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下樓洗車去好了,我想想還有什麼髒活兒累活兒讓你幹。」
「真捨得!」
「我想到了,有個活兒,最費力氣了!」
大概是因為憋了一個星期的緣故,李文博在床上這次興致很高。
一洩如注後,他邊抽菸,邊用手指捋著蘇青頭上綁傷口的網袋。
「這麼看,還挺性感。」
「不覺得我現在特別醜嗎?」
「挺好的,我發現你後腦勺挺圓的。咱倆現在一出去,大家肯定知道這是兩口子,兩個人頭髮都差不多長。」
蘇青的手指在李文博的胳膊上畫著十字,假裝一副很隨意的樣子:「她還在失蹤名單裡嗎?」
「新聞都報了,ethan說,可能要找到她父母,跟馬爾地夫那邊做個dna對比什麼的。」
「哦。」
李文博伸過手臂:「怎麼了?」
蘇青笑:「最近,你特別愛問我怎麼了?」
「我怕你一個人憋著。」
「沒事,胖子走了之後,你不是也好好的嗎?我都馬上三十歲了,難道要自拍一張掉眼淚的照片,發到微博上?該幹嗎幹嗎吧。」
「真乖,真好。」李文博摟住蘇青。
蘇青突然問:「你最喜歡的電影臺詞是什麼?」
「嗯?什麼?」
蘇青適時制止了自己的病態問答:「沒什麼。」
「是不是想看電影了?要不過幾天咱們去看?」
「好。」
待李文博的鼾聲起來,蘇青抬起身子,下床,去衛生間,對著鏡子,使勁地看著自己的樣子。
這一週,她根本沒機會看看自己的樣子。
醫生的剃頭髮技術可真不怎麼地,新長出來的頭髮楂兒高高低低的。
後腦的疤痕隱藏在頭髮楂兒之下,估計頭髮再長點兒,就看不出來了。
臉色不太好,病態般白得厲害,因為缺少運動,脖子下面的紋路很多,一笑,眼角都有幹紋了。
笑,蘇青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
這笑容挺唬人的,所有人都以為蘇青還跟以前一樣,甚至連李文博都信了。
原本,蘇青覺得,生活步入正軌,有李文博在,即使與劉戀失和,她也堅信心裡的那個黑洞已經逐步縮小。
而劉戀的離開,卻讓這個縮小的黑洞頓時發生坍塌。
蘇青覺得,心的一塊缺失了。
其他人,都不懂劉戀對她的重要意義。
你可以不懂我,你也可以不愛我,但是你要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站在那裡。
即使你跑到冰島去,與我老死不相往來。
只要我知道你還在這個世界,我贈予你的情感就不會消失,我的人生就是完整的。
然而現在你死了,帶著你知道的蘇青紛紛擾擾的情緒與過去,永遠消失了,那個載體消失了。
好可惜,我那麼多的故事、心事和情緒,都被馬爾地夫的海水淹沒,跟劉戀的屍體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劉戀,你怎麼這麼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啊,你好自私啊,我該怎麼辦呢?
蘇青變成了一個沒有過去的人。
她顫抖著捂住了自己的臉,背對著鏡子。
多可怕,劉戀就像是她身體中隱藏的一部分,早就習以為常。
一旦消去,這個人還像往常一樣活著。但內裡,一切早已改變。
行屍走肉?蘇青被自己這個奇怪的念頭激得笑了起來,笑得很猙獰。
好在,有時間。
老張很奢侈地給蘇青兩個月病假,住院時,還親自去醫院絮絮叨叨了半天公司的事情。
公司的同事們也紛紛去醫院看她,她也是好人緣的人。
其實,蘇青難過得腦中的那根弦都快斷了。
然而這麼多人關心她,她咬著牙,笑對眾人,身體被壓制得微微顫抖,不想讓別人擔心。
但是,她知道,事情不會就這麼結束的。
4
李文博的生日快到了,蘇青實在懶得選禮物,直接去三里屯蘋果店買了臺ipadmini。
交錢的時候,蘇青多嘴問一下:「時一鳴在嗎?」
「他在二樓呢,你要預約他上課?」
「哦,不是。」
蘇青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去見見時一鳴。
很多年後,蘇青再想到這一幕,會覺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完全是老天爺想告訴她點兒什麼。
她老遠就看到一個黑黑的、高大的男人,丹鳳眼,穿著一件很熟悉的格子襯衫,時一鳴很耐心地在一個imac前給他講著什麼。
男人抬起眼,隨意地瞟了蘇青這邊一下,繼續看著螢幕。
很快,他換上一張不可置信的臉,重新看著蘇青。
時一鳴看他不盯著螢幕了,也朝著蘇青這邊看。
時一鳴笑了,招了招手,蘇青走過去,時一鳴說:「你怎麼來了,稍等啊,我先給這位先生講課。」
男人的丹鳳眼依舊很孩子氣,他薄薄的嘴唇開啟:「蘇青……」
時一鳴驚訝:「你們認識?」
蘇青回答:「是,我們認識……」
她對著這個男人笑:「白凱南,好久不見。」
你若去過北京三里屯的蘋果店二樓,就會知道,最裡面靠近落地窗的地方,是個很適合跟舊日情人相見的地方。
旁邊人依舊在忙碌,這個角落自成一體得彷彿天賜。
白凱南說,當時應該聽蘇青的話。他去上海做英語教育的銷售後,果然不適合。
後來他又幹回老本行做設計,做了一段時間,還是覺得沒意思。
跟在上海認識的女朋友分手後,他就辭職了,回到北京。
「接下來做什麼呢?」蘇青問。
「沒想好,先休息一段時間,我買了個imac,想先做點兒自己喜歡的事情。」
白凱南胖了好多,臉部更粗糙了,生活的失意終究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點兒痕跡。
與蘇青翻天覆地的人生變化相比,這個曾經愛過的男人,依然停在原地。
不過蘇青願意他依舊是那個樣子,畢竟,那是她曾最愛的樣子啊。
時過境遷,蘇青突然發現,其實白凱南是個很好的男朋友,起碼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百般遷就蘇青那時的倔脾氣。
至於結局的不堪,在某種角度上看,其實完全是她一手造成的。
現在,蘇青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地跟他聊著生活的狀況。
是,她還在原來的公司做,升職了,漲薪水了。
白凱南讚歎:「蘇青你真的變了好多。」
蘇青想想自己剛出院,臉色一定不好看:「老了是吧?」
「不,覺得你現在特別篤定,以前我們……認識的時候,你特別讓人如履薄冰,總是有情緒……唉,不說過去了,你什麼時候開始剪短頭髮了?」
「哈哈,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嗎?」
白凱南依然記不住細節,一副茫然的樣子。
不過,現在的蘇青已經不在意了。
她幫白凱南迴憶:「我們在金鼎軒,我拎著一大包宜家的東西,後來我們不歡而散。我先走了,你去我家給我送手機,結果我不在。其實,我在樓下的理髮店剪頭髮,從那個時候開始,頭髮就這麼短了。」
「很好看,很適合你,顯得特灑脫。對了,待會兒你幹嗎?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呃,時一鳴讓我等他一會兒。」
「哦,我聽說你快結婚了,是跟他嗎?」
蘇青大笑:「不是,他是我的朋友……我未婚夫,其實你應該聽說過。記得我跟你說過,跟我一塊兒合作的影視公司的老闆,我管他叫李賤人嗎?」
白凱南依然是一臉問號,弄得蘇青哭笑不得:「老白,你怎麼什麼都記不得啊。」
他一臉的自我解嘲:「我這腦子啊,這幾年也不知道用來幹嗎了。」
後來,兩個人互相加了微信,就此分別。
不一會兒,時一鳴手上的事兒也結束了,扔過來一個盒子,蘇青開啟看,是一個星空投影燈。
比以前送她那個要更精緻一些,蘇青看了一下材質:「何必要送我這麼貴的禮物呢?」
「就當是你的結婚禮物了。」
蘇青笑了。
當你過得不好的時候,你會發現北京城很大,大到沒人管你死活。
當你重新又抖起來時,北京又變得很小,你的任何變化都會被口耳相傳。
蘇青結婚的訊息被傳播了,劉戀死亡的訊息卻沒人知道。
「結婚時,記得叫我……」
「帶著女朋友喲!」
「算了,我怕她認出你,她現在還以為你是個les呢。」
「還記得呢?」
「記得,謝謝你那晚的玫瑰花,我很感動。」
跟白凱南相比,時一鳴是個戀舊的老好人,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典型處女座,曖昧得太患得患失。
蘇青和時一鳴就這樣相互看著,蘇青想想,也說不出什麼了:「好了,我走了。」
時一鳴送她下樓,到門口,臨走時,時一鳴忽然快步上來:「蘇青……」
「嗯?」
時一鳴遲疑了一會兒,終於說:「祝你幸福……你是個好女孩,誰跟你在一起都會幸福的。」
蘇青歪頭,調皮地對他一笑:「那你怎麼不跟我在一起?」
「因為你從來都不愛我啊,我很清楚,」時一鳴輕輕地說,「跟你結婚的這個人,是有次我們看電影,在電梯裡遇到的那個男人吧?你看他跟一個女孩在一起,你就挺不高興的。我想,當時你可能還後知後覺,不知道自己已經喜歡他了吧。可是我很瞭解你,你從來都沒對我這樣,甚至你來我家找我,碰到別的女孩,你也是特大度地離開。所以,只能說,我沒那個運氣跟你在一起。」
時一鳴伸開雙臂:「祝你幸福,我們還是朋友?」
「是,你是最瞭解我的朋友。」
坐在回家的計程車上,蘇青覺得人生有些奇妙,蘇青最想聽到劉戀親口說聲祝你幸福。
結果老天不給她機會,卻又在這裡,讓她遇到白凱南與時一鳴。
她隱隱約約地感覺老天似乎提供了一個啞謎。
謎面漸漸展開端倪了,謎底是什麼?
不容細想,這時,一個陌生電話打來,是運傢俱的師傅,他說馬上就到。
5
李文博現在正拿著冰冰的一箇舊劇本,忙著跟各大電影公司見面拉投資呢,安裝傢俱這事兒,只能她一手張羅了。
蘇青對新家還不太熟悉,找了半天,才找到。
運傢俱的師傅也迷路,蘇青在電話裡忙活半天,才指對路。
剛找出鑰匙開門,蘇青收到一條微信,是白凱南的。
她看了一眼,又繼續把注意力用在開門上,然而腦中卻不斷浮現白凱南那條微信的內容。
「我們在一起的所有細節,你今天依然能說出來,我又高興,又難過。也許關於過去,我會忘記很多事情,但我依然記得,在我的世界裡,你不叫蘇青,你叫樂樂。樂樂,祝你幸福,你值得擁有世界上最好的幸福。」
這門為什麼這麼難開啟呢?蘇青反覆擰了幾次,鑰匙最後竟然斷在裡面。
而那邊,一輛運傢俱的貨車緩緩地開到樓下。
哎呀,怎麼辦?
蘇青突然號啕大哭起來。
劉戀,我把鑰匙擰斷了,運傢俱的人來了,我該怎麼辦,你教教我。
劉戀,他們今天為什麼要擺出一副祝福的樣子,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難道一句祝福,他們就覺得,可以輕輕抹掉對我的傷害是嗎?
淚眼婆娑中,她彷彿看到了那個快被溺死在破敗感情裡的蘇青。
那些痛苦、那些掙扎、那些不甘,原來一點兒都不值得。
想到如此,她哭得更厲害了。
親愛的蘇青,你是什麼時候,把自己活成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而在搬傢俱的師傅眼裡,這只是一個因為打不開門,就哭得鼻涕都出來的女人。
他們連忙給李文博打電話:你快回來吧,你老婆哭得不行了,我們也沒幹啥啊。
待李文博趕到時,夜色已黑。
運傢俱的師傅說,你可算來了,快看看你老婆,嚇壞我們了,保安還覺得我們欺負她呢。
蘇青蹲在門口,哭皺的臉,擠出一個歉意的笑容:「我記錯門了,我把咱們家鑰匙,擰斷到鄰居的鎖裡了。」
李文博摟住她的腦袋,拍了拍:「沒事沒事。」
他用自己的鑰匙開啟了門,師傅們嘟嘟囔囔地把傢俱抬進去,李文博掏出幾包煙,還有兩張粉色紙幣給師傅,他們這才嘟嘟噥噥地組裝好傢俱。
一切都忙完了,這都半夜了。還好鄰居家還沒開始裝修,他們免去了道歉的麻煩。
因為白天跟電影公司舌戰群儒,晚上又幹了運傢俱這種體力活兒,李文博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睡到半夜,他習慣性地往右撲,卻發現床上撲了個空,他看看床頭櫃上鬧鐘,才凌晨兩點半。
客廳裡,菸頭像螢火蟲一樣一閃一滅,蘇青看到李文博,舉了舉手裡的菸頭:「再抽一根我就睡覺。」
李文博也抽出一根菸,點燃,揉了揉困暈了的眼睛。
他躺在沙發上,把蘇青的大腿當枕頭:「想什麼呢,還不睡?」
「電影談得順利不?」
「那幫老狐狸,看劇本都說好,一說投資,就開始挑毛病了。」
「親愛的,你最喜歡的電影臺詞是什麼?」
「什麼?」李文博睡得有點兒迷糊,沒聽懂。
「你最喜歡的電影臺詞啊,你是學電影的……」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沒事,我就隨便問問。」
「中文的嗎?」
「都行。」
李文博翻了個身,彈了彈菸灰,閉上眼睛,突然樂出了聲:「一時都想不起來了……嗯,不過有個臺詞很好玩,《大話西遊》快結束時,那個夕陽武士摟著朱茵,看著至尊寶的背影,說,那個人好像一條狗哦。」
突然,李文博睜開眼睛,覺得不對勁:「親愛的,你這是怎麼了?」
「你看,又問我怎麼了。」
「你今天的確有點兒不對勁,你一個人平常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怎麼今天搬傢俱,你就哭了呢……」
「嗯,我也奇怪」,蘇青不準備把今天遇到兩位前男友的奇遇告訴他,「可能是當時那個場景,讓我想起一件事。」
我爸媽上班,把我關在家裡,為了給我解悶,他們給我買了一隻荷蘭豬。
我跟它們玩得特別好,有一天,荷蘭豬自己跑到廚房,掉進下水道里了,在那裡嗷嗷叫。
我就拿著鐵鉤子,想把那隻荷蘭豬掏出來,那天下午陽光很好,想趕在爸媽回來之前弄出來,沒想到掏了幾次,就把那荷蘭豬捅死了。
我哭著不知道怎麼辦,我怕爸媽打我,就繼續掏。
而這時,我爸媽用鑰匙開門,開啟門的聲音,是我最害怕的。
那個下午好漫長,荷蘭豬死之前的叫聲,現在還能縈繞在我耳邊,一聽就心慌。
今天,搬家師傅都來了,鑰匙斷在裡面了,不知為何,那個聲音回來了,我一下子就亂了。
李文博半天沒說話,蘇青還以為他睡著了。
她起身,要給他蓋件衣服,沒想到李文博眼睛眨呀眨的,清醒得很。
他坐了起來,看著蘇青。
「其實你,還是在介懷劉戀的死,對不對?」
蘇青悽慘地笑:「對不起,我騙不了自己。」
「她的死跟你沒關係啊,是她自己要去馬爾地夫的!」
蘇青搖搖頭:「不是這回事!」
「那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會活得很長,所以就得過且過,就混日子,就不追尋真正的答案。可胖子的死、劉戀的死,死亡離我們這麼近,我害怕,但我不害怕死。」
哦,雪千尋對東方不敗的臺詞,「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獨地活著」。
又一個鏡頭閃現,劉戀說這句話臺詞的樣子。
蘇青閉上眼,努力把這兩個鏡頭驅除掉,又張開眼:「可我不想這麼不明不白地活著,我不想騙自己了。我發現,我過去的日子,劉戀對我太好了。她哄著我,不讓我發現自己原來那麼可悲,她一直讓我覺得我還挺厲害的,其實真不是。」
是啊,過去的蘇青多可悲,她遭受的那麼多遇人不淑的苦難,並不能化成日後生命中的寶藏。
一切都是她自我感覺良好,自己想象出來的形象:我是自立、自強的女人,我一直在進步。
然而白凱南的那條簡訊,以及時一鳴對她說的話,打破了這一切。
原來被傷害,就是被傷害。
別理解錯了,對方不會覺得有絲毫不對的地方。
他們只會在時過境遷後,看你過得還不錯,才要默默獻上遲來的溫柔。
萬一有一天,我也像劉戀那樣死了,我的遺憾就真的是遺憾了。
去他媽的釋然吧,如果你不主動去解決問題,遺憾就會自動釋然?
不可能!
在我跟你結婚前,我要把我過去的遺憾好好弄明白。
你這麼好,你不能跟一個稀裡糊塗的人結婚。
我要了無遺憾地嫁給你,即便這行為,做到不可原諒。
「親愛的,我要去紐約,我要為過去的自己,討個說法。」
老天的謎語終於露出謎面,白凱南和時一鳴都站在三里屯蘋果店的二樓,還缺點兒什麼?
哦,李川不也曾站在這個地方嗎?
謎底終於揭曉:找李川,問他討個說法。
起碼,能當面對他說一句我曾愛過你,也算了無遺憾了。
「哦,好啊。」李文博燃起一根菸,在黑暗中,微笑地看著蘇青說,「像我這樣開明的丈夫,你去哪裡找。」
夜深了,遺憾總會像花季一樣過去的。
人沒多少機會隨心所欲,蘇青的人生,終於肯不理智一次。
她忽然想起《頤和園》裡的餘虹,春光爛漫的時節,她隻身一人,躺在操場上看柳絮紛飛。
那麼寂寞,但倔強得從不後悔。
蘇青沒有郝蕾那麼美,但她也不後悔,永不後悔。