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新人紅起來,年年有舊人開始不尷不尬。
張猛坐在舊人的位置很久了,前兩年還好,有幾個國內的服裝品牌還惦記著張猛是品牌創立以來用的第一批模特,有秀、有活動場場不落下。
但其中一個牌子被第一夫人穿出國訪問,一下子火熱起來,另幾個牌子趁著這兩年的好趨勢,參加國外時裝週,張猛一下子排不上號了,只能靠臉熟人善人脈廣,不計較排位,不計較品牌大小,成天充當著替補備胎的角色,竟然也能生存下來。
好……我有空……不用了?沒事,下回吧……哦,謝謝……
張猛都自備各種接秀語錄了。
至於明年會怎樣,張猛真沒工夫想這些,他也不敢想,明年保持現狀就不錯了。
張猛直愣愣地對著鏡子發呆,直到回過神來,不少男模圍在他身邊。
張猛連忙調整面部表情,笑著調侃:「遺體告別呢?」
大家面面相覷,挨在張猛最近的新晉超模黃大方蹲下來,湊到張猛耳邊說:「哥,秀走完後,公關公司突然讓咱們在後面的party上出現,這倒是也行,可是出席活動有出席活動的價錢,他們沒說按照什麼價格給。」
張猛掂量了一下自己出席活動的價錢,倒是跟走秀也差不多,想想也沒什麼:「那也沒差啊,有活兒賺還不好啊。」
幾個男模都不說話,張猛突然明白過來了。
這幾個小鮮肉都是新晉走紅的,國外時裝週露了不少次臉,形象和性格都出挑,模特公司按照藝人培養,安排他們上國內各大綜藝節目和真人秀,今時不同往日,出席活動的價格當然不能跟張猛相比。
「給你們公司都打電話了嗎?」
「他們說正在溝通呢,可是離這秀開場也就一個小時了,也沒商量個所以然來,要是好好說話也行,他們也不給個好臉……」
哎喲,走秀前大家都挺怕模特的,因為生怕模特鬧什麼情緒。
品牌方、公關公司及模特三足鼎立,大家都以和為貴,皆抱著完成秀才是最大目標的心。
如果中間誰給誰氣了,以後再秋後算賬唄,都不會逞這一時的能。
可,這樣的公關公司還是第一次見呢。
張猛正在想呢,其他模特問:「猛哥,你說這事兒應該怎麼辦?」
張猛突然有點熱淚盈眶的感覺。
以前,這種話他特別習慣聽見,他也特別習慣當大哥照顧這些年輕的模特。
這些小孩剛剛加入模特圈時,張猛對他們照顧有加,小孩們也前前後後地簇擁著他。
他們當時也沒什麼錢,走完秀後張猛還請他們吃夜宵。
有幾個孩子沒秀走、沒錢賺的時候,他還打電話叫這幾個人來自己家,他親自下廚,給這些還在發育中的孩子做頓有肉味的菜。
這樣的狀況進行了好多年,張猛並不覺得自己是活雷鋒,當年自己進入到這圈子的時候,有那麼多人照顧自己,他自己有能力了,也該照顧好其他的人吧。
只是近幾年,張猛突然發現自己性格好、人實在這招兒好像不管用了。
而他曾經照顧過的小朋友也羽翼豐滿,個性越來越鮮明,虧也越來越不愛吃。
可是越是這樣他們發展越好,自己反而有點兒不合時宜起來。
也很少有人會圍著張猛,天天「猛哥猛哥」地叫著。
不是人變了,是這個圈子變了,人好真不是你能混得好的唯一手段了。
但甭管他們混得有多好,還是嫩,還是需要猛哥照顧吧。
昨日重現,即使是曇花一現。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但大哥之所以是大哥,是因為在這行混久了,都混成老油條了,遇到麻煩躲著走,從不硬來。
張猛自己掂量,在這行已經是老熟臉了,有時候太拿自己當回事兒,姿態不好看不說,更顯出為老不尊來。
他站起來,倒是很硬氣地想跟他們說,哥幫你們去解決。
但話到嗓子眼兒卻變成:「你們等會兒,我去打個電話問明白。」
打了十分鐘電話,張猛耳朵都聽麻了,經紀公司那邊也一頓抱怨,說這裡面事情千絲萬縷的,原因太多了。
大家互相都帶著氣,非要說個所以然來,就是這次秀找的公關公司特別事兒,完全不能商量,一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樣子。
而且品牌方的人是老外,只要結果不要過程,弄得各家模特經紀公司都怨聲載道的。
不過儘管如此,經紀人還是囑咐:「但即使這樣,猛哥,有事兒我們處理,咱們別跟他們年輕人一樣啊。」
張猛說知道知道,你們放心吧。
結束通話電話,他突然發現,那幫模特和公關公司的人,吵了起來。
不對,還相互推了起來。
張猛走上前趕緊拉架,耳聞雙方都是:「你不能好好說話嗎?」「你跟我喊什麼啊,真沒見過你這樣的!」
得了,走秀前大家神經都緊張了,話趕話,對上了。
張猛翻白眼,這種沒實際事兒,全是情緒的吵架最沒用了,吵贏了能怎麼樣,能養活孩子嗎?
張猛夾在中間,公關公司裡一個男孩說話也不好聽,還火上澆油:「你們牛逼什麼啊,穿上名牌說你們是模特,走完秀都一個個擠在出租房裡,裝什麼名模?還吵架,你們上過大學嗎?認字嗎?」
一群男模都血氣方剛的,擠了上來。張猛連忙擋,吵歸吵,誰動手誰吃虧啊。
不過這一擋,那男孩也沒領情,拉著張猛:「哎喲,你踩我腳了,年紀大看不清路是嗎?那你戴老花鏡啊,還走什麼臺啊!」
一個人高馬大的老外突然趕過來,嗚嗚啦啦地說了一堆帶法文腔的英語,大家都知道是品牌方的人,都忌憚,都停手了。
公關公司的人用英語解釋,領頭的幾個模特聽到後,覺得不能聽一方之詞,噼裡啪啦也是一通英文。
張猛感慨,當時自己學英文跟學天書一樣,現在新出來的小弟弟外語關過得真好。
不過大家都用英文說,環境又亂了起來。剛剛說話很難聽的男孩見狀,突然說法文,麻溜的勁兒,跟剛才罵人一樣。
品牌方的老外乾脆不聽其他人講了,跟這男孩一問一答,交流順暢死了。
交流完畢,老外轉了一圈,發現張猛離他最近,指著張猛,說:「youarefired!」
模特們和公關公司的人都愣住了,這是殺雞給猴看啊。
但即使是這樣,臨開場開除模特,空的那個人誰走啊?
公關公司那說法文的小男孩也慌了,看了看張猛,開始用法文問他。老外倒是很乾脆,指著遠方的一個高個保安。
保安還以為自己工作做得不好呢,趕緊跑過來。
老外卻讓他跟張猛站在一起,比了比,倆人個頭和身材差不多,老外點點頭:「就你了。」
現場很安靜,老外對著眾模特說了幾句話,張猛沒聽明白,聽了這話,眾人都散了。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秀場後臺,負責給模特換衣服的人叫大媽。
眼紅他們的工作就是看一群肌肉裸男的人,得空就會問:「你們那兒缺大媽嗎?」
張猛眼看著本來負責給自己換衣服的大媽,被公關公司的交代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有點兒蒙了,覺得這世界有點兒逗。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張猛覺得自己被人拉拉衣角,一看,是公關公司那個說法文的男孩。
小男孩嘴倒是依舊利索:「猛哥,你別生氣,今天這事兒不是衝著你來的。不是你也會fired掉其他一個模特,你別往心裡去。我剛剛跟他解釋了,說是其他的模特鬧事兒,但老外是咱們的boss,他沒空聽我解釋。猛哥,要說開除,我真心希望是黃大方他們幾個,但沒想到老外就指你了,我們真沒辦法。」
張猛「啊」了一聲,半晌沒說話。
那男孩見狀,也不想多說什麼,就說了一句:「猛哥,那我先忙了。」
張猛突然問:「他最後說那幾句英文是什麼意思?」
小男孩樂了,沒想到張猛突然問這個。張猛苦笑:「我英文不好。」
「他的意思是說,先生們,你們要決鬥我不管,但這是我的地盤,如果在這裡還要鬧事兒,你們就跟他一樣。」
張猛記得,他給張陽陽講過,哦不,是對著《兒童百科全書》念過一個故事。
以前一個皇帝欽慕一個大臣的軍事才能,但又怕他沒什麼實際能力,皇帝叫來了後宮的宮女,分成兩個隊,分別由他寵愛的兩個美姬擔任隊長,叫這個大臣去訓練這些女人,這分明是在為難他。
後宮的美人們笑嘻嘻鬧鬨鬨的,一點兒都不聽這個男人的話。
皇帝也笑眯眯地看著他怎麼辦。
這個大臣一點兒都不慌,突然叫士兵拿下那兩個鬧得最兇的妃子,說是要問斬。
那是皇帝最寵愛的妃子,怎麼能無緣無故殺掉?
那大臣畢恭畢敬地問,如果戰場上有士兵不聽話,是否要軍法處置?
皇上說沒錯啊,但這是後宮啊,她們都是美人啊,懂什麼啊?
大臣說我眼中沒有後宮,她們在我眼裡就是士兵,如果您把這一切都當成玩笑,那往後誰還聽您的呢?
後來這個皇帝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最寵愛的妃子被斬首。
其他的妃子馬上不鬧了,對這個大臣服服帖帖,果真最後訓練得真跟士兵一樣,皇帝也放心地對這個大臣委以重任。
這個皇帝叫吳王闔閭,這個大臣叫孫武,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但那兩個被牽扯到君臣二人互相試探心意的遊戲之中被殺掉的女人呢?
沒有留下名字。
她們是誰不重要,孫武只不過是為了震懾其他人而已。
張猛突然想起了那個故事,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兩個沒有姓名的女人。
雖然自己不是美人,也不習慣鬧事兒,但如果他被分到孫武訓練的隊伍裡,一定特別聽話,可是身為棋子,誰能擔保聽話就一定不會被殺掉呢?
那小孩見張猛還愣著,轉身就走了。
張猛見秀場後臺,依舊是一派兵荒馬亂的場景。
其實這秀場,離了誰都得走下去,沒人顧及他的心情。
他開始收拾東西,經紀公司打來電話,他想了想,就按掉了。
張猛突然想起,其實今天這事兒不算最離譜的。有一年,他面試一場秀,外國品牌方的人對中國的男模都不滿意,後來拉了所在酒店的兩個門童走秀。
當時大家都笑,有錢任性說的就是這回事吧。
就算走,也不能帶妝走吧,張猛拿起化妝臺前不知道誰留下的卸妝油,開始卸妝。
突然,那個公關公司的男孩悄悄出現了,偷偷塞給張猛一個印著這個品牌的紙袋。他當然說不要不要,那男孩來了一句:「猛哥,這不是我們公司的意思,這是我個人的意思。」
張猛習慣性地說:「哎喲弟弟,我沒事兒,你幹嗎呢?」
這個機靈的年輕男人說:「猛哥,你都不記得我吧?」
張猛腦海裡隱隱地浮現出一些支離破碎的段落,好像走秀時跟這個男孩打過幾次交道。
他見張猛沒認出自己,就笑了,說:「猛哥,你這人哪。
「我第一份工作是在時尚雜誌當服裝助理編輯,那次在攝影棚拍照片,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快遞到影棚的品牌衣服快遞到別的地方去了。那個下午我滿北京城地要衣服,後來事情解決了,大家都生氣,都沒給我好臉,我自己壓力大到躲到廁所裡哭。那天的模特是你,你還去廁所拍拍我的肩,說這不是為了賺錢嘛,別往心裡去。後來我每次想哭的時候,就記著你跟我說的那句話。猛哥,剛剛跟黃大方他們吵架的時候,其實我腿也在抖,這場活動辦得不漂亮,大家都有氣,可是話說到那兒了,誰都不能服輸。我話說出來了,捱揍不怕,卻生怕他們都不走這秀了,那我也別在這一行做了。所以你來了,我只能抓住你,假裝跟你吵,因為我知道你人好,你不會跟我計較這些。但沒想到,老外以為你是鬧事兒的……哥,今天這事兒多少跟我有關係,而且被fired掉的物件是您,我心裡真是沒辦法不跟你說這些。下次我一定補上。您真別不開心,就像您那年跟我說的,這不是為了賺錢嘛,別往心裡去。」
張猛恍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幹這一行都快十年了。
多到自己曾經在某個下午,給予一個小男孩這麼大的鼓勵,自己都不知道呢。
但又怎樣呢?這是一個勢利至極的行業,這男孩今天已經夠意思了,其實沒必要說這麼多。
張猛笑笑:「是啊,都是為了賺錢,不能往心裡去。」
那男孩又被人叫去幹活兒了,他臨走時不忘補充一句:「哥,您待會兒,忙完這場秀,咱們一起吃夜宵。」
張猛招招手:「你忙去吧,老弟。」
其實做這一行的開心,都是因為自己心大,沒事哄自己,但現實的猙獰面孔已經逼近了他,一息活口的氣都沒給留。
張猛卸乾淨了,拎起背包就走,身旁那個紙袋,他猶豫了下,拿走了。
此時,秀馬上要開場了,各列模特已經準備就緒,排成一列,隨時準備出場。
這些年輕的男人眼睛都望著張猛離去的身影,排在走秀隊伍第一位的黃大方突然叫了聲「猛哥」。
張猛回頭看看他,再看看其他的年輕的鮮肉模特,笑笑,朝他們擺手,然後轉身離開。
那一刻,他有些鼻酸,不為他今日的遭遇,卻為這個圈中氣若游絲的一瞬人情。
走出秀場後臺,t形臺周圍已經就座到位,燈光已經暗下來,張猛突然停下腳步。
他忽然想起,當模特十年,他竟然一場秀都沒看過。
身邊都是沒有被安排位置的時尚達人或者加塞進來的人,他們身上往死裡捯飭自己的痕跡很重,臉上都混著不常來這種場合,卻又假裝鎮定自若的表情。
「下次,我也要坐在位置上看秀。」身邊,一個穿著裙子的男孩喃喃自語,看見張猛在看他,他高傲地別過頭,但看著張猛這一身不同尋常的模特氣質,卻又忍不住轉頭看。
張猛嘴角帶笑,這個圈子裡永遠不缺努力往上爬的鮮肉們。
突然音樂響起,燈光亮起,模特准備出場,他看見黃大方第一個出場,沒走幾步,燈光突然暗了下來,黃大方又退了回去。
t形臺下一陣起鬨的聲音,後臺鼓搗了一會兒,一個男聲說正在處理電源問題,請大家少安毋躁。
張猛開啟紙袋,裡面一個錢包,值不少錢呢,這孩子外表進化成這個圈子最勢利的樣子,但內心還是個走心的人。
走心不怕,但活兒得辦得漂亮啊。
這場秀真沒意思,臨走時,他瞥見身邊穿裙子的那個男孩在發朋友圈:「很高興這次被邀請參加……」
一切都不一樣了,張猛覺得自己沒什麼待在這裡的必要了。
這已經不是光憑人好和個人魅力就可以搞定一切的行業了。
他的時代早已結束。
張猛突然不太討厭今天淨出么蛾子的公關公司了。
其實自己早應該退場,這件事是上天在給他警示。
此時,他聽見背後的人群突然不騷動了,音樂響起,快門的咔咔咔聲此起彼伏。
秀終於開始了。
對啊,一切都是為了賺錢。
但我為何還執迷不悟地賺這份錢呢?
我已經覺得該退場了。
張猛大步離開,沒有回頭。
身後,一片喧鬧的五光十色,正在上演。
05
張猛步伐緩慢地邁進電梯,門慢慢合上,將張猛和他奮鬥了多年的時尚圈徹底隔離開來,帶著一種訣別的味道。
從電梯內的鏡面中,張猛看見自己表情放鬆時微微垮下來的臉,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靠臉吃飯的日子終究還是要結束的,大概今天就是句點吧,張猛想。
以前他從沒細細想過,自己不做模特後能做點什麼。
儘管舒穎給過他不少意見,但張猛也都只是心存感激地聽著,沒走心。
這個圈子裡的老模不少,自己才三十歲,雖然被隨時失業的不安全感折磨了很久,但從未有過危機感,本以為這行飯還能再吃個三五年,可沒想到失業這事兒,不過是朝夕之間。
自己竟已經三十歲了。
失業如同結婚,戀著的時候總覺得不著急,自己才三十歲,可一旦對方等急了,跑了,才覺出時間昂貴,這年紀已然耗不起了。而下一個,很可能不會再有。
後知後覺這件事,在人類的世界裡是最平常不過的先天缺陷。
張猛呆站著,陷入龐大的沮喪和不安的情緒中。
電梯中途載客,何大葉一邊跟房東通著電話,一邊如同一陣風一般刮進電梯。
這一路上,何大葉為了打動房東準備了不少聲情並茂的臺詞,其中有一些念出來連她自己都熱淚盈眶,誰知道卻撲了個空,連房東的面兒都沒見著。打了十幾次電話,總算是接通了。
何大葉這會兒正跟房東在電話裡辯論,完全沒認出電梯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張猛此時也低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何大葉講電話,略帶傷感地想,這是多麼接地氣的通話方式啊。
一直以來自己走在t臺上,高高在上,目不斜視,穿著華麗的衣裳,邁著自信優雅的步子,用一種萬人豔羨的方式,過著別人眼中豐衣足食的生活。
其實只是箇中辛酸無人知罷了。
他其實跟這個為了生活奔波的大姐沒什麼不同。
「你這是毀約,我完全可以去告你,你知道嗎?」
「真是笑話,拿我當法盲啊,何小姐,咱們合同都沒簽,你拿什麼去告啊?」房東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大概是覺得日子太無聊,難得棋逢對手有個願意跟她吵架的,自然也巴不得能大戰一場。
何況她光靠房租就能過八輩子了,有了豐富的商業房產租賃的經驗,打官司?聘請的律師可能經驗還沒她豐富呢。
房東說得沒錯,沒有合同沒有證據,本來就是一件吃悶虧的事情。
任她何大葉再怎麼生氣,也都回天乏術,就連跟人吵架都沒法據理力爭,只能道德譴責。
「你不講誠信,我也無可奈何,起碼你得讓我知道原因,為什麼突然就不租給我了?」
何大葉覺得自己弱爆了,向來巧舌如簧的她竟然也說出這麼卑躬屈膝的話來,可是又有什麼辦法?要吵架是她起的頭兒,現在也是騎虎難下,只能繞一繞,看看還有沒有扳回一城的可能性。
「當然是人家出的錢比你多呀。」房東陰陽怪氣地回答。
何大葉被戳中軟肋,心裡十分不自在。
古往今來,多少才女輸在醜上,多少硬漢輸在窮上。
靠自己拼了這麼多年,總算也拼到有房有車的地步,何大葉時刻準備唱《感恩的心》。
可世界這麼大,牛逼的人這麼多,但凡有點兒權力的,就恨不得往死裡刁難人。
像她這種背不靠山面不朝海的北漂一族,受足了委屈能把事情辦成就算萬幸,辦不成也無處訴苦,只能自己默默扛著,回家躲起來偷偷在洗澡時號幾下,出門見人時,還得照樣鎧甲兵器武裝起來,把自己捯飭出一副戰無不勝的樣兒。
這情況跟此刻同站在電梯裡的張猛一樣,只是彼此都不知對方的苦楚罷了。「這不是錢不錢的事兒,我也不是個在乎錢的人,只不過……」何大葉身處劣勢,但還是努力接招,卻還是被兇猛的房東給打斷了。
「對我來說,這就是錢的事兒。不在乎錢你就去國貿租辦公室啊,環境好,地段好,就適合你們這種嚷嚷著不在乎錢的人。」
「您沒結過婚吧?」何大葉心中的保險絲終於被房東拉斷了,反正這件事明擺著是黃了,魚死網破,我不爽你也甭想自在,瞬間話鋒一轉。
房東她之前見過幾回,是個年過四十的風騷娘們兒,用生命熱愛著黑絲和豹紋,一直誤會肉毒桿菌打多了不會笑的臉等同於吹彈可破。
她跟何大葉不經意地透露過一回,自己從沒結過婚,天底下就沒可靠的男人,都是看上她的錢的。
當時何大葉還對她心生敬佩,彷彿從她身上看見自己四十歲時候的樣子,守著點兒上半輩子積累下來的小財產作威作福,倒也不是件壞事。
只是沒想到,這曾經的崇拜,如今竟反過來變成她攻擊的兵器。
「關你屁事!」房東也在電話那頭兒愣了一下,完全沒意識到來自何大葉的殺氣。
「難怪了,整天掛著一臉慾求不滿的樣子,逮誰難為誰,攥著幾套商業地產跟攥了個寶似的。您乾的這事兒,往好聽了說是吉房出租,往難聽了說,那就是一樓一鳳,誰給的錢多就先讓誰上。我能理解,反正都是恩客,當然是先伺候有錢的主兒,可您要是早擺出這樣人盡可夫的嘴臉,給我錢我也不敢在您這兒租房子。」
「你……你怎麼說話呢?」房東沒想到何大葉還有這樣的戰鬥力,一時間詞窮,氣得直哆嗦。
「我這人沒什麼優點,就是學習能力特別強,都是託您的福。」說完,何大葉就把電話掛了,心情也舒坦了不少。
唉,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自己沒結婚的事實,還被夜叉老闆翻來覆去嘰咕呢,結果為了嘴上不能輸,何大葉也出此下策。
相互攻擊有意思嗎?
何大葉會親切地回答:「沒意思,但特別有勁兒,勁兒勁兒的。女人何苦為難女人,我們都有顆脆弱的靈魂,但靈魂脆弱也別把槍口對準姐妹身上啊,大家誰不知道誰啊。」
站在她背後的張猛聽得一頭冷汗,心想女人真是可怕的動物,翻臉比翻書還快,一點兒都不冤枉這個族群。
瞟了一眼電梯鏡面,張猛覺得這女的有些眼熟,細想了片刻記憶便火速復甦。
張猛趕緊低下頭,他今天心情差極了,再加上剛剛目睹了何大葉的戰功赫赫,決定不招惹她,以免給自己添更多的堵。
隨後,他忽然有了底氣。
你最好也別理我。
電梯到地下停車場,何大葉和張猛一前一後地出了電梯。
停車場裡黑漆漆的,只他們兩人。
大葉心裡默默地在心裡跟那房東鞠了一躬,長大後但願我能成了你,但長大前請允許我戳你幾下。
不過一齣電梯,黑燈瞎火的停車場,後面又跟著一個男人,大葉不住地回頭看。
大葉剛出電梯就認出他來了,心想又是這個男婊子,這回改跟蹤了是嗎?
被害妄想症再次來襲,她不住地歪過頭偷瞄跟在後面的張猛,在心裡上演了各種先奸後殺的戲碼。
可轉而低下頭,看看自己一馬平川的身材,又胡思亂想自己這副身材應該勾不起他的慾望,多掙扎幾下,貞節說不定能保得住。
雖然命很尋常,丫鬟身,一副舞女命,但舞女也是人,誰喜歡這麼被人跟著?
天馬行空的空當,眼見著自己的車就在眼前,何大葉悄無聲息地加快了腳步,靈活地一個閃身鑽進車裡。
打火、掛擋、踩油門一氣呵成,飛奔著衝出了停車場。
何大葉沒想到,自己的車技竟在危急時刻熟練成這樣,心裡不免有些小得意。
她平時不愛開車,是因為這車是手動擋的,當初買車時為了省那幾萬塊,她毅然決然地沒有聽羅暢的勸告,選擇了手動擋。
買來第二天,在她第三次起步熄火的時候,悔恨之意就爬滿了全身。
當時羅暢就坐在副駕,一臉幸災樂禍,寫滿了「看吧,讓你不聽我的,活該」的潛臺詞。
但何大葉愛面子,還是硬著頭皮開著,一開就是兩年,駕駛技術卻依然停滯不前。
不過關鍵時刻,何大葉依然展露出熟練的逃生技能。
正得意著,何大葉就從後視鏡裡看見那變態正驅車跟著她。
遇紅燈,兩車一前一後地停下來,何大葉有些害怕,一隻腳不斷地催著油門,綠燈亮起,她一緊張,再次,熄火了!
後面的張猛等得心煩,嗶嗶地按著喇叭。
他這一按,倒讓何大葉冷靜下來了,跑什麼呀,能跑到哪裡去?難不成就縱容這個變態一路跟她回家,洗劫一空再殺了她,等過個十天半月屍體臭了,才被隔壁大媽發現嗎?
呃,更現實的反應是被飢餓的肉彈啃掉。
與其悄無聲息地死去,不如轟轟烈烈地戰一回。
「生得偉大,死得光榮」這句話,不就是應該用在此刻嗎?
何大葉咬咬牙,熄了火,一躍下車,抱著一顆視死如歸的心,氣勢洶湧地走到張猛車前,一手拍在引擎蓋上,指著車裡的張猛就開始罵:「按什麼呀?手怎麼那麼賤!」
張猛緩緩降下車窗探出頭,眼神呆滯又空洞地看著她,不說話。
這個時候止痛片的藥效漸漸退了,何大葉覺得肚子隱約開始疼,心情實在是太差了,新仇舊恨,不如就今天一起清算了吧,老孃跟你拼了。
何大葉調整了一下姿勢,一手掐腰,擺出準備大罵一場的潑婦架勢,並抱著一顆歡迎張猛隨時加入戰局的心。
張猛抬了抬眼皮,掃了何大葉一眼,繼續沉默著。
喲,還挺會裝鎮定的啊。
何大葉見張猛沒有要跟自己硬碰硬的意思,於是調整了戰術,拿眼從車到人、從裡到外打量了一遍,換上後宮奸妃的口氣說:「喲,車不錯嘛,幹你們這行賺不少錢吧?再加上你那坑蒙拐騙的本事,不出幾年就能在天安門邊兒上買房了,菜市口怎麼樣?出門就能砍頭。」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兒,能先走嗎?」張猛語氣淡淡的,不知道怎麼又得罪了這位大姐,但是他今天實在是太累了,反正挨的罵受的委屈也不少,不差這一點,索性不想再去計較,只希望何大葉能為他幽怨的雙眼開一扇門,趕緊放他走,「不過我能不能走,取決於你能不能別在路上擋我的路。」
「你有事兒?可我沒事兒呀……」何大葉本就抱著找碴兒的一顆心,哪能輕易放棄,越挫越勇是她的本性,挑火找事是她的特長。
大葉的座右銘是:世上沒有吵不起來的架,只有不夠努力的人。
「你不用可憐兮兮地看著我,沒吃過豬肉我也見過豬跑,你們這一行,個頂個都是表演系畢業的,裝得了硬漢賣得了萌,奧斯卡不給你頒個獎也真是委屈你了。」
何大葉像輛上了發條的火車,飛速前進直逼張猛的心理防線。
「我就納悶了,為什麼回回撞見你我都得倒霉啊?算命的說我今年跟屬雞的反衝,結果沒想到屬雞的不行,做妓的也克我。麻煩你積點德,以後離我遠點兒,那晚純屬酒後亂性,你別以為我錢出得大方就想把我發展成長期客戶,跟蹤我這種事兒你還真幹得出來……」
「你有完沒完!」心理防線崩潰了,張猛打斷何大葉,吼道。
何大葉一看張猛這架勢這眼神,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挑起了戰火,默默在心裡給自己鼓掌點贊。
她這人吵架,最怕別人不跟她互動,強弱分明的勝仗,總不及勢均力敵來得爽快。
張猛開啟車門,伸出大長腿從車上下來,巨人一般杵在何大葉面前。
何大葉有點被這氣勢嚇著了,不自覺地稍稍往後退了一步,畢竟自己是個弱女子,嘴上功夫雖然了得,但要真動起手來,她絕對是會吃虧的呀。
在何大葉上小學時,扶起過路邊跌倒的老奶奶,可是件要寫表揚信讓全校以此為榜樣學習的事情。
但如今,再做這事兒的人只有兩種,要麼特傻逼,要麼特有錢。
世風日下,現代人都太冷漠,也太雞賊。
張猛要真把自己打了,她相信,就算大叫救命至喉嚨出血,應該也不會有人出手相救。
要不,喊警察打人了?還是裝黃臉婆上演跟老公撕逼的戲碼?
算了,事情別想複雜,越簡單越好。
趁著張猛走神的空當,何大葉迅速觀察了一下四周,路邊有塊磚頭,實在不行就跟他搏命,或者往他擋風玻璃上一砸,趁其不備,開車速溜。
想好了戰術,何大葉的精神頭就又回來了。
她仰起頭英勇地看著張猛,抱著一顆視死如歸的心。
「你想怎樣?」何大葉揚起頭。
「這話該我問你才對,你想怎樣啊?大姐,真不是我跟蹤你,你以為我很願意看見你嗎?」
「你叫誰大姐啊?」何大葉不高興。
這男人,上次叫她小姐,這次又是大姐,但不管是大的姐還是小的姐,總之自己聽上去就不是什麼好貨色。
何大葉一想,這是要拒絕承認跟蹤我的戲份嗎?
而另外一邊,張猛心裡裝著滿滿的委屈,剛才被何大葉一催化,此刻已經收不住了。
想想自己這麼多年,受人白眼看人臉色,事到如今卻還混到失業的收場。
這份工作,他用有限的青春奉獻了無限的愛,到最後還是被背叛被拋棄了。
憑什麼呀?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本來就沒心情跟人說話,這女人跟找碴兒一般,非要鬧個態度出來。
吵架是吧,那今天就吵個痛快好了,何必用忍氣吞聲來換取片刻安寧?「大姐,我們之間的誤會一直沒解釋清楚咱們都有責任,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裡來的靈感,覺得我是幹……那一行的,如果可以,我也一樣希望那天晚上沒碰上你。我就納悶了,我也以為你是妓來著,怎麼我就能把心態調整得那麼好呢?我今天很鄭重地告訴你,我不是妓,我的職業是模特!」張猛大聲宣佈。
可是,他還是模特嗎?過了今天,他可能再也沒法理直氣壯地說這句話了。
張猛雙手握拳,站在原地,想大哭一場的情緒憋得他兩眼通紅。這場獨角戲他已然唱得太投入,不需要任何人的配合。
如果此時能應景地下場雨,那就更完美了。
何大葉被張猛突然爆發的情緒給驚著了,僵硬地站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怎麼回事?內心怎麼忽然有一絲暗湧的開心呢?被人誤會成風塵女,簡直是一項稱讚啊!
何大葉內心百感交集,為自己三觀不正的樂觀給感動了。
「你老是覺得那行容易,這行也容易,彷彿全天下都不及你乾的活兒嘔心瀝血,有意思嗎?」張猛戲癮犯了,情緒崩了,一副完全收不住也不想收的架勢。
「差不多得了,別蹬鼻子上臉。模什麼特?現在滿北京做外圍的都說自己是模特!」何大葉哆哆嗦嗦地指責著。
「我要是早學會蹬鼻子上臉,就不會有今天。在北京,誰過得容易啊,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可是努力有什麼用?人家要的是年輕會來事兒,論資排輩只是面子上的,人家願意給你臉面就抬舉你一下,不願意,你還不就是個屁!沒經歷過別人的心酸,你就沒資格站出來指手畫腳。」
「職場上誰沒被人擠對過呀,別肆意放大自己的委屈,幼不幼稚?」
何大葉嘴上不服軟,心裡卻有些認同張猛。
在北京,誰都不容易,不努力應該去死。
可有時候,努力也沒用。
世界早就顛倒了,早就過了揮灑汗水下地幹活兒迎豐收的年頭。
再說了,即便是靠力氣吃飯的日子,不也得防著天災人禍?
不過,這架怎麼吵偏了呢?正要魚死網破呢,又開始交流了?何大葉趕緊搖頭,心中躲過這一想法。
「每回見著你,我也一樣倒霉!」張猛直視著何大葉,流露出些許的窮兇極惡,轉瞬又換為哀傷,淡淡地說,「我今兒失業了,你以為你租不到辦公室就天崩地裂了嗎?」
「怎麼,活兒不好啊?」何大葉眼珠子轉了一個完美的圈,大言不慚地說。
張猛的眼神噌一下就銳利起來了,何大葉趕緊識趣地閉上嘴。
兩人呆呆站了一會兒,氣氛尷尬了那麼一瞬,張猛轉身探進車子裡,摸索了半天,從隨身包裡拿出錢包,掏出一沓人民幣遞給何大葉。
「這是上次你給我的錢,還給你,一直都帶著呢。五千八,一分不少。」
闖社會染上的病,讓何大葉總想客氣幾下,但想想又覺得沒有推託的理由,一時間倒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
張猛見何大葉沒有要接的意思,硬生生塞給她。何大葉雙手一捧,錢在她懷裡散開來。「以後咱倆兩清了吧,我覺得下輩子也不必見面了。」張猛眼皮都沒抬一下,轉身要上車。
何大葉跳腳:「說話算數!別沒事兒又跟蹤我!」
可剛走出沒幾步,又回來了。
他猶猶豫豫地走到呆成河馬的何大葉面前,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伸出手,從她懷裡攤著的一堆錢裡抽了幾張。
何大葉不敢動,怕一動錢撒了,也怕被順勢襲了胸,只能莫名其妙地看著張猛,任他擺佈著。
「車沒油了,借我點兒錢加油。」因為剛剛發了飆訴了苦,這會兒也不好意思太低聲下氣,張猛只好含蓄地理直氣壯著,順手把寫著自己電話號碼的小紙條扔進錢堆裡,走了。
何大葉心情複雜極了,手捧著錢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想今天自己倒霉之餘也算做了一回雷鋒,聽人發洩還借錢給人加油。
昏著腦子回到車裡,何大葉如夢初醒,想自己憑什麼借給他啊,把錢整理了一下翻來覆去數了幾遍,少了四百。
她在張猛留下號碼的字條上力透紙背地寫了「欠四百的賤人」,放到錢包夾層,含恨離開了現場。
06
開車回家的路上,大葉想到倆人依然有四百塊錢的關係,依然肉痛。
到了家,大葉告訴劉丹辦公室的事情黃了,還順勢聲情並茂地把張猛的事情跟她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劉丹自始至終憋著笑不敢說話。
畢竟張猛這顆災星當初是她施計送上何大葉的床的,何大葉還算仗義,口頭上說扣工資但最終沒捨得,估計也是把這茬給忘了。
她生怕此刻何大葉再想起來,只能忍痛放棄這個過嘴癮的機會。
聽何大葉把故事講完,兩人之間一時沒了話題,氣氛尷尬了一瞬。
而劉丹也憋了一滿腔的熱血,無處吐槽,好難過呢。
劉丹拍拍何大葉肩頭,假惺惺地安慰:「真是的,把你誤認為是妓,真不長眼。」
何大葉濃眉一立:「是說憑我這姿色怎麼做妓吧!」
「姐,你誤會我了,就你這長相,做外圍都夠了。我是說你這氣度,配合你這張臉,分分鐘就給男人帶來正能量……」劉丹越說越錯,索性就不張嘴了,「得,你就當我沒說。」
何大葉轉過身面對電腦,從各種分類資訊網站上瀏覽著出租辦公室的資訊,但凡合適點兒的,都標註著一個能把她生吞活剝了的價格。
「都他媽貴得沒天理。」何大葉兀自叨叨著,滑鼠鍵按得咔咔直響,捎帶著也責怪了一下自己脾氣差。如果當時沒有跟房東撕逼,那上帝會不會再給她留下一個狹窄的視窗?
「那你打算怎麼辦啊姐?不然我問我爸要點兒錢唄?」
「那怎麼行?哪有老闆讓員工出錢租辦公室的道理。」何大葉一口回絕,不過呢,日久見人心不古的年代裡,還能遇上劉丹這麼單純仗義的姑娘,何大葉真想燒三炷高香感恩祖上積德積福了。
而且開公司第一天就讓劉丹拿錢,以後可就不能這麼心安理得地拿這丫頭出氣了。
「實在不行,就把我放租的那套房子賣了吧,這幾年也漲了不少呢。」琢磨了一會兒,何大葉說。
這房子是何大葉四年前買的,那時北京房價雖然還沒貴到這麼沒人性,但也是讓人不寒而慄的價格。
在北京混了幾年,何大葉深知憑藉自己的其貌不揚,要想在首都找到一位有車有房的金龜婿,除了靠天生的好運氣,就再也沒有其他希望了。
可是從小到大,連飲料瓶蓋上「再來一瓶」的獎都沒中過的何大葉,自然是不會再在這樣虛無的願望上浪費感情。
她不是個看不清現狀的人,自己這點兒斤兩她拿捏得比誰都準確。
過於高估自己外貌的女人就跟一個男人過於高估自己的效能力是一個道理。
更何況那年她還沒遇見羅暢,還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能有幸跟大家眼中的大好青年結一回短暫的婚。
於是那年春天,何大葉劃拉劃拉自己所有的積蓄,爸媽又豪爽地補貼了一些,手起刀落,在東三環買下了一棟loft風格的公寓,從此過上了房奴的生活。
後來與羅暢結婚時,她覺得這套公寓的面積太小,不適合新婚男女過日子,便又在隔壁小區租了一套容得下她夢想中衣帽間的大三居。
這婚雖然離得快,但何大葉藉口習慣了這大房子,再加上自己的房子也租出去了,所以就一直沒搬走。
但實際上,她是捨不得這房子帶來的往日記憶。
轉眼四年,自己的房子已經換了三次租客,但何大葉依然固守著跟羅暢短暫建立起來的愛巢,有種王寶釧苦守寒窯的執著和心酸。
時間久了,有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忘記初衷,等等等等,等什麼呢?等一個結果來了結這一切?
是嗎?何大葉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姐,你瘋了吧?創業創到砸鍋賣鐵的地步啊這是。」
劉丹不可思議的尖叫聲把何大葉從記憶的深淵裡拉回來。
「人窮志短,騎虎難下,不賣房難不成賣淫嗎?」何大葉嘆口氣。
劉丹實在是忍不了了,上下打量了一下何大葉,滿眼都寫著「你這長相和身材去賣淫也得有人買才行」的潛臺詞,被敏銳的何大葉盡收眼底。
「不然把你賣了吧。」何大葉調整了一下坐姿,擺出媽媽桑的姿勢說。
劉丹知道此時此刻的何大葉她得罪不起,急忙收拾了眼神,換上假裝要英勇就義的決心,拍著胸脯對何大葉說:「寧願賣掉我,也不能賣掉房子。」偷瞄了一眼,見何大葉的眉眼漸漸舒展開了,劉丹鬆了口氣,「姐,那房子多好啊,地段好,空間大,設計合理,loft風格現在這麼流行,七十年產權還商住兩用,而且以後房價還會漲的,還有啊……」
劉丹掰著指頭一條一條給何大葉細心列舉著,而何大葉的心思卻停留在了「商住兩用」這四個字上。
是啊,自己手頭上就有這麼好的辦公室,幹嗎還要搜遍整個北京城,備受冷落和白眼去租別人的。
這間公寓雖算不上豪宅,但好歹也是上下兩層。底層做工作室,二層還可以拿來喝杯咖啡享受陽光,十足的矯情範兒小資情調,裝修風格再硬朗簡潔一點兒,齊活兒了就。
何大葉她爸是個軍人,從小給予她的就是軍事化教育,軍人身上那股子雷厲風行的潑辣勁兒經過多年曆練和滲透,在何大葉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自己心裡默默算了下,現在這戶人家的租約應該這月底就到期了,天時地利人和,天助何大葉。
劉丹還坐在那裡一條一條事無鉅細地給何大葉分析著利弊,就被何大葉突然的彈跳起身給嚇著了。
何大葉什麼話都沒說,徑直衝進臥室,扒拉著抽屜找租房合同。
劉丹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屁顛屁顛地跟進來,滿臉委屈。
「極好!」仔細看了看合同,終止日期在這個月底,何大葉激動得彈了一下紙張,化身甄嬛說道。
「怎麼了姐?」
「天無絕人之路,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無心插柳柳成蔭呀。」何大葉連續朗誦了幾句詩,展現了自己卓爾不群的古典文學造詣,欣慰地拍了拍劉丹的肩膀,說這月汽油費給她報兩百塊,算是獎勵她讓自己茅塞頓開。
何大葉細細給劉丹講了自己要把公寓拿來作辦公室的想法,劉丹也覺得這點子不錯,併為自己立下的汗馬功勞感到些許的得意。
何大葉順勢偷瞄了正沉浸在揚揚得意中的劉丹,感激之餘也覺得這孩子一把年紀了,雖然空有一腔子陪她出生入死的熱情,但城府頗淺也沒什麼眼力見兒,真是為她擔心。
唉,算了,沒準兒傻人有傻福呢。何大葉默默地想。
還是得自己親自出馬,去跟租客說明情況。
一來能身體力行地表達自己的不好意思;二來可以去看看自己多年沒回去過的小窩,順便找找碴兒;三來如果租客耍無賴,憑她何大葉這張嘴還不殺他一個片甲不留?
生活中處處充滿了驚悲和驚喜,像一條波折的拋物線一樣忽上忽下,在生命的座標中毫無規律地浮動著。
就比如說,前一刻還因為辦公室黃了的事烏雲密佈的何大葉,下一秒就因為新的辦公室晴空萬里起來。
再比如說,原本以為上述的第三種情況只是被害妄想症患者何大葉小姐為了體現自己心思縝密而臆想出來的,下一秒,真實的狀況其實更復雜,複雜得像浴室裡堵住下水道的頭髮,根深蒂固地相互纏繞著各個細節。
月末,何大葉特意從印刷帶著廉價感的日曆上,挑了一個「諸事皆宜」的好日子。
臨出門前,她還化了一個淡淡的妝。
她想畢竟今天自己要乾的,是把人掃地出門的事,打扮得養眼一點,也算對租客表示一下尊敬和誠意。
在衣櫃裡扒拉了一會兒,何大葉挑了件米色的套裝穿上,溫暖又不失莊嚴。
服裝顏色上也是有講究的。
黑色太霸氣,駕馭不好就會讓人覺得自己太過苛刻;紅色太喜氣,臉上露多一點笑就跟個媒婆似的;像白色這種純潔到一塌糊塗的顏色就更甭說了。
何大葉早就過了穿什麼顏色都好看的年紀,再加上一張蹉跎過度的臉,所以挑起衣服來格外謹慎。
對著鏡子自己檢查了一遍,雖然不是宜家宜室秀外慧中的路數,但也覺得沒什麼漏洞了,大葉自信滿滿地踏著陽光出了門。
何大葉的房子和現在的住處相鄰,大概是飯後消食最合適的距離。
可曬著太陽走了一路,汗也下來了。
走進樓梯間,何大葉拿出化妝鏡照了照,矯情地補了補妝,小心翼翼地用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低跟鞋踏在陰涼的樓梯上,發出一聲聲有節奏的悶響,有種陌生的熟悉感。
她都已經算不清自己有多久沒回來看看了,租出去的房子,就像嫁出去的女兒,都是一盆潑出去的水,有事就看看,沒事也懶得來回走動。
畢竟已經有人與它開始了新的生活,你多去打擾,倒顯得你多餘了。
走到家門口,何大葉感慨,連門把手上塞小廣告的方式都跟過去如出一轍。
桃花依舊笑春風,可是那人面呢?
早就混成親人的地步,何大葉總覺得自己已經混成了媽,萬一羅暢腦袋一熱又跟人結婚,是不是那女孩得給她奉茶了。
情緒培養得差點兒老淚縱橫,何大葉深深地吸口氣,趕快從大齡怨婦,哦,對不起,她還單著呢,沒資格做怨婦,趕快從大齡怨女的角色裡轉變到惡房東的戲份上來。
機智的怨婦啊,快去創造奇蹟,何大葉以一種極有底氣的假老虎節奏,輕輕地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門。
等了幾秒鐘,門開啟了,門口站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頭上戴著一頂報紙做的帽子,身上沾滿了漆牆用的油漆白點點。
一股油漆味撲面而來,何大葉對租客的擅作主張有點不高興,但礙著小孩的面子不好發作,彎下腰和藹地問:「小朋友,你的家長在家嗎?」
「請問您是誰啊?我家長在家,但能先告訴我您有什麼事嗎?」這小孩操著比同齡小孩成熟幾倍的語氣滿臉嚴肅地問何大葉。
何大葉覺得這孩子挺有意思,但也沒打算跟他多費口舌,剛要編個謊話隨便哄哄,他的家長就從屋裡走出來了。
何大葉面帶職業性完美笑容站起身,剛要寒暄,笑容就僵住了,眼中瞬間換上殺氣,扭曲出一個有些猙獰的表情。
這便是緣分的可怕之處了,撮合對的人,但也總是陰差陽錯地挑唆著錯的人,一次次在硝煙四起的戰場上相遇著。
眼前那個同樣戴著報紙帽的男人,不是張猛又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