複式房間了,羅暢特別利索地拿出鑽石卡直接刷掉了。看到劉丹一臉僵硬,羅暢用胳膊捅了捅她。劉丹一副中風的表情:「我真不值你花這些錢。」

幾個前臺會心地交換了眼神,但反應快的覺得好像也不是那麼回事:這男的長得也行,花錢買春,挑劉丹這樣的女人幹嗎啊?

羅暢學著何大葉最愛的招牌翻白眼的樣子,也給劉丹一個白眼:「鑽石卡打五五折,開a4的人,說這話合適嗎?」

泡溫泉時,劉丹都快潛浮了,羅暢問她這是幹嗎,劉丹說這鍋湯是拿人民幣煨的,得讓身體的每個毛孔都浸回本。

羅暢也是老梗王:「奧迪a4呢!我都沒錢買。」

劉丹沒理他,繼續在水底吐泡泡。

月朗星稀,一男一女泡在院內的溫泉裡,歲月靜好到彷彿這房子這院子都是自己所有,可以泡到天長地久。

羅暢仰著頭看天看得脖子疼,回過神來,劉丹已經開始在狹小的溫泉池裡花樣游泳。

從匪夷所思的姿勢看得出來,劉丹還挺開心的。

羅暢覺得,這一天的結尾,終於有了點兒舒坦的意思,舒坦到可以把自己支離破碎的面子從地上拾起來,最終與這現世安穩連成一片芳草碧連天。

羅暢突然笑了,劉丹以為他嘲笑自己優雅的泳姿,大為不滿。

他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覺得你的花樣游泳真是太藝術了,感動得我都好奇,你是怎樣長成今天這樣的?」

怎麼長成?萬物生長,隨心所欲,遇軟則硬,遇硬則軟。

劉丹甚至覺得,自己根本就是窮養的典範。

高考第一天,老爸便拍板買了一棟離學校很近的房子。

心裡湧動了萬馬奔騰的草泥馬後,劉丹委屈地問:「為啥不提前三年買啊?起碼我不用天天擠一個小時的公交車上學放學。」

老爸給出的理由是:「你媽今年冬天不願意點爐子……」

劉丹瘋了:「我媽是你的親媳婦,我也是你親女兒啊!」

在高考後,搬進了新家,默默地見識到老孃跟周圍的鄰居混得很熟,老媽給她介紹:「這是你們高中原來的老校長……她退下來之前是財政局的一把手……沒見到王姨?她家剛在三亞買了一棟房子,天一冷就去那邊過冬去了……這老太太在這小區有三套房子呢。」

劉丹發現老媽交際手腕很厲害,已經混進了小區的高階交際圈。

此外,她也漸漸發現老爹這隨便一搬,就搬到這個小城的富人區了。

大概是她馬上就要上大學走了,老孃也放鬆警惕,逐漸透露了一點兒家底:「你爸去年一個夏天賺了五十萬……前幾年他們還不上工程款,給了你爸幾套房子,當時覺得賠了,這兩年房價漲了,咱們倒是賺了……」

啊,我是一個窮人家的孩子。

這個念頭根深蒂固了十九年,劉丹兢兢業業地扮演了一個又窮又乖的孩子十九年,突然發現自己誤會父母的艱苦樸素,也做了無用功十九年。

那件少買的玩具、那套喜歡得發瘋的百科全書、那件藍色的連衣裙、那個很想去參加的舞蹈班……都順理成章地被省掉,而童年一去不復返,人生倒是也不會因為沒擁有這些東西而少點兒什麼。

可……心中的遺憾,還是挺多的。

然而不得不說,爹媽這種水滴石穿的裝窮教育,還是深深地影響了她。

她總覺得用物質來取悅自己的身心與感官,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劉丹當然有這自信,她配得上這世間一切的美好萬物。

儘管她是一個穿了一身a貨的姑娘。

但命運這隻大手翻雲覆雨從來都沒有節制,她自問沒有好運氣,只能轉借積累物質帶來的安全感,賺十分,花七分。

然後呢?活得認真,愛得認真。

不放棄,不原諒,不和解。

羅暢欣賞了半天風花雪月,今晚良辰美景,有月亮,有閒,有妞兒。

雖然能力方面他更為弱勢更像個女的,兩個人又坦誠相見——穿泳褲泡溫泉也算是卸下面具卸下心房零距離接觸了吧。

見劉丹素著一張臉繼續練習花樣游泳,兩眼放空,他問她在想什麼。

劉丹在十秒鐘之後極其怨念地說,小時候去書店,她很喜歡一套書,但為了給家裡省錢,她就只買了其中一本兒童小說,其他三本是科幻小說、童話及兒童詩。

這麼多年,每次都忘不了這三本書。

「我在想那套書的名字,在舊書網上搜一下,看看現在能不能找到。」

「找到又如何?」

「可以少一點兒遺憾。」

雖說人生不如意事何止這些,可年少微不足道的遺憾在今天看來格外難過呢。

要不怎麼弗洛伊德說人的一切悲劇都來源於童年呢。

劉丹問羅暢想不想喝酒。羅暢默默有點兒臉紅,羞赧地點了點頭。

不過拿酒的過程一點兒都不浪漫。

劉丹大大咧咧地拿條浴巾裹著自己,回屋把自己包成粽子,拎著車鑰匙出去——總而言之,劉丹一點兒都不想浪漫,她反而有點兒唏噓。

劉丹扛著一瓶酒回來了,酒瓶夠大的,羅暢接過來,是一瓶黑糖梅酒,體積可以砸死人的那種,上面已經有灰塵了,劉丹說放在後備箱裡好多天了。

羅暢開玩笑:「就是等著給我喝唄。」

劉丹望了望天空,覺得中國人真聰明,不管什麼故事,其實都可以用「今晚的月亮真圓」作為講故事的理由呢。

「也沒什麼下酒菜,我就講個故事下酒吧。」梅酒很容易入口,劉丹自己先灌了一杯,「其實那天,也是喝酒開始的。」

劉丹一向覺得,自己不聰明,善於悶頭耍倔脾氣,人生路上不知道轉彎,經常一條路走到黑,走到死衚衕不回頭還自備梯子爬牆翻過去。

因此她一直覺得,自己得找個年紀大點兒的,即使四捨五入到同齡,也不能找比自己年紀小的。

所以,當小五歲的小白臉同學跟她貼身相處五個小時後,劉丹一點點燃火花的慾望都沒有。

只是在場的其他三位朋友,啤的洋的混在一起喝,直接喝大了。

好在當天調酒師神靈附體,一向普普通通的mojito竟然十分驚豔,劉丹那一晚連續要了五杯,沒什麼事兒。

她和還清醒的小白臉同學扶著三位醉鬼,走出酒吧。

小白臉同學手沒扶紮實,一個做公關的朋友的手包掉在地上,然後嘩啦一下,公關同學摔倒了,他只能放下兩個酒鬼,連忙去扶她。

後來,小白臉同學坐在旁邊的鹿港小鎮裡,對著昏睡到座位上的三個酒鬼,笑嘻嘻地跟劉丹說剛剛摔倒的那個做公關的朋友,像不像雅典娜。

嗯?什麼意思?

小白臉同學說,雅典娜不是從宙斯的眉毛裡蹦出來的嘛,一下地就全副武裝。

看看旁邊昏睡著的做公關的這個朋友,從頭到腳穿戴講究,即使昏睡到工體夜店圈的深夜食堂,也是金光閃閃的。

正在跟自己的選擇綜合徵作鬥爭的劉丹從選單之中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看了看小白臉同學,覺得他說話還真挺有意思的,然而依舊犯病點了一大桌子菜。三位酒鬼在醉意中吃了幾口菜,雅典娜還吃吐了。

沒辦法,小白臉同學只好在附近的g-loft訂了一個房間。

在電梯裡,幾個老外友好地打招呼,小白臉同學跟他們對答如流。

劉丹窘迫地對著電梯照了照自己的臉。

哎,最喜歡聲音好聽的人說英語了。

劉丹的意思是三個酒鬼擠在大床上,她和小白臉同學擠在沙發上睡得了。

哪想到長得跟劉嘉玲很像的那個朋友突然說不,還得另外訂一個房間。

哎,一個房間一千多塊呢,劉丹看了看小白臉同學的臉,覺得讓一個二十一歲的孩子埋單,也太不像話了,覺得還是自己長得比較像是付賬的樣子,主動到前臺付賬。

前臺不能刷信用卡,小白臉說還是自己來吧。

劉丹倔脾氣,說你才賺幾個錢,大義凜然地去酒店外的atm機上取錢。

那天風很冷,夜很長,街道上的雪地不懷好意地結成冰虎視眈眈。

劉丹走在前面,他跟她後面,路燈將兩個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劉丹覺得應該說點兒什麼:「劉嘉玲真是你初戀女友啊?」

小白臉同學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劉丹說的是長得像劉嘉玲、折騰他們再開一個房間的那個女孩:「嗯,小學四年級哦。」

劉丹覺得真逗:「開化得真早,小學時我還分不清男女呢,你倆就沒想著破鏡重圓啊?」

「唉,早進化成兄弟姐妹了,今天晚上她男朋友還跟我打電話,說倆人吵架了,讓我看著她,讓她少喝點兒酒。」

「婦女之友。」劉丹調笑。

「混成我這樣,也夠慘的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年紀太小,還不算一個男人啊?」

「為什麼這麼問?」

「總感覺你看我的時候,視線直接從瞳孔穿到後腦勺了。」髒兮兮的北京雪夜映著他那張笑臉,笑得山清水秀。

劉丹想,有什麼可笑的呢?年輕的男人臉上總是掛著笑。

新房間開啟門,格局一樣,但一整面牆放的油畫不太一樣。

一張女人的喪臉,抽象筆法更讓這張臉看起來像調色盤上的一團油彩。

「我比較喜歡這一幅畫。」小白臉同學在房間裡轉了一圈,評論說。

然而「劉嘉玲」大概沒機會鑑賞這幅畫了,去旁邊的房子按門鈴、打電話、敲門,她都不理。

劉丹因為剛剛花了一千多房費,沒好氣地想,「劉嘉玲」不會半夜酒吐,被嘔吐物堵住呼吸道窒息而死了吧。

在門口折騰了十五分鐘後,劉丹和小白臉倆人沉默了一會兒,劉丹實在困得不行了:「不管了,睡覺。」

「所以,下酒菜就是一個一夜情的故事嗎?」故事外,羅暢總結道。

一夜,也是情。

大概是覺得兩個人年紀差太大,劉丹一點兒都沒有非分之想,衣服都沒脫,倒床就睡了。

過了半晌,劉丹才半夢半醒之間聽到小白臉的靴子扔在地毯上。

很長時間之後,小白臉同學說:「那一晚,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你睡,我就想,這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啊。」

是啊,跟一個不太熟的帥哥共處一室,可以安心地熟視無睹、睡得四仰八叉,得對自己的人生多有自信呢。

五杯mojito的酒勁兒,可以把處在一個又一個瑣碎夢中的女人逼成祥林嫂。

這麼做夢太累了,劉丹決定醒過來,她翻了個身。

宿醉帶來的絕世而獨立感,以及小白臉同學皺著眉頭睡覺的臉,就這樣浮在她的眼前。

因為睡覺,沒有嘴角上與生俱來的那點笑容,小白臉同學看起來成熟了很多。他輕輕地呼著氣,呼吸中帶有一股檸檬的味道。

劉丹自慚形穢,想洗掉宿醉帶來的滿嘴惡臭,可是她捨不得。

她霸佔了整個被子,被子外的手卻一把牽住他的手。

手真溫,被攥得滿手是汗。

不知道前世塵緣的賈寶玉見到林黛玉,心想這妹妹哪裡見過。

劉丹看到這兒時,說,在夢裡啊。

在夢裡,在夢裡見過你。

劉丹恍惚記得,在夢裡面也曾發生過這一幕。

兩個人的臉就這樣對著,他突然抬了抬眼睛,睡眼矇矓地辨認了半天劉丹。

「醒了?」他問。

劉丹生怕嘴裡發酵一夜的酒氣被他聞到,只「嗯」了一聲。

「我給她們發簡訊了,告訴她們咱倆在這個房間呢,等她們來找咱們吧,我們再睡會兒。」

劉丹拉過被子給他蓋,他苦笑:「你真心疼我,這一宿凍死我了。」

他順勢抱過劉丹,下巴抵著她的頭。

劉丹聞到一股氣味,汗水連帶著乾淨衣物的味道,這味道很熟悉,彷彿之前愛過的某個人,也是這種味道。

羅暢又忍不住插嘴:「因為這個味道,你愛上了他。」

劉丹也不知道羅暢說得對不對,愛上一個人,哪裡會清楚這麼多事情呢。

後來呢?羅暢問:「後來你們就在床上大戰三百回合,然後在一起了是吧?」

並沒有,兩個人就這樣頭靠頭、手握手地睡到了中午,直到三個酒鬼洗漱完畢,彷彿昨夜喝醉的是他們,跟沒事兒人一樣,嘲笑著兩個並不醜且都單身的人和衣而睡竟然達一夜這麼長。

還好那一夜,做公關的「雅典娜」把房錢都結了,說她能報銷。

中午時,劉丹還跟「雅典娜」及她的同事們一起吃工作餐,順便談了他們釋出會需要的一個小的宣傳片。

至於跟小白臉同學呢,以後他們有的是時間見著,當然都在朋友組織的這樣和那樣的局上,兩個人試圖避免私下單獨接觸,偶爾在人群中眼神相遇,目光糾纏一會兒,就散了。

羅暢評價:「這個故事好無聊啊。」

是挺無聊的,最後一次相聚,是在三里屯的中八樓,約的是晚上七點。

劉丹那時候跟何大葉出席在河北的一個活兒,本來趕不過去的。

可是劉丹特別想見小白臉同學,就好像冥冥之中得到的資訊,這次見不到,以後就見不著了一樣。

等她坐火車趕到中八樓,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小白臉笑眯眯地看著她,劉丹驚訝男孩變成男人的速度,心頭一動:「你怎麼長大了?」

他那張臉啊,無時無刻不帶有笑意:「是啊,我長大了,你不嫌我小了吧?」

旁人笑:「她嫌你哪兒小?」

大家一陣鬨笑。

劉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咧開嘴笑了。

後來大家開始說起理想型別,輪到劉丹,劉丹想都沒想就說:「是黃覺啊,髮際線禿得像我爸。」

大家紛紛取笑劉丹戀父,劉丹翻白眼:「黃覺可帥了。」

問他呢,他臉上依舊笑吟吟的,看著對面的劉丹:「她啊。」

一個最為妖嬈的女生失望:「你眼睛是瞎了嗎?」

喂,劉丹抗議,怎麼這麼拆自己姐們兒的臺啊。

那女生說:「她這麼糙,你也喜歡?品位真有問題。」

換了一家酒吧坐著,他和劉丹又習慣性地相互看著不說話,旁人笑著:「去開房啦,少甜情蜜意的。」

大家又開始聊各自的戀愛時,他說自己幾乎都是被甩的。

那個對他頗有興趣的妖嬈女生故作驚訝,說怎麼可能啊。

他說,每次下定決心跟別人在一起,都是對方感動了他。說到這兒,小白臉同學又看了看劉丹:「快感動我。」

有人吵著要去跳舞,眾人又要轉到另一個場子。

也怪,劉丹從進門開始,就一路打招呼,彷彿她在北京認識的所有人都集中在這個場子裡,倒是把身邊的他晾在那裡,喝了半晌酒,他忽然說累了,就撤了。

劉丹送到門口,客套地說:「到家說一聲哦。」

後半夜的夜場其實挺沒勁的,劉丹坐在沙發上喝啤酒,看著舞池裡的人臉都模糊成兩片,一半是理智,一半是感性。

突然,這個時候,小白臉同學發來了訊息:「我到家啦,你好好玩。」

劉丹想了想:「好,早點兒睡,明天你還上班呢。」

他說:「好。」

隔了很久,他突然說了一句:「丹丹,我想說,我還是很喜歡你。」

劉丹說:「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又把一個我喜歡的人給趕跑了。」

羅暢覺得不對啊,這不是挺好嗎?他跟你告白了。

「不,這句話是告別,他懂,我也懂。」

劉丹開始後悔自己太擅長享受「我喜歡你,但我藏得很好不讓你知道」,即使每天睡前,都會想他一會兒。

結果那天,劉丹自己喝悶酒就喝大了。

羅暢聽到這兒,還是不太確定:「故事就結束了?」

沒有,還有一段。

小白臉同學那句「快感動我」,讓劉丹如鯁在喉。

大概過了一個月,小白臉在朋友圈說好想喝黑糖梅子酒。

劉丹就找遍了附近的7-11便利店,然後帶著酒去找他。

「那天,其實我喝了點兒酒,有點兒覺得自己太窩囊了。」劉丹跟羅暢解釋,「我就想,不管怎樣,這段感情起碼我做出努力了,我對得起自己。」

結果呢,小白臉同學自己開門,臉上依舊帶著笑笑的表情,雲淡風輕地說:「家裡有人。」

那時的劉丹卻沒那麼傷心,只是想,聲音真好聽,連說這句話,聽上去都那麼舒服呢,讓「大五歲的女人夜裡恬不知恥地來找小五歲的男人」這件事情,看上去並沒有那麼丟臉。

劉丹拿起有點兒灰塵的可以殺人的碩大的黑糖梅子酒瓶:「就是這瓶酒啊。」

「然後呢?」羅暢問。

然後?就跟很多時機不太對的感情一樣,人別兩分,一拍兩散,然後各自在各自的生活裡繼續活著,再也沒有然後了。

劉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記得這個故事。

事情過去很久了,話也沒啥可說的了,但有時候想起你,還真他媽的難過啊。

「其實這段話,更適合對花出去的錢說。」劉丹自我解嘲,「好了,我的下酒菜結束了。」

「嗯,這個下酒菜刀工有點兒細,花的時間有點兒長。」倆人對著碰了一杯,羅暢問劉丹,「還能喝嗎?」

「還能喝大概溫泉池子這麼大的酒。」劉丹惆悵地說。

羅暢想想:「那我也給你講個故事,也當下酒菜吧。」

分手之後第一個生日,她打電話給我,說那天的妞兒特別多,讓我一定要來。

我說我在飛呢,不在北京。

她聽了之後一點兒都不失望,氣壯山河地讓我滾,說人可以不到,禮物必須到。

後來呢,去她生日趴的朋友說,那天,壽星又因為工作遲到了。

先去的人,就在包間聊天。

不過一進包間,大家都嚇了一跳,因為裡面有一頭熊坐在那裡。

大家覺得挺奇怪的,但也不好意思問這個人偶熊。

它就默默地坐在那裡,揪自己身上的毛。

後來,壽星來了,雖然遲到,但依然女王般地登場,被大家一頓灌酒。

人偶熊本來特期待她過來打招呼,不過她連理都沒理。

人偶熊坐在那裡很尷尬,後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走了。

我事後問她,聽說那天包間裡有人假扮一頭熊?

她就說,啊?她以為是個大的毛絨玩具呢,一會兒就不見了,還以為給人偷了呢。

後來有人才跟她說你眼瞎啊,那是一個人扮的好嗎?

她就說,她生平最受不了這種戲劇化的場面,這人到底懂不懂她?然後她繼續絮絮叨叨地說我不夠意思,過生日什麼都沒送之類的。

「嗯?」劉丹示意他繼續講,這個言簡意賅的故事裡到底有什麼啊?

羅暢又倒了一杯酒,看著劉丹:「其實這頭熊,就是我。」

我接到電話後,想給她一個驚喜。

她是個特別大方的女人,分手分得利索,也不恨我,漸漸呢,我就混成了她的親人。

她過生日,我送什麼比較好呢?

我就讓別人頂我的班,偷偷地飛回北京,然後託人帶了一身熊的玩偶裝,在廁所裡換好以後,第一個到了包間。

開始,我還讚歎自己真牛逼,竟然能想出這麼浪漫的方式。

結果,包廂裡的人來了,我心說你們肯定會問這頭熊,你是誰啊,我就摘下頭套,說我是羅暢啊,你們都幫我完成這個驚喜吧。

結果沒人理我,我也不好意思開口,就這麼尷尬地坐著,尷尬到我在頭套裡汗如雨下。後來她進來了,連看都沒看我,甚至我出去她也沒發現。

劉丹摸摸羅暢的頭:「真可憐。」

回憶到現在,羅暢還是很委屈:「我後來還在包廂門口待了半天呢,也沒人追我。」

「是啊,你這個沒人要的。」

「我們都是沒人要的。」

劉丹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敬你這個沒人要的一杯。」

羅暢也端起酒杯,義薄雲天:「祝我們在各自的領域沒人要出一片天。」

聊了兩個下酒菜,雖然有點兒意猶未盡,但劉丹覺得也泡夠本兒了,再泡下去,皮都快掉了。

複式房樓上樓下有兩張床,省去了分床的煩惱,他們沒發生點兒什麼,各自安睡。

這樣很好。這個城市,一夜的情太多,缺的是一夜的安枕無憂。

泡了一晚上溫泉,讓羅暢覺得全身舒坦,他頭一歪,脖子上戴著的銀項鍊掉了出來,他摸了一會兒。

本來,這上面有一個戒指的。

不過在何大葉生日那一晚,出來後,他就把人偶熊衣服和戒指封存在了自己床下。

封存的,還有分手後對何大葉那斬不斷的感情。

都過去了,何大葉好像已經不愛他了,是啊,他也要好好生活。

樓上,劉丹臨睡聽歌,此時,中年婦女王菲咿咿呀呀地在豆瓣電臺唱著騷曲,「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種謊言唱下來,她竟然不臉紅。

當然,這不怪她,應該怪蘇軾。

以前她喜歡蘇軾的調調,不過自從給人送酒未遂後,她比較喜歡蘇東坡。

蘇東坡有句詩特別悲涼:「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享受當下最重要吧,劉丹閉上眼,希望能在夢裡夢到黃覺。

舒坦地睡到第二天天大亮,前一天的疲倦和心煩都被驅散了,還好這趟短途旅行的初衷沒被倆人遺忘。

退房的時候倆人心照不宣地對看了一眼。

「還坐飛機嗎?」羅暢問。

「當然,走著啊。」劉丹喜笑顏開,哥們兒般地拍了拍羅暢的肩膀。

駕駛著負傷的小四在高速公路上奔了一會兒,總算雲開月明,一架直升機像山神一樣矗立在郊區的一片空地上。

在奔波了一天一夜的兩個人眼裡,飛機彷彿鍍著金邊,閃著耀眼的光芒。見劉丹以調情的手活兒用心撫摸過直升機後,羅暢問第一次親眼見到直升機的她有什麼感覺。

「好髒。」劉丹看了看自己的手,這樣總結。

「走,帶你裝逼帶你飛去。」

劉丹戀戀不捨地打了一下飛機的外殼,好棒,終於打到真正的飛機了。

羅暢熟練地操作著,在隆隆的轟鳴聲中將直升機升上天空。

這次匪夷所思的旅行,在繞過無數個彎子之後,終於到達了應有的目的地。

值嗎?不值。

以後還來開飛機嗎?肯定不來。

那以後還聯絡羅暢嗎?當然要聯絡。

自從昨晚倆人從彼此悲痛的故事中發現彼此都是資深狗不理後,兩個人的默契往前推動了一大步。

有時候想想,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真是奇怪,相識和相知,有時候跟時間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時間應該想撓破時機的臉吧,時機可以讓萍水相逢變成肝膽相照。

地面的物體越來越小,視線越來越寬廣,劉丹沒心沒肺地看著外面,笑得春光燦爛,壓根兒就沒看羅暢一眼。

飄在這半空中,羅暢心倒也大了,不看就不看吧,蒼茫的風景確實比自己要好看很多。

他想起很久之前也曾約過何大葉一起開直升機玩兒去,卻被冷漠地拒絕了。

「整天忙成狗,二十四個小時恨不得全使上,哪有工夫玩兒?」

那時的羅暢挺沮喪的,他告訴何大葉申請一次飛行挺麻煩的,前後忙活了一個多月就等今天呢。

何大葉沒領情,只說有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不如認真工作賺錢,房貸車貸不是飛到天上就能解決的,除非人掛了真的上了天。

羅暢扭頭看了看劉丹興奮的側臉,挺感激也挺欣慰的。

曾有一次,何大葉裝模作樣地點了根菸問羅暢,自己到底哪裡不好,怎麼沒男人追她。離婚都三年了,她照顧羅暢飲食起居,羅暢跟倒插門的丈夫一樣,比快遞來她家的次數都多。何大葉雖然嘴裡嫌棄,但基本上把羅暢當成自己人。

不,準確地說應該是當成一個傢俱一樣。有時候羅暢也想,即使何女士結了十次婚,全世界,最瞭解何大葉的人,應該就是自己吧。

羅暢說你太刻板,不夠浪漫,不懂溫柔。

何大葉則贈予白眼,說浪漫和溫柔換不來衣食住行日用品,太浪費時間。

也不知道到底是多深刻的童年陰影,造就了何大葉如今這麼薄弱的安全感。她太愛錢,太拼命去賺錢,卻忘了生命中還有很多比錢重要的東西和人值得去費心珍惜一下。

回憶悠遠綿長,像酒精一樣繞著羅暢的思緒,鋪滿全身。

當然,如果讓劉丹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給了飛行員羅暢,而這位羅先生卻一心二用,邊開飛機邊感慨著自己被嫌棄的人生,她定不會如此把身家性命交給一個愛溜號的飛行員。

正感慨著,直升機的隆隆聲中發出一聲細微的異響,羅暢開始還裝冷靜。機身顛簸了一下,劉丹嘴裡還興奮地喊叫。

後來直升機東拐西拐的時候,羅暢只能感慨這趟用來炫耀的飛行之旅這麼快就結束了,神色由從容變得緊張。他碰了碰身邊的劉丹,扯著嗓子對她說:「發動機有點兒故障,要迫降!」

劉丹遲疑了幾秒鐘,羅暢以為她是被嚇壞了,一個勁兒地吼著說別怕,有他在。

「你有信心嗎?」

「有!」

羅暢低估了這次迫降,整個直升機跟一個有錢的富二代一樣,任性。

而宛若海盜船式的駕駛空間終於讓劉丹也停止了笑容。

「真的要迫降?」

「你說呢?」羅暢眼睛看著前方。

「我們都會死嗎?我可不想死,我不想我的葬禮上只有我姐一個人哭得最厲害。」

劉丹曾經跟老爸老媽說過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語,她說我真心覺得你們比不上何大葉愛我。

為什麼呢?就因為何大葉基本負擔了她每月的汽油費,而爸媽都是隻管殺不管埋的主兒,車買了之後,就選擇性失憶了。

有好幾次劉丹都變著法兒提出汽油費、保險、保養的昂貴指數,但都被爸媽靈巧地一一糊弄過去。

人哪,臨死之前才反省自己的小肚雞腸,實在是為時已晚。

「我要死皮賴臉地活著,活到我死後有一堆人為我哭喪才行!」

「我還不想死呢,如果我死了……」除了爸媽,可能都沒人哭呢,何大葉應該哭完後,繼續該幹嗎幹嗎。

生死一線間,劉丹覺得必須喊出遺言了:「如果我死了,你活著,麻煩你告訴我姐,讓她別做不婚女王了!」

羅暢急了,覺得劉丹這嘴巴太黑了:「我還想你告訴她,告訴她我一直後悔呢,我前妻……」

又是一陣搖晃,「前妻」二字,劉丹沒聽見,只是飛機左右搖擺的狀況讓她害怕了:「我喜歡你!」

羅暢突然覺得一切都靜了,今天的天氣真好,一點兒霧霾都沒有,他的鼻子突然透過機油味,聞到了劉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真好聞。

他有些不相信地問:「你說什麼?」

劉丹覺得如果真的死,跟一個自己現在很喜歡的人在一起也行,她豁出去了:「我說我喜歡你,以後我他媽的喜歡誰,就要跟誰在一起,我不再藏在心裡了。」

一股莫名的勇氣,突然讓羅暢熱淚盈眶:「不,憑什麼你喜歡我,憑什麼你先說,我要先說,我喜歡你,你跟其他的女孩都不一樣,我們要好好活著,好好在一起,天天打架,然後生一堆孩子。劉丹,你相信我,我一定讓我倆都活著!」

又沉默了幾秒鐘,劉丹笑了,笑得眉眼間都要開出花來。

羅暢想問她笑什麼,還沒開口劉丹就說:「降吧,我相信你。但是你得牽著我的手,這樣別人發現我們的時候,能知道咱倆是一對兒,沒準能讓我跟你冥婚呢。」

說完,劉丹便將一隻手搭到羅暢的手上,緊緊握住。

羅暢一邊操作直升機,一邊感受著來自劉丹掌心的溫度。他記得很久之前讀過一句話:我們曾一起經歷過生死,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把我們分開。

劉丹表面上鎮定,其實早就嚇得腿軟了。她緊咬著嘴唇,血色都沒了,握著羅暢的那隻手汩汩地冒著汗,無心看風景,終於輪到看羅暢了。

她這才發現,原來羅暢開飛機的時候可真性感,比他淘衣服的時候好看多了。

眼睫毛又長又翹,羨煞無數長期靠假睫毛撐場的少女。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對免費坐直升機並沒有那麼大興趣,她感興趣的是這個男人。

劉丹臉就紅了,手不自覺地又握緊了一點。

是的,握得緊一點。

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獨地活著。

她又緊握一下羅暢。

羅暢沒空想那麼多,他只是轉頭看了一眼劉丹,劉丹此時也看向他。

他們不約而同地親了一下對方。

別責怪倆人,這個時候還有時間卿卿我我,說不定這就是最後一吻,活著的時候一拖再拖沒去做的事情太多,能完成一樣,就少留些遺憾。

羅暢目視前方,腳蹬得緊緊的,總距操縱桿緊緊地握著,調整著直升機的平衡。

發動機已經「嘎吱嘎吱」響了,在停止執行之前,必須迫降。

但願發動機給他一點兒面子。

但願機身如果傾斜,旋翼已經停止運動。

但願他們不會被摔死,因為已經提早讓旋翼停止運轉。

但願他活下來,再也不開什麼直升機了。

但願他活下來,他要跟劉丹結婚,他絕對不要優柔寡斷地生活了,絕對不回頭,絕對不反悔,朝著自己的路往下走。

眼底充血,羅暢突然眼前一黑,只聽「轟」的一聲,他第一反應是抱住劉丹,護住她的頭。

可真靜啊,一切喧囂都停止了,彷彿一切都不重要了,接下去要幹嗎?活著還是死去?死的話,會到達一個地方嗎?

他睜開眼,劉丹死死地頂在他胸前。

平安?他們還活著?

劉丹回過神,劫後餘生之餘還不忘自責實在太沒出息,如果剛才飛機真的墜毀了,那麼她死前記掛的最後一個人,竟然是羅暢。

這事兒要被何大葉和她爸媽知道了,一定會痛心疾首地指著她的遺像,怪她太沒良心。

驚魂未定,兩個人狠狠地擁抱。

「親我一口!」羅暢大叫。

劉丹狠狠地親他的額頭。

不夠!

劉丹親了左右臉,跟小雞啄米似的親了他全臉。

羅暢捧過劉丹的臉,深深地親她的嘴,彷彿把劫後餘生所有的力氣都用這親吻消耗掉。

驚魂未定的兩個人心裡都感慨萬千,大概真就是命中註定他倆得有這麼一劫,然後挖出各自深藏於內心的好感。

上天對他倆不薄,知道倆人都老大不小了,時間耽誤不起,跟著感覺走還不知道走到猴年馬月去呢,古往今來,有太多對鴛鴦失散在感覺這條路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死一線間硬逼出的感覺,反正當下這一刻,兩人心裡都熱乎乎的,認準了身邊這個人就該成為自己的另一半。

「咱們不用冥婚啦,」親吻完,劉丹第一個反應竟然是這個,隨後,她說,「咱們結婚吧。」

等等,羅暢愣住了。

第一反應,怎麼女人會先說這個?

即使猛如何大葉,當初也是嬌羞地等著他說這句話。

這一沉默,卻把劉丹給整慌了,她開始尷尬起來。

她不過就是這麼一說,沒有真要跟他結婚的意思,但他一下子就沉默了,是不是剛剛飛機上說要結婚的話,都是人之將死前的衝動?那他說他喜歡她呢?是不是也是衝動,其實沒有那麼回事?

氣氛凝固了,比剛才迫降時更可怕。

劉丹開始尷尬起來,是的,她好像又因為不恰當的反應,搞砸了一段感情的開始。

湧到嘴邊的,是她習慣性的「哈哈哈,我開玩笑,咱們待會兒去哪兒吃飯啊?今天真開心,趕快回北京」吧啦啦啦地轉移話題,以此希望給自己留點兒面子。

可是真厭倦了。

人生苦短,還要為了面子強撐到什麼時候呢?

從那一刻起,劉丹突然不想那麼多了。

已經錯過那麼多了,這次也要錯過?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劉丹等不及,先炸了。

羅暢怯生生地不敢看她,半天憋出兩個字:「喜歡。」

「咱倆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剛才在天上不是還驍勇善戰沉著冷靜的嗎?還是你覺得我是逼你結婚?我還沒到這麼上趕著嫁自己的時候,你配不配娶還是另一回事兒呢。」

「我當然不怕結婚,我是想,應該是我跟你求婚啊,怎麼你跟我求婚?」

「不怕結婚那就結啊,你敢嗎?」

「我敢啊!」

又是間歇性的沉默。

羅暢這一信誓旦旦,弄得氣氛微妙起來,狹小的直升機空間裡,渲染著濃郁的尷尬。

兩個人心裡各自都揣著心事,羅暢想起當年跟何大葉結婚時,自己也是這麼衝動就答應下來了,結果誤了何大葉,一天婚後生活都沒過就變二手貨了。

這事兒雖已過去三年,但羅暢一直都內疚著,可再想想,都三年了,該過去的都過去了,該沉澱的也都沉好了,是不是該翻篇兒了?

雖然認識劉丹還不到二十天,但他喜歡她,並不是因為倆人剛經歷過生死,而是從一開始,他就覺得這姑娘挺有意思,跟她在一起,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更何況經歷過這一番生死飛行,這姑娘在關鍵時刻如此信他,他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也隱隱有一種「就是她了」的感覺。

劉丹也兀自琢磨著,這幾年她爸逼婚已經快把她逼瘋了,自己不結婚,是一直想要找到心目中的那個mr.right。

她不是沒遇見過心動的男人,但全都在她猶猶豫豫中錯過去了,就像玉米地裡的那隻熊,錯過後,還安慰自己,前面還會有更大更好的玉米,於是一路走一路瞧,到盡頭還是孤零零的一個。

她不想再錯過一次了,怕錯過的太多,悔恨太洶湧,她會承受不起。

往前一步是幸福,退後一步也許就是永無止境的孤獨。

「真的假的?」劉丹再次跟羅暢確認。

羅暢沒回答,跳下飛機從路邊摘了根枯黃的野草,綁在劉丹手指上。

「走,回北京,你是我的人了!」

這場景真俗。

劉丹帶著草戒指,咯咯地笑著想。

不過跳下飛機,劉丹改變主意了。

羅暢不樂意了:「你反悔了?」

他這才注意到,停機坪上的一群人都帶著心臟病突發般的驚恐表情,看著疑似瘋掉的兩位。

劉丹指著停機坪上的一堆人:「登記前,先解決掉這些人!讓咱倆這對有情人生離死別的,得讓他們賠錢!賠到破產!」

羅暢笑了,這燦爛的一刻,他卻不由得想到自己床下的那套暗無天日的熊玩偶衣。

等回到北京,就寄給大葉吧,也算是個告別吧。

06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更準確的說法是,何大葉不會跟錢過不去。

從還沒離開那間low逼公司時,何大葉就私下替自己的新工作室接了不少工作。

表面上看是挖牆腳,實際上這些都是心氣兒高的新人,看不上那間有口皆墓碑之公司的設計和流程,原本是要再找下家,卻被何大葉好說歹說中途截了下來。

這批扎堆結婚的新人,婚期基本都定在秋末,趁著秋高氣爽氣候宜人時抓緊把婚結了。

幹婚慶這幾年,何大葉見過在春天沙塵暴中被吹成非主流的,見過在炎炎夏日妝融成山水畫的,也見過寒冬裡硬要穿露肩婚紗最後凍成傻逼的。

所以她覺得,這是北京最適合結婚的季節。

扎堆婚禮一連串忙下來,何大葉幾番累成狗,晚上回家連澡都懶得洗倒頭就睡,但好歹是給自己打工,何大葉也累得心甘情願。

籌備階段順利得如行雲流水,讓何大葉無數次感嘆命運的公正,前半生的事業路太多舛,坎坎坷坷地走過來,如今七年大運也終於輪到她了。

可人生就跟天氣一樣,一時風雨一時晴,何大葉的好運沒有維持太久,幾次婚禮現場就像是中邪一樣,狀況連連。

其中一對新人站在舞臺上,司儀說下面用一組幻燈片來見證這對新人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語氣猶如《小時代》裡的顧裡。

投影機上映出兩人的照片,各種俏皮表情合集,其中有一張拍得特別好,女生看著遠方,男生看著女生,眼睛裡是滿滿的愛意。

從照片放出來的那一刻起,現場就出現了熙熙攘攘的譁然聲,何大葉感覺不對勁兒,但看到臺上新娘新郎還是很淡定地站著。

劉丹悄無聲息地飄過來,在何大葉耳邊八卦地說:「喲,這新娘妝前妝後差別夠大的呀,都認不出來了。」

接著,就聽見新娘幽怨的聲音,穿過未關閉的話筒,瞬間鋪滿了整個大廳:「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伴隨著這句話,現場一下就炸鍋了,有鬧的有笑的,女方家屬跟出殯似的,跳起來哭喊著質問男方家屬照片上那人是誰。

男方家屬倒是出奇地鎮靜,漫不經心地安慰了一番女方家屬,結果引得女方家屬更加大發雷霆。

臺上的新娘新郎大概沒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已經通過話筒傳了出去,繼續在上面吵架。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她早就結束了。」新郎急忙解釋。

「放屁,她穿的那件衣服是我上個月跟她一起買的……你個賤貨!」

新娘說完,給了新郎一巴掌,然後徑直衝向伴娘區,抓住其中一個伴娘的頭髮就開始打。

煩瑣厚重的婚紗完全沒有影響到新娘的好身手,幾拳下來,伴娘已經被打倒在地。新娘覺得不夠,又補踹了兩腳,裙襬拉得老高,底褲都露出來了。

現場越來越混亂,女方的幾個朋友也衝上去,替自己的好友出氣。

眼看著一場婚禮演變成了聚眾鬥毆。

《冰與火之歌》裡面有著名的血色婚禮,何大葉看了眾人的姿色,覺得還不足以重演這一段。

怎麼辦呢?何大葉暫時還不知道怎麼解決,但豐富的處理突發狀況的經驗讓何大葉明白一個道理——越是混亂的狀況越要趕快動手,簡單粗暴地處理是所有事端的對手。

情急之下,何大葉衝上臺,一把奪過司儀的麥克風,身手矯健地躍上一張桌子,對著場內大喊:「別——吵——了!」

氣運丹田,中氣十足,聲徹雲霄,繞樑三日。

汪曾祺的《受戒》中描寫過,當地發大水,重大寺廟集體來誦經起早,誰坐主位呢?有個老住持,一上臺,低沉地念了一句「開香贊」之類,那聲音,那氣度,汪曾祺寫道,人們覺得那就是地藏王菩薩的聲音。

何大葉自贊,自己就是婚慶節的地藏王菩薩,足以參加《中國好聲音》。

這平地一聲吼果然鎮住了全場,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集體看著站在桌上的何大葉。

「該吃吃,該喝喝,該走的走,該留的留!再打架我就報警,全抓起來!反正現場我們都錄著像呢,到時候都是呈堂證供,你們打啊,集體進警察局吧!」

眾人悻悻地散開,各自回到座位上。

服務生排著隊開始上菜,新娘新郎早已不見了蹤影,有些賓客提前撤了,剩下的大概是捨不得自己的份子錢,不但沉默著吃完了全場,還把空著的幾張桌子上的菜打包帶走了。

何大葉顧不得這難堪的狀況了,她拿出合同,細細地看了一下條款,打架毀壞的財物,得讓他們賠!

這場鬧劇的陰影還沒完全消散,下一場緊接著就來了。

新郎的爺爺已經九十多歲,是個食古不化的健壯老頭,注重傳統,講究良辰吉日,他說婚禮前新郎和新娘不應該見面,否則不吉利。

先到的新郎一切準備就緒,搓著手緊張地等待新娘到來。

可緊等慢等,距離行禮的時間越來越近,卻遲遲不見新娘蹤影。

按理說,大不了就推遲唄。可是這種情況,一切必須按照規則來。

眼看著良辰就要被錯過去了,眾人又不能忤逆老祖宗,怕他一口氣上不來,喜宴直接變成喜喪,新郎都快急哭了,正當大家手忙腳亂之際,何大葉穿著一身婚紗出現在休息室,一臉的坦然。

什麼意思?眾人眼珠都快掉下來了。

何大葉一臉的不耐煩:「幹嗎呢!趕緊的!」

看著眾人一頭霧水,何大葉不得不按捺下機智女王的脾氣,跟這些沒有應急能力的凡人說:「媽的,先走完這過場再說,新娘都一臉大濃妝,誰能認出誰啊。」

新郎還是有點兒忐忑:「姐,你這歲數也太大了點兒吧。」

何大葉一手拍他腦袋:「放心,穿婚紗我有經驗。」

這狸貓換太子的計謀來得太突然,何大葉根本來不及通知工作人員。

臺上司儀指揮新郎掀起新娘蓋頭並親吻新娘時,何大葉深知不妙,小聲跟司儀嘀咕。

「我是何大葉,不是新娘,這部分能省就省了吧。」

司儀也愣了,遲疑了半晌說:「何姐,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啊,大家都看著呢。」

沒辦法,新郎只能掀起蓋頭親了一下何大葉的額頭,又蓋上了。

正好到場的新娘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親了別人,心裡那個慪啊。

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半路車子拋錨又迷路,總得有人救場不是?

休息室裡,真新娘將滿腔說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全部轉化為怨念的目光,一股腦兒地拋向穿著屬於自己禮服的何大葉。

何大葉心裡委屈,但嘴上也不能說什麼,淡定地換下衣服,拿著對講機一聲不吭地走了。

我管你眼睛裡射出的是什麼,只要射出的東西不讓我懷孕,我拿錢就好了,怎麼蹂躪我都沒關係。

這一樁樁的大場面如果細細想來,何大葉其實還挺感激的,這麼戲劇化的人生她雖沒有機會參與其中,卻有機會共襄盛舉,也算是對她無聊人生的一種垂憐。

如果她只是一個看客,那她一定會面帶微笑,吃著婚宴上難以下嚥的菜安靜欣賞。

但很可惜,她不是。

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是,犧牲自己,成全新人,撲滅賓客唯恐天下不亂看熱鬧的心。

從婚禮現場走出來,何大葉覺得一切都挺荒謬的,自己又走了一回紅毯,又行了一回結婚禮,又拜了一回天地高堂。可諷刺的是,最終迎來的幸福、失望、背叛或者白頭偕老依然與她無關。

開車回工作室的路上,何大葉接到了爸爸的電話。

何爸告訴她何媽生病住院了,年紀大了,血壓高心臟也不好了,渾身都是毛病。

這個娘,最擅長找自己的毛病了,她怎麼可能有毛病!

何大葉起初不信,笑著說這老太太身體壯實得很,每次都裝病逼婚,她有沒有聽過「狼來了」的故事?

何爸的聲音嚴肅起來,跟何大葉說這次狼真的來了,接著對何大葉說你也不想想你多久沒回家看看了,你媽兩年前身體確實挺壯實的。

何大葉掐指一算,可不是嘛,自己已經有兩年多沒回去過了。

還沒來得及內疚,何爸的電話就被何媽搶走了。

電話那邊,何媽語氣虛弱,哼哼唧唧叫著何大葉的名字。

「媽,您好好養著,我忙完這幾天就回去看您。」何大葉說著。

雖然是在扮孝順女兒,可是跟爹媽說話,未免會不經意地走心。

演著演著,何大葉自己也有點兒熱淚盈眶。

「沒事兒,你好好工作,媽媽好著呢,不用回來。」

「您就別管了,好好養病,聽大夫的話。」

「那個……葉子啊,你是一個人回來,還是跟別人一起回來啊?」

「當然是我自己回去。」何大葉聽出端倪,原本堆積在眼眶邊的眼淚一下就幹了,逼婚是何媽永恆的進行曲,不管裝病還是真病。

不過何大葉還挺高興老孃還有力氣督促她。

「小葉啊,媽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你得趕緊找個人嫁了讓我放心才行。退一萬步講,即便不結婚,孩子也得有一個,不然等你老了病了,誰來照顧你?」

「媽,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這不明擺著諷刺我嘛,嫌我沒去照顧您是吧?」

「何大葉,你聽話怎麼就聽不到重點上去呢?」何媽終於急了,不再病怏怏地說話,即便病著,吵架時的中氣也是足的。

何大葉懸著的心也算是放下來了,還有力氣跟自己吵架,看來情況不算壞。

撇開擔心,再跟何媽拌嘴就得心應手多了。這對母女就像一對冤家,打從何大葉開口說話那天起一直吵到今天,越吵感情越深,感情越深就越吵。

心情若是好,何大葉還能耐著性子跟老太太過招幾個回合。

可是何大葉太累,實在沒心情陪著老太太玩耍。

「行了行了,你好好養病吧,抽空我就回去。」

「你別回來,沒有男人沒有孩子就永遠別回來。」

「我下個月就去香港的精子庫找精子懷孕,你滿意了吧?」

「嘁,你還把自己當二十幾歲小姑娘啊,就你那歲數真以為孩子說懷就懷啊。」

何媽已經開始人身攻擊了,何大葉覺得談話是該告一段落了,於是對著電話撂狠話:「但架不住基因好啊,長了一個像何女士一樣能生能養的易孕體質,十個月後讓你抱上外孫子,行了吧?」

這通不歡而散的電話,無疑給何大葉糟糕的生活又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很多時候何大葉都在想,自己是不是活得太不接地氣了,以一種無可名狀的傲嬌的姿態,太不管不顧別人的感受了。

可是不應該啊,她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公主,也沒有美豔到回眸傾城的地步,不過是這龐大世界中勤懇工作為了生活四處奔波的一頭孺子牛。

她絕非誇大了自己的困難:她沒有不接地氣的資本,她只是固執地用她想要的姿態昂頭活著,而且也付出了代價,不是嗎?

她已經不再年輕,終於可以一意孤行。

姿態於她來說是那麼重要的東西,何大葉從小就崇拜法國老太太,她們高傲地生活,優雅地老去,窮困潦倒沒有關係,歲月匆匆也沒有關係,只要出現在你面前時,我是最好的自己,那就夠了。

等紅燈的空當,何大葉從後視鏡裡看了看自己,剛當完一次新娘的她臉上油膩膩的,幾天的忙碌讓她內分泌失調了,下巴上長了顆珠圓玉潤的痘痘,一點兒也不漂亮。

何大葉破罐子破摔,是,她又何曾漂亮過呢?洗一把臉都能把五官洗掉了。

帶著滿心的沮喪回到工作室,何大葉一頭扎進沙發裡,用幾個抱枕包著臉不願與這世界倔強相對。

辦公桌上有一個碩大的快遞,何大葉開啟,竟是一隻熊的人偶套裝。

寄錯了吧?

她皺著眉頭把衣服丟至一旁,並未意識到,滾落到沙發下的一枚戒指連同一段也許永遠不會再有人提起的往事,和羅暢那一聲沒講出口的「再見」就此落幕。

肚子餓了,咕咕叫著,上次吃飯是什麼時候來著?何大葉想不起來了,年紀大了,記憶力也跟著衰退。

她悲哀地想,難怪自己胖不起來呢,就是臉大點兒。

「全世界都遺棄我」的戲碼演得正過癮,何大葉感覺到肩膀被人輕輕碰了幾下,抬起頭,看見張陽陽正端著碗粥從何大葉眼前掠過,桌上擺了不少保鮮盒裝好的食物,正騰騰地冒著熱氣。

「吃吧,餓得肚子一直叫,我聽著都煩了。」張陽陽冷靜地說,宛若年幼版霸道總裁。

何大葉感動得熱淚盈眶,連矯情都懶得整,奔著桌子就衝過去開吃了,邊吃邊說:「謝謝你啊,總覺得全世界只有你知道我現在要什麼。」

「別這樣好嗎?我才六歲。」張陽陽擺出嫌棄的臉,大概以為何大葉是在表白,所以毅然拒絕道。

若不是親爹笨,笨到一大把年紀都找不到女人,而何大葉又是手頭上為數不多看得過眼的適齡女性,他才不會出場呢。

但何大葉突然發現,一個男人的溫馨舉動,開啟了她寂寞的芳心——即使這個男人只有六歲呢。

「陽陽,你要相信我,我現在開啟電話本,看到這些陌生的名字,都不知道該打給誰。」何大葉順手拿起桌上的手機,翻看著通訊錄說,「不是我矯情,就是忽然覺得自己很失敗。」

張陽陽一邊探過頭去看了看,一邊嘴角上挑,不屑地笑:「那是因為你拿錯手機了。」

何大葉一愣,剛想檢查,手機就響了。

張陽陽從沙發上拿起一個一樣的手機,氣呼呼地說:「這才是你的,你跟我爸的手機一樣。」

何大葉白他一眼,上前奪過手機,接起之前聽見張陽陽在一旁扼腕嘆息:「唉,你說你一個女的,怎麼不懂給手機帶個粉紅色的殼呢?」

這大概是在嫌棄她的男人裡年紀最小的一個,可以申請吉尼斯了,很好。

「張陽陽同學,你寫作業了嗎?要不要我跟你爸打電話溫馨提示一下,你在家已經看動畫片看了一個小時了?」

劉丹在電話中一水兒的氣急敗壞,她說跟婚慶圈的大嘴巴聊八卦,不小心套出,原來這幾次婚禮都是夜叉搞的破壞,估計何大葉的出走加搶生意,真把她惹毛了。

「讓她搞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搞幾次她也就累了。」何大葉這話說得挺喪氣的,實際上她也真沒什麼辦法,自己在明,人家在暗,一場婚禮的流程那麼多,隨便一個環節都可以乘虛而入,防不勝防。

「她累?姐,你也太樂觀了,折磨你那麼多年她累過嗎?還有明天那場婚禮的場地也被她給破壞了,氣球全讓丫給紮了。」

何大葉心塞,還能再倒霉一點兒嗎?再倒霉一點兒直接把她送上天堂最好,起碼天堂裡沒有新娘新郎。

想到這裡,何大葉的胃一陣抽搐,她察覺出不對勁兒,直奔洗手檯,剛彎下腰,就喉頭一酸吐了起來。

電話那頭劉丹聽著這一聲聲的乾嘔直擔心,一個勁兒地問何大葉怎麼了。

「沒事,胃不舒服,你去現場吹氣球吧,我一會兒就過去。」

劉丹支支吾吾地答應著,本想告訴何大葉自己要結婚的事,但眼下明顯不是好時候,只能咽回肚子裡去。

洗了把臉出來,見張陽陽正拿著婚禮剩下的一包氣球吹著玩,小腮一鼓一鼓的吹得極好。

哼,當時自己覥著臉要討好他,他不是冷漠地說不玩這些幼稚的東西嗎?何大葉主意上來了,這個時間,要是去找專門扎氣球彩門的公司重做,是要等好幾天的,如果是急單就得加錢,肯定划不來。偌大的北京城裡,行行出狀元,但除了魔術演員,基本沒有人是靠幫別人吹氣球謀生的。

張陽陽那麼愛吹,不如帶他去現場吹,想吹多少吹多少,順便再帶上張猛吧,他個兒大,應該能吹不少。

張猛說不如先去醫院檢查一下,好端端的怎麼吐了。

何大葉說不用,整天對著你,能不吐嘛。

救場之事刻不容緩,張猛還沒來得及頂嘴,何大葉就揣上幾包氣球,順手抱起張陽陽一陣風般出了門。

地下車庫裡,張猛看何大葉一副殺紅了眼的樣,急忙奪下車鑰匙。

「我來開吧。」

何大葉點點頭,抱著張陽陽坐進後座。

車上,何大葉打了個電話給羅暢,讓他過來幫忙。羅暢卻說他今天有重要的事情,連寒暄的詞都沒用,就匆匆把電話給掛了。

掛了電話,何大葉愣愣地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直到手機自動鎖屏一片漆黑後映出她那張充滿怨氣的臉。

把手機往包裡一扔,何大葉心情down到谷底。她的人際圈實在是太狹窄了,羅暢竟然是她翻遍通訊錄唯一覺得能幫上忙的人,可還是被拒絕了。

她已經算不清自己有多久沒見羅暢了,她挺想他的,但是這種想念太過牽強,也有點兒見不得光,所以只能默默的。

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何大葉知道回憶是個容易上癮的東西,只要開了頭就很難停止,自己已經很倒霉了,又何必再讓這些淒涼的回憶跳出來雪上加霜呢?

「男人都靠不住啊!」何大葉抱著頭,在狹窄的車子裡搖擺著怒吼。

張陽陽以及張陽陽爹大眼瞪小眼,敢情自己不算男人?

知道何大葉求助被拒的張猛和張陽陽大呼委屈,吵吵嚷嚷亂成一團。

為了安撫人心,何大葉從包裡變出一隻棒棒糖送給張陽陽,他就火速叛變了。

張猛一邊開車一邊指責張陽陽是個叛徒,被何大葉一掌拍到後腦勺上。

就這樣吵吵鬧鬧了一路,像即將遠行的三口之家一樣。

羅暢,如果當初沒跟你離婚,那也許我們也會像今天這樣吧,何大葉想。

不過也挺好的,在想哭的時候,身邊卻有人能陪著你笑,這也算是件幸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