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盤上來,兩人碰杯,香檳的味道略酸,不知為何,一杯下去,就有些衝頭。
蘇青把酒杯放下,服務生上前斟酒:「你裝死裝得夠成功的,這些年,你知道我為你掉了多少眼淚。」
劉戀甜甜地笑,把那場噩夢說得雲淡風輕,「沒想裝死來著,差一點兒就真死了。看到浪打過來的時候,我其實都放棄抵抗了。是一個鬼佬救了我,你別說,外國人的體力還真好。在自然現象面前,都顯得強大。」
餐桌上,蘇青伸手過去,握住劉戀的手,一臉的心疼。
「少裝開朗了,我知道那像噩夢一樣。」
「是啊,這幾年偶爾還會夢到自己一個人在海里,孤立無援。所以我現在出去度假,封殺一切靠海的地方,實在不想再被勾起回憶。」
「你沒事,那為什麼失蹤名單上有你的名字?」
「因為他們統計獲救人員的時候我用的是英文名啊……後來等失蹤名單一出來,我看到名單上有我,心想也許這是老天冥冥之中給我的暗示,讓我重新再來。於是……我也像當年的李文博那樣,玩兒了一把消失,來了上海。對了,你怎麼會在上海?跟李文博最近如何?」
「挺好的啊,我外派上海一段時間,過一陣子就回北京了。」
蘇青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了一個謊。
「那就好,看到你幸福,我也就安心了。」
菜一道道地上來,沙拉、主菜、甜點。
那是很溫暖和諧的一餐飯,但是談笑風生地吃著這餐飯的兩人,都明白,這也許是最後的晚餐了。
出了外灘十八號的大門,涼風習習,華燈初上,兩人在昏黃的燈光下擁抱告別。
來了一輛計程車,蘇青要劉戀先上,她也沒讓,上車就走了,說有空常聯絡。
劉戀沒有回頭,車很快開遠了。
視網膜上彷彿還存留著車燈留下的殘影,蘇青決定沿著路緩緩地走一段。
漫步在外灘,回望過去的自己,蘇青其實一點兒都不為那個她而感到惋惜。
渺小的她,卑微的她,站在牆角變路燈的她。
可是,又不免心疼和委屈。
她特別想回到那一個個無語凝噎的寂寞寒夜裡,靜靜地陪著那個稚嫩的自己相視無言抽一根菸。
走之前,再拍拍她的肩,告訴她:傻姑娘,別難過了,前邊的路還長,你得快些走,總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我拿命跟你賭。
人山人海里,她同劉戀告別離開,上海這麼繁華,像個永遠不要醒來的夢。
蘇青剎那就落了淚,輕微地,倏忽就被風吹散。
她這時才發現,那個對過去的自己講這一番話的人,原來早已出現過。
那人是劉戀。
她妥帖地陪了自己一段最難熬也是最溫暖的時光,轉身就是一輩子。
而她變成了她,她也變成了她。
親愛的朋友,我之前曾經無數次地問過自己一個問題。
我們從哪裡來,又要回到哪裡去。
看著你的背影,我忽然明白了,我們從緣分裡來,最後回到忘記中去。
地球上幾十億人,茫茫人海,那麼蒼茫。
對此,我們應該感恩知足,拈花微笑。
為這一生之中,短暫而溫暖的相聚。
我們終於再也不用怕,說再見。
4
過了沒多久,蘇青出差去北京開會。已是十一月的初秋,北京最好的時節。
孩子剛好放假,鬧著要出去玩,她猶豫了下,便帶著孩子一起飛到了帝都。
開會的地點是三里屯soho,孩子很乖,蘇青在會議室舌戰群雄的時候,他就在前臺跟前臺姐姐玩。
蘇青開完會出來的時候,遠遠地看著他,把前臺姐姐逗得花枝亂顫。
蘇青也笑了,覺得自己兒子有顛倒眾生的潛質,這應該不是遺傳於她。
男生還是像爸爸比較多啊,蘇青心說,牽著孩子的手跟前臺姐姐告別。
小姑娘對他還挺依依不捨。
小蹄子,幼童你也動情不放過。
想想自己這般的護犢子,將來會不會變成電視劇裡的惡婆婆。
那戲份很過癮的樣子,蘇青這愛演獨角戲的毛病,依舊沒改。
只是時光流逝,她罩了一個更妥帖安全的殼,演歸演,但純屬自己玩票,再也不會影響到生活了。
人戲不分,只有死路一條。
她帶著一個孩子,貌不驚人,家境平平,早就成了刀槍不入的女金剛。
沒太多時間再做春秋大夢,演一齣幾天幾夜的大戲。
時間已經近黃昏,華燈半遮半掩地開了一些,三里屯好熱鬧啊。
蘇青跟孩子走到街上,抬眼一看那熟悉又陌生的三里屯太古里,店鋪還是那些店鋪,但有些東西,卻變了,再也回不來了。
劉戀被求婚,自己偶遇小天和鬼佬,跟方怡然在地下的美嘉影城看的無數場電影。
那些畫面彷彿已經泛黃,卻又歷歷在目,已然不再觸目驚心,卻又銷魂蝕骨。
只是,她沒有想到李文博,有些人是無須被想起的,有些人只會被放在心底。
因為,一碰就疼,一觸就痛。
做人呢,總得讓自己好過一點兒。
所以蘇青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對是錯,她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優柔寡斷的女子了。
只要她選了,她做了,那她就是對的。
有了孩子之後,她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人生是沒有對錯的,只有後不後悔。
如果不跟自己過不去,想在這兵荒馬亂的人生裡換得半晚安睡,那就絕不後悔。
孩子鬧著要吃甜品,蘇青想想周圍可以吃甜品的地方,也就只有鹿港小鎮了。
於是牽著孩子沿路往工體西路走,她不習慣帶著孩子打車,家裡的父親角色缺失,所以她儘量讓孩子不要嬌生慣養。
一路走著,綠樹成蔭,空氣中有植物的香,蘇青牽著孩子的小手,有些恍惚。
直到孩子問她:「媽媽,怎麼那麼多人都穿著一樣的衣服呀?」
蘇青看一看四周穿著綠色t恤的男男女女,才意識到已經走到了工體北門,今兒應該有國安的球賽。
蘇青駐足一會兒,聽門口的票販子吆喝,知道是北京國安對戰廣州恒大。
又是一年決賽季了嗎?
不知哪裡來的興致,蘇青蹲下身來:「李星野小朋友,想不想去看叔叔們踢球啊?」
星野眨眨眼:「想看呀,可……看完後還有甜點吃嗎?」
蘇青刮一下星野的鼻子:「小東西,少跟媽媽討價還價。媽媽答應你的,一定會兌現。」
從黃牛手中,以還算合理的價格買了兩張票,本來買一張就可以,但蘇青把孩子當大人看,要他自己坐一個位置。
快走到入口了,蘇青又牽著孩子折返,在路邊買了兩件國安的隊服。
既然來看了,那就要全套著來。蘇青不是球迷,可是她覺得跟幾萬人一起大喊「國安是冠軍」的滋味兒棒極了,比去唱ktv解壓一千倍。
5
步入體育場,已是一片綠色的海洋,喧鬧得讓人迷失,可又有一種集體的安全感。
印象中,2009年國安奪冠之後,就沒有這麼接近冠軍過了。
今天,對於國安球迷來說,應該是個比過年還重要的日子吧。
星野第一次來這樣的場子,興奮異常,上躥下跳,蘇青也就由著他。
到了位置坐下來,小小而漂亮的星野,成功地引發了周圍群眾的喜愛,紛紛過來跟他合影。他也不卑不亢的,特別配合鏡頭地比著剪刀手。
蘇青環顧四周,看到有人滿臉汗地舉著紅條幅,上面寫著:「贏就一起狂,輸就一起扛。」
這句在廣告營銷學上完全失敗的話,卻讓偽球迷蘇青瞬間鼻酸。
她身上的汗毛頓時豎了起來,心中騰起一股沒來由的鬥志,熱血沸騰得要站起來振臂高呼。
可看看身邊的孩子,考慮到自己做母親的權威性,她暫時性地hold住了自己。
距離開場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孩子口渴,要喝可樂。
蘇青環顧一下四周,發現賣可樂的人就在不遠處,便給了孩子錢,要他自己去買。
孩子拿了錢,蹦蹦跳跳地跑上臺階,蘇青看著他的小小身體,忽然一陣感慨。
那背影,真像李文博啊,他現在還好嗎?還愛看球嗎?會不會也在這個場子裡?
時光荏苒,他應該有了新的女友了吧,抑或是早就結婚了呢?
他會恨我嗎?還是早就把我忘了?
我寧肯他恨我,也不願他把我忘記。
前排的座位忽然一陣喧囂,蘇青側頭看,有一男孩單膝跪地,正在求婚。
周圍的爺們兒齊聲喊,嫁給他!
蘇青微笑著聽那男孩兒講,妞兒,無論今晚的冠軍是不是咱們國安,我都想娶你,成為今兒的冠軍。我活這麼大,沒當過冠軍,這麼多年,是你在我身邊陪著我,讓我覺得自己還挺像個人的。現在,我想跟你過一輩子,你給我這機會嗎?
女孩兒早就哭成了個淚人兒,張嘴開始罵周圍的人,選在這麼一日子,你們丫這麼瞎起鬨,我想不嫁,能成嗎?臭小子,我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活該搭給你。來,給我把戒指戴上。
球場的大螢幕直播了這一幕,姑娘戴上戒指,全場歡呼沸騰。
兩人孩子似的哭著擁吻的剎那,螢幕的角落裡,鐵娘子蘇青也哭成了個傻×。
蘇青一邊抹淚一邊想,這男孩兒,怎麼那麼像胖子呢?他投胎的速度也快了點兒。
北京這個鬼地方,我剛回來,就把在上海幾年的淚流光了。
蘇青不知道,就在求婚大戲發生的前一秒,李文博和冰冰邁進了工體的大門。
方怡然正在坐第二胎的月子,冰冰終於洗完了今兒的尿布,被準了假,來看決賽。
在門口,兩人決定做一牛×的事兒,振奮一下,也紀念紀念這個日子,他們在門口買了件北京國安的球衣。
三局兩勝的剪子包袱錘過後,李文博輸了,他蒙了,有點兒想耍賴。
「我剪子包袱錘就沒輸過啊,這不科學!重來!」
「不帶你這樣的,我兒子旺我,沒辦法!怎麼,你是想耍賴?想耍賴也成,求我,說自己不是個漢子,那我就放你一條生路。」冰冰小人得志地撫一下頭髮。
「激我是吧?我告兒你,我的人生就是三個字:不能激!」
李文博猛地往後跳一步,想擺個「只識彎弓射大雕」的pose,結果用力過猛,後面也沒長眼,把端著兩杯可樂的星野撞倒了。
可樂灑了一地,星野倒在地上,李文博和冰冰都愣住了。
星野反應了幾秒鐘,從地上爬起來,沒哭。
李文博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趕緊上前蹲下,手忙腳亂拿手上的國安隊服給星野擦身上的可樂,連聲問沒事兒吧?
星野特淡定,說沒事兒,但是你得賠我可樂,二十塊。
李文博趕緊掏一百出來,恭恭敬敬地遞過去,說剩下的拿去買零食吃,叔叔請客。
星野拿著錢就走了,李文博站在原地驚魂甫定。
「幸虧孩子家長沒在附近,要是我孩子,鐵定勒索死你。」冰冰翻白眼,「你膽兒可真小,看把你嚇得。」
「我嚇什麼了,我是真怕把人孩子給傷了。冰冰,我怎麼感覺有點兒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意味啊?要是待會兒我給廣州的那幫人給打死了,你可得為我樹碑立傳。」
「沒問題,我下一部電影就拍這個了,片名就叫《一個傻×的毀滅》。要是還能見到蘇青姐,我也告訴她,你死得光榮……」話說順嘴了,看到李文博的臉色變了一變,冰冰伸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瞧我這張嘴,哥們兒,你別介意啊,今兒這賭算了,咱們好好看球……」
看冰冰那麼緊張,李文博卻笑了。
那笑容,英姿颯爽視死如歸,鐵血男兒到不行。
任哪個姑娘看到,都要被那玩世的魅力迷得一愣神。
「不,我願賭服輸。」李文博伸手套上那件滿是未乾可樂的球衣,「另外,我還想賭一把,說不定我真死了,上了頭條,蘇青能看到我,來我的葬禮,哭著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哼,讓丫後悔去!不過,她到時候要以身殉我,想模仿祝英臺什麼的,你可得攔住。」
冰冰想說句什麼,星野卻走過來拽了拽李文博的衣角。
李文博蹲了下來,摸摸星野的頭。
星野昂著頭:「把你的手伸出來。」
李文博乖乖伸手,就差吐舌頭了。
星野把買可樂找的八十塊交回李文博手上:「媽媽說了,不能拿別人的錢。找的錢還你,不用跟我說謝謝。」
說罷,星野端著兩杯可樂,略帶顫顫巍巍地走了。
李文博看著他的背影,一拍大腿說:「操,這孩子真棒,要是我兒子就牛×了。」
冰冰在一旁笑他:「一幫姑娘哭著喊著要跟你生呢,誰讓你鐵了心要做男版王寶釧。哎,不過你別說,這孩子走路的樣子吧,還真有點兒像你。」
李文博一巴掌拍到冰冰頭上,「沒準兒就是我的呢,老子雖然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但也肯定會有些漏網之魚。那些深愛我的姑娘絕對會死心塌地地給我生下來啊!」
「嗯,真的像,都像動物。但是人家走路像企鵝,可愛。你走路像狗,猥瑣。」
「別罵我還捎帶上狗行嗎?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李文博昂頭,「我真是越活越有愛心了,以前是捨己為人,現在是捨己為動物。得了,不貧了,哥們兒去了。你要有良心,就在心底為我唱一首祝你平安。」
冰冰一把拉住他:「你還真要去啊?」
「廢話,你哥們兒我是條漢子。」
說罷,李文博一搖一擺地轉身走了,向著廣州恒大的看臺。
那是一片藍色的海洋。
不知為何,冰冰沒有再攔他。
他遙遙地看著李文博穿著國安隊服的背影,凝成一片小小的綠色,咧嘴笑了。
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李文博,好起來,悲天憫人;渾起來,天地不吝。
此時,大螢幕正在直播求婚的一幕,兩個人抱在一起哭了。
李文博回頭瞄了一眼,他沒看到螢幕一角渺小的蘇青。
他發了片刻的呆,晃晃悠悠地繼續邁起了步子,彷彿夕陽武士。
6
星野拿著兩杯可樂回到座位,遞一杯給蘇青。
看到她眼紅紅的,他把小手伸過去,拍拍蘇青的膝蓋。
「媽媽的眼睛怎麼紅了?」
「剛剛有人求婚媽媽感動的。」
「求婚是什麼呀?」
「求婚就是……你遇到一個很愛的人,想一輩子跟她在一起。」
「那我要向媽媽求婚。」
蘇青大笑,把星野摟在懷中:「你不能向媽媽求婚,因為一個人啊,一輩子只能求一次婚,媽媽已經被人求過婚啦。」
「那人是誰呀?」
「那人……」蘇青愣著,想要想想李文博的臉,卻怎麼樣都是模糊的,凝不成一個完整的他,「是一個很棒的人……咦?星野的衣服怎麼弄髒了?」在岔開星野的話題方面,蘇青是個高手。
「剛剛有個叔叔把我的可樂打翻了,不過他給了我錢讓我去買新的。他還給了我很多很多錢要我買零食,可我沒要,我還給他了,因為媽媽說不能拿別人的錢。」
「星野真乖,你坐著,媽媽給你買零食去。」
蘇青起身,對面那片藍色的海洋卻忽然間沸騰起來了。
她歪著脖子看,看到一個綠色的小點,緩緩前行,彷彿夜空中最亮的一顆星,滑到那片藍色海洋的正中間,停了下來。
這一邊綠色的海洋也沸騰了,大家齊聲喊:「牛×!」
而那邊的藍色海洋也不甘示弱,同樣齊聲喊「傻×!」作為回應。
大螢幕掃過去,試圖在一片藍海中照見那個綠色的小點。
蘇青望著那個點,咧著嘴,隨著又一波的人聲,第一次在星野面前講了一句不是髒話的髒話。
她大聲喊:「牛×!」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融在一片海里,波濤洶湧。
她忽然挺幸福,應該說是特別幸福。
而後她轉身,去給星野買爆米花了。
此時大螢幕捕捉到了那個綠色的小點,那是在一波憤怒的人群中,笑得如此璀璨的李文博。
他也看到了大螢幕上的自己,他淡定地比了一個剪刀手。
星野也看到了他,正興奮地要跟蘇青分享剛才的叔叔。
轉頭看,蘇青卻步上臺階,走得些許遠了。
望著蘇青的背影,小小的他陷入了短暫的猶豫,要不要追上媽媽跟她說呢?
此時,一聲哨響,劃破了體育場的天空。
這個夏天,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