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賢惠,不必做出滿漢全席,一盤速凍餃子也能代表情意。
何大葉鑽進廚房利索地忙活了十分鐘,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和一盤她最拿手的尖椒炒雞蛋走出來,順手把兩個盤子放在茶几上。
餃子的熱氣氳出來,透明的玻璃茶几上瞬間蒙上一層薄薄的霧。
「趕緊吃,吃完了早點兒睡,睡醒了就趕緊滾蛋。」何大葉一邊摘著圍裙,一邊對躺在沙發上正看電視的羅暢說。
「滾蛋」這個詞,除去主要表明「我送你離開,你以圓潤之姿態」的暴力之外,又透露出止不住的親暱感。
是,跟不熟悉的人,你說句「滾蛋」試試,他可能就真從你生命中離開了。
羅暢笑嘻嘻地從沙發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彎下身子夾了個餃子放進嘴裡。
「嗯!」羅暢伸出大拇指,含含糊糊地說,「今兒這餃子不錯,皮兒薄餡兒多,鹹淡剛好!」
「有勁嗎?能換個臺詞好嗎?每次吃速凍餃子都這樣。」何大葉皮笑肉不笑地瞪了羅暢一眼,轉身進屋給羅暢鋪床去了。
「你親自煮的,就不一樣!」羅暢添油加醋,繼續擺出美食節目主持人的誇張嘴臉,「太!好!吃!了!」
要是不多介紹這兩個人幾句,恐怕所有人都會以為他們是結婚幾年、恩愛異常的一對小夫妻。
事實上,何大葉和羅暢三年前確實結過婚,可還沒來得及柴米油鹽孩子熱炕頭就離了。
紅豔豔的結婚證在倆人手裡待了還不足兩個月,就換上了紅豔豔的離婚證。
在羅暢的記憶裡,換完證從民政局出來的那天,是個下雨天。
何大葉歡喜得上躥下跳,硬要拉著他去小吃一條街慶祝。
然而天青色等煙雨,而病在等她。
她從街頭吃到巷尾,以至於吃壞了肚子。
據說拉肚子最高深的境界是,坐在馬桶上,菊花在洩,嘴裡在吐,眼淚鼻涕一起流。
何大葉只能讚歎肉身充滿無限可能性。
羅暢陪著她去打吊瓶的時候,曾經譏諷過她,說何大葉是捨不得他,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服毒自盡。
坐在醫院椅子上手扶著吊瓶的何大葉白眼都懶得翻,淡淡地回:「咱倆吃了同樣的東西你沒事兒,天下最毒的東西都覺得自己可愛呆萌人畜無害,像你。」
一句話把羅暢噎得直跳腳。
「何大葉!好歹咱倆領過證,你就是裝,也裝一下對我有感情吧。」羅暢聲音略大,深夜的輸液室裡,患者和家屬們不滿地瞪著這個怨男。他們心裡盤算著,這男的估計被這女的甩了。羅暢看眾人眼神複雜得很,自覺很沒面子,一轉身就走了。
何大葉醞釀了一會兒情緒,後來想想深夜一個人打吊瓶也不算多慘,再說羅暢這都前夫了,也不能啥事兒都跟著啊。
剛自我洗腦完畢,就看見羅暢一個人默默地回來了。
「你也不攔著我,真過分。」羅暢委屈地說。
何大葉那隻沒打吊瓶的手,摸了摸羅暢的頭。
男人濃密的頭髮帶給她的觸感,突然刺痛了她的心。
好像離婚後,倆人才開始建立感情基礎。
那結婚幹什麼?那離婚幹什麼?何大葉突然不明白,自己這是在幹嗎呢?
「床給你鋪好了,吃完了就去洗洗睡吧,盤子你放水池裡甭管了,我明天洗。」何大葉從屋子裡出來,對羅暢說。
「嘖嘖,有人伺候的日子真舒坦。」
「那你就趕緊找個人娶回家專門伺候你,別整天死賴在我這兒。」
「現在的小姑娘哪裡是會伺候人的主兒,一個個金貴得跟太后似的,都上趕著要嫁那種能把她們當觀音供起來的人。我是生在紅旗下的社會主義好青年,所以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十二星座十二生肖四大血型還沒湊齊吧?用得著給自己找這麼個根正苗紅的理由嗎?」何大葉撇撇嘴,不屑地笑了笑。
這是羅暢認為自己擁有的最輝煌的人生夢想,那就是跟各個星座生肖血型的女生都談一次戀愛,然後寫成一本戀愛秘籍。
他還有一個專門的筆記本,記載和總結著每一類女生,甚至還畫了柱狀圖和拋物線,弄得跟科學研究一樣。
何大葉曾經偷偷看過那個筆記本,每個女生的那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唯獨她那一頁是空白的。
後來她問羅暢為什麼,羅暢說:「因為你太特殊,不屬於任何型別,或者說,你不太正常。」
何大葉雖然因為這個答案暴打了羅暢一頓,但她並不否認。
她是誰啊,何——大——葉!
專注流血不流淚三十二年,海淀區霸王花,中國夢的代表人物。
換螞蟻界是蟻后,蜜蜂界也得是蜂王。
「你別光勸我,倒是你年紀也不小了,就真的沒再動過找人結婚過日子的念頭嗎?」
「我不適合結婚過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輕描淡寫地說。
何大葉說自己不適合結婚,其實不太準確,她是不想結婚。
在她穩固的世界觀裡,大都市中,女性跑得太快了,男人都被寵壞了,統統被甩在了身後。而現代社會,已經不是需要男人耕田打獵的原始社會了,男人的傳統優勢無從體現,所以跑得快的女人找不到另一半,多麼理所應當。
身為這些運動健將型女生中的佼佼者,大葉覺得自己不是被誰強迫單身的。
她是主動單身,她足夠強大到不會為了旁人的眼光隨便找個人嫁了。
她無所畏懼,她驕傲,她自豪。
她為自己的不將就點十萬個贊。
結什麼婚啊,她早就進化成了自己最想要嫁的那種男人了。
要嫁,也只能是披著婚紗嫁給自己。
她的命中充滿了陽剛之氣,有點雌雄同體的意思,就跟她的名字一樣。
她聽媽媽說自己出生那天,是一個狂風捲殘雲的秋日,剛生產完的母親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看著一陣風把窗外那棵樹上所有的葉子都吹落了,當時正要開始傷感,卻發現離她最遠的一根樹枝上,還綴著一片綠色的樹葉。
彼時還是文藝青年的何媽說,那樹葉象徵著逆境中努力拼搏的生命,也象徵著萬物肅殺的秋天裡那一星半點的生機勃勃,於是果斷給她的孩子取名:何大葉。
何媽每次講起這個故事,都像是正在參加演講比賽的種子選手,眼神有力,字字鏗鏘。
因為這個名字,何大葉從小到大沒少被人取笑。
上小學那會兒,整天有一票掛著黃鼻涕的小男生追在她身後,跟說群口相聲似的叫她「何大爺」。
就為這,她哭鬧了好幾天,硬是要讓爸媽給她改名字。
好幾次何媽都心軟了,張羅著要找個算命先生,給取個吉利又女性化的名字,但都被何爸給拒絕了。
「哎,改不得,這名字好,大葉大業,以後咱們孩子必成大業。」
慢慢地,何大葉也就坦然了,再加上她心寬腦子快,琢磨著不管再怎麼被取笑,這也是個賺足別人便宜的名字。
後來那些鼻涕蟲再叫她「何大爺」時,她都會老成地一笑說:「乖孩子,要不要爺爺給你們五分錢去買糖吃啊?」
幾個小孩自覺吃了虧,悻悻地一鬨而散,那之後便很少有人再嘲笑她了。
初中,高中,大學,每當有人拿她名字開玩笑時,她都用此招,屢試不爽。
她的親戚和朋友們為了不吃虧,平時都叫她小葉。
何大葉時常想,如果當時何媽給她取名何小葉、何葉子、何葉葉,哪怕是何樹葉,是不是都能為今天的她,平添點兒女性的嬌弱和柔美?
不過也罷了,叫了這麼多年的名字,如果要現在真改了,念舊的何大葉還有點兒割捨不下呢。
況且何爸當初的話也確實沒錯,時至今日,何大葉覺得按照世俗的觀點,除了沒把自己嫁出去,哦,準確地說是更慘,單身且戶口簿上多了「離異」兩個字之外,她至少沒給人民群眾添麻煩,也沒給政府添堵。
大學畢業後,她輾轉更換了幾份工作,雜誌社、公關公司、廣告公司,在其位,謀其事,這幾年還算有臉面對江東父老,靠自己的雙手也賺得一房一車。
可職場如戰場,她深知自己的每一份成功都是踩著同僚的屍體過來的。
何大葉自覺不是枚老好人,只要涉及自己利益的事情,跟誰撕逼,她都不怕。
但撕也是需要體力的,尤其是她眼瞅著自己年紀越來越大。
某一日,伴隨著大姨媽來襲慘無人道的陣痛,連續加班三日的她,終於暈倒在了公司廁所。
媽的,要是真就這麼死了呢?
躺在病床上的何大葉,醒來後突然覺得之前的人生過得血腥氣太重。
那一刻,大葉決定轉行,去做點兒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於是她屈尊降貴進了一家婚慶公司,一干就是四年。
這家婚慶公司雖然操辦的婚禮low了點,女老闆蠢了點,但好歹乾的是喜慶的活兒。
而且,她權大啊,想怎麼來就怎麼來,想幾點上班就幾點上班。
每當何大葉看著自己操辦的婚禮將一對對新人送上紅毯,有板有眼地站在神父或者司儀面前哭得稀里嘩啦梨花帶雨的時候,她心中都瀰漫著滿滿的幸福和滿足感。
四年裡,她為公司嘔心瀝血,為新人竭盡所能,並帶著一顆比新人父母還激動的心看著他們禮成。
雖然中間也經歷過不少大大小小的變故,但好在何大葉有顆金剛不壞的心,每次都能咬著牙撐過來並化險為夷,而羅暢,也幫過她不少忙。
比方說他們剛離婚不久,時運不濟,市場蕭條。
何大葉為公司拉到一個高檔婚禮的大活兒,可惜當時公司資金週轉不靈,蠢逼女老闆跟何大葉說:「這麼高檔的婚禮會不會風險太大了呀,而且成本太高了,公司一時實在是拿不出這麼多錢。要不你先把錢墊上?等這個專案成了,就當你入股了,給你百分之二十的提成喲,親!」
何大葉心中瞬間有一百萬匹草泥馬咆哮而過,她當時剛買了房子,手裡哪有那麼多錢。
即便是有,哪裡有自己給公司出錢做買賣的道理?
「大葉,我一向看重你,覺得你有本事,還有心提拔你,要是這麼點兒事兒你都辦不了,那我真是對你太失望了。」女老闆搖頭晃腦天真無辜地說。
何大葉是條錚錚鐵骨的女漢子,哪能聽得了這話。
氣得幾乎翻桌,撲過去咬爛女老闆的喉管。
可她偏偏是個倔強的人,當時她就想,即便自己要辭職,也非要把這件事辦美了再走,要讓這個蠢貨知道,自己喪失了婚慶界一個多大的奇才。
雖然硬著頭皮應允了,但一時半會兒她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兒弄這麼多錢。
羅暢聽說後,立馬便把自己這些年來那點積蓄轉賬給了何大葉,還幫她出了不少主意,省了不少錢。
羅暢覺得,這大概也是為什麼他倆離婚後還一直都是朋友。
事情過去之後,何大葉在這件事情的啟發下,決定開始積累人脈、積累資源的同時,也要積累金錢,等個合適的時機自己開一家婚慶公司,就走高階大氣路線,讓這個low到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爛公司連同女老闆一起陪葬。
何大葉一直覺得羅暢對她有恩,所以儘可能地湧泉相報。
不過在羅暢生活中,需要她幫助的地方實在太少,不過有些時候他飛夜航,很晚才到北京,他機場附近的那套小房子,空蕩蕩、冷冰冰的,他不想回。
而大葉當初為了結婚,出租了自己的房子,在望京租了套大房子,離婚後,她自己美滋滋地住著一套明廚明衛有衣帽間的大三居,離機場也就二十分鐘的路程。
於是羅暢偶爾會來她這裡借宿,她也就儘可能地在飲食起居上多照顧他一些。
羅暢是飛行員,有些偏執的小迷信。
每次飛行前,何大葉都讓他來自己家給他煮餃子吃,按照「出門餃子回家面」的習俗,他工作回來的那頓麵條也是少不了的。
羅暢有些孩子氣,有些磨磨嘰嘰,單身貴族的日子過久了,有時也會不習慣一個人寂寞,又怕打雷下雨的,動不動就跑過來不走了。
一來二去的次數多了,何大葉就專門在自己租來的大三居里,騰出了一間房給他,供他來過夜的時候住。
離婚三年,他倆互相照顧、互相扶持著一路走來,沒做成夫妻倒更像是家人了。
照顧羅暢睡下,何大葉給手機定了個早晨六點的鬧鐘,以便叫他起床。
她回到自己房間,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隻包裝精美的禮物盒,她知道那又是羅暢送她的禮物,不過她並不期待是多好的東西。
開啟盒子,果然如她所料,裡面整齊地擺放著三卷hellokitty的垃圾袋,估計是在東京羽田機場買的。
「上次看你家垃圾袋快用完了,所以買來送你的喲,限量版的呢。ps,逃婚三週年快樂。羅暢。」
盒蓋的內側,歪歪扭扭地這樣寫著。
越來越摳門兒了,連張卡片都已經捨不得買了,何大葉想挑剔一下,但發現羅暢除了不像個丈夫之外,他幾乎可以滿足你對男人所有的幻想及虛榮心。
羅暢是個細心的人,他記得他們的每一個紀念日,見面的、戀愛的、結婚的、離婚的。
每個紀念日里,何大葉都會收到一份來自羅暢的禮物,其中包括擀麵杖、衛生紙、消毒液、洗髮水等,每一次的禮物,都讓何大葉哭笑不得。
逃婚三週年。
唉,時間過得真快,都已經三年了,自己都已經三十二歲了。
何大葉有些許悲涼地想。
她的記憶,突然就被這股子悲涼拉得好長好長,一直綿延到三年前。
如果人生是場獨幕劇,那麼,她在二十九歲扮演的角色會穿著和服,跟幕前觀眾鞠躬道歉。
「抱歉,準確來說,我沒在找一個優秀的男人,我在找一枚優良的精子。」
02
很多人都說,三十歲之前是女人結婚生子的黃金年齡。
何大葉二十九歲那年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黃金年齡就快要過去了,可她還沒能找到一個可以與她結婚生子的人。
何大葉不想結婚,但她想要個孩子,從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就整天嚷嚷著讓何媽給她買個孩子玩。
那個時候她總是問:「媽媽,媽媽,我是怎麼來的?」
「你是媽媽從垃圾堆裡撿來的。」
於是何大葉便每天偷跑去小區的垃圾場翻垃圾撿孩子,結果得了水痘。
後來何大葉又問,何媽又說是從河裡撈上來的,她就每天跑到河邊拿著漁網撈小孩,結果掉進河裡,差點兒淹死。
再後來,何媽再也沒有回答過她這個問題,直到她長大懂得男女之事後,才明白要想有孩子,就得自己生一個,這是個萬事靠自己的年代。
振動棒或者跳蛋可以讓你萬事不求人,愛可以一個人做,但交配這事兒,不交往,單靠她自己,哪裡能辦得了?
於是何大葉開始踅摸孩子的父親,要基因優秀的才行,外表、身高和智商必須一應俱全。
但是她的工作實在是太特殊,每一個來她這裡的男性客戶,即便是優秀到無可挑剔,也已經是別人的新郎了。
何大葉只能每天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優質的精子從她面前悠悠遊過,然後一個優雅的轉身,就奔著另外一顆卵子去了。
她自我調笑,媽的,都不配,咋交配啊。
而羅暢,就是如同天神降臨般,去何大葉公司張羅婚禮,卻又不是別人新郎的優質精子一枚。
那是三年前的一個春天,北京照舊颳起沙塵暴,風夾雜著細密的塵土顆粒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原本應該是草長鶯飛的季節,如今卻變得這麼粗暴殘忍,想來要是那些曾經歌詠過春天的古人看見此情此景,得悲傷成什麼樣子。
當時何大葉正坐在店裡看著窗外朦朧的天空發呆,就聽見門口那隻粗糙的機器猴子嚷嚷了兩遍「歡迎光臨」。
何大葉煩死那隻機器猴子了,她曾經問過女老闆為什麼一家婚慶公司要用猴子當門神,弄串風鈴不是更浪漫一點嗎?
女老闆當下飛了她一個「你懂個屁」的白眼說:「風鈴太矯情,不如‘歡迎光臨’聽著真誠喜慶。而且,我也喜歡猴子呀。」
傻逼!當時的何大葉心裡罵道,之後每次這猴子一叫,這兩個字都會在她心裡浮現一次。
何大葉不耐煩地看向門口,來人是一枚細皮嫩肉的長腿帥哥,基因極好,那人便是羅暢先生。
店裡已經很久沒有來過基因這麼好的精子了,何大葉心想。
沒多久後,當倆人在淫雨霏霏的日子領了離婚證後,何大葉不得不檢討,自己是不是被找優質精子的執念搞亂了審美標準。
羅暢只不過面容乾淨、身高一米八而已。
對,一定是他身上的那身飛行員制服讓那天的沙塵暴飛得火樹銀花。
「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在公司其他雌性生物要先下手為強時,何大葉先發制人。
呵呵,何大葉從來都不避諱主動跟帥哥說話,她想反正都不是自己的,說幾句話又有什麼關係。
「呃……」羅暢哼唧了兩下,又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也看出這幾個女人之中,就何大葉看起來最聰明。他稍彎了下腰,悄悄地對何大葉說,「我想辦一場……舒克貝塔的婚禮,可以嗎?」
天雷滾滾。
這帥哥智商不高啊。何大葉心頭難以遏制地湧起一陣波瀾壯闊的惋惜。
「可以是可以,只不過這樣的主題婚禮,價格一般都要高一點。」
「哦,那沒關係,錢不是問題。」
原來是個又帥又有錢的大白痴,唉,可惜了。何大葉心裡唸叨著。
「行,您這邊請吧,我們先了解一些細節,還是等哪天您帶新娘一起過來討論?」
「那個,這是我朋友的婚禮,他們說一切都交給我來辦,就今天討論吧。」
聽完這句話,何大葉第一次覺得自己心中開滿了希望的花朵,結婚的那個人不是他,也就是說自己還有大把的時間和機會得到他……的精子。
他即便白痴了點兒,但是架不住我智商高啊!
反正我只要他的精子,何大葉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想法齷齪。
在這行幹了這麼久,何大葉覺得自己終於熬出點光亮來了。
這場婚禮的操辦,從頭到尾,新郎新娘都沒有露過面。
每次她跟羅暢見面,都一副地下組織接頭的架勢。他神神道道地轉達了不少新人匪夷所思的點子,然後跟何大葉一起抱怨新人有多不靠譜。
一來二去,兩人就混熟了。
談話中,何大葉抓緊一切機會打聽羅暢的隱私,知道他今年三十歲,是名飛行員,單身,談過好幾場戀愛,理想是蒐集各個星座生肖血型的姑娘,然後出一本書,最受不了的星座是處女座,最喜歡的星座目前空缺。
何大葉不在乎他的感情史,她要的不過是結合出一顆受精卵罷了。
飛行員的視力、智商、臨場反應能力還有身體健康狀況肯定都是上乘的,還有誰比眼前的羅暢更合適呢?
何大葉聽著羅暢一條條地闡述著朋友的要求,常常就走了神,絞盡腦汁去想該如何對他下手。
越過羅暢堅挺壯實的肩膀,何大葉看見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姿色竟如此平庸。
何大葉的長相算不上出眾,但也算順眼,可這順眼要是扔到人堆裡,橫豎是扒拉不出來的那種。
要是真生個孩子,隨了自己的長相,那要怎麼辦才好?
沒關係,可以送到韓國整容。
整容需要不少錢呀,沒關係,那就從現在開始掙……
時間一日一日地過去,何大葉就這樣每天在殫精竭慮中度過了。
婚禮如期而至。
何大葉早就料到這將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奇葩婚禮,卻沒想到會奇葩到驚天地泣鬼神的地步,比起後來她跟羅暢的那一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那天何大葉一早就到了婚禮現場開始佈置,羅暢也早早地去了,他說從頭到尾都是他跟進的,所以早點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
對羅暢的熱心腸和責任感,何大葉覺得很滿意,所以賞了他一隻工作人員用的對講耳機。
現場擺滿了飛機和坦克,裝飾得跟動畫片裡的場景差不多,連蛋糕也是老鼠頭的形狀。
休息室裡,何大葉正在交代新娘一些注意事項和流程,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新娘,長得不錯,卻被那一身堪稱驚悚的行頭給搞壞了。
「真是難為你們了,連這麼醜的衣服都能搞得來。」
新娘一邊抱怨著,一邊不情願地穿上與動畫片裡的貝塔一模一樣的衣服,臨了她幽怨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潔白婚紗,依然盼望著最後一刻新郎能改變主意讓她穿著婚紗出席。
但很快,新娘目光落在了旁邊放著的坦克模型上,帶著哭腔問:「一會兒我真要假裝駕駛著這玩意兒出場嗎?」
「嗯,這是您先生的意思,他開飛機。」何大葉冷靜地回答。
婚禮開始,新娘新郎駕駛著各自的飛機坦克從兩側出現,在中間的紅毯上會合,一起朝著舞臺上的司儀走去。
儀式進行得非常順利,司儀也幽默風趣,逗得場下來賓笑得前仰後合。
吐槽點實在太多了,想不逗趣都難。
莊嚴的宣誓時刻終於來臨,兩人都含情脈脈地說了「我願意」,引來底下一陣陣掌聲和啜泣聲。
眼看著新娘的妝要哭花了,為了緩和氣氛,司儀急忙跳出來化身相聲演員嬉笑說:「大家都為一對新人流下了感動的淚水啊。剛才兩位新人都說了‘我願意’,那麼在交換戒指之前,我得問問咱們在場的來賓,有沒有不同意的呀?」
在座的人立馬恢復了激情,享受著一片熱鬧地喊著「沒有」的起鬨聲。
「真沒有啊?你們看新娘子這麼漂亮,新郎官這麼帥,你們說沒有可別後悔啊。」司儀繼續嗶嗶,下面的人繼續起鬨。
「我不同意!」平地一聲雷,晴天霹靂一聲吼。
起初大家還以為是誰搗亂,但當眾人笑著看向說話的人時,所有的小夥伴都驚呆了。
禮堂門口,站著一個跟新娘穿著一模一樣貝塔行頭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比何大葉公司製作精良好幾倍的坦克模型,正滿眼怨念地看著臺上的新郎。
「我不願意!舒克,我們小時候就說好的,要穿著舒克貝塔的衣服,開著坦克飛機浪跡天涯,你都忘了嗎?」他頓了頓,眼睛紅了,「你說你要開著飛機帶我環遊世界,我說我會用坦克擊退你身邊所有的敵人,你還記得嗎?」
他用詠歎調說完這番話,緩緩地向前走著,從遠處看,氣勢洶洶彷彿真的坦克。
眼見臺上新郎的眼眶也紅了,何大葉沉不住氣了,對著對講機十分火大地問:「我去,我要崩潰了,這是什麼路子?!」
耳機裡傳來羅暢的聲音,他說:「真貝塔來了。」
大葉秒懂,立即衝了出來,想要阻攔走在紅毯上的真貝塔,卻彷彿秋風掃落葉一般,被無情地推倒在一旁的親友席上。
新郎真是個身手矯健的人,還沒等何大葉爬起來,他就已經跳下臺,跟真貝塔手拉著手跑出了禮堂。
搶新郎?
大廳裡混亂一片,新娘一臉不可思議地站在臺上做瞠目結舌狀,男方和女方的家長已經要打起來了。
「怎麼辦,大葉?」耳機裡問。
「我他媽怎麼知道怎麼辦!」何大葉也沒見過這種場面,一時被搞得幾乎氣絕,琢磨了片刻,她才對著耳機鎮定地說了句,「上菜。」
03
一場婚禮演變成了一場駭人聽聞的鬧劇,但總得有人替何大葉他們這麼多天來的努力和辛苦結尾款。
新郎已經跟著真貝塔跑了,何大葉只能去休息室找新娘。
休息室裡,新娘穿著那身貝塔裝哭得梨花帶雨上氣不接下氣的,淚水打溼了睫毛膏,兩條黑線順著臉頰流下來,畫面看起來異常詭異。
這樣的情況下何大葉自然不好意思開口要錢,剛想走,卻被新娘叫住了:「留下來陪陪我好不好?」
何大葉想拒絕,但看新娘哭得實在可憐,又看在尾款的面子上,她只好搬了把椅子在新娘身邊坐下。
「別哭了,把妝都哭花了,人都不漂亮了。」何大葉安慰道。
「媽的,穿成這個老鼠樣,有什麼漂亮不漂亮的!」新娘的理智已經漸行漸遠,開始飆髒話了。
何大葉無語。新娘繼續目光呆滯地說道:「你說我怎麼就這麼倒霉呢,我已經為了他把婚紗都放棄了。就算是扮老鼠,也是打扮成米妮,怎麼能讓我穿成貝塔呢?你知道嗎?在他提出這個提議之前,我都不知道誰是貝塔,為了他,我還專門看了那個動畫片,我看了那麼久,卻忽略了舒克貝塔是兩隻公老鼠的設定……哇……」新娘扯著嗓子哭著。
「算了,你還有機會穿婚紗的。」何大葉再次安慰。
「什麼意思你?是詛咒我離婚嗎?」新娘用咒怨的眼神惡狠狠地盯著何大葉。
何大葉連忙點頭致歉說真心不是這個意思,心裡卻想,還用得著我詛咒嗎?你老公跟貝塔跑了,難不成你還想過上三口之家和平共處平分秋色的生活嗎?
她自認不是個會安慰人的人,與其繼續留下來把新娘不斷地惹毛,還不如趁現在就趕緊閃人。
「別哭了,天下男人多得是,再挑個更好的就是了。我還有事沒處理完,得先走了。你自己想開點兒,一切總會過去的,記得跟我結尾款哦,親。」
「天下男人這麼多,可我只愛他一個。」新娘繼續哭,自動忽略了尾款的事情。
「其實你跳到一個更高的層次上看這個問題,會不會豁然開朗一點呢?比如你是皮皮魯,舒克和貝塔就都會喜歡你的,整個兒中國有一半的80後都會愛你。」何大葉說。
新娘不哭了,她楚楚可憐地看著何大葉,彷彿覺得這話有些道理。
何大葉趁著這個空當,化作參透人生的禪師,瀟灑地轉個身走出了休息室。
剛邁出沒幾步,就聽見休息室裡傳來新娘歇斯底里的嘶吼聲:「我操!皮皮魯也他媽是個男的!」
何大葉心說,鄭淵潔怎麼會在童話裡給女人留空間呢?
她加快了腳步,一溜煙兒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新郎跑了,新娘也被她不自覺地得罪了,不管男方家還是女方家,都推脫著說應該對方給錢,欠著的尾款一下就沒了著落。
女上司毫無人性地把責任推給了何大葉,說要不是她硬要接這場婚禮,今天也不會收不到錢造成那麼大的損失,如果何大葉半個月內不把錢追回來,那就一直扣她的工資,扣到補齊損失為止。
何大葉心裡那個苦啊,卻誰也怨不著。
婚禮的確是她接的,也是她一手操辦的,可誰能未卜先知是個這樣無言的結局啊。
要賬的那些天,何大葉恨不得在胸前刺條盤龍,背後刺個關公,然後袒胸露乳地扛著開山刀去男方或者女方家,說不定還能收到兩份錢,一份還給公司,一份自己留著。
幾天下來,何大葉卻受盡了白眼和辱罵,委屈得她食量都漲了一倍。
她覺得自己都要氣出癌來了。
她要吶喊,她要控訴,她要想辦法發洩!
可除去回家毆打自己的毛絨熊之外,她還能衝誰來呢?
這是一個問題。
舒克和貝塔的婚禮搶親現場,不知道被哪個好事的賓客用手機拍下來,傳到了網上。
何大葉一遍又一遍地重溫現場,影片裡面,她油頭垢面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哪個精子會游到她面前啊。
但更多的是後悔,她內心咒罵自己為何不在某某個時間點上撲出去拽住貝塔的大腿。
皇天不負有心人,這段影片看多了,輾轉幾日後,何大葉終於還是在某個中午於黃燜雞米飯吃下第二碗米飯後,想到了一個能讓自己發洩心中鬱結的辦法。
那就是,打電話給羅暢。
當初找上門的是他,一直以來替那對夫妻張羅婚禮的也是他,不找他找誰。
何大葉刻不容緩地撥了羅暢的電話,接通後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這些天來的委屈終於撕開了宣洩的口子,一發不可收拾:「羅暢,你涮我呢是吧?你介紹的這是什麼活兒?我也是給人打工的,我容易嗎?整天看著別人臉色小心翼翼地工作,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都是勞動人民,還能不能互相體諒了?我工作一絲不苟我還錯了嗎?她自個兒沒擦亮眼找個gay,憑什麼我就得為這件事情埋單?也不是我說,你朋友太他媽不是東西了,隔幾天再跑不行嗎?哪怕隔幾個小時也行,為什麼就偏偏在快要大功告成的當前兒跑呢?」
何大葉快瘋了,氣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大……小葉,怎麼了你這是?」電話那頭的羅暢一頭霧水,小心翼翼地問。
「怎麼了?我現在收不到尾款!我不管,這尾款你來結,然後你再找你朋友要去。」何大葉恢復了點理智,直奔主題。
「行,我下午去跟你結賬。」說完,羅暢就把電話給掛了。
舉著手機的何大葉當場就傻了,她怎麼也沒想到羅暢會這麼幹脆利落就答應下來。
幾天的東奔西走終於有了結果,但這結果來得也太突然了。
她還沒做好如釋重負的準備就結束了。
何大葉手裡握著電話,心裡空落落的,就跟桌上那兩隻空碗似的。
那天下午,羅暢真的去婚慶公司跟何大葉結了賬。
何大葉看著銀行卡劃過pos機的剎那,心中才塵埃落定百感交集起來。
她跟羅暢說晚上一起吃個飯吧,羅暢高興地答應了。
飯桌上,何大葉一個勁兒地跟他說謝謝。
羅暢笑了笑,笑容迷人極了,對她說:「其實呢,這原本不關我的事,我完全沒有必要結賬,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錢呢。」
「是,是,所以才說你宅心仁厚體諒民情嘛。」何大葉生怕他付完錢後翻臉,心說,你要敢翻臉,我就敢跟你同歸於盡,但表面上還是竭盡所能地諂媚著。
「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願意把賬結了呢?」
「我剛才不是說了嘛,你宅心仁厚體諒民情啊。」何大葉有點惱。
「才不是呢。」羅暢嬌嗔,剛要嘟嘴,但覺得有損形象,急忙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語氣聲調說,「不是這樣的,是我有法子管我哥們兒要錢哪。」
「什麼法子?為了要錢,我可是什麼招數都用過了。」
「我就說,你是我的女人。哥們兒女人的錢,他可不能欠著吧。」
羅暢笑嘻嘻地看著何大葉,一點兒都沒覺得不好意思。
怎麼會這樣?這算表白嗎?好像……是吧。
「你圖什麼啊?」何大葉一臉狐疑。
羅暢撓撓頭:「我覺得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樣,不知道怎麼回事,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特別適合放在家裡當老婆,可能,你跟我媽長得像?」
何大葉翻了個特別專業的白眼:「你找媽呢?!」
「哎呀,別生氣,我不是這個意思。這麼說吧,何大葉,我單身,我覺得你不錯,要不咱倆試試?」
「也太快了吧?」
這是何大葉始料未及的劇情走向,她心中的設定原本應該是她對羅暢窮追不捨,最後終於感化了他,兩人山盟海誓未婚先孕攜手走進婚姻殿堂,半年後生下一個漂亮聰慧的孩子,長大後為國爭光,或者半年後生下個聰慧的孩子,長大後被她親自帶到韓國整容,回來再為國爭光。
這一天裡羅暢給了她太多「怎麼會這樣」的疑問,讓她這一天的心情經歷了不少高潮迭起。
何大葉掂量了一下,覺得自己答應是穩賺不賠,有什麼理由不答應呢?
「嗯?」見何大葉許久沒說話,羅暢又問。
「那我有一個問題,你是直的嗎?」
「直到讓全天下所有的彎路都聞風喪膽。」
「那你是我的人了!」何大葉雀躍地一拍桌子,爽快地答應了。
坐在她對面的羅暢被嚇了一跳,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和酷炫。
這就是兩個人的定情時刻,羅暢極力地想要深情浪漫,卻最終毀在何大葉那一掌之下。
可是沒有關係,來日方長,對何大葉來說,開心就好,能生孩子就好。
何大葉咧嘴笑,牙齦都快露出來了。
笑得有點缺氧,恍惚間,她只覺得一枚精子掛著幸福的藍氣球,向她慢慢地遊了過來。
04
何大葉和羅暢就這樣正兒八經地談起了戀愛,年近三十的何大葉,少女情懷又重新萌動了起來。
長到這麼大,何大葉的人生都還算平順,上學那會兒名列前茅,工作之後如魚得水,可她的感情路卻一直波折坎坷。
雖然只談過三次戀愛,但何大葉一直號稱自己已是情場老手。
證據在於,她初戀時年僅五歲。
五歲!何大葉向羅暢揮舞著雙手:「你五歲時分清男女了嗎?」
那時何大葉家還住在四合院裡,初戀男主角跟何家住在一個院子裡,叫孫小虎。
孫小虎生過一場大病,差點兒就救不活。
治好之後他爸媽就給他取了個小名,叫二狗。
「我爸說了,小的時候先叫著二狗,壯實,好養活,不容易生病,等我大了再叫小虎,老虎的虎,厲害吧?」
儘管暫時不能叫自己心儀的名字,但二狗還是很樂觀、很得意地對何大葉這麼說。
可說完這話後第二天,二狗就生病了,重感冒。
他爸媽不讓他在家嬌著,就轟他去院子裡玩,正巧何大葉也在,兩個人就開始和泥巴。
和到一半何大葉抬頭看了二狗一眼,結果正巧看見他鼻孔下面掛著一條濃稠的黃鼻涕,都快流進嘴裡了也渾然不覺。
「你鼻涕要流下來了。」何大葉提醒道。
「哦,沒事兒,看我的。」二狗瀟灑地站起身,兩隻沾滿泥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用盡渾身力氣猛地一抽,一條鼻涕就跟高鐵進山洞一樣,「咻」一下,就抽回去了。
二狗緊接著咳嗽了兩聲,吐了一口黏稠的痰,驕傲地對何大葉說:「看見沒有,我能把鼻涕從嘴裡吐出來。」
就在那個瞬間,丘位元之箭射中了何大葉的小心臟。
她喜歡上了多才多藝天賦異秉的二狗。
儘管沒過幾年,何大葉也領悟到了這項技能的精華,儘管沒過幾年何大葉就覺得這才藝實在是非常噁心。
可那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愛上了這個小男孩。
也許是那天的陽光太美,也許是那天四合院實在太亂,她清楚地記得,那個秋天的下午,整個四合院的大人都因為門外有一卡車物美價廉的正宗山東大蔥而瘋狂搶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蔥新鮮而甜辣的氣息。
何大葉對大蔥並不感興趣,但周圍搶奪大蔥的大人在她眼前卻模糊了,只留一個充滿才華的男孩子,他正努力吐掉黏稠的鼻涕痰,嘴角和那口黏痰之間拉出長長一條線,是紅線嗎?
彼時的二狗在大葉眼中,才藝堪比當今的巴拉拉小魔仙。
何大葉默默地喜歡了二狗很久,偷偷地往他那隻髒髒的變形金剛書包裡塞了無數零食,但神經大條的二狗從來都沒有追尋過零食的來歷,每次都只是高興地吃掉了。
一直到何大葉搬家。
搬家那天,她把自己最喜歡的一個洋娃娃送給了孫二狗,可是他看都沒看就對何大葉說:
「女孩子玩的東西,我才不要,我是男子漢。」
何大葉難過極了,不知道是因為離別還是因為被拒絕。
她終究知道,自己與才華橫溢的二狗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的初戀結束了。
無疾而終。
「你真的不知道失去愛的感覺吧,我五歲的時候就知道了。」
羅暢覺得何大葉說起這段傷心徹骨的失戀時,表情挺可愛的,開始還耐心地聽下去,可是越往後聽,羅暢不管怎麼四捨五入,都體會不到她口中的所謂失去,何大葉是弱智嗎?
「你之前是沒談過戀愛嗎?」
何大葉跟一頭警惕的貓一樣:「唉,多純真的愛情啊,你竟然沒感動!」
羅暢沒料到一向不計較的何大葉,竟然會因為這個小回憶而變臉,連忙說:「哎喲,我感動死了,我是想啊,你記性也太好了吧,五歲的事情都能記得這麼久。」
何大葉默默不語。
時至今日,在她看來,這都算三段感情中最完美的一段了。
因為後來的兩段感情,均以對方出軌而告終,不值一提,提了就心塞。
所以對於她和羅暢的這段感情,何大葉其實別無所求,她只希望在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別再遇見攪局的第三者就行了。
可羅暢是個多麼秀色可餐的男人啊,何大葉經常盯著羅暢那張英俊的臉這樣想。
然後下一秒,她又很不好意思地默默承認,自己是被性慾迷惑了眼。
也許是荷爾蒙產生的迷惑感,何大葉喜歡羅暢生氣時翹起來的嘴唇;她喜歡每次他從國外飛回來帶的各種又便宜又不貼合心意的破禮物;喜歡他一旦肚子餓了,就坐立不安的樣子;喜歡他除了天上飛的時候,幾乎是二十四小時都跟自己膩在一起;喜歡他說他好愛這樣的生活,倆人在一起,即便不說話也覺得溫暖;喜歡他講現在倆人相處就跟過日子似的。
這是戀愛時,最讓人愉悅的時期,在一起的前三個月,即使對方放了一個屁,都會覺得欣喜。
這麼講稍微肉麻了點,可熱戀期不就是這樣嗎?
何大葉也如此,不過她跟別人不一樣的,是超強的行動力。
行動力的另一層意思,是未雨綢繆。
何大葉當然不是初嘗愛之味的高齡少女,更準確地說是有價無市的大齡未婚女青年,她又不是亦舒筆下的女主角,擁有瑪麗蘇般如影隨形的異性緣。
人人都愛她?甭逗了,她相貌和家世都平淡無奇,遇到一個同齡優質男青年,得偷偷在家開香檳慶祝。
既然如此,那就成熟而客觀地看待感情。
退一萬步講,如果兩個人有分手的可能性,留點紀念品當然最好,想到就要做,何大葉決定將索要提上日程。
要什麼?何大葉當然很缺錢。
今朝風日好,或恐有人來。我叫何大葉,我十分愛錢、男人及一枚精子。
前兩者,她自覺要起來有些難度,也沒臉要。
所以何大葉要什麼?當然是「官人,我要」的「要」。
最後一點,她勢在必得,她要得理直氣壯。
反正男人每次高潮都要排出一億多隻小蝌蚪,弱水三千,她只想取一滴受孕,怎麼地了?難道不應該被祝福嗎?
於是,這一晚,陪同「要」同學一起來的,還有各色洋酒同學。
何大葉準備了起泡酒、白紅酒、伏特加、梅子酒、威士忌。
尋精路途中,酒在醉裡笑,她要循序漸進,直搗黃龍。
何大葉彷彿看到各類酒精家族的成員們,個個散發出淫邪的微笑。
然而羅暢真不是淫邪笑容面對的純潔少女,他護住衣服喊:「不要!你再過來我就叫人了。」
他十分驚奇毫無浪漫成分的何大葉,竟然在家點了精油蠟燭,與他對飲。
他高興死了,殊不知這是個請君入甕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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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當重頭戲的,是一瓶九十度的苦艾酒,何大葉將方糖浸泡在苦艾酒裡,然後拿出方糖,拿火機把方糖點燃,最後放入酒中,等酒滅。
教程裡說這樣燃盡後,裡面的苦艾草成分就都化為氣體了,這個時候深吸一口再喝下——網上的色狼透過文字彷彿在得意揚揚:「一睡一個準兒!」
羅暢帶著讚賞的目光看著何大葉操作這一切:「行啊,還挺專業的。」
何大葉的這個白眼翻得不太成功,因為上次在家燒方糖時,不小心燒禿了眼睫毛。
羅暢喝了這個之後,果然成功地飄忽起來,眼神迷離。
何大葉藉機開啟電視盒子,開始看愛情片——是男女主角在影片開頭就親嘴的那種,好不好看不重要。
隨著劇情推進,何大葉越來越往羅暢身上靠。
等到男女主角親嘴脫衣服的時候,何大葉忍住尷尬的自尊,逼著自己的脖子轉到羅暢那邊。
羅暢這人啊,也是夠可愛的,喝點酒就變成孩子,眼睛笑眯眯的,看啥都高興。
他見何大葉把頭轉過來,就親了一下何大葉,見何大葉沒把頭轉回去,就又親了一下。
何大葉的脖子都僵了,羅暢眼裡的笑意更深了,說話跟撒嬌一樣:「哎呀,再親就出事兒了。」
何大葉脖子動了一下,明顯感到肌肉僵化,她終於忍不住,自己開始暴風驟雨地親上去。
媽的,男人現在上個床都這麼磨嘰,何大葉覺得自己今天夠主動了,怎麼現在男人矜持得如同一座貞節牌坊,女人反而要扮作出籠的猛虎?
還好,在酒精的催化下,倆人親得酣暢淋漓。
很快,就到了水到渠成時。
何大葉有點熱淚盈眶地瞥了眼自己下半身,生怕下面飛出一群蝙蝠,還蕩著回聲什麼的。
此時,她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健康活潑嗷嗷待哺的卵子已經頭纏著「奮鬥」字樣的頭巾,一切都準備好了。
但,但,但……
但羅暢竟然軟塌塌的,最後還睡著了。
何大葉覺得太難堪了,演了半天淫娃,最後遇到了這樣一個傢伙。
在羅暢的呼嚕聲中,何大葉細細端詳了他。
薄嘴唇噘著,跟受了委屈一樣。
多好看的男人啊,而且是落到她手裡的男人。
何大葉捂臉,果然上天是公平的,是啊,市面上無數的大齡女青年都要自降身價才能找到男人,憑什麼她何大葉有這樣的好運,能找到這樣的男人?原來是個在床上軟塌塌的男人。
不對,難道他是個彎的?
還是我性吸引力不夠?天啊,我果然淪落到人老珠黃的年紀了,我之前還挺有自信的……
何大葉被自己一腦袋的胡思亂想搞得頭疼,就著剩下的酒獨自喝起來。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那枚遊動的精子一定很累,在何大葉腦袋裡轉悠了一個晚上,迷迷糊糊之中,一個聲音問她,他是你未來孩子的父親,還是你的愛人?
不能同時得到吧?
當然,你想什麼呢?那個聲音回答道。
該怎麼選?何大葉第一次覺得自己在羅暢身上投放了太多的感情,愛在哪兒呢?
何大葉腦袋很疼,她逐漸墜入到深深的海底。意識消失前,她感受到自己的心怦怦跳,跳得那樣清晰:我要得不多,給我一樣就好了,反正我擁有的一切,都是靠這雙手。
清晨,何大葉被宿醉的頭疼及身邊羅暢的一柱擎天給搞醒了。
跟昨晚何大葉一晚上「循循善誘」的主動相比,這個清晨完全是羅暢的主場。
何大葉熱淚盈眶,原來他不是個軟塌塌的傢伙。
蓄勢待發之際,羅暢從錢包裡拿出一個套套,撕開,正要拿出來時,何大葉奪了過來,假裝手滑,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哎呀,不能用了。」
「你這兒還有嗎……」
何大葉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假裝嬌嗔地推一把羅暢:「討厭啦,哪裡會有女生在家裡常備這個的啦。」
「那我還是下樓買一個吧!」羅暢起身。
何大葉一把拉住他……其實何大葉覺得一把拉住下面的它,說接下來的話會更有效果:「其實……不用也可以……」她開始臉紅,內心罵娘,自己簡直就是個花樣百出的淫婦。
羅暢愣住了,轉瞬眼角就眯了起來,伸手摟住何大葉:「哎喲,口味挺重啊。」
何大葉簡直是硬著頭皮在扮演另一位對生育一無所知的少女:「我安全期嘛。」
羅暢親了一下何大葉:「世界上不存在安全期這事兒。」
何大葉眼見著羅暢要下床穿褲子去買套套:「哎呀,你下一趟樓,氣氛都沒了!」
羅暢臉上帶著神職人員般的嚴肅:「你怎麼對自己這麼不好!」
何大葉實在忍不住了,原形畢露:「讓你上就趕快上,娘們兒唧唧的磨嘰什麼!」
接下來的一小時內,何大葉一定很後悔說上面的話。
因為羅暢從各個角度給她上了一堂生理健康課,總結思想就是一定要注意性安全。
何大葉開始刷牙,滿嘴泡沫,宿醉的口氣讓她無法開展辯論。
真是的,怎麼感覺是自己要無套內射他羅暢一樣呢?
「什麼安全不安全,我問你,你有艾滋病嗎?你帶病毒嗎?」
「我當然沒有!我跟左手相依為命快一年了!」
「你健康,我也健康,這不安全嗎?」
羅暢覺得剛剛為時一小時的生理衛生安全課簡直白上了:「寶貝兒,你覺得你是鹽鹼地嗎?你覺得我是瘦死的耕牛嗎?咱倆一起耕地,分分鐘就能長出一大片高粱地好嗎?」
「我就是想要個孩子怎麼了?」何大葉說的時候太不注意,嘴裡的牙膏泡沫嚥到肚裡,她一陣噁心,把滿嘴的泡沫吐了出來。她原以為羅暢會關心一下,抬眼卻發現羅暢呆若木雞。
以前何大葉不知道呆若木雞是什麼意思,但現在看他的表情,何大葉覺得挺形象的。
把一個眉目齊全、正值壯年的男人當成一個生育機器,男人的自尊恐怕受不了吧。
何大葉想說點什麼安慰一下羅暢。
比如說,你很好,但是如果咱倆生個孩子更好。
或者,愛一個男人,然後跟他生兒育女,跟先生孩子再談戀愛,結果是一樣的……
有無數種解決方式,何大葉卻突然哪種都說不出來,她擦了擦嘴上的泡沫,受夠了一晚上加一早晨的人工性慾疏導:「羅暢,我喜歡你,但對不起,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從不期望一個男人給我創造未來,如果有孩子,我自己就能養……」
何大葉話還沒說完,羅暢竟突然一把摟住了她,久久才開口:「我沒想到你這麼愛我。」
啊,這哪兒跟哪兒啊!
羅暢看著何大葉的臉,幫她擦了擦嘴上的牙膏泡沫:「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最大的愛,就是想給他生個孩子。大葉,我沒這麼好,你幹嗎這麼對我?」
何大葉差點兒忍不住翻白眼,這都什麼年代的臺詞?現在的女人要是指望生個孩子,男人就沒那麼多臭毛病了?甭逗了!
然而何大葉也有點高興,羅暢笨是笨點,但心真好,一看就是三觀特正的男人。
她自己一肚子主意就夠了,男人啊,還是憨點好。
將來孩子智慧隨她,長相和性格隨他,人生總會過得輕鬆點。
一想到這兒,她心就柔軟了:「誰說我愛你啊,我就是貪戀你的精……壯肉體啊。」
「再貪戀我的肉體,咱們也要小心點吧。你不知道,現在生個孩子多麻煩。」
「誰說一定要在國內生,去國外也能生啊,我自己生得起,也養得起。」
「好好好,就你能。」兩人和好如初。
自此以後,何大葉也沒再提這事兒。當然她也沒閒著,間接身體力行,驗證了羅暢的精子健康度應該保持在一個不錯的肉體裡,隨時準備伺機而動。
某日翻雲覆雨後,抱在一起膩著呢,羅暢指了指窗簾:「新換的窗簾?」
「公司裝修,我看這以前的窗簾挺好看的,扔掉挺可惜,就自己拿回家了。」
羅暢看了看:「這紅色挺好看的,讓這房子看起來跟婚房一樣。」
何大葉搖頭:「孩子可以提上日程,可我就是辦婚禮的,結婚太麻煩了,不喜歡。我媽說了,扔給她一個外孫行,可別突然扔給她一個姑爺。」何大葉拿媽媽出來做擋箭牌。
羅暢問:「真想要孩子?」
何大葉笑了:「哎呀,不提這事兒了。」
羅暢特別鄭重地想了想:「要不,咱們把證領了?」
「行啊,那你回家把戶口簿偷出來,誰怕誰啊。」
羅暢半天沒吱聲,臉上卻真的寫著一句「我家戶口簿在哪兒呢」。
「真的假的?我開玩笑呢。」何大葉沒想到羅暢當真了,一時半會兒有點不知所措。
「我可沒開玩笑,我覺得你說得特別對。我喜歡你,你喜歡我,我們又喜歡待在一起,你又想生孩子,這不就是結婚必備的條件嘛。而且我都三十歲了,從沒結過婚,多out啊。」羅暢掰著指頭給何大葉列舉著,「反正我覺得,咱既然想要孩子,就要先領證,反正咱倆感情這麼好,蓋個章又算什麼呢?」
何大葉腦袋有點蒙,這跟她的計劃不符。
她想過懷孕了,男人不想要,那就跟他bye-bye,然後她去國外把孩子先生下來。
可真沒想過眼前這男人會要跟她結婚。但再一想,又覺得結婚也不是啥大事兒。
誰怕誰啊!
過了今年冬天,自己也三十歲了,反正她已經認定了要跟羅暢生小孩,那生之前結個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雖然她對羅暢也並沒有愛到覆水難收非君不嫁的地步,但試著想象,要跟這樣一個人人豔羨的完美物件共度餘生,似乎也未嘗不可。
何況,孩子有他這樣一個父親,還挺好的。
婚姻這件事,本來就是兩個性格相合的人搭夥過日子而已,並不一定非得與愛情扯上關係,何大葉這樣想,羅暢潛意識裡大概也是這個意思。
於是結婚領證,這麼大的事兒,就因為倆人的一句話趕話而拍板定案。
至於羅暢的長不大以及他對此事的兒戲,何大葉並不是沒有發覺,她卻覺得挺好的。
反正她喜歡孩子,身邊多一個大男孩養也沒什麼不好。
只要他乖。
而羅暢,真心挺乖的。
兩天後的一大早,羅暢打了領結,何大葉化著淡妝,在沒見過彼此家長,也沒規劃過未來的情況下,憑著一腔熱血,去民政局定了終身。
何大葉拿著紅豔豔的結婚證,邁下民政局的臺階。
適時的清風一吹,她心裡忽然有些空茫的惆悵。
曾經也是捧著言情小說走過咖啡屋的少女,偶像劇也沒少看,多少都會被裡面的浪漫求婚場景感染到。
閒來無事不是沒有幻想過被求婚的場景,儘管也是滿滿的鮮花氣球驚嚇伴隨驚喜的俗氣場面,可她挺享受的。
其實口中的俗套,對於地球上全部雌性生物來講,都是很受用的。
沒人不愛儀式感。
可如今,她已嫁,那些夢幻般的場景,也就成了一個漸行漸遠的夢,睜開眼便忘了。
比起何大葉略帶悵然的安靜,身旁的羅暢倒是雀躍多了,蹦蹦跳跳的,像只初春森林裡的小鹿。
他一直拿著那本結婚證在手裡翻來覆去地觀賞著,一會兒看看照片,一會兒摸摸鋼印,還不時地發出由衷的感嘆聲:
「哇,結婚證啊。」
「哇,把我拍得還挺帥。」
……
如果幾年後的何大葉懸在空中,以上帝的視角,帶著憐憫的眼神看著那時的自己。
是,我看我,她又是她。
何大葉或許會明白那時自己臉上帶著的疑惑。
登記就這麼回事?以後我就可以合法性生活……合法取得精子?
都不是。
只是那個時候,羅暢對於登記這件事的輕鬆,展現了他是個不同尋常的男人。
即他對責任感的毫不在意。
只可惜,那時的何大葉不懂。
怪誰呢?即使現在的何大葉也對當時的選擇拎不清。
無法,空中的何大葉,只能無計可施地看著那時的自己自作聰明地這樣想:婚禮!
沒錯,站在民政局門口的何大葉靈光一閃。
對,她還有夢幻般的婚禮可供實現童話,要浪漫、大氣、優雅、華麗,還省錢的那種。
「羅暢。」何大葉叫了一聲沉浸在好玩和喜悅中的羅暢,「咱們趁熱打鐵,把婚禮也辦了吧,順便斂斂財。」
何大葉為自己的私心貼上了一個光明正大的標籤——斂財。
不過這也是何大葉的真心話,這些年來她換了幾份工作,每到一家公司,都能趕上扎堆結婚的同事,喜帖一張一張地往裡收,人民幣也一摞一摞地往外送。
每次為紅包封口的時候,何大葉的心都得疼一陣。
能不疼嗎?又不是多熟悉的朋友,憑什麼去看你們曬幸福?又憑什麼吃幾口你們酒席上的爛菜就得包這麼多錢?
怨恨了這麼多年,何大葉也總算迎來了這一天,當然要名正言順地把錢要回來。
而且,自己就是在婚慶公司工作的啊,這麼近水樓臺。
絕對能以最低的婚禮投入,換來最大的紅包產出。
「行!」羅暢拍了一下桌子無比贊成,儼然也是帶著怨氣的。
「我們公司原本接的一場婚禮黃了,新娘新郎鬧掰了,訂的酒店現在好像還空著,就倆月後的今天,那天找風水先生看過了,是個好日子,不如我們就撿了這個便宜唄。」何大葉語氣中滿是興奮。
「嗯,你來安排就行了。」說完,羅暢低頭繼續扒拉結婚證。
婚後的日子一如往昔,他們各自上班,各自交際,空閒的時候還是膩在一起,躺在沙發上看碟片,或者各自安靜地玩手機,偶爾會停下來看一看對方,都覺得心裡暖暖的,不寂寞,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他們跟著彼此去了各自的家,拜訪了雙方的父母,都得到了喜愛和祝福。
何大葉心潮澎湃地張羅著自己的婚禮,羅暢也會參與一些意見,兩人的配合天衣無縫,非常默契。
可是隨著婚期一天一天地臨近,何大葉卻漸漸感覺到了不安,因為她開始從羅暢的眼神里,看到若有若無的不確定。
何大葉不知道羅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膽怯的,其實連羅暢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從何大葉第一次跟他說起如果生個孩子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時,或者是從何大葉第一次列出購物清單讓羅暢去超市買油鹽醬醋和家居用品開始,再或者,是從何大葉第一次跟羅暢規劃未來時。
房子、車子、孩子,父母雙親以後怎麼養老,是不是應該多買個房子把他們接過來住,不不,得多買兩套,你爸媽一套,我爸媽一套,他們肯定得分開住。
孩子以後要考哪個大學?還是出國?如果出國要去哪個國家?韓國肯定是不要去的,那就英國,美國也行,或者澳洲。
咱們都是獨生子女,可以要兩個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再養只狗,五口之家最好。
……
羅暢從來都沒想過,這一紙婚約給他帶來的並不是平淡的相互依偎的好日子,而是壓在一個男人肩膀上重如泰山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