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何大葉和劉丹一前一後走進公司,門口的機器猴子照舊發出廉價的「歡迎光臨」聲。何大葉嫌棄地瞪了猴子一眼,眼神里霎時充滿了騰騰的殺氣。
劉丹安慰自己,好在何大葉沒哭,只是一個小崩潰而已。
讓她完全可以裝作沒看到的樣子:「什麼?剛剛你不是因為起床氣捂臉睡一會兒嗎?」
此時,何大葉臉上的妝已然在車上化得完美無瑕,衣櫥裡最貴的一身黑色香奈兒套裝彷彿長在身上。
大葉知道,這將是一場拼氣場的硬仗,陣仗上只有她跟劉丹兩個人,已經輸了,那就不能再輸人了。
公司裡瀰漫著刺骨的陰森氣息,劉丹覺得有點毛骨悚然,輕輕地拽了拽何大葉的衣角。
「姐,這氣氛,怪嚇人的。」劉丹輕聲對何大葉說。
「怕什麼,有我呢。」何大葉雲淡風輕地回答。
事實上,何大葉心裡也是沒底兒的,在這家公司幹了四年,跟夜叉過招無數回,回回都被夜叉的不可理喻打得體無完膚。
沒辦法,她是boss,在她的國度,她的一切愚蠢的想法都是神諭。
何大葉也真真是受夠了,她是個善於以理服人的人,可光腳的哪裡會怕穿鞋的,偏偏這位女老闆就是個自己不講理也不愛聽別人講理的人。
你說東她偏往西,你講天文她就要談地理,任憑你氣到吐血,只要人還活著,就照樣得忍氣吞聲。
也正是因為這樣,當初何大葉決定跳出來單幹的時候,才能得到那麼多同事的響應。
只是,理想總會被現實打敗,白手起家共創未來的勇氣並非人人都有的。
臨陣退縮這事兒何大葉見多了,從她器宇軒昂走進公司那一刻起,看見那些曾經信誓旦旦要與她同生死共存亡的同事一個個都低下了頭,心裡就有數了。
不過她覺得她們沒錯,人人都為自己考慮,職場上哪來那麼多忠肝義膽呢?
該來的總歸要來。
何大葉和劉丹到會議室的時候,夜叉已經蓬勃到抑制不住今天撕逼的力氣了。
「喲,來得真早啊,再晚來一會兒直接吃午飯多好啊。說吧,今天為啥遲到?」
何大葉聳聳肩:「為了世界和平。」
「你能不能嚴肅點兒?我問你話呢!」
何大葉也笑了:「好吧,上班的路上有人求婚,我不答應他就要去死,這算不算維護世界和平?」
大家都愣住了,大敵當前,都知道老闆要殺雞給猴看,猴們及本來也是雞的幾枚猴沒想到何大葉有這樣的幽默感。
一枚剛剛被夜叉說服、由雞變成的猴開始後悔了,大葉多有意思。
夜叉也愣了幾秒鐘,開始爆笑起來。如果這是個四格漫畫,夜叉的頭頂會出現一個對話方塊,「哈哈哈哈哈哈」的黑體字會佈滿整個兒畫面。
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的套裝,看起來甚是喜慶,臉上的妝比平時濃了一倍,臉上寫滿了「今天老孃要贏」「看我不捏死你這個小蹄子」等再明顯不過的隱形臺詞,卻被這笑聲衝擊得有些許渙散。
夜叉撫了撫眼角,假睫毛都快笑出來了:「跟你求婚?你還是為了世界和平吧,這樣可信一點。」
何大葉甜美一笑,也沒說什麼。
「喲,人總算都到齊了。」夜叉搖頭晃腦地說,「到齊了就開個臨時會議吧。」
眾人紛紛放下手裡的工作,屏著氣息不敢出聲。劉丹挪了挪身子,離何大葉更近了一點,帶著一種誓死捍衛何大葉的決絕。
「大家跟我的時間也不短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待你們也算不薄,咱們公司大多數都是有家有孩子的,出來賺錢養家誰都不容易。」女老闆說到這兒,掃了一眼四周面帶猶豫的眾人,知道自己主攻家庭的心理戰術有譜,繼續說,「我跟大家一樣,也是拖家帶口的,所以工作起來小心翼翼,對你們也嚴苛了一點,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能安安穩穩不帶風險地混口飯吃嗎?」女老闆按著胸口,做痛心疾首狀。
「放屁,說得比唱得好聽。」劉丹躲在何大葉的身後,小聲嘀咕著。
女老闆有一副狗一樣靈敏的耳朵,她循著聲音看過來,卻拿眼狠狠地斜了沉默的何大葉一眼,接著說:「是,我也知道,我做事情保守,比不上那些還沒結婚無牽無掛的年輕人。當然,也並不是沒結婚的就都年輕。」
一支冷箭射向何大葉的胸口,汩汩地冒出血來。
若是沒經歷過早晨的求婚,何大葉一定知道她會是這樣:緊緊地攥住拳頭,窩著火不說話,反正今天已經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那就不如等火燒得再旺一點一起爆發。
但現在,無所謂了,反正她就要開公司,就是每天都有人堵在路上跟她求婚,她也要自己幹。既然如此,何大葉拔掉胸口的冷箭,血也迅速回流,一點兒也不疼。
「我最近耳邊刮過幾陣風,說咱們公司有不少人想要跳槽,跟著人家一起出去創業單幹。哦,對不起,我的口誤,不能算跳槽,對方公司八字都還沒一撇呢,跟個皮包公司沒什麼兩樣,只能算跳樓。你們要走我也不攔著,只是有句話說得好,良禽擇木而棲,你們要願意去冒這個險,替別人出頭賣命,被賣了還幫著數錢,那我也會衷心地祝福的,是不是啊小陳?」女老闆把目光落到角落的小陳身上,滿懷期待和威脅地看著她。
在公司,這位小陳和劉丹走得最近,除了何大葉,她倆往大了說是戰友,往小了說是閨密,形影不離如膠似漆。
當初劉丹暗地裡幫何大葉籠絡人心那會兒,小陳是頭一個舉雙手雙腳贊成的,還幫著劉丹說服了幾個同事。
可事情就是這麼不湊巧,就在前不久,小陳懷孕了,繼而奉子成婚,這樣一來,公司裡還沒成家的就剩下劉丹和何大葉兩個人了。
雖然與劉丹關係親密,但再親也還沒到同生死共患難的地步,結婚之後的女人萬事以家庭為重,夜叉剛剛那幾句話又正好戳中了小陳的要害。
原本凝聚成團的一堆人心瞬間岌岌可危,看來這些人今天是一個也帶不走了。
何大葉當下還是有些佩服夜叉的,儘管多年來她品位低下、手段卑劣、面目可憎、心胸狹窄,但揣度人心這樣的事,對她來說一直都是手到擒來的。
職場上打拼這麼多年,沒有幾分精明,肯定是活不了這麼長久的。
這一役,她輕敵了。
何大葉瞟了一眼小陳,她正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慌張地衝夜叉擺了擺手。
「叛徒。」劉丹再次小聲嘀咕道。
「很好,那其他人呢?」夜叉又問。
一片窒息的死寂。
「大家覺悟都很高嘛。劉丹,你從剛才就一直跟那兒犯嘀咕,有什麼想法你就說吧。」
戰火終於還是燒到這邊來了,何大葉直了直身子,英勇的身姿堪比當年炸碉堡的董存瑞,亦不輸堵槍眼的黃繼光。
「我?我辭職,懶得跟你浪費時間。」劉丹翻了個白眼說。
「嘖嘖,你們這些嫁不出去的人就是有恃無恐啊。」夜叉搖了搖頭,一臉惋惜,「你今年也不小了吧?二十八?」
「我二十七!」劉丹生平最煩別人提到她的年紀,她長了一張人畜無害的90後娃娃臉,多年來一直靠著謊報年紀在江湖上走跳著。
大概是近朱者赤,劉丹跟何大葉一樣,心中有一根不婚的標杆屹立不倒。何大葉曾經問過她為什麼不想結婚,她說她覺得自己活潑可愛如花似玉,應該是被大家一起愛戴敬仰的,要是嫁了,那豈不是太便宜那個人了?
何大葉頓時黑線三條白眼狂翻。當時劉丹笑了笑,然後又認真地對何大葉說:「其實如果遇見這世上與我最match的那個人,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嫁給他的。每個女人的人生就像一塊缺失的拼圖,只有找到遺失的那一塊,才能拼湊出完美。我看過太多找錯拼圖的女人,以致最後生活變得七零八落、一塌糊塗,別人都說她們可憐,但我覺得還挺活該的。」
那時的何大葉笑著指責劉丹沒心沒肺,自己卻陷入了一段漫長的沉思中。
她記得自己曾經在網上看過一句話:
朋友說要結婚了,因為不小心有了孩子;朋友說要結婚了,因為父母之命;朋友說要結婚了,因為年齡大了;朋友說要結婚了,因為前一段感情的傷害;朋友說要結婚了,因為對方條件不錯……很多結婚的理由,卻彷彿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她要結婚是因為很愛一個人,想永遠和他在一起。
很長的一段時日里,何大葉都把這句話當成自己擇偶的座右銘。
可時間長了,人也老了,何大葉才發現,原來要找到那個想要永遠在一起的人,是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她的生命裡,也許有過這樣一個人,但也許,也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這個世界已經變了,whysoserious?」
這是《金雞sss》裡的對白,何大葉當時看的時候幾乎哭成一條狗。
那晚她敷著去水腫的面膜,對著鏡子不停地問自己:「這世界已經變了,你又何必這麼認真呢?」
那是何大葉生命中少有的幾次哭泣,就因為一句電影的臺詞。
在一個夢到羅暢把她再次丟在了婚禮現場驚醒後的午夜。
那時的她,很想告訴劉丹說自己以前也是這樣想的,但人世蒼茫,心想並不一定真的能事成,所以有些人,才一個人孤孤單單過了小半輩子。
這就是不將就的下場。
但她願賭服輸,把傷疤放在胸前,刺成一枚勳章。
看著劉丹滿懷期待的眼神,何大葉還是把話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何必要去打擊一個少女的夢想呢?每個人都應該有憧憬的權利,每個人也都應該經歷憧憬過後陷入失望甚至絕望的無奈感,一路走過去,看得清的人自然會懂,不懂的,告訴她也白搭。
何大葉從這些亂七八糟的回憶中走出來,看了看她身邊的劉丹。
此刻的劉丹跟夜叉過了十幾招,眼見著已經被夜叉氣得滿臉通紅,喘著粗氣回天乏術了。
也是,劉丹再怎麼伶牙俐齒,也不可能是夜叉的對手啊。
「反正……反正我不幹了!我就是要辭職!」劉丹口沫橫飛地嚷嚷著。
「那樣最好。」夜叉笑得花枝亂顫,「我這兒是婚慶公司,我希望我的員工都是結過婚享受過家庭生活的。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們這些立志單身或者嫁不出去的,在婚慶公司就跟攪屎棍沒什麼區別。」
「您這話可就錯了。」何大葉按住幾乎要飛撲過去打人的劉丹,挺身而出,「我也說幾句不中聽的話,結過婚的並不一定都是在享受家庭生活。誰不想結婚之後就辭了職在家當少奶奶啊,可是沒辦法,條件不允許啊。就跟您似的,為什麼出來開公司自己打拼啊,還不就是因為老公賺錢不多,孩子又茁壯成長需要錢嘛。身為女人,出來拋頭露臉的,說好聽點兒是自強不息,說不好聽點兒就是無可奈何。我們沒結婚的,不管是打工還是自己開店,賺的錢都是自己的,結了婚就不一樣了,要為小家庭奉獻,還要養孩子,老公沒什麼出息的,還得連他一起接濟著。」
「你說誰老公沒出息啊?」夜叉臉上的笑漸漸散盡了,目光兇狠地盯著何大葉問。
何大葉這話說得不假,她很早就聽說過夜叉老公的事情。兩個人結婚十年,他藉著各種理由換了好幾十份工作,現在正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職員,月薪依舊三千多。
她老公唯一的優點就是帥,長相有點兒門頭溝劉德華的意思,對夜叉也溫柔體貼。
夜叉愛他,賺錢少也照樣愛他,反正賺錢多也賺不出天生英俊的臉龐,夜叉總是這樣自我安慰。
「我又沒說你,你急什麼呀?」何大葉沒打算跟她講理,索性一臉的痞相說。
「何大葉,信不信我開除了你!」
「說這話有意思嗎?剛才一頓連諷帶刺的,不早就知道我要辭職走人嗎?不勞煩你開除我,還得多補我一個月工資呢,拖家帶口的不容易,省點兒錢吧。」
何大葉覺得剛才那口氣出得差不多了,再看夜叉的臉已經氣得跟河豚似的,於是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東西,叫著劉丹一起走了。
兩人走到門口,何大葉又站住了,她回過頭對夜叉說:「哦,對了,你剛才說我們是公司裡攪屎的棍子,這樣說來,你是什麼?」何大葉莞爾一笑,帶著劉丹氣定神閒地離開了現場。
何大葉握住劉丹的手,劉丹明白,把自己的小腰扭得很是搖曳生姿。
何大葉氣定神閒地抱著紙箱,腳步有力,臉上帶著高傲不稀罕的表情。
是的,一定要有那種脫離苦海邁向新生活的勁頭兒,要讓夜叉和這些猴看看何大葉的姿態!
只是忘記了門檻的存在,何大葉雙手一扔,箱子頓時解體,她也摔了個結結實實的狗啃食,臉全方位立體著地。
如果奧運會有這個專案,這種摔法大概會被命名為大葉摔。
這層寫字樓,其他公司都跟這家婚慶公司連著的,大門和窗戶很透明,不少人出來看何大葉這窘狀,還捂嘴笑。
哎喲,怎麼不摔死我呢?還保持姿態,有臉就不錯了,太丟人了。
夜叉樂了:「怎麼不摔死你呢!就你這運氣,還幹婚慶,誰找你誰倒八輩子血黴!」
夜叉說著舉起一小串鞭炮,開始點燃。
噼裡啪啦的,所有人都震驚了,沒想到夜叉出此奇招。
送瘟神呢?
劉丹快氣死了,舉起拳頭要去跟夜叉單挑。何大葉臉都撞瘀青了,回過神,一把拉住劉丹。
地上突然裂了一道縫兒,呼喚著何大葉鑽進去。
大葉想了想,搖了搖頭,她丟人可以,但是不能讓劉丹幼小的心靈受到什麼影響。
她把地上的物品都收拾乾淨,站起身,腿還有點兒疼。她把箱子遞給劉丹,突然做了一個奇怪的舉動,拿手機開始拍夜叉舉著鞭炮的樣子。
夜叉更加囂張,聲音比鞭炮聲還大:「喲,你拍啊,你拍啊,回去在家臥薪嚐膽,讓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場!」
又一串鞭炮燃盡時,夜叉的自豪感上升到頂點。
何大葉鎮定地打了個電話:「喂,119火警嗎?有人沒經過批准,就在室內燃放鞭炮,地址是……」
「太解氣了,姐,你就是我的女神!你說,公司會不會停業整頓?」
「因為這事兒?不會。不過咱們公司儲藏間裡,好像還有一堆來路不明的鞭炮呢。」
何大葉在車裡捶了捶腿,興致並不是特別高,劉丹見狀,說:「再勸勸小陳她們吧,說不定她們會回心轉意呢。」
「算了,她們跟咱們不一樣。夜叉說得沒錯,婚姻和家庭對她們來說太重要了,她們是不可能破釜沉舟跟著我們一窮二白地開始新生活的,她們沒那個勇氣。」
「哦。」劉丹覺得自己沒能幫上什麼忙,有點兒沮喪地點點頭。
電話響起,何大葉看了看手機螢幕,臉上浮起笑容。她拿著手機在劉丹面前晃了晃,得意地說:「瞧,剛辭職,生意就來了。」
電話是舒穎打來的,她是何大葉以新公司名義接的第一個客戶。
接聽。
電話那頭兒傳來舒穎千嬌百媚的聲音:「喂,何小姐,有個事情我忘了叮囑你,我婚禮那天你記得給我前夫留個位子,哦,留三個位子,但是別在同一桌。」
「您前夫不是三口之家嗎?怎麼還要分開坐?」
「呵呵……你誤會了,不是三口之家,是三個前夫。」舒穎笑聲突然豪邁起來,就像《葫蘆娃》裡的蛇精,尖銳而狡詐。
「哦哦,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何大葉把車上的冷氣開得更大了一些,好吹乾她那一身冷汗。
「這便是新生活的開始吧。」何大葉想。
「人生的路就像內褲,沒有一條不是自己選的。」有部電影裡這樣說。
何大葉不求這條內褲有多舒適,只求合身就好。
02
其實更多時候,何大葉都覺得自己的工作和「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黑社會沒什麼兩樣。
幹婚慶這些年,她率眾人幹過各種缺德事兒。
攔過前女友、打過賤小三、智鬥過惡婆婆、羞辱過挑事兒的壞閨密……
他們拿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白粉的心,力所能及地幫臺上那對新人懲惡鋤奸,以最優質的服務讓他們在婚禮當下產生無盡的錯覺,覺得他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兒。
那時的何大葉就想,等以後自己的高階婚禮定製公司開業了,一定要漫天要價,也好對得起一場婚禮幹下來,自己身心受到的折磨。
何大葉給自己定的工作準則就是,要像做舞女一樣對待客戶,要堅信只要活兒好,客戶就不在乎價錢。
可是客戶就是金主,金主就是上帝,上帝創造人類的時候還一碗水端平,企圖做到人人平等呢,想從金主口袋裡掏出錢來,哪能那麼輕而易舉。
何大葉想,如果不是自己跳出來開公司,大概永遠都沒辦法體會到錢難賺屎難吃的悲涼,難怪夜叉臉上永遠都一副吃屎相。
每每想到這裡,何大葉對夜叉的敬意就又多了一分。
舒穎的婚禮辦在京郊的長城公社,著實是個燒錢的地方。
「我要辦一場舉世無雙的世紀婚禮,錢不是問題。」這是舒穎的原話,她也確實這麼做了。
所有高階婚禮上出現的道具、走過的流程她全都來者不拒,人無我有,人有我精。
按照時間算下來,舒穎婚禮大大小小的專案加起來,成本已然超越春節聯歡晚會。
除此之外,這位已經是第四次當新娘的人一直秉持著「超越夢想一起飛」的原則,向何大葉提出了各種匪夷所思的意見和條件。
「每次結婚都是鮮花氣球,好俗氣,你說要不要走個暗黑系主題?把氣球都換成骷髏頭?鮮花全部噴成黑色或者藍色妖姬?」舒穎微微側著腦袋,一頭捲曲的長髮從一側散落下來,靈光乍現地說。
「呃,不吉利吧這樣?」
「也是哦。我老公是商人,也是有頭有臉的,又不是街邊那些窮逼行為藝術家。」舒穎撩了撩秀髮,溢位一陣名牌香水的味道,「或者把小花童換成我的一對gay密吧,他們想跟我一起走紅毯。」
何大葉低頭不語,默默地喝了口咖啡。
錢多人蠢新娘瘋的婚禮創意,何大葉見識多了,真不用自己動嘴,新娘自己會想明白。
舒穎就這樣自言自語著,提出意見,然後再自己把自己駁倒,翻來覆去差不多過了有半個小時,她突然從夢幻中清醒過來,很認真地看著何大葉問:「你記性好嗎?」
「一般。」何大葉回答得很保守,因為預感前方是個套。
「行,記性一般那就多下點兒功夫。」舒穎說著,從愛馬仕包包裡拿出一本厚厚的資料冊拍在桌上,「這是婚禮那天的賓客名單,都是我老公的朋友,你把裡面人的資料和長相都記牢了。那天我會自備一隻隱形耳機,當他們接近我,你要負責告訴我那人是誰。就跟電影裡演的那樣,《穿prada的女魔頭》,知道吧?」
何大葉接過厚厚的一本資料,覺得一股血流像噴泉一樣直衝上腦門兒,填平了她的每一條腦回溝,一個腦細胞提醒了何大葉千萬別被情緒影響:「對了,您的三位前夫資料也給我吧,我儘量把他們都安排在不同桌。」
舒穎笑了:「這個你不用操心,隨便安排幾個位置就行,他們應該不會老實地在座位上待著,來的都是朋友,他們都認識,肯定滿場串。」
何大葉內心暗翻白眼,天下哪有這麼多沒臉沒皮的中國好前夫,舒穎也太自信了。
舒穎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優雅地站起身來走了。
臨出門前,她驀然回了個首,拋給何大葉一個完美無瑕的微笑說:「對了,那天也希望你能夠美一點哦。我要是你啊,從今天開始就要節食了呢。」
何大葉咬牙切齒地側頭微笑,待舒穎轉身走遠,憤然地又點了一杯多糖多奶的咖啡。
長城公社雖貴,但人氣值很高。
舒穎挑選的良辰吉日,中午那場早在一年前就被訂走了,喜帖已經提前發出去了,改是沒法改了,無奈之下只能訂在晚上,為此,舒穎發了好一通牢騷。
「真是的,晚上結婚什麼意思嘛!」
何大葉聽這話,就知道舒穎不準備在這個事情上為難她,就是圖個抱怨,於是微微笑安慰道:「晚上有晚上的好,那天是個晴天,晚上有月亮,多美。」
「長城公社那地兒那麼偏僻,晚上婚禮,還得安排賓客住的地兒……又是一筆錢。再說了,幹嗎安排二婚的時間?我這都四婚了,要安排也得安排到半夜吧。」舒穎朝何大葉眨了眨眼睛。
喲,這女人有點兒意思。
舒穎雖然個人見解邪門兒了點,倒終歸是個不拘小節大咧咧的女人,偶爾俏皮地自黑,何大葉最愛她這點。
不用閉眼都能想到,有一堆人蓄勢待發地想嘲笑舒穎是第四次結婚了。「舒穎,你真棒,我都沒嫁出去呢,你都嫁四次了。」
「我就跟我女兒說,離婚怕什麼,你學著點你舒穎阿姨,都離三次了,這還不是越嫁越好?」
對待這一切,學溫順女子打碎牙齒和血吞?
道行需要高點,何況這一套早過時了,又不準備學張柏芝,以後專心走賢妻良母的路數,何必呢?還不如先黑一下自己,表明自己都不在乎。
你若不在乎,好事的群眾就悵然若失了。
女人最懂女人,大葉覺得舒穎在某種程度上跟她是一類人。這一類女人,極愛自己,不會自己為難自己,永不。
不過在看待人生過往這一點上,舒穎會看得更開。
何大葉真心欣賞她這一點,但依舊不準備改變自己,她自己也不錯啊。
不過,劉丹對這次婚禮有點鬱結難疏,她總說,姐你看,年紀差不多,人家都結四次婚了,你看看你,再看看我。
何大葉翻了個白眼,懶得理劉丹這種滅了自己的志氣長了別人的威風的習慣。
也不看看舒穎前凸後翹的身材和精緻完美的臉蛋,再耷著眼看看自己的,根本沒有可比性好不好?
伊麗莎白·泰勒一輩子都結了八次婚呢,你怎麼不比?一切盡在不言中吧,妹子。
舒穎的老公是個堪比京城四少之爹的年輕版小奇蹟,白手起家,三十五歲而已,如今公司已經在創業板上市了。
這場婚禮,幾乎把全京城的企業家、富二代、土豪和各領域有頭有臉的人都一網打盡了。
何大葉覺得這不像是婚禮,更像是在公關公司做活動時做的那些裝逼局。
劉丹看得眼都花了,指手畫腳地開始給自己挑物件。
何大葉花了三個通宵的時間,總算把舒穎給的資料背熟了,此時正站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遠端操作新娘接客,每說出一個名頭,劉丹的眼睛就閃爍一下,彷彿聖誕節時掛滿北京城的閃閃彩燈。
當某集團的王公子走進來之時,劉丹一眼就認了出來,不由自主地跟大葉說:「姐,我想給他生個猴子。」
何大葉一掌拍了過去:「你給我認真點兒,等婚禮結束,你有本事生個野生動物園我都不管。」
婚禮儀式進行得非常順利。
舒穎穿著那套綴滿了鑽石價值一輛法拉利的verawang婚紗戰車般出場時,在燈光的映襯下,如她所願地獲得了眾人的感嘆聲。
司儀端莊自持,煽情話說得恰到好處,賺足了眼淚。
舒穎傲嬌地昂著頭站在臺上,像個君臨天下的女王。
從舒穎的表情何大葉就能看出她非常滿意這場婚禮,這會兒何大葉才算鬆了口氣,知道錢總算是在兜裡落實了。
錢對何大葉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何大葉時常在想,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能真正認清錢的本質啊!
對大部分人來講,錢也許只代表了山珍海味、香車美女、一隻名牌手包、一雙名牌鞋,或者是櫥窗裡一套價值連城的璀璨珠寶,可對於何大葉來說,這是她生活中唯一費盡心思拼了老命追逐著的目標和夢想。
沒錯,這是她的夢想,賺很多很多的錢。
年輕的時候,她讀亦舒的《喜寶》,裡面說:「我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愛,那麼就要很多很多的錢。如果兩件都沒有,有健康也是好的。」
何大葉想自己沒那麼貪心,她不要愛,不要退而求其次,她只要錢。
因為錢比愛實在,起碼錢不會背叛你。
何況,她一直認為喜寶有點作:有一樣就行了,要啥腳踏車啊。
大葉經常在睡前這樣跟滿天神佛祈禱:「我沒資本擁有萬千寵愛,我只希望一個我愛的人愛我。我沒運氣呵護完美肉身,我只求小病無災地過一生。上天啊,如果這你都嫌我貪心,那我就只要錢,用自己的一雙手,一分一釐賺來的錢。」
現代女性這輩子,無非圖兩樣東西,婚姻和事業。
歸根結底,卻是它們帶來的安全感。
何大葉已經被婚姻閃了一下腰,只有傻逼才會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兩次,不如就專心致志地操持自己的事業。
她在自己的事業裡,覺得無比安全。
03
冗長的儀式,在賓客漸漸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時,何大葉精心安排的、深諳待客之道的婚禮流程終於識趣地結束了。
接下來是一場中西合璧的宴席,女方賓客大多在大廳裡,喝著五糧液和茅臺,而男方賓客幾乎全都移到了外面的草坪上吃自助餐,喝的是柏圖斯和奔富。
這樣格格不入的就餐方式自然也是舒穎的主意。
她的哲學,既然都第四次結婚了,如果還不能讓賓主盡歡,連她自己也會怪前三次婚禮一點兒收穫都沒有。
每個人,成年後都參加過很多匪夷所思的婚禮。
幾乎所有人,嚼著微波爐加熱後的婚宴餐時,都叫囂著自己結婚時可千萬別這麼做。
可你只有一次機會,很容易犯錯。
所以,參加舒穎這類的婚禮,還是有樂趣的,起碼不用經歷那些千錘百煉仍然繞指柔的錯誤細節。
一場大致上令人記憶深刻的婚禮,無論怎樣冗繁,總是會給人們製造一點正能量。
女人享受婚禮及複雜的嫉妒,男人制造「我很好」的假象和交際的機會。
而跨越兩性的樂趣是,在婚禮上看人,你看我,我看他,他看她,她看他,紛紛賓客之中總會看出生產力的。
否則,你怎麼安慰那沒準兒收不回來的份子錢呢,尤其是舒穎這種每隔幾年就要重新在婚慶板塊上重新發行的股票。
所以說,姑娘們啊,參加婚禮時一定要變成金牛座在婚禮上撈一個人回來,才真正有可能回本甚至賺回來呢。
何大葉和劉丹總算得了點空閒,坐在草坪一角的椅子上吃東西。
「姐,你別說,這舒穎夫婦人緣夠好的,該來的全都來了,座無虛席。」劉丹拿著一張座位表,比畫著對何大葉說。
「哎,不對。」還沒等何大葉接話,劉丹很快又指著一個沒畫鉤的座位說,「就她前夫沒到。」
「你這不是廢話嘛,我捯飭過這麼多場婚禮,但凡是跟‘前’字沾邊的,從來沒見過有出席的。」何大葉擺出一副多年征戰沙場經驗十足的架勢向劉丹總結道。
「但是其餘兩位前夫到了。」
何大葉覺得有些沒面子,斜眼瞄了一下座位表,撇撇嘴說:「其餘兩位大概沒臉沒皮吧,或者帶著全家交點兒份子錢吃自助餐來了。」
劉丹也湊過來:「姐,教教我,這種有三位前夫都參加的婚禮,位置怎麼安排啊,難道要弄個前任專座?」
有一個奇異的電影,在婚禮上把前任們都安排在一起,最後前女友們開始撕逼了起來,前男友們跟揀貨一樣,一人挑一個拉架,男主角也挑了女主角。
何大葉不懂怎麼寫劇本,但她看過這電影后,肯定患有直男癌的編劇們絕對沒結過婚,在生活中也絕對不太懂人情世故:婚禮一向以維穩為原則,安排他們坐在一起?就算他們都是良民,你是想讓你的伴侶對你以前的性史一目瞭然嗎?以後的婚姻生活還想不想國泰民安地過下去了?
劉丹從這場婚禮中見識到何大葉的用心良苦,三位前夫也被安排在絕對死生不復相見的距離。
她們倆也眼瞅著兩位前夫安分守己地先後離場,只等著第三位前夫的到來——當然,如果他不來,更好了。何大葉很悲觀地覺得這場婚禮太過順利了,總害怕出點事兒,真心希望一切不穩定因素最好都別來。
劉丹細嚼慢嚥地吃著小點心,不罷休地四處張望,企圖在茫茫人海中找尋見自己的多金mr.right。
這個不錯,那個也優秀,這婚禮現場於劉丹來說簡直就是多金男展覽館。
「我覺得你還是算了吧,好歹你也是個富二代,怎麼跟沒見過錢似的?」何大葉扒了口蛋炒飯,十分不屑。
「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從小到大,我爸媽給的零花錢就從沒超過三位數。我剛大學畢業沒找到工作,我爸媽說我已經成年了,應該自己照顧自己了,硬生生地斷了我的財路,把我趕出家門。有一次我走過哈根達斯,連買個單球的錢都沒有……」劉丹說著,眼睛裡泛起一汪硬生生憋出來的淚花。
「姑娘,錢是要靠自己賺的,現在男人心眼兒多還靠不住,就算你運氣好遇著個有錢的,是不是真心愛你先不說,給不給你花錢那又是另一碼事兒了。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人家憑什麼給你花錢呢?」
「無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以前總有人問,是要找個有一百給你花九十九的,還是要找個有一萬給你花一千的?這不是廢話嗎?當然是找有一萬給我花一千的了。這不是個看百分比的問題,而是一個看基數的問題。」劉丹鏗鏘有力地說。
「你哪兒來這麼多小家子氣的歪理邪說啊?」何大葉嫌棄地看了劉丹一眼,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
「姐,那你是怎麼想的呀?」劉丹好奇地歪著腦袋問。
何大葉吃下最後一口蛋炒飯,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慢慢放下盤子。
「寧缺毋濫!與其賭一個別人養大的男人跟我廝守終生,還不如賭一個自己養大的孩子穩賺不賠。結婚就是賭博,而生養孩子就是養老保險,小風險,低投入,高回報,只是拿收益的週期長了點兒。」
「那舒穎怎麼次次都能在賭桌上贏錢呢?」
「像她這樣的女人,玩兒的是期貨好嗎?換咱倆玩那鐵定是血本無歸。但她呢?像個基金經理,總能找到給她埋單的股民。就算賠,也賠不到自己身上。」何大葉一邊掰著指頭給劉丹分析著,一邊看著一位姍姍來遲穿著華麗的大長腿猛男,語氣幽幽地說,「看看眼前這些男人,不過就是行走的生產機器罷了。挑來挑去,不如挑個腿長個兒高英俊聰明的,把好基因延續下去,這才是積德積福啊。」
劉丹順著何大葉的目光看過去,心裡跟明鏡兒似的,自以為「萬事通」地點了點頭:「喲,看上啦?」
「你瞎啊,明擺著不愛女人。」何大葉白了劉丹一眼。
「哪兒看出來的?」
「丫打扮得多妖嬈啊,臉上的妝化得比我還精細。」
何大葉說這話的時候,是帶著咬牙切齒的憤恨的。
如果不出意外,這應該就是舒穎提過的gay密了吧。
何大葉暗自感到可惜,在這個好男人缺失的年代裡,數量稀少的好男人不但不能擔起照顧女性的重任,還要跳出來與廣大女性搶男人。
簡直……不可饒恕!
一股無名火從何大葉心底燒過,留下一片絕望的灰燼。
何大葉憤然地又吃了滿滿一盤蛋炒飯,還配了幾塊精緻的小點心,直到她無意中低頭時,發現自己香奈兒風套裝的外套釦子已經快要被崩開。
她悄然放下盤子,用手輕輕地摸了摸肚子上堆疊著的三層肉,一股巨大的悲涼感瞬間包圍了她。
一聲悲鳴。
這些贅肉,像是一枚枚聚集在一起的黑暗的勳章,代表著這些年來何大葉操辦過的婚禮,以及在婚禮上悲從中來時吃下的蛋炒飯。
她也有過一場婚禮,也穿過婚紗,可她沒能像臺上的新娘那樣,擁有過短暫的幸福的笑容。
回想起那日。
那麼忐忑,那麼惶惶,那麼絕望。
彷彿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不過,大葉很快就想,也許自己就是路人中的王菲呢,在時光和事業的洗禮下進化成高高在上的女王,卻始終收穫不了最完美的愛情。
上帝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孤單地站在光環之下,或者成雙成對地生活在平凡中。
而她,就是這耀眼的光暈中孤單的一個,但又有什麼關係,是女王就好,能在光裡傲嬌就好。
哦,等等,忘了介紹了,這位何大葉嘴裡的gay叫張猛,就是她們久等不來的舒穎的第一任丈夫。
張猛匆匆穿過草坪走進大廳四處張望了一下,直接錯過原本何大葉為他留好的位子,徑直朝女方親友席走了過去。
他為人倒是大方,沿途跟不少舒穎的親戚朋友打著招呼,行雲流水般盡情揮灑著魅力,簡單直接粗暴,其實是憨至缺心眼兒地應對著旁人對他這個前前前夫的惡意、善意和不在意。
女方的至親們見到張猛,倒也歡喜,紛紛起身給他加了椅子和餐具。
張猛也想回到安排給自己的位置上,但廣大女方親友壓根兒不樂意啊,拉著他大話家常,他乾脆就隨便坐了。
這歸功於和舒穎還是夫妻的那些日子,他和親友團的關係一直不錯,他憨厚耿直,能跟男人稱兄道弟,人長得是那種讓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舒服型。
每次舒穎結婚,他們都招呼張猛一起坐,聊聊時尚,談談化妝,順便再自拍合影,親如一家。
雖然兩個人離婚這麼多年了,但大家一直都還當張猛是自己人,就連賓客登記處的舒穎閨密也對張猛日久生情,開口就問:「姐夫,你咋又來了呢?份子錢您就不用交了。」
每次張猛都笑呵呵的,一雙單眼皮小眼睛,笑起來會眯成一道完美的弧線,靠譜指數和親和力直線飆升。
剛坐下跟親友團寒暄了幾句,舒穎和丈夫王海濤就過來敬酒了。
舒穎已經換了一套香奈兒的香檳色定製晚禮服,面帶宛若初婚的嬌羞依偎在丈夫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